《奸臣他又美又癫》 第1章 《奸臣他又美又癫》作者:长生千叶【完结】 简介: 倒贴贱受风华绝代权倾朝野,对穷小子渣攻死心塌地,一心将渣攻推上高位,谁料痴心错付,最终在新婚之夜被渣攻一剑穿心! 坏消息,刘非穿书了,毫无意外的穿成了倒贴贱受 好消息,死了就可以穿回去! 甚好,不就是被捅一下么,刘非按照原剧情,新婚之夜顺理成章爬上喜床。月色昏昏,烛光摇曳,“渣攻”年轻俊美,都说大胸是男人最好的嫁妆,古人诚不欺我。 刘非:不嫖白不嫖,穿越哪有不发癫的? 翌日清晨,刘非与大胸美男四目相对:“……”不对劲??? 眼前的美男子根本不是穷小子渣攻,而是倒贴贱受的顶头上司,书中的九五之尊,s+++级残暴大反派! 刘非:“对不起,我有夜盲症,告辞!” 残暴反派:“刘卿昨夜扬言要嫖谁?细说,朕爱听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* #大梁日报# #权相喜宴醉酒,误入陛下屋舍,彻夜未出!# #因为夜色太黑,我不小心爬上了残暴反派的龙榻# #美貌只是我的保护色# #奸臣不是开朗,是癫了!# * 1v1 残暴反派九五之尊攻vs美貌病弱奸臣受 有副cp 背景设定架空,男男可成婚 全文无bg向cp,无gl向cp,只有bl向cp 伪考究·正剧·架空 * 内容标签: 宫廷侯爵穿越时空 穿书 逆袭 正剧 主角视角刘非互动梁错配角1v1有副cp 其它:新文《纯正寡夫味》《我哭了,我装的》 一句话简介:大胸是残暴反派最好的嫁妆! 立意:生活需要乐观和努力 第001章 洞房花烛 【烛火摇曳,红绸香榻。】 【有美人兮,肌肤瓷白,手若柔荑,巧坐喜榻。】 【世人皆知,大梁第一权臣刘非,苦苦痴恋徐州第一美男子徐子期,神魂颠倒,如痴如狂。此时此刻,更是心甘情愿的披上新妇的嫁衣,身着大红曲裾深衣,鬓点立凤金步摇,头戴鸳鸯纹遮面,急切又羞赧的等待着自己的郎君。】 【门扉发出轻微的响动,令刘非痴恋已久的郎君终于踏入喜房。徐子期一步步走近刘非,并没有怜爱的打起刘非的鸳鸯遮面,手掌一翻,掌心倏然多了一把短剑,锋利的剑刃瞬间没入刘非胸口!】 【呲——】 【鲜血喷溅,刘非的眉梢还挂着来不及消失的羞赧,不敢置信的捂住自己的胸口,“你……”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咕咚一声轻响,倒在榻上,一动不动了……】 “嗬……” 刘非倒抽一口冷气,猛地睁开双眼,额角浸出晶亮亮的汗珠儿,乌沉沉的眸子一时找不到焦距。 刘非做了一个梦,他梦到自己穿进了一本渣贱狗血小说中,自己变成了一个倒贴贱受,还是不得好死的那种配角。 虽权倾朝野,只手遮天,身居天官大冢宰高位,贱受刘非却对穷小子徐子期死心塌地,爱得要死要活,不惜为徐子期做垫脚石,时时刻刻提携他拉扯他,甚至愿意为徐子期披上女子的嫁衣,心甘情愿的伏侍徐子期。 可惜的是,渣攻从头到尾只是利用贱受,新婚之夜,一剑穿胸,直接了结了倒贴贱受…… 刘非急促的喘息着,心窍之中十足疑惑。刘非是一个心盲症患者,简单来说就是想象障碍,或者幻想可视缺失症。这样的患者很难脑补任何画面,脑内的世界漆黑一片,因着不会脑补,性格偏于沉着冷静。 身边的人看恐怖电影,都会被噩梦困扰三天,甚至三个月,刘非也会做梦,但梦境从来都是一个概念,不会有任何画面感,所以无论是看恐怖片,还是搞笑片,对于刘非来说毫无影响。 而刚刚他做的梦,画面清晰无比,无论是大红喜服,还是喷溅而出的鲜血,无比真实。 刘非深深的吸了两口气,须臾之后,吐息恢复了平静,眼目亦慢慢适应了周遭的昏暗,他举目四下打量。 ——香烛摇曳,红绸软榻? 叮铛、叮铛…… 随着刘非的轻微转头,鬓发传来清脆的响声,刘非抬手将头上的物什摘下——立凤金步摇? 四周的摆设竟和梦境一模一样! “我……”刘非垂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曲裾深衣,这分明是女子的打扮:“当真穿书了?” 刘非穿成了渣贱文中的倒贴配角,渣攻徐子期踏上高位,日后与正牌受双宿双飞的踏脚石。 在书中分为北梁、北燕、南赵三个国家。倒贴贱受刘非本是南赵人,因着性情乖戾,奸佞猖狂,硬生生被南赵人驱逐而出,逃往北梁,才得以保住一命。 倒贴贱受刘非来到北梁之时,正缝北梁动荡,老宰相只手遮天,扶持还未及冠的年轻天子即位,年轻天子梁错软弱无能,任由老宰相把持朝政,鱼肉朝廷。 只是令羣臣都意想不到的是,梁错并非看起来那般懦弱好欺,在及冠之礼上,梁错假意劝酒,灌醉老宰相,并提议将豢养的猎犬带出来赏顽,当夜猎犬从金笼中挣脱,直接将老宰相分食,最后啃得只剩下七零八落的骨头。 羣臣受惊六神无主,倒贴贱受刘非趁机跪在地上溜须拍马,鼓掌称颂,天子梁错心悦,从此倒贴贱受飞黄腾达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 第2章 刘非闭了闭眼睛,书中的情节在脑海中不断闪现,是自己这个心盲症患者以前从未体验过的。 踏踏踏…… 是脚步声,正在靠近屋舍。 吱呀—— 推门的轻响,一切都和刘非梦到的情节一模一样。 那么接下来,便是倒贴贱受被渣攻一剑穿胸,死于非命。因着倒贴贱受在朝中口碑不佳,渣攻杀死倒贴贱受之后,非但没有获罪,反而得到了一票的赞许与好评。 刘非微微眯了眯眼目,他从未谈过恋爱,加之还是一个不会脑补的心盲症患者,根本无法理解倒贴恋爱脑到底在想甚么,甚至觉得有些可笑。 门扉被推开,一抹高大的人影跨过门槛,身形微微有些踉跄,一步步朝着喜榻而来。 来人身形不稳,合该是在喜宴上饮多了酒水,因着在梦境中倒贴贱受戴着遮面,刘非根本看不清渣攻徐子期到底生得甚么模样,眼前的场景和梦境几乎吻合,刘非并未多想,还以为来人便是书中的渣攻徐子期无疑。 刘非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自己,不动声色的眯了眯眼睛,突然发难,在“渣攻”动手之前,一把按住“渣攻”的肩膀,“咚——!!”狠狠将人压制在红绸软榻之上…… * 梁错弱冠即位,旁人只当他是软弱无能的傀儡天子,任由老宰相把持朝政,他只用了两年集势,在自己的加冠之礼上,亲眼看着老宰相哀嚎、惨叫、肉屑纷飞,就着美酒,啖着佳肴,何其赏心悦目。 今日是大梁权臣刘非的喜宴,身为大梁的天子,梁错亲来赴宴,只是没想到,在燕饮之上竟有人给梁错下毒。 梁错察觉到异样,立刻不动声色的起身离开宴席,虽已经将余毒逼出,梁错还是感觉头晕目眩,他一个人往偏僻之处而去,脚步微微凌乱,“嘭”一声胡乱的推开一处舍门,踉跄的走了进去…… * 刘非将误入喜房的梁错按在软榻之上,他用尽全力,不敢放松,相对比身材纤细柔弱的刘非,对方肩膀宽阔,身材高大,身量比刘非大出了两圈还有余。 刘非对上梁错的眼神,一瞬有些怔愣,他并不知眼前之人乃是“自己”的顶头上司,书中的残暴反派,心窍中还在想,不愧是书中的徐州第一美男子,不得不说这个“渣攻”还是有些资本在身上的。 刘非一直知晓自己的性取向,他并不喜欢异性,刘非的性子本就冷淡,再加上心盲症的缘故,从来没有“怦然心动”的感觉,因此一直都是单身,并没谈过恋爱。 而此时此刻,刘非的心窍轻轻颤栗了一下,淡淡的道:“真好看。” 梁错头晕目眩,一不小心竟被身子娇弱的刘非按倒在榻上,他眯了眯眼睛,开口说了一个“你”字,眩晕之感再次袭来,直接陷入了昏暗之中。 “醉了?”刘非见对方闭着眼目,不知梁错方才中了毒,还以为是新郎官喝醉了酒。 刘非深深凝视着梁错的眉眼,烛火昏黄,旖旎而暧昧,褪去了平日里的阴鸷,昏迷过去的梁错容貌俊美无俦,软糯滑腻的衣料包裹着肌肉流畅的身躯,简直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景。 刘非喃喃的道:“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小鲜肉。” 他挑了挑眉,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,纤细白皙的食指一勾,将梁错的鎏金镶琉璃银带钩勾开,柔软的衣袍瞬间散落,露出更美好的光景。 刘非在梁错耳边轻声感叹道:“你要杀我,我嫖你一下,应该没甚么问题,对么?你不说话,我便当你答允了。” 梁错昏迷着,余毒的疼痛渐渐退去,脑海中的眩晕亦在慢慢消失,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冲动燥热席卷而来,耳边隐隐听到甚么“嫖”,紧跟着是浅浅的吐息声,仿佛勾人的羽扇,轻轻的摩挲着梁错的心窍,挑逗着梁错的心弦。 梁错猛地睁开眼目,狼一般的眼目在昏暗中熠熠生辉,眼前是一身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,白皙的腿根若隐若现,男子坐在自己身上,仿佛溺水之人,紧紧攀住自己的脖颈,青涩而紊乱的吐息着。 “你……”刘非额头上滚下晶莹的汗水,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殷红,不知是疼痛还是享受:“你醒了?” “刘非?”梁错沙哑的闷哼一声,一把擒住刘非的手臂,呵斥道:“从朕身上滚下去!” 刘非是第一次,他以前从未谈过恋爱,更不要说做这档子事儿,尤其方才梁错还是昏睡的状态,刘非又没有经验,险些弄伤了自己,此时有气无力,已然软成了一滩。 刘非根本没听清楚对方在说甚么,轻叹道:“你好厉害。” “你说甚么?”梁错危险的眯起眼目,他的眼神已然不似方才那般阴鸷森然,隐隐透露出一股躁动。 刘非并不知甚么是羞赧,坦然的重复道:“你好厉害。” 梁错的眸光更加深沉,突然钳住刘非的细腰,反客为主的将“为非作歹”的刘非压在喜榻上。 踏踏踏…… 一串脚步声逼近,梁错从小习武,耳聪目明,立时便听到了动静,发出“啧”的一声,似乎有些不耐烦。 他臂力惊人,将刘非从喜榻上抱起,转入屏风之后。 吱呀—— 推门声再次响起,有人走进来,挂着满面的伪笑,道:“娘子?非儿?你在何处?” 第3章 走进来之人一身红色的郎君喜服,才是书中倒贴贱受的梦中情郎,渣攻徐子期无疑! 徐子期打眼看了一遍,并没有注意屏风之后的簌簌响动,很快卸去了伪装,冷着脸啐道:“没人?去了何处?刘非这个贱种,早晚弄死他。” 刘非伏在屏风之后,看到来人的喜服衣摆,又听到渣攻的标志性言辞,脑子里嗡的一声,这才恍然惊觉,嫖错人了,自己嫖的根本不是书中的“渣攻”! “你、”刘非隐忍的呜咽了一声,想要摆脱“陌生人”的桎梏:“放开我,你是谁?” “你以为朕是谁?”梁错轻笑一声,亲了亲刘非细白的颈项,沙哑的道:“现在才发现睡错人了?晚了。” 第002章 休书 徐子期在喜房中粗略的环视一圈,并没有看到屏风之后的二人,便准备转身离开。 咔哒…… 极轻极轻的响声传来,徐子期疑惑的转头,寻声看向挂满红绸的落地屏风。 “唔!”刘非所有的挣扎,都被身后的“陌生男子”轻而易举的制住,高大的男子用手掌捂住他的嘴巴,不让刘非发出声音。 踏踏踏…… 徐子期一步步朝着屏风走来,愈来愈近,灯火映照的影子在屏风上一点点拉长,与颠鸾倒凤的二人只有数步之遥。 就在此时,陌生男子突然放开手,竟将刘非一把抱起来,刘非睁大眼眸,为了不发出响动,被迫攀住对方的肩背。 陌生男子无声的轻笑一记,似乎很满意刘非的反应,低下头来吻上刘非的嘴唇。 脚步声近了,更近了,刘非紧紧抓住陌生男子的衣襟,似乎已然忘记了挣扎。 踏! 徐子期的脚步停在屏风前不远,并没有再听到任何响动,便不再往前走,转身大步离开了喜房。 嘭—— 是关门的声音。 刘非被陌生男子应声放开,但此时他已然绵软的不成样子,膝盖一颤,靠在屏风上,几乎顺着屏风滑坐下去。 陌生男子捞住刘非的腰肢,眯起一双如狼的双目,深深的凝视着刘非,沙哑的道:“在这里,还是去榻上?” 刘非犹豫了一瞬,对上年轻男子惊如天人的俊颜,一时有些口渴的错觉,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,左右已然认错了人,没有甚么不能错下去的。 刘非轻声道:“去榻上。” 男子低笑一声,笑声中颇有些意外,显然被“诚实”的刘非撩拨的厉害,一把抱起刘非,往红烛摇曳的喜榻而去…… 清晨薄薄的日光,轻柔的洒在刘非的眼皮上。 “唔……?”刘非仿佛做了一个梦,梦到自己穿进了书中,变成了小说里的倒贴贱受,小说的情节似乎发生了偏差,新婚之夜,刘非不但没有睡到渣攻,反而和一个陌生男子痴缠了一整夜。 刘非身子疲惫,酸软无力,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,眼睫微微颤抖,终于睁开了眼目。 不是梦? 刘非一颤,牵扯的身子酸疼,一眼便看到了被蹂躏得凌乱暧昧的大红喜榻,还有躺在自己身边的“陌生男子”。 男子大抵二十岁的模样,标准的小鲜肉年纪,若是放在现代,恐怕还是个鲜嫩的大学生。 他身量高大,比身材纤细羸弱的刘非足足高出一个头,一张俊逸的面孔,几乎毫无瑕疵。在刘非见到这个男子之前,他觉得自己分不出美丑,路人在自己眼中,不算太美,也不算太丑,当刘非见到这个男子的时候,才真正的理解,甚么是美人。 完美的脸部线条,精致细腻,却不显阴柔,男子睁开眼睛之时,透露着一股阴鸷而癫狂的气息,当他闭上眼睛之后,反而柔和得仿佛一只小奶狗。 刘非细细的打量着,不,也并非全无瑕疵。这俊美男子的左眉眉尾之处,横着一条细细的伤痕,伤疤已经脱落,只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,将如刀锋一般的眉毛割断,为男子平添一股阴鸷之感。 断眉…… 刘非似乎想起了甚么,是梦到过的小说情节。倒贴贱受的顶头上司,书中的残暴反派,放狗咬死老宰相的大梁九五之尊——梁错,便是生着这样的断眉! 刘非猛然想起,昨夜这年轻男子似乎自称“朕”,只是当时刘非被折腾的狠了,浑然没听清楚。 刘非皱了皱眉,书中明明说渣攻徐子期才是美男子,从来没有说过残暴反派如此俊美。 抿了抿嘴唇,刘非想要趁着残暴反派未曾醒来,悄无声息的离开此处再说。 他艰难的撑起酸软的身子,轻声下榻,刚迈下一条腿,“哗啦”一声轻响,大红色的喜服被压住了一个边角,瞬间从刘非肩上滑落,犹如雨后的花瓣,片片剥落。 刘非连忙拉住自己的衣襟,顺着被压住的方向看过去,一时间竟与书中的残暴反派梁错四目相对。 梁错醒了,红色的喜服一角正巧压在他的身下。 “呵呵……”梁错轻笑一声,眼神颇为顽味,他故意压着那红色的衣襟,暧昧的上下打量刘非,道:“刘卿,这一大清晨的,欲往何处?” 刘非眼眸微动,自己面前的乃是书中最为残暴的反派,听说他喜好听旁人的惨叫,旁的帝王用膳都会奏乐,而梁错不然,哀嚎惨叫比靡靡之音更令他愉悦畅快。 眼下自己穿入了书中,刘非像模像样的拱起手来,道:“罪臣刘非,拜见陛下。” 第4章 “哦?罪臣?”梁错斜卧在榻上,用手支着头,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,道:“刘卿何罪之有?” 不需要刘非回答,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是了,朕依稀记得,昨夜刘卿说要嫖甚么人……刘卿,你想嫖何人,不防与朕细细说来?” 刘非沉默:“……”好好儿的小鲜肉,可惜长了张嘴。 “陛下。”刘非虽在心窍中吐槽,但面容不动声色,他本就是个性子冷淡之人,加之还是心盲症患者,根本无法脑补梁错的残暴画面,自也不会有畏惧之感。 刘非镇定的道:“罪臣患有夜盲症,昨夜错认了陛下,多有唐突,罪臣诚惶诚恐,甘愿领罚。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倾身靠近刘非,分明是在笑,但眼底根本没有笑意,危险的道:“刘卿是把朕错认成了你的夫郎?那是你的夫郎更厉害一些,还是朕更胜一筹?” 刘非仔细思考了一番,这才回答:“罪臣不曾与旁人做过那档子事儿,因此不知。” 梁错难得一愣,阴鸷的脸色出现了短暂的空白,似乎全然没想到刘非会如此作答,他凝视着刘非的眼神,更加很沉,仿佛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。 梁错沙哑的开口,道:“听脚步声,你的夫郎要来了。” 徐子期推门走进喜房,一眼便看到了失踪一夜的“新妇”刘非,不止如此,还有当今的九五之尊梁错! 刘非一身喜服,头上的明铛散乱,斜斜插在慵懒的鬓发之上,并不觉狼狈,反而透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风流之感。 他跪在地上,一副请罪的模样,而面前的暴君梁错沉着脸,不知在想甚么。 徐子期没想到梁错也在,心头一颤,看这场面,还以为刘非做了甚么事情,得罪了暴君,当即假惺惺跪下来,道:“陛下!陛下饶命,不知贱内做了甚么,触怒了陛下,罪臣身为郎君,愿与贱内一并承担!” 书中的徐子期心机深沉,三两句话便能把倒贴贱受哄得团团转,但刘非是个理智派,与恋爱脑不占半点子干系,并不吃徐子期惺惺作态这一套。 “无妨。”梁错上一刻脸色阴霾,下一刻突然笑了起来,话里有话的道:“刘卿并未做甚么冲撞朕的事情,相反,昨夜之事,朕……甚为满意。” 说罢,梁错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非,转身大步离开喜房。 徐子期奇怪的道:“昨夜?昨夜甚么事情?非儿,昨夜你去了何处?真真儿叫夫君我好找!非儿是不是埋怨我昨日来的晚了?你也知晓,昨日喜宴,整个朝廷都来了,夫君我难免要吃些酒,不是有意怠慢非儿的。” 刘非嫌弃的看了一眼徐子期,果然,甚么徐州第一美男子,怪不得要加前缀,徐子期的容貌虽好看,却不及梁错的一根头发丝,若刘非昨夜先看到的是渣攻徐子期,怕是一点子兴趣也提不起来。 “非儿?”徐子期说了一箩筐的温言软语,若是放在平日里,刘非早就被哄成了绕指柔,对徐子期百依百顺。 而眼下,刘非一脸冰冷,无动于衷的看着徐子期。 刘非打断他肉麻的呼唤,道:“以后不要如此唤我。” “为何?”徐子期更为不解。 刘非淡淡的道:“恶心。” 说完这两个字,刘非立刻抬步离开,将怔愣的徐子期扔在原地。 梁错离开喜房的院落之后,并没有走太远,绕过西耳房,站在院墙后面,他自小习武,耳聪目明,这个距离将刘非与徐子期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。 “陛下。”一个身材高大的卫尉站在梁错身后,恭敬的道:“陛下可是要回丹阳宫?” 梁错微微颔首,道:“朕中毒之事,不要声张,私下细查。” “敬诺!”卫尉应声。 “还有,”梁错若有所思的又道:“再查一查刘非,朕这个天官大冢宰,一夕之间的变化怕是太大了些。” “卑将敬诺!” * 刘非离开喜房,走出正房院落,穿出厅房,毫不犹豫的越过二门、屏门、大门,径直离开这座挂满红绸的宅邸。 刘非一出门,立刻便有骑奴驾士恭敬的询问:“郎主,可是要回冢宰府?” 刘非并不想留在喜宅里,点了点头,立刻上了骑奴驾士的马车,辎车粼粼,往大梁第一权臣的冢宰府而去。 刘非下了车,一个身穿青衣华服,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迎了上来,恭敬的道:“郎主,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?” 刘非看了一眼那少年,合该是大冢宰府上的随侍,便吩咐道:“准备热汤与干净的衣物,我要沐浴。” 那少年不由瞥了一眼刘非的颈侧,白皙细腻的脖颈,犹如羊脂玉一般润白的肌肤,赫然浮现着几处殷红色的吻痕,旖旎的令人眼红心跳。 少年赶紧收回目光,郎主新婚燕尔,昨夜又是洞房花烛之夜,这些都在情理之中,只是那吻痕的位置扎眼,一看便知对方是个占有欲掌控欲十足之人。 “敬诺,请郎主稍待片刻。”少年刚要去准备沐浴热汤。 “等等,”刘非突然叫住他,道:“再帮我去准备一样物件儿。” 少年垂着头,本分的道:“请郎主吩咐,方思这便去准备,不知郎主需要的是甚么物件儿?” 刘非平静的吐出两个字:“休书。” 第003章 那方面不行 第5章 休、休书? 随侍方思一愣,显然一头雾水。 大梁的第一权臣,百官之首,天官大冢宰刘非,苦苦痴恋徐郎君,偏要委身下嫁,谁劝也不好使。 而如今堪堪结婚一夜,本该是新婚燕尔,如胶似漆的甜蜜,怎么一大清早回来,便要…… 便要休夫? 方思微微垂着头,忍不住开始脑补,徐郎君素来享有徐州第一美男子的美称,脸蛋儿自然是没话说的,身量也勉勉强强,虽不如武将高大有力,但徐郎君是个文臣,倒也差强人意。 难道—— 难道是那方面不行? 方思偷偷瞟了一眼刘非脖颈上扎眼的吻痕,如此强烈的占有欲,看着也不像那方面不行。 刘非嘱咐道:“记得,是休弃。” “敬诺,郎主。”方思恭敬的应声。 * 大梁朝参,也便是羣臣口中的上朝,每五日一次,每月逢十五,百官也会齐聚丹阳宫朝参大殿,谒见朝拜天子。 今日便是十五。 刘非晨起洗漱,整理好朝参的衣袍,将方思提来的奏匣拿好。这奏匣之中,安放的并不是甚么安邦定国的奏本,而是休弃徐子期的休书。 刘非走出大冢宰府,上了辎车,骑奴驾士平稳驾车,朝着丹阳宫而去。 他坐在车中,微微闭目养神,心窍里思忖着,自己虽然穿进了渣贱小说之中,变成了传说中的倒贴贱受,但倒贴恋爱脑决计不是自己个儿的性子,这婚,必须离。 刘非不傻,他又不喜欢徐子期,没必要被徐子期吸血,当踏脚石。 辎车驶入丹阳宫,因着是天官大冢宰的辎车,根本没有在丹阳宫最外侧的皋门停车,一路畅通无阻。 普通的官员,在丹阳宫皋门接受盘查,驾士驾车至南止车门,然刘非不同,刘非的辎车通过南止车门,直至公车署,这才缓缓的停靠下来。 “大冢宰的辎车来了!” “太宰来了!” 许多官员蹲守在公车署,昨夜是刘非下嫁大婚的日子,除了出席婚宴的官员,还有许许多多的臣工排队都送不上礼,这会子便守在此处,打算趁着刘非下车的光景,抽空送礼混个脸熟。 刘非踩着脚踏子,一步步从辎车上走下来,臣工趋之若鹜,立刻围堵上来:“恭喜大冢宰!” “恭喜太宰,新婚燕尔!” “刘相新婚之喜,卑臣还未来得及贽敬,这是小小礼物,不成敬意!” 刘非扫视了一眼恭维的众人,挑眉道:“何喜之有?” “这……”羣臣一愣,本以为刘非新婚,终于与痴恋的情郎结为连理,合该欢心才是,哪成想大冢宰脸上并未有半点子欣喜。 刘非又道:“没有甚么可道喜的,都散了罢。” 说罢,拿着奏匣离开公车署,径直往丹阳宫朝参大殿而去。 羣臣在御史的监督之下,进入朝参大殿,按班站好,很快便听得寺人高声通传:“人主驾至——” 梁错,果然是梁错! 刘非站在班位之中,微微抬头瞥了一眼,是昨夜那个与自己颠鸾倒凤的年轻男子。 梁错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天子朝袍,头戴冕旒,庄重的黑色衬托着梁错挺拔的身材、阴鸷的面容,今日阳光正好,那冷酷的断眉异常清晰,为梁错平添了一股怕人的森凉之感。 梁错走到朝参大殿正首,一展宽大的袖袍坐下,这才道:“众卿不必多礼,起身罢。” “谢陛下恩典——”羣臣山呼叩首,随即站起身来,退回班位坐好。 梁错扫视了一眼众人,不着痕迹的在刘非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很快错开目光,仿佛昨夜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,道:“今日乃是逢十五的朝参,可有卿大夫奏本?” “臣有奏本!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从班位上站起身,走到大殿正中间,他的手中捧着一个奏匣,奏匣上贴着封签,十足郑重的模样。 “哦?”梁错道:“内史大夫,准奏。” 白发苍苍的内史大夫打开奏匣,从中捧出奏本,铿锵有力的道:“陛下亲自领兵征战燕人,臣子们无不鼓舞振奋,如今北燕已退,动荡已平,然……” 内史大夫话锋一转,道:“陛下面有伤疤,此乃残疾,身有残疾之人尚且不能侍奉人主,更不能授应天意,老臣敢请陛下,自动退位!” 在古时很多朝代,对残疾人是很苛刻的,残疾仿佛是上天的谴责,若逢大灾大难,粮食短缺,或许还会坑杀残疾人来减少粮食消耗。残疾之人是不可入朝为官,侍奉天子的,身有残疾的宗族,也与继承皇位无缘。 梁错及冠之后,老宰相被猎狗咬死,梁错真正掌握朝局,当时北燕觉得梁错是个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,便举兵侵扰大梁的边境,想要趁机占大梁的便宜。 岂知梁错心狠手辣,而且是个十足的狂人,他亲自带兵,将侵犯的北燕士兵打退不说,还一路追击,足足夺下了北燕的十三个边境城池,吓得北燕屁滚尿流,主动求和。 梁错在这次战役中,一时威名远播,但同时他也留下了伤疤,他的断眉由此而来。 若伤疤留在身上,旁人根本看不出来,但这条细细的伤疤正好留在脸上,便成了残疾。 内史大夫话音一落,羣臣立刻躁动起来。 第6章 “他不要命了?” “敢让陛下退位?” “我看他是活腻了!依照陛下的性子,今日……啧啧!” 内史大夫不顾旁人议论,跪下来振声高呼:“陛下!!您若是真的为了大梁,老臣恳请陛下自请退位!我大梁自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脸面残疾的君主,这若是传出去,岂不是叫北燕和南赵笑掉大牙?老臣恳请陛下退位,恳请陛下退位——!” 梁错坐在最上首的位置,他的表情要比羣臣想象中平静的多,但愈是平静,羣臣才愈是捉摸不透。 梁错微微一笑,抬起手来,生着茧子的食指轻轻摩挲了两下自己的断眉,道:“内史大夫的意思是,身有残疾,连入朝为官都不可,所以朕也不能做皇帝,必须立刻退位,对么?” 内史大夫道:“陛下所言甚是,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,立下来的礼法,国无法不可,陛下,还请以大局为重!以大梁为重!” 梁错没有正面回答,他摆了摆手,轻飘飘虚指了一下内史大夫,殿中的丹阳宫卫尉立刻走过去。 屠怀信乃是梁错的心腹,在梁错还是皇子的时候,屠怀信便是梁错的伴读,一直忠心耿耿的追随着梁错,还曾跟随梁错出征北燕,他为人不苟言笑,惜字如金,羣臣但凡见到屠怀信,不是在他去杀头的路上,便是在他去抄家的路上,因此臣工们背地里给他取了一个外号,唤作——屠夫。 不需要梁错多言,屠怀信立刻会意,大步上前,一把擒住内史大夫。 “你做甚么?!”内史大夫挣扎起来,但他年老力衰,如何能挣扎的过有屠夫之称的丹阳宫禁军统领? 梁错慢悠悠站起来,步履清闲的走过去,站定在内史大夫面前,薄情的嘴唇露出一抹笑意,沙哑的道:“内史大夫,若你的脸面残疾了,朕会念在你为大梁三代为官,劳苦功高,绝不嫌弃你分毫。” 内史大夫道:“陛下所言差矣,老臣虽年老,却没有残疾。” “是么?”梁错反诘了一声。 嗤—— 手腕一转,应声抽出屠怀信的佩剑,银光一闪,羣臣吓得失神大叫,紧跟着内史大夫惨叫起来。 滴答滴答—— 鲜血顺着内史大夫的脸皮滑落,染红了朝参大殿的地毯。 梁错抖了抖剑尖的血水,微笑道:“好了,现在你也有残疾了,但朕说到做到,绝不嫌弃于你,会叫你继续在朝廷为官……内史大夫,朕如此宽宥温仁,还不谢、恩?” 屠怀信眼睛都不眨一下,松开内史大夫,内史大夫脸颊生疼,双膝发软,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,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,久久不能回神。 羣臣被吓坏了,一个个噤若寒蝉,不敢说话,死死垂着头,似乎生怕自己被下一个开刀。 唯独刘非平静的站在原地,他是个现代人,虽很少见血,但刘非性子寡淡,并不会一惊一乍。 梁错看到他的表情,似乎有些顽味,道:“刘卿,你说说看,朕做的对不对?” 刘非被点了名字,站出来道:“臣诚惶诚恐,不敢评价陛下。” “哦?”梁错道:“倘或朕偏叫你评价呢?” 刘非有条不紊的道:“既是如此,臣便遵命,姑且说之……” 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倘或一间屋舍着火,舍中还有一名幼童,母亲不顾危险,亲自冲入火海,将那名幼童救了出来,可惜火势太大,母亲被烧伤了脸面,敢问各位卿大夫,这位母亲,是可赞可颂呢?还是应该遭人嫌弃?” 羣臣自然不敢回答,他们还在做锯嘴葫芦。 刘非自问自答的道:“被母亲从火海中救出来的孩童,非但不感激母亲的救命之恩,反而因为母亲的容貌,害怕旁人嘲笑,将母亲扫地出门,世上有这样的道理么?” 刘非转身看向内史大夫,道:“北燕侵犯,百姓犹如躺在积薪之上,随时被炙烤煎熬,内史大夫身为人臣,非但不能抵抗侵略,还要嫌弃人主的脸面,说句好听的,白吃馒头还嫌面黑,说句不好听的,真真儿一个白眼狼。” 啪啪啪! 梁错笑起来,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掌,似乎是被刘非的比喻与说辞逗笑了,道:“说得好,甚好。” 刘非凝视着梁错,这个书中最为残暴的大反派,他微笑的模样俊美,他抚掌的姿仪慵懒,高大身姿放松又挺拔,果然英俊的不像话。 刘非淡淡的道:“还有……臣以为,陛下的断眉不但不丑,反而更添风采。” 刘非不会拍马屁,他说的都是真话,能让性格冷淡的刘非,见第一面便产生冲动之人,梁错的颜值决计是顶尖儿的。 梁错一愣,难得也愣住了,随即爽朗的笑起来,道:“刘卿真是,美在一张嘴上,说到朕的心坎儿里去了,有赏。” 羣臣一看这情况,一个是说一不二的暴君,一个是只手遮天的权臣,大家伙儿赶紧应承起来。 “是是是!大冢宰所言甚是!” “陛下为国为民,殚精竭虑,实乃天下之楷模啊!” “陛下万年!太宰英明!” 今日朝参大殿见了血,梁错的心情本不是很好,没成想刘非三两句话,竟把他给哄好了,梁错指了指刘非怀中的奏匣,道:“刘卿捧着奏匣,看来也有奏本?” 刘非低头看了看奏匣,走上前去,道:“陛下,臣有事要奏。” 第7章 “准。” 刘非将奏匣拆开,从中拿出奏本,上面赫然写着——休书。 刘非当堂道:“请陛下准奏,臣想休夫。” “甚么?!”徐子期也在殿中朝参,没想到火势烧到了自己跟前,吓得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,揪住刘非的衣袖,低声道:“非儿,你这是怎么了?闹甚么脾性?若是有小性子,咱们回家去闹,在这里岂不是丢脸?” 刘非却不理会他,将自己的袖袍抽回来。 梁错挑了挑眉,昨夜刘非新婚,徐子期不见人影,与刘非共度良宵的是梁错无疑。 梁错道:“刘卿,你堪堪新婚,为何要休夫,总要有个由头罢?” “是啊非儿!”徐子期态度伏低:“非儿不要闹了,咱们有事儿回去说。” 刘非打量了一眼徐子期,为何要休夫?自然是因着刘非并非倒贴贱受,对徐子期毫无感情,且这个徐子期根本是在利用“自己”,用过之后还会斩草除根,刘非可不想被背刺,早日摘清楚干系,早日干净。 刘非是穿越者,懒得与徐子期讲清楚其中的原委,何况他穿书的事情也需要保密。 于是刘非镇定的找了一个借口,道:“因着你生不出孩子。” “甚、甚么?!”徐子期瞪着眼睛,呆若木鸡。 刘非平静的道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” “非儿!”徐子期一张脸铁青,耐着性子,咬牙切齿的道:“咱们别闹了!” 刘非仿佛一个提上裤子便不认人的渣男,直接碾压徐子期的渣男段位,淡淡的道:“本相认真思忖了一番,还是觉得你我不合适,你配不上本相,所以今日请陛下做主,将你休弃。” 第004章 隐疾 配不上! 这三个字险些给徐子期气笑了,平日里都是刘非追在他屁股后面,仿佛舔狗一般低声下气,如今成了婚,突然说自己配不上他? 刘非见徐子期阴晴不定的表情,不等徐子期开口,提前质问道:“怎么?徐大夫觉得自己配得上本相?是你中大夫的身份配得上?” 徐子期乃是司空中大夫,司空署管理国家水利建筑。大梁的朝廷仿周制,人主之下,天官大冢宰统帅朝廷,大冢宰也便是宰相丞相的意思,下面还有地官大司徒,掌管民生;春官大宗伯,夏官大司马,秋官大司理,冬官大司空。 徐子期隶属于冬官大司空,乃是门下的中大夫。若是放在同龄人中,也算是年少腾达,未来可期了,毕竟他是攀着太宰刘非飞黄腾达的,官职不算太低。 但中大夫的职位与太宰一比起来,岂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,根本不能同日而语,因此刘非说身份配不上,的确配不上。 徐子期一时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巴想要反驳,也只能张了张嘴巴,愣是被噎住了嗓子。 刘非还有后话,继续反诘:“还是你家中的财币配得上本相?” 谁不知徐子期是穷小子出身,在没遇到刘非之前,穷得叮当响,他身上穿的,宅里用的,哪一样不是刘非的财币购买所得?便是连这次的喜宴,也是刘非一手操办,从喜宅到喜饼,徐子期没出一个子儿。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徐子期支吾了好几声,脸色铁青的憋出两个字。 刘非又道:“身份不行,家底儿不厚,好歹有些子颜值,但本相仔细看了看,你这徐州第一美男子的称号,怕也是买来的,十足不耐看,因此本相觉得你配不上本相,准备将你休弃,徐大夫,你可还有辩解?” “我!你……”徐子期的脸色开始涨红。 徐子期平日里被人恭维惯了,都是美男子长美男子短的称呼他,第一次听旁人说自己脸面不行,还是往日里痴恋自己不已的刘非,他吐息急促,说不出半句话来。 刘非拱手道:“请陛下为臣做主。” 梁错悠闲的坐在龙座上,支着额角看热闹,新婚之夜,刘非是与自己厮混度过的,这第二日一大早,竟还要休夫? 梁错真是愈发的看不懂刘非这个人了,他昔日里扶持刘非上台,无非是因着刘非“头脑简单”,一心溜须拍马,十足的好控制,当时老宰相刚刚被杀,梁错需要一个拍马屁的奸臣引导朝廷的舆论与风向,所以才亲手扶持刘非。 没成想…… 刘非突然转了性子。 梁错不由想起昨夜的痴缠与颠倒,刘非青涩又热情,主动坐在自己腰上的画面,还历历在目,清晰无比。 梁错的眼眸深沉起来,笑道:“刘卿说的有道理,刘卿乃我大梁肱股之臣,国之栋梁,成家立室的确需要谨慎,既婚事不合,强扭的瓜不甜,今日朕便做主,判你休弃。” “陛下?!”徐子期咕咚跪在地上,大喊:“陛下!非、非儿是在与臣闹别扭呢!说的都是气话!陛下您不能……” 梁错一展袖袍已然起身,轻飘飘的道:“散朝罢。” 寺人不顾徐子期辩驳大喊,朗声道:“散朝——” “陛下!陛下!” 徐子期一连串大喊,但梁错根本不看他,施施然离开朝参大殿,走入内殿,徐子期慌张的追了两步,被丹阳宫卫尉屠怀信拦住,他不敢与屠怀信硬碰硬,干脆转头追着刘非又是一连串大喊。 “非儿!” “非儿你等等我!” “有话咱们好好儿说!有甚么误会,咱们心平气和的谈一谈,不要说气话,好不好?” 第8章 徐子期拦住刘非,顾不得旁的臣子围观,朝参大殿堪堪散朝,臣子们都没有离开,故意放慢了脚步,这样的好戏,谁不想看一看热闹? 刘非平静的看着徐子期,道:“本相说的并不是气话。” “非儿……” 不等徐子期说罢,刘非又开口了,道:“还有,本相不喜旁人这般亲近的昵称,觉得恶心。” 徐子期:“……” 徐子期的脸色青青红红,他清晰的听到旁边看热闹的臣工们在窃笑,胸口顶着一股气,却还是要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,耐着性子道:“是我的错,你是不是埋怨我昨日冷落了你?可我昨日吃了酒之后,回喜房没有寻到你,都怪我都怪我,我认错,都是我的错好不好?” 刘非摇摇头道:“大家都是成年人,好聚好散,我无意于你纠缠,不要弄的更加难看。” “非儿……”徐子期拉住刘非,便是不让他走。 刘非干脆道:“既然徐大夫如此执着,那咱们便再算算账,你眼下住的喜宅,全部由本相的大冢宰府出钱营造,麻烦你搬出,限期三日,时日合该不紧张罢?” “我……”徐子期张口。 刘非道:“再多说一个字儿,咱们便该算算其他的账目了。” 徐子期被迫闭上了嘴巴,好端端一张美男子的脸面,扭曲的仿佛面部痉挛,眼睁睁看着刘非闲庭信步的离开…… * 【听说大冢宰是个破烂货!】 【烂鞋一只,怪不得要退婚!】 【早不知被人顽了多少遭,听说路数可野了!】 【你竟不知?刘非便是有那样见不得人的癖好,专门去女闾扮作妓子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呢!】 【恐怕是新婚之夜,那破烂的身子被徐大夫发现了,自知配不上徐大夫,所以干脆恶人先告状……】 【徐子期都不嫌弃他,真真儿好人没好报!】 夜色昏沉,刘非沉浸在梦境中,身为一个心盲症患者,他是第二次做画面感如此强烈而真实的梦。 这不应该称之为梦境,合该是书中即将推进发展的情节才对。 刘非站在丹阳宫的政事堂门下,还未走入殿中,便听得里面臣工们交头接耳,正在背后议论自己。 【真的假的,我看刘相不似如此。】 【你知晓甚么?我是听徐子期亲口说的!那日他被休弃,前去买醉,我碰巧遇见,听得真真儿的!】 【竟有这样的事?那你们说……刘相突然平步青云,他和陛下不会也有一腿罢?】 刘非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,在昏暗中慢慢睁开了眼目。他虽然醒过来,但梦境中的画面依然记得清清楚楚。 刘非乃是书中的炮灰贱受,按理来说,新婚之夜被渣攻一剑穿心,炮灰贱受便会下线,再没有他的剧情。但刘非的出现,改变了原本的小说情节,新的剧情再一次浮现在刘非的梦境之中。 刘非翻身坐起,微微平复着吐息,不由眯了眯眼目,这个徐子期,还以为快刀斩乱麻,便可以与他一刀两断,按照书中的发展,恐怕他又要搞事情了。 看来造黄谣这种事情,是不分古代和现代的…… * 清晨,政事堂班房。 徐子期面色凝重,一脸憔悴,他进了丹阳宫,站定在政事堂门口,从袖袍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镜鉴,照了照镜子,又掏出一盒水粉,在自己脸上拍了拍,又往嘴巴上拍了拍,如此一来,徐子期的面色便更显憔悴,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可怜人夫。 徐子期准备妥当,抬腿迈入政事堂。 政事堂乃是丹阳宫中,提供官员办公的衙署,平日里宫中的官员奏本、批本都在此处。政事堂中设有歇息的班房,休息的官员,或者值班的官员,都喜欢在班房坐一坐,班房也变成了宫中消息的集散地,但凡有事情,都会来这里打听一二。 徐子期一条腿迈入班房,还没来得及跨入第二条腿,便听得班房中有人正在窃笑的议论着甚么。 “听说了么?” “你也听说了?” “是呢!怕是真的罢?” “兴许是真的!怪不得徐大夫总不与咱们去女闾闲逛,起初以为他是洁身自好,哪成想……哈哈哈!” “哪成想,徐大夫竟身有隐疾,那方面不成!” “怪不得大冢宰要休夫,也难怪了!” 隐疾?徐子期一愣。他是来班房造谣的,想要后背重伤刘非,哭一哭可怜,如同刘非梦中的那般,倘或刘非变成了“破鞋”,徐子期再表现出大度不嫌弃的模样,便又可以攀上这棵大树。 令他没想到的是…… 徐子期还没造黄谣,竟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说自己的长短! “徐大夫不行,你们也听说了?” “是呢,真真儿的是,太有趣儿了!” “我就说大冢宰爱慕徐大夫死去活来的,怎么新婚燕尔便要休弃,敢情其中有内情!” 徐子期脸上一阵红一阵青,他并不笨,知晓已经被人先下手为强,自己若是这般进去,非但不能造谣刘非,反而会被班房里的卿大夫们调侃嘲笑。 徐子期一咬牙,干脆想要转身离开,他一转头,正好对上了刘非平静镇定的双目。 刘非淡淡一笑,故意提高声音,道:“徐大夫,怎么不进班房?站这里很久了罢?” 第9章 徐子期本想默默离开,结果被抓了正着,班房中的卿大夫们立刻探出头来,他们看到徐子期,全都笑出声来,目光时不时往徐子期下面瞄,似乎在验证徐子期到底行不行。 咕咚! 就在徐子期狼狈之时,他被人狠狠撞了一下,直接扑出去,双膝一曲干脆利索的跪在了刘非面前,来了一个五体投地大礼。 “太宰!太宰!”有人高声大喊着冲入班房,正是此人不小心撞到了徐子期。 来人大抵十七八岁的模样,少年稚气未脱,巴掌大的脸蛋,精致漂亮,没有穿官服,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骄纵与跋扈之气,敢在丹阳宫政事堂班房高声喧哗之人,必然不是等闲之辈。 那少年冲进来,根本不看徐子期一眼,热情的一把抱住刘非,激动的又跳又蹦,道:“太宰,我听哥哥说你休夫了!太好了,那我岂不是又有希望了?我们何时交换庚帖?何时成婚?何时洞房?” 刘非的眼皮轻轻跳了两下,道:“……你哪位?” 第005章 偏爱美人 少年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:“太宰,你没事罢?我是怀佳呀!休夫就休夫,没甚么大不了的,再者说了,甚么徐州第一美男子,我还丹阳第一美男子呢!太宰,你看看我,我是不是比徐子期俊美多了?” 徐子期就在一旁,这少年一点面子也不给,当着徐子期的面,满口都是休夫,还和徐子期比美。 刘非消化了一下少年的言辞,怀佳?丹阳第一美男子? 书中好似的确有这么一个人物,出场不多,但都是十足重要的情节。 屠怀佳,丹阳屠氏,看他的宗族便知晓,屠怀佳乃是丹阳宫卫尉屠怀信的弟弟,丹阳城中著名的小衙内。 屠怀佳有三个出名的点子。其一,便是屠怀佳的容貌,他的容貌精致漂亮,比一般的男子线条柔和,便算是男扮女装,也决计没有半点子违和。 其二,屠怀佳是个纨绔。他的兄长屠怀信,儿时乃是梁错的伴读,长大之后进了丹阳宫,摇身一变,成为了丹阳宫的禁军统领,新君梁错身边最重要的左膀右臂,屠怀佳便是名正言顺的小衙内,在丹阳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。屠怀佳不比兄长性子沉稳冷静,反而十足的欢脱不靠谱,他丹阳第一美的称号,并不是与男子比美得来的,而是与女闾之中的花魁比美得来的,不靠谱的程度可见一斑。 其三,屠怀佳偏爱养狗。许多小衙内小君子都有自己个儿的癖好,例如飞鹰走狗,屠怀佳便喜欢养狗,且善于养狗,经他手养出来的狗,体态矫健,毛色光泽。 值得一提的是,在新君梁错的加冠典礼之上,咬死老宰相的猎犬,便是由屠怀佳亲手调教而来的。 旁人都以为,梁错的身边只有屠怀信这个左膀,岂知晓,若是没有屠怀佳养出来的猎犬,梁错很难轻而易举的清理掉老宰相这个爪牙,因此屠怀信虽然是个不着调的纨绔,却也是梁错的右臂,梁错平日里十足纵容屠怀佳。 屠怀佳上有禁军统领哥哥,还有大梁的皇帝纵容,在丹阳城里横着走,都没人敢多言语一声。 屠怀佳昂着脖子,骄纵的瞪着徐子期,道:“看甚么看?不服气啊,一个被休弃的弃夫,信不信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吃?” 徐子期面色忽青忽紫,他方才被臣工们嘲笑,心中已然窝火,此时又被一个小纨绔呵斥,气得头脑发麻,但他不能发火,强忍着怒气,开始装可怜。 徐子期道:“我与非……” 他刚想唤非儿,下意识看了一眼刘非,改口道:“我与刘相,不过是闹别扭,休夫一事,当不得真的。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徐大夫怕是误会了,咱们之中没有甚么别扭,别扭是熟悉人的才会闹的,你我不熟。昨日在朝参大殿,当着诸多朝臣,陛下亲判休夫,难道在徐大夫眼中,陛下的诏意也不作数么?” “这……我……”徐子期期期艾艾,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。 “就是!”屠怀佳道:“你敢不尊陛下的诏意,好啊,我现在便要去找陛下,让他来治你的罪!” 屠怀佳在宫中行走,畅通无阻,要去告状的话可不是闹着顽的,徐子期吓坏了,赶紧道:“下臣……下臣不是这个意思!下臣突然记起来,还有事儿要忙,先告退了……” 他说着,便要找借口遁走,刘非也没阻拦,只是道:“徐大夫别忘了,三日之期,从喜宅搬出去。” 屠怀佳起哄道:“对啊,都被休弃了,便不要死皮赖脸的扒在别人家里,厚脸皮!厚脸皮!” 旁人嘲笑,都是偷偷摸摸,私底下的窃笑,屠怀佳从来不会窃笑,而是敞开来笑,徐子期被臊的根本不敢抬头,一溜烟儿跑了。 刘非见徐子期落荒而逃,道:“多谢小衙内。” 屠怀佳道:“太宰怎么与我如此见外,咱们还有甚么谢不谢的?我以前便说,徐子期不是个好东西,表里不一,明面上一派,背地里一派,可太宰总是不相信,今日太宰能看清楚徐子期的真面目,我可太欢心了!” 往日里的“刘非”,乃是书中的炮灰贱受,爱慕徐子期爱慕的神魂颠倒,心甘情愿的被利用,而如今的刘非是个心盲症理智派,自然不可能被渣男利用。 “糟了!”屠怀佳一拍大腿,咋咋呼呼的道:“我今日进宫,是陛下诏我,险些给忘了,我得赶紧过去!太宰,咱们下次再聊,得空到我家吃酒啊!” 第10章 屠怀佳一路摆手,风风火火的跑了。 刘非看着屠怀佳的背影,忍不住摇了摇头,虽是个声名狼藉的小衙内,但看得出来,屠怀佳为人比徐子期真挚的多,刘非是个怕麻烦之人,不喜欢与勾心斗角的人相处,这小衙内欢喜甚么,不欢喜甚么都摆在脸上,倒是便宜。 屠怀佳一路快跑,呼呼喘着气跑进丹阳宫最内侧的路寝大殿,这里是丹阳宫的内朝,平日里梁错起居办公都在此处,只有最亲近的臣子可以入内。 “陛下!陛下!”屠怀佳人还没到,大嗓门儿已然传来:“我来了!我来了!” 屠怀信手搭宝剑,侍立在一旁护卫,听到自家弟弟的大嗓门,不由微微皱了皱眉。 梁错并不当一回事儿,难得有些笑容道:“朕的路寝,一年到头冷冷清清,唯独怀佳每次一来,便不一样了。” 屠怀信拱手道:“弟亲鲁莽,还请陛下治罪。” “无妨。”梁错道:“叫他进来罢。” 屠怀信亲自出去,把屠怀佳带了进来,屠怀佳立刻叽叽喳喳的道:“陛下!我方才看到太宰了,听说太宰休夫了?实在太好了,请陛下做主,叫我与太宰成婚罢!” “你?”梁错挑眉看着屠怀佳。 屠怀佳完全不知梁错与刘非春风一度之事,道:“是啊是啊!我本以为自己个儿没有希望了,哪成想那个徐子期被太宰厌恶,可着实大快人心!” 梁错道:“你中意刘卿何处?” 屠怀佳想也没想,道:“好看啊!太宰生得冰雕玉琢,犹如清冷皎月,怕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!” 无错,屠怀佳偏爱美人儿。 好看?梁错仔细回想了一下新婚那夜,的确,刘非坐在自己身上轻摆腰肢的模样,青涩又魅惑,的确好看到了骨子里。 梁错的唇角微不可见的轻挑,自言自语的道:“的确美哉。” “陛下?”屠怀佳没听清楚,歪头道:“陛下您说甚么?” 梁错收敛了回忆,很自然的岔开话题,道:“朕今日诏你前来,是因着南赵使团即将入丹阳城一事,南赵使团送来的礼单中,记录了许多名犬,朕思索着,叫你从宫中的犬册中,挑选一些作为回礼。” “这样啊……”屠怀佳一听是正经事,立刻兴致缺缺起来。 梁错挑眉道:“南赵礼单中若有你看上的小犬,尽管挑去便是。” “真的?”屠怀佳喜笑颜开,一说可以养新的小狗,整个人藏不住的欢心。 屠怀信道:“佳儿,不得无礼,还不快谢恩?” 屠怀佳倒是乖巧,道:“谢陛下!” 这样一打岔,屠怀佳完全将赐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…… * 今日政事堂并不忙碌,刘非是专程来看热闹的,徐子期离开之后,他稍微坐了一会子,便准备起身离开。 刘非来到公车署,随侍方思立刻上前,恭敬的道:“郎主可是要回府了?” 刘非点点头,他刚要登车,斜地里突然冲出一条黑影,大喊着:“等等!刘非!你等等!” 刘非回头一看,是徐子期,他竟还没有离开,一直藏在公车署,怕是等候自己多时了。 方思立刻上前,拦住徐子期,道:“徐大夫,请您自重!我家郎主的名号,也是你能直呼的么?” 徐子期却呵斥道:“滚开!一个奴役罢了!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!刘非,我有话与你说!你若是不怕,我便在这里说,嚷嚷的整个丹阳宫都听见!” 刘非微微蹙眉,不知徐子期要说甚么,听徐子期的口气,仿佛是“刘非”的把柄。 刘非镇定的道:“方思,你先退下。” “郎主……”方思有些犹豫,刘非却道:“无妨,先退下。” “敬诺,郎主。” 方思瞪了一眼徐子期,这才恭敬的退下去,因着徐子期要和刘非说悄悄话,方思退开了一段距离,退出公车署。 “好了,”刘非道:“如今四下无人,你可说了。” 徐子期不如人前那般恭敬,冷笑起来,笃定的道:“刘非,你别以为旁人不知,在喜宴上给陛下投毒之人,便是你!” * 一个寺人匆匆进入路寝殿,与屠怀信耳语了两句,屠怀信皱眉,立刻上前,来到梁错身侧,同样低声耳语了几句。 屠怀佳一脸迷茫,道:“陛下?” 梁错听罢只是微微点头,道:“怀信,你带着怀佳去挑选小犬,几只小犬罢了,由着他欢心。” 屠怀佳笑道:“哥哥,听到了罢!” 屠怀信无奈的道:“走罢。” 二人离开路寝大殿,顺着客阶往下走,正巧便见到寺人引着一个身姿苗条的少年,急匆匆进入了路寝。 屠怀佳喜爱美色,眼尖便看到了那少年,抻着脖子道:“那里有个小美人儿,嘶……好生眼熟,是不是太宰身边的那个……” 不等屠怀佳说罢,屠怀信用高大的身躯遮住了他探究的目光,道:“别瞎看,还挑不挑小犬?” “挑!挑!”屠怀信拉住哥哥的手,跃跃欲试道:“快走快走!我要挑五只,不,十只!” 那身姿苗条的少年进入路寝大殿,恭敬的跪在梁错面前,道:“小臣拜见陛下。” “起来罢。”梁错唇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:“方思。” 第11章 令屠怀佳觉得眼熟的少年,竟是刘非身边的随侍方思。 梁错悠闲的端起羽觞耳杯,轻轻呷了一口,道:“你这般着急的来见朕,可是刘非那面儿,又有甚么动静?” 方思一板一眼的回话道:“回禀陛下,方才中大夫徐子期在公车署要求密见太宰,小臣听到,徐大夫指认太宰,便是喜宴投毒之人。” 梁错轻轻转着手中的羽觞耳杯,一双狼目中看不出波澜,淡淡的道:“刘非……” 第006章 百年之好 梁错亲自来到公车署外,负责公车署的臣工连忙便要下跪拜礼,梁错抬手拦住,没有出声,摇了摇头。 臣工会意,赶紧闭上嘴巴,梁错又摆了摆手,示意臣工退下。 梁错站在公车署的大门外,悄无声息的往里看去,果然,一眼便看到了刘非与徐子期。 二人肩并肩站着,徐子期趾高气昂,满脸得意的笑容,他捏咕住了刘非的把柄,正在威胁刘非,梁错耳聪目明,这个距离将二人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。 徐子期道:“你以为下毒之事神不知鬼不觉,没想到被我知晓了罢!谋害陛下,这可是死罪,刘非,我劝你还是掂量掂量,你也不想被我捅破出去罢?” 刘非微微皱眉,他的表情变化不大,看起来还是那般镇定,甚至冷漠的模样。 书中的倒贴贱受是个正儿八经的奸臣,溜须拍马,不干正事,因着老宰相身死,宰相之位空缺,这才见缝插针补了上来。 倒贴贱受的情节其实并不多,除了倒贴,用热脸捂凉屁股之类的剧情之外,并没有太多朝廷的尔虞我诈,因此刘非完全不知下毒的情节到底是甚么模样。 刘非心中思忖,按理来说,倒贴贱受的身价全都是大梁的人主梁错给的,刘非合该巴结着梁错,最希望梁错长命百岁的人,便是他,又怎么会毒害梁错呢?这不合乎情理,也不合乎逻辑。 “你可想好了?”徐子期感觉自己十拿九稳,威胁道:“你若执意将我休弃,可别怪我把你下毒的事情捅出去!” 刘非淡淡的看了一眼徐子期,道:“徐大夫说本相对陛下投毒,可是亲眼所见?” “我……”徐子期张了张嘴巴,梗着脖子,但只说了一个字儿。 刘非心中了然,看来不是徐子期亲眼所见。 刘非又问:“那便是你掌握了本相投毒的有力证据,那是人证,还是物证?” “我!”徐子期复又张了张嘴巴,还是只说出了一个字。 刘非难得笑了,笑得却十足嘲讽,道:“看来徐大夫是来空手套白狼的,你既没有亲眼所见,亦没有任何证据。” 徐子期道:“这不是明摆的事情?喜宅是你的,仆役也都是你的,那日喜宴,除了你的人,还有甚么人可以在太宰的府邸中横行下毒?分明便是你毒害陛下!” 刘非早就猜到了,徐子期可不是甚么善茬,最擅长利用旁人,他若是当真有确切的证据,又怎会特意来与自己废话,早就在众人面前揭穿自己,还能被自己休弃? 刘非道:“你若是有证据,便去告发本相,你若是没有证据,最好闭紧了嘴巴,否则便是诬告……徐大夫又是个刚刚被休弃的怨夫,你说出来的这些言辞,有谁会相信呢?” “你、你……”徐子期平日里嘴皮子利索,这会子对上刘非,竟被反驳的哑口无言,所有的言辞全部梗在嗓子里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 徐子期指着刘非,道:“你等着!我早晚会找到证据!” 说罢,转头大步离开。 梁错身在暗处,微微挑了挑眉,自言自语的道:“刘卿竟是如此灵牙利齿……” “陛下,”方思压低声音道:“眼下该如何处置,还请陛下明示。” 梁错抬起手来,道:“你去盯紧刘非,勿要打草惊蛇。” “敬诺。”方思应声。 刘非赶走徐子期,方思很快便回来了,他分明刚才就在附近,却故意道:“郎主,徐大夫可有难为郎主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无妨。” 刘非只字不提投毒之事,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方思,你回去将前几日喜宴的名单和礼单全部找出来。” 方思恭敬的垂着头,眼眸微动,喜宴的名单和礼单?不知刘非要做甚么。 方思口中道:“敬诺,郎主。” “是了,”刘非顺口道:“你方才去了何处?” 咯噔! 方思心窍一抖,抿了抿嘴唇,压下自己紊乱的吐息,强自镇定的回答道:“回禀郎主,方才方思见郎主与徐大夫要说话,不敢偷听,便退远了一些,侍奉的慢了,还请郎主责罚!” “无妨,”刘非淡淡的道:“没有责怪你的意思,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。” “是……”方思偷偷瞥了刘非一眼,刘非的脸上表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波澜,实在不知是甚么意思,方思也不敢多问,只好垂头跟上,登上辎车回府去了。 回到了大冢宰府,方思立刻找出喜宴的名单和礼单,呈递给刘非。 刘非展开两份单册,因着是大冢宰成婚,连人主梁错都来参加喜宴,几乎整个朝廷叫得上名号的人都来了,那些不够资格参加喜宴的小官吏,则是排着队的送礼。 名单长长一册,礼单则比名单更是厚上了两倍! 第12章 刘非快速浏览,眼眸微动,眼神突然顿了一下,道:“屠氏的小衙内,前日没有来参加喜宴?” 屠氏小衙内,说的自然是丹阳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屠怀佳了。 方思点头道:“回禀郎主,请帖的确是递出去了,不过小衙内他……他……” 屠怀佳一直爱慕刘非,刘非要和旁人成婚,屠怀佳自然不会来参加,请帖递到了屠家,屠怀佳根本没接,便叫人退回来了。 刘非听着方思的回禀,修长白皙的食指敲了敲礼单,若有所思的模样…… * 梁错即位不过三年,亲自领兵将侵犯的北燕打得落花流水,夺下北燕无数城池,如此一来,再无人敢看扁梁错这个年轻的君主。 南赵发现梁错是个雷厉风行的狠主儿,自然不敢像北燕那般猖狂,立刻派出使团,加固双方友好邦交。 南赵的使团这几日便要入京,刘非身为太宰,自然要主理此事。 他进入政事堂,臣工们正在忙碌,将接待使团的各种奏本呈上来,请刘非批签。 刘非批签文书之后,臣工们分文别类继续忙碌,倒是刘非显得有些清闲起来,他坐了一会子,看了两卷书,日头正好,薄薄的日光拢在刘非身上,一股子困倦席卷而来。 刘非用手支着头,靠着三足凭几,慢慢沉入了睡梦之中…… 【丝竹靡靡,歌舞升平。】 【接待南赵使团的燕饮在丹阳宫升平苑中举行,羣臣幸酒,推杯把盏,升平苑最大的舞台之上,一白衣美人,身姿曼妙,轻披薄衫,翩然起舞……】 【“梁主!”南赵使者满面堆笑,道:“献舞者,乃我大赵幼皇子,寡君请与梁主修百年之好,愿将幼皇子进献梁主,恳请梁主笑纳!”】 【南赵的国君,把小儿子送来伏侍咱们陛下,看来是怕极了!】 【哈哈哈!南蛮子也就这点胆子,再多也没有了!】 【你还真别说,南人胆子虽小,但这小皇子肤光水滑的,瞧得人心痒痒!】 【梁错眯眼打量着伏跪在地,低眉顺眼,却故意翘起曼妙腰肢的南赵皇子,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,在羣臣的哄笑中,一把将南赵皇子打横抱起来,大步朝着路寝而去……】 刘非的梦境画面一转,从欢笑晏晏的升平苑,突然转进了一间屋舍,看规格布置,合该是宫中提供官员和使臣下榻的小殿,燕饮结束的太晚,丹阳宫已然下钥,臣子们无法离宫,便临时在宫中下榻。 【嘭——】 【一声轻响,殿门被人推开。】 【“陛下?”刘非已然退下了衣物,堪堪便要就寝,没成想有人会进来,微微蹙眉凝视着来人。梁错抱走南赵的小皇子,合该在路寝宫,接受南赵皇子的伏侍才对,此时却偏偏出现在自己下榻的小殿。】 【梁错玄色的衣冠整齐,吐息却微微紊乱,隐隐有汗水浸透了额角,他的眼神深沉,比平日更加阴鸷,仿佛深渊,酝酿着骇人的狂风暴雨,好似在忍耐着甚么。】 【“唔!”刘非一声轻哼,已然被梁错擒住双手压在软榻之上,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梁错滚烫的体温,了然的道:“陛下怕是中了南人的药了罢?”】 【“刘卿,”梁错用滚烫的嘴唇轻轻厮磨着刘非的耳根,沙哑的道:“你上次在新婚之夜轻薄于朕,这次是不是……该还回来了?”】 【刘非镇定的看着俊美的君主,眼神微微波动,双手一推,将梁错推倒在软榻上,居高临下的主动跨坐上去,舔了舔干涸的嘴唇,道:“陛下想要臣如何?”】 “呼……”刘非急促的吐出一口气,猛地睁开眼目,从梦境中挣扎出来。 他下意识拽住自己的衣领,轻轻扇着风,缓解着梦境带来的燥热,因着堪堪醒来的缘故,眼目一时还没有焦距。 一只大手伸过来,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刘非额角滚下的汗珠,刘非还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之中,敏感的身子狠狠一震,瞬间对上来人的眼神。 是梁错! 梁错不知何时进入了政事堂,年轻俊美的脸面挂着薄薄的微笑,道:“刘卿可是做了甚么梦?出了这般多的汗,快擦一擦,万勿害了风邪。” 第007章 白月光 刘非没想到又在梦境中看到了梁错,还是那样难以启齿的梦境…… 刘非下意识向后躲闪,避开梁错的手。 梁错温柔擦汗的动作落空,挑了挑眉,怎么感觉自己被嫌弃了? 刘非站起身来,将紊乱的吐息压下去,不动声色的道:“拜见陛下,不知陛下有何吩咐?” 梁错微笑,看起来十足随和,道:“朕只是随便走走,政事堂如此忙碌,那朕便不打扰你们了,继续忙罢。” 说罢,转身离开了政事堂。 “恭送陛下——” 羣臣躬身作礼,刘非也跟着作礼,余光瞥着梁错的背影,高大又挺拔,年轻且俊美,刘非忍不住想起新婚的那一夜,自己也是这样被“蛊惑”,分明以前没谈过恋爱,也未曾对任何人动心,看到梁错的一瞬间,只觉得心窍不受控制的酥酥麻麻。 刘非微微皱眉,心想着,大反派长得那么好看,宽肩大胸细腰长腿,也难怪自己会“见色起意”,或许这便唤作“人之常情”罢? * 南赵的使团如约进京,携着他们的贽敬之礼,浩浩荡荡的进入丹阳城,送礼的辎车便足足装满了五十辆,可见诚意十足。 第13章 如同刘非的梦境,接待南赵使团的燕饮,在丹阳宫升平苑举行。 刘非步入升平苑,一眼便看到南赵使团之中,坐在特使身边的白衣男子,那男子年纪轻轻,绝不超过二十岁,虽天气并不寒冷,但马上便要黄昏,丹阳城的夜间风大,男子衣着轻薄,那薄薄的白衣仿佛一层旖旎的轻纱,勾勒着男子苗条魅惑的身材。 “人主驾至——” 随着寺人的通传,大梁人主梁错走入升平苑。 “拜见陛下。” “拜见梁主!” 大梁的臣工与南赵使团纷纷作礼,梁错环视众人,道:“起身罢。” 众人起身坐回宴席,南赵特使立刻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,满脸堆笑谄媚的道:“梁主,今日燕饮欢畅,外臣敢请助兴,还望梁主答允。” “哦?”梁错道:“不知大赵的特使,打算用何助兴?” 啪啪! 南赵特使拍了拍手,一队身披轻纱的讴者娉婷而出,席间的白衣男子翩然站起,被讴者们簇拥着登上升平苑的舞台。 丝竹之音靡靡响起,白衣男子一展袖袍,扭动腰肢,开始起舞。 “别看南蛮子胆小,但南地水滑,多产美人儿,真是名不虚传啊!” “是啊,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人!” “南人的美人,就是比咱们大梁的美人,招人怜爱许多,你看看!” 羣臣一面饮酒,一面评头论足,刘非转动目光,便看到书中的主角攻徐子期,也一脸看呆的模样,痴痴的凝视着翩然起舞的白衣男子。 刘非若有所思,在梦境中,南赵使者管白衣男子唤作幼皇子,倘或刘非猜的无措,眼前献舞之人,便是书中的正牌受,南赵幼公子赵清欢,也便是徐子期的“正宫”。 值得一提的是,赵清欢还是残暴大反派梁错心中的——白月光、朱砂痣! 北梁与南赵一直不太平,大大小小的交锋从来没有断过,不过南赵在三个国家之中相对弱小一些,一直打败仗,因此在梁错还年幼的时候,南赵曾经遣送质子前来丹阳城,那个质子便是幼皇子赵清欢。 这一来二去的,梁错与赵清欢也算是青梅竹马,后来质子期满,赵清欢归国,梁错便再没见过赵清欢。 梁错已然及冠,已是大梁的人主,后宫中却没有半点子动静,别说是皇后,便是连个妃子美人也没有,自然惹人猜测,许多人便猜测,梁错的心中有一个始终忘不掉的人,便是赵清欢。 刘非想到此处,转头看向最上首的席位,梁错把顽着羽觞耳杯,微微眯眼,目光带着深意,凝视着正在起舞的赵清欢。 梁错的感官十足敏锐,他似乎察觉到了刘非的目光,突然转过头来,瞬间与刘非对上眼目,甚至对刘非笑了笑。 梁错的面容俊美,却透露着阴鸷与狠戾,不愧是狠辣挂相的残暴大反派,一眼看上去便是标准的暴君。只是梁错的颜值太过出挑,加之年轻,一笑起来,亦俊美的不像话。 刘非心窍一突,面色镇定的把目光收回来,小衙内屠怀佳就坐在他身侧,屠怀佳正在给自己倒酒,他一面倒酒一面出神,同样定定的盯着赵清欢,眼神痴痴然,竟是忘了自己还在倒酒。 哗啦哗啦—— 酒酿满出来,几乎飞溅到刘非的官袍上。 “小衙内?小衙内?”刘非唤了他两声,屠怀佳根本没有反应。 刘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小衙内。” “啊?”屠怀佳终于省过神来,瞪眼道:“糟糕,都洒了!” 酒水一滴没浪费,顺着案几洒在屠怀佳的袍子上,汇聚了一大滩。 屠怀佳满脸尴尬,道:“我我、我去换个衣裳。” 说罢,急匆匆便跑了,动作十足匆忙,险些被袍子角绊倒。 一曲作罢,南赵特使站起来,笑眯眯的道:“陛下!方才献舞者,乃我大赵幼皇子,寡君请与梁主修百年之好,愿将幼皇子进献梁主,恳请梁主笑纳!” 和梦境中一般无二,羣臣开始低声调侃:“南赵的国君,把小儿子送来伏侍咱们陛下,看来是怕极了!” “小皇子肤光水滑的,瞧得人心痒痒!” “你说陛下会收了这细皮嫩肉的小皇子么?” “为何不会?南赵把肉都送到嘴边儿来了,陛下也是男子,不吃白不吃!” 梁错微微挑眉,垂头看向伏跪在地上的赵清欢,道:“南赵皇子,你可愿伏侍于朕?” 赵清欢低眉顺眼的跪着,轻声道:“清欢身为大赵之臣,不敢违抗人主之令,人主送清欢来丹阳,便是来伏侍梁主的。” 赵清欢没有正面回答,却不着痕迹的微微翘起腰肢,昏暗的烛火下,薄纱笼罩着曼妙的身材,让赵清欢看起来更加惑人。 梁错意义不明的轻笑一声,道:“如此,既然是南赵人主的一片心意,朕若是不笑纳,岂不是怠慢了南赵人主?” 他说罢,站起身来,大步来到赵清欢面前,因着身量高大,一股无形的压迫笼罩着赵清欢。 “呀!”赵清欢一声娇呼,已然被梁错打横抱起来,他面色羞赧,又带着一丝丝不情不愿的抗拒,偏偏却不反抗,被梁错抱着向内朝路寝殿走去。 “哈哈哈!我就说,陛下一定会笑纳的!” “你看南赵皇子那表情,比女子还要娇媚,是个男子怎么受得住!” 第14章 “正是啊,咱们陛下,始终年轻气盛,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,怕是今儿个晚上都不会回来了!” 刘非坐在宴席上,平静的听着众人讨论,眼中并没有一丝波澜。 燕饮还在继续,果然,直到燕饮散席,梁错再没有出现。 夜色浓重,丹阳宫已然下钥,来参加燕饮的臣工与使者都需要留在宫中下榻,寺人恭敬的引导着刘非来到下榻的小殿。 “大冢宰,有事儿您吩咐,小臣们就在附近。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不必伏侍了,都下去罢。” “敬诺。” 寺人们退下去,将殿门带上。 刘非方才在升平苑饮了一些酒水,时辰又夜了,身子感觉乏力,十足的困倦,便想就寝歇息。 刘非微微有些出神,想到梦境中的情节发展,梁错带走赵清欢之后,不知具体怎么着了道,显然是中了“不干净的药”,于是跑到自己这里。 梦中的自己,又是那种“禁不住勾引”之人,再次与梁错发生了不可说明的干系。 刘非如今与梁错乃是上下级的关系,身为大梁的打工人,刘非觉得,办公室恋情绝对不可取,若想往后稳坐天官大冢宰之位,与顶头上司的干系越简单越好。 刘非想到此处,眼神微动,起身走到殿门边,“咔哒”一声,将沉重的殿门木栓锁上,又将所有户牖窗子的锁头全部插上,门窗已锁,确保半夜无人可以入内。 拍了拍手,刘非露出一抹满意的浅笑,淡淡的道:“高枕无忧。” 第008章 自投罗网 刘非躺在软榻之上,翻了个身,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将头枕抱在怀中,伸了个懒腰,踏踏实实的睡了过去。 深夜。 咯吱…… 嘭! 轻微的响动传来,小殿的殿门被轻轻推了一下,显然推门之人并没有想到,殿门里面落了闩,殿门只是轻轻的动了一下,并没有被推开。 安静了一会子,紧跟着户牖的方向又发出“咯吱”一声,窗子同样微微颤动了一下,亦没有被推开。 “唔……”刘非疲倦困顿,被声音吵醒,睡眼朦胧的朝殿门和户牖的方向看了一眼,门闩和窗子的锁头插得死死的,除非来人强行破门,否则根本进不来。 刘非不用猜测,站在外面之人,必然是大梁之主梁错了。 刘非确定他进不来,翻了个身,蹭了蹭头枕,闭上眼目继续睡觉。 果然,梁错推不开门,也翻不进户牖,这里是丹阳宫内朝禁宫,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,也不好破门而入,搞出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响动来,梁错的跫音在外面逡巡了一阵,最终安静下来。 刘非的困倦并没有被打断,沉沉的陷入睡梦之中…… 【月色昏昏。】 刘非朦胧间,看到有人站在禁宫的屋檐之下,却看不真切。 他眯着眼睛,仔细去分辨那条黑影,刘非心窍之中升起一团疑惑,仿佛朦胧的大雾,自己分明睡在丹阳宫的小殿中,怎么一转眼,便来到了这处偏僻的屋檐之下? “是梦……”刘非喃喃自语:“我又做梦了。” 身为一个心盲症患者,梦境如斯真实,身临其境,这本就不寻常,刘非恍然,又是书中的预示情节。 远处的屋檐之下,站着两条黑影,似乎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,暗中交谈甚么,刘非慢慢的走过去,他首先看到了一抹沙白的衣角,在朦胧的月色下,勾勒着对方旖旎苗条的身材。 是书中的正牌受赵清欢! 【“我只是好心提醒你,”赵清欢抱臂,冷漠的凝视着隐藏在黑影中的男子,道:“不要忘记了自己的本分!”】 刘非努力去分辨藏在黑影中的男子,看身形,合该是个年轻男子。 【弦月悄悄的从云影之后露出娇羞的面孔,薄薄的月光倾洒在昏暗的屋檐之下,那被阴影笼罩的男子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。】 【大抵十七八岁的年纪,身材高挑匀称,衣着华贵,透露着一股矜贵之气……】 刘非眯起眼目,低声道:“是屠怀佳……” 梦境中的画面开始扭曲旋转,眼前的赵清欢消失不见,但刘非并没有摆脱梦境,而是进入了另外一个梦境。 【呲——】 【一股温暖的液体飞溅在刘非的面颊之上,顺着他白皙的脸颊,滴答、滴答的流淌下去——是血。】 眩晕感退去,刘非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梦境。 【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插在屠怀佳的心口,血水顺着剑身的血槽滴答滴答的往下流淌,屠怀佳身子一颤,双手紧紧握住剑刃,颤抖的看向刺向自己之人,因着失血的缘故,眼神逐渐失去焦距,轻声呢喃道:“哥哥……”】 【屠怀信手背青筋暴怒,猛地一抽佩剑,屠怀佳的身子犹如断线的风筝,带不起一丝力道,瞬间向前倾倒,屠怀信一手握着血剑,一手将染血的弟弟接在怀中,屠怀佳轻轻闭着眼目,全不似往日骄纵吵闹,安安静静,没了生息……】 【梁错居高临下的站在大殿的阼阶之上,淡漠的看着满地的鲜血,嗓音阴鸷的道:“屠怀佳通敌叛国,赐……死无全尸。”】 刘非的眼睫快速颤抖了两下,缓缓睁开双目。 小殿中一片漆黑,暗淡的月色从户牖倾洒进来,看来还是半夜,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。 第15章 刘非回想起方才的梦境,又想到今日燕饮之上的屠怀佳。 屠怀佳当时痴痴的看着起舞的赵清欢,刘非并没多想,毕竟屠怀佳喜爱美色,赵清欢姿容出挑,便是连主角攻徐子期都看呆了眼,屠怀佳多看两眼也在情理之中。 然,如今仔细回想,屠怀佳的眼神更多的是复杂,且屠怀佳前去更衣,后来便一直没有回来。 刘非觉得,他们必然是认识的,再加上梦境中屠怀佳和赵清欢偷偷“私会”,或许还有些渊源也说不定。 刘非的思绪活络起来,困倦渐渐退去,等他回过神来已然睡不着,刘非干脆下了榻,披上衣衫,准备出门散散。 他将殿门的门闩打开,走出小殿,月色昏沉,天空中云彩厚重,浓浓的云朵挡住了月光,令本就朦胧的光线更加暗淡,犹如梦境一般无二。 沙沙—— 是轻微的跫音。 刘非下意识侧头,一条黑影从不远处略过,那黑影故意避开巡逻的禁军,动作鬼鬼祟祟。 刘非微微蹙眉,若自己没有看错——是屠怀佳! 这深更半夜的,除了自己被梦境“吵醒”之外,屠怀佳竟也没有歇息,刘非不由想到了方才的预示之梦。 刘非放轻了脚步,悄声跟上去。 果然是屠怀佳,他很熟悉丹阳宫的环境,刻意避开守卫,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一处偏僻之地,突然身形一纵,竟然展开轻身功夫,瞬间消失了踪影。 屠怀佳会武?刘非睁大眼目,下意识想去追。 “唔!” 倏然,一只大手伸出来,一把捂住刘非的口鼻,将刘非往后一拽。 嘭…… 刘非只觉天旋地转,还未看清来人,已然被对方按在湖边的小亭之中,炙热的手掌仿佛铁箍子,死死桎梏住刘非,下一刻,绵密急切的亲吻落在刘非的唇上。 刘非下意识挣扎,他推拒不开,只能使劲捶打对方的肩背。 “呵呵……”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刘非耳畔响起,紧跟着刘非的耳朵也被亲吻了两下。 “刘卿胆子不小,都敢打朕了?” 刘非被吻得气喘吁吁,吐息不稳的看向对方,借着暗淡的月色,终是看清了来人。 ——是梁错! 梁错的气息滚烫,仿佛一块燃烧的炭火,果然是中药的模样,刘非微微蹙眉,虽然锁了门,梁错没能进屋,但自己眼下这算是“自投罗网”么? 刘非没工夫搭理梁错,抽身要走,想去寻找屠怀佳,道:“陛下,臣有急事……” 不等刘非离开,梁错一把将人捞住,滚烫的掌心掐住刘非纤细的腰肢,将人压在小亭的墙上,暗示性的轻轻一撞,沙哑的道:“刘卿,朕亦有……急事。” 第009章 昨夜之事 月色昏昏。 沙沙—— 是跫音的轻响声,屠怀佳展开轻身功夫,悄无声息的来到偏僻之处。 一条黑影站在树下,似乎已然等候多时,那黑影微微转过头来,月色倾洒在他的面颊之上,袒露出黑影真正的面目。 ——赵清欢! 屠怀佳看到赵清欢,并不觉得惊讶,不见往日里一贯的飞扬骄纵,甚至有些冷淡,道:“你不在路寝殿中侍奉,跑到这里来做甚么?” 赵清欢的面色微动,露出少许的裂痕,掩饰的道:“梁错与我乃是青梅竹马的干系,想要拿捏梁错,你以为只凭床笫的功夫便够了么?” 屠怀佳漠不关心,道:“我不管你想凭借甚么拿下梁错,丹阳宫的守卫比你想象中森严许多,这些禁军丹阳卫,全都是屠怀信亲自调教出来的,我劝你不要黑灯瞎火的在丹阳宫中乱窜,免得惹麻烦。” 赵清欢道:“我来只是好心的提醒你,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!” 屠怀佳侧头看着赵清欢,道:“你来提醒我?” 赵清欢一步步走近屠怀佳,道:“我只是怕你在丹阳呆久了,真真儿把自己当成了北梁的狗,都忘了自己姓甚名……啊!!” 不等赵清欢说完,赵清欢突然惨叫一声,捂着脸偏过头去。 屠怀佳愣是抬手,硬生生给凑过来的赵清欢扇了一个大巴掌。 赵清欢一脸不可思议,震惊的道:“你……” “你甚么?”屠怀佳眯起眼目,微微昂头,质问道:“你是甚么东西,也来提醒我?做好你的本分才是,多余的事情,最好不要管!否则……我扇烂了你的脸面,看看你还用甚么勾引梁错。” 赵清欢粗重的喘着气,但不敢开口说话,屠怀佳冷声道:“滚!” 赵清欢虽十足不干,却没有法子,捂住自己的脸,垂头跑了。 屠怀佳阴沉沉的看着赵清欢的背影,等对方走得远了,这才离开,往自己下榻的小殿而去。 屠怀佳一路谨慎,悄无声息的推门进门小殿,反手关上门,堪堪松了一口气,便听到殿中有人道:“佳儿,你去了何处?” 咯噔! 屠怀佳心头狠狠一震,是屠怀信! 屠怀信竟在自己屋中,方才他愣是一点子吐息之声也没有听到。 果然是屠怀信,屋舍没有点灯,屠怀信从黑暗中站起身来,朝他走来。 屠怀佳心跳飞快,心脏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,他急中生智,在屠怀信走过来的一刹那,屠怀佳双膝一软,倒在屠怀信怀中,装作一派醉酒的模样,口中呢喃道:“喝……幸酒!唔——实在……实在喝不下了!想去解手……” 第16章 屠怀信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倒下来的弟弟,他仔细去听弟弟的呢喃,忍不住摇了摇头,道:“怎么醉成如此。” 屠怀信摇了摇头,别看他面目冷淡,动作却极其的细腻,小心翼翼的将屠怀佳打横抱起来,轻轻放在软榻上,除去靴子,盖上锦被。 屠怀信一时没了声音,但他显然坐在榻边上,一直没走,屠怀佳不敢放松警惕,还在装醉,口中喃喃的道:“喝酒……哥哥……喝酒……唔!” 他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,屠怀佳闭着眼目,甚么也看不到,但他能清晰的感觉到,自己的嘴唇被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,令他装醉的嗓音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记。 那是甚么? 带着一股温热与柔软,仿佛蜻蜓点水一般,又仿佛梦幻泡影,屠怀佳甚至以为那是自己醉酒的幻觉,可他并没有饮醉…… 吱呀—— 殿门轻响,屠怀信离开了小殿,贴心的将殿门关好。 屠怀佳的眼睫快速颤抖了好几下,这才慢慢睁开,小殿中昏昏沉沉的,已然不见了屠怀信的身影,唯独…… 唯独唇上,还残留着屠怀信的体温…… * 梁错的手仿佛铁箍子,力气极大,掐住刘非的腰肢,刘非想要去追屠怀佳,只是这一转瞬的光景,已然失去了屠怀佳的身影。 刘非回头瞪了一眼梁错,都是梁错这个“猪队友”,在预示之梦中,屠怀佳显然有问题,他和南赵的赵清欢识得,且语气暗昧不明,刘非本想一探究竟,奈何被梁错绊住了脚步。 梁错对上刘非的眼神,不由笑起来,用滚烫的嘴唇摩挲着刘非的耳根,轻声道:“刘卿,你还瞪朕?” 刘非转过身来,面对着梁错,纤细的手掌抵住梁错的胸口,以免他进一步动作。掌心下是因着吐息紊乱,微微起伏的胸肌,刘非只觉得一股燥热席卷而来,直击自己的头顶,又从头顶,一直酥麻到尾椎骨。 刘非口干舌燥,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新婚之夜的缠绵,他以前从未和旁人发生过亲密的干系,也从未想过这等子事情,但不知为何,面对着梁错的时候,便会膝盖发软,浑身酥麻,或许梁错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罢,还有这样令人羡慕的身材。 刘非轻轻舔了舔干涩的下唇,道:“陛下想和臣做?” 梁错一愣,没想到刘非说话如此直接。 刘非平静的分析道:“看陛下这个模样,合该是着了南赵的道,陛下不想落入南赵的圈套,又急于纾解,臣可以帮陛下的忙,但需要陛下答允臣三个条件。” “哦?”梁错笑起来:“刘卿竟和朕坐地起价,甚么条件?” 刘非道:“臣还未想好,等想好之时再告诉陛下。” 梁错更是发笑:“你这是要空手套白狼,刘卿,你猜朕会答允你么?” 刘非有条不紊的道:“自然会。陛下不想钻进南赵的圈套,又想找一个守口如瓶的人纾解,臣就是那个守口如瓶之人。” 他说着,抬起纤细修长的手指,食指指尖轻轻刮蹭着梁错的衣襟,撩起眼皮来看高大的梁错,道:“陛下,如何?” 轰隆—— 梁错只觉得心窍被狠狠砸中,血液都焦躁的沸腾了起来,他的眼神愈发的凶狠,阴鸷的一笑:“朕当真小看了你。” 说罢箍住刘非,低头吻了上去,刘非这次没有挣扎,反而抬手搂住了梁错的肩背,嗓音已然没了方才的镇定平稳,颤声道:“去舍中。” “不,”梁错故意道:“朕偏要在小亭中,刘卿发抖的模样,好生令人怜爱。” 刘非醒过来的时候,天色已然大亮,看日头的模样,估摸着已经将近正午,毕竟刘非被折腾了半夜,天色蒙蒙发亮之时,才经受不住折腾,昏睡了过去。 刘非浑身酸软,疲懒的翻了一个身,准备懒一会子再起身,这一翻身,登时对上了身侧之人的目光。 是梁错! 梁错躺在他身侧,竟没有离开,甚至两人仿佛情侣一般亲密的拥抱着,刘非枕着他的一条胳膊。 刘非略微有些吃惊,刚要起身作礼,膝盖一软,反而变成了投怀送抱,直接扑进梁错怀中。 “当心。”梁错伸手接住他,没有叫刘非摔着,轻笑道:“刘卿这个模样,便不要作礼了。” 二人肌肤触碰,刘非才恍然发现,自己身上甚么也没穿,梁错亦然,两人几乎是赤诚相对,如此情况之下作礼,的确十足古怪。 梁错看着刘非白皙细腻的肩头,不由想到了昨日里的缠绵,刘非表面上看起来冷淡,实则仿佛火焰一般热辣,青涩又诚实,梁错的目光有些深沉,连忙拽过锦被,将惑人的春光遮住。 梁错轻轻咳嗽一声,道:“刘卿,昨日之事,朕觉得有必要与你解释一番。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何事?” 梁错道:“关于赵清欢之事。” 昨夜在升平苑燕饮,梁错当众抱走赵清欢,羣臣哄笑。梁错觉得既然自己与刘非已然发生了第二次干系,便有必要解释一下。 南赵这个时候进献美人,赵清欢还是梁错的青梅竹马,目的不必说了,自然是为了讨好梁错。 南赵发现北梁强大,新君可以将彪悍的燕人打得落花流水,自然不敢轻举妄动,意图利用怀柔政策腐蚀梁错,但背地里还是一套一套的小动作,两面三刀的准备背刺梁错。 第17章 梁错知晓南赵的德行,因此打算假意与南赵亲和,便没有拒绝南赵的献美,让南赵以为自己是一个抵不过美色的昏君,也能降低南赵对大梁的防范。 梁错是个心思深沉,疑心病深重的人,在他眼中,美色怎么可能与江山相提并论?因此便算赵清欢是那个白月光朱砂痣,也不可能让梁错这个冷血的君王乱了分寸。 梁错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,刚要开口:“其实……” 刘非已然抬起手来,道:“陛下不必多言。” 梁错难得一愣,年轻俊美的脸面上露出一丝不解。 刘非细白的颈子上还挂着旖旎殷红的吻痕,嗓音却极度镇定平静,道:“陛下与赵清欢之事,乃是陛下的私事,无需与臣知会,昨夜陛下已然允诺了臣三个条件,臣自会替陛下守口如瓶,绝不多说一个字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第010章 陛下好哄 梁错心窍中有些许的不欢心,也说不清是为甚么,难道是为了……刘非不听自己解释?刘非的表情越是大度,越是不当一回事儿,梁错便越是觉得心中不平。 “不过……”刘非话锋一转,十足泰然的道:“陛下昨日的确很厉害。” 梁错一愣,心中想着,刘非这是在夸朕?且是夸厉害? “厉害”这两个字萦绕在梁错的心头,那股子不欢心的情绪,突然烟消云散,云开雾散,拨云见日起来,一下子明亮,甚至可以说是明媚! 梁错的唇角不可抑制的向上牵起,牵到一个微妙的弧度,突然又有些僵硬,朕是被这个奸臣三两句话给哄好了么?朕也太好哄了罢? 打一棍子,再喂一只甜枣,刘非的手段真真儿是高明,梁错心想,朕差点子中了刘非的圈套。 刘非可不知梁错心底里那么多“七扭八歪”的小心思,拱手道:“陛下,已然天明,臣先告退了。” 刘非很自然,甚至有些无情无义的从梁错怀中退出去,昨夜缠绵如此,今日早上竟是一点子温存也没有,干脆利索的穿上衣裳,转身大步离开。 梁错:“……”总有一种被睡之人,是朕的错觉。 刘非从小殿走出来,别看他面容十足平静镇定,但其实刘非有些子腿软,倒不是被吓得,刘非这个心盲症患者很少会被吓到,而是因着昨夜的疯狂,体力透支太多,身子疲懒发软,有些许的力不从心。 刘非来到公车署,准备坐辎车离开,回家洗漱一番,最好能补上一觉。 “这不是太宰么?”一道声音传过来,刘非顺着声息看过去,原来是书里的正牌攻徐子期。 徐子期抱臂站在公车署,看他这个模样,已然在此等候多时,并不像是路过公车署的模样。 刘非没有搭理他,径直往前走去,徐子期果然是专门在等他,大步走上去,道:“太宰昨夜歇息的可好?” 刘非还是不搭理他,仿佛没听见徐子期的言辞。 徐子期这会子急了,一把拉住刘非,压低声音,威胁的道:“刘非,你不要以为你和陛下那点子肮脏之事,我不知晓!昨夜我都看见了,你在凉亭之中与陛下苟且!好啊,刚刚将我一脚踹开,便去恬不知耻的勾引陛下!” 徐子期的语气酸溜溜的,好像是个被出轨的夫君一般,继续威胁道:“你若不想让这些子丑闻,在朝中传开的话,便乖乖儿的听我的……” 他说着,一把捏住刘非的下巴,迫使刘非抬起头来,徐子期往日里从没正眼看过那个追在他屁股后面,好像狗皮膏药一般的刘非,如今仔细一看,竟真有几分姿色。刘非转了性子之后,对他冷冷冰冰,那淡漠的模样,更是莫名其妙的惹人心痒。 徐子期想起昨夜无意间撞见的旖旎场面,动作更是粗暴,低头便要亲下去。 “啊!!!” 就在此时,徐子期突然惨叫一声,瞬间松开了刘非,动作不雅的捂着自己的下*体,后退了数步,脚步不稳,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上,愣是爬不起来。 刘非的身量自然不如徐子期,别看徐子期是个文臣,但刘非身材纤细,十足的羸弱,根本就比不过徐子期的力气,干脆狠狠踢在徐子期的命根子上,一点子不留情面。 徐子期疼的脸色发白,半爬半跪在地上,显然还没缓过劲儿来,颤抖的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刘非居高临下的看着徐子期,挑了挑眉,道:“我只是想休了你,别逼我宰了你。” 说罢,扬长而去,登上辎车,离开了丹阳宫。 刘非回了大冢宰府,洗漱之后倒头便睡,这一睡睡到下午,这才觉得气力恢复了不少。 刘非懒在榻上,不由想起关于屠怀佳的预示之梦,眯了眯眼目,心中还有许多的疑惑,干脆起身更衣,重新进了丹阳宫。 刘非今日都不在宫中当值,但谁让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官大冢宰,刘非想甚么时候进宫便甚么时候进宫,想甚么时候去政事堂,便甚么时候去政事堂。 刘非刚一进宫,便遇到了丹阳宫卫尉屠怀信,问道:“屠将军,可看到小衙内呢?” “佳儿?”屠怀信不知刘非为何问起弟弟,如实道:“回太宰的话,佳儿被陛下派遣去馆驿,回赠贽敬之礼,这会子合该还在馆驿。” 馆驿? 刘非微微思忖,屠怀佳显然与南赵有联系,且千丝万缕十足复杂,这会子被派去馆驿,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与南赵接触,若是此时自己前去查看,说不定能查出甚么端倪。 第18章 刘非当即坐上辎车,立刻离开丹阳宫,往宫殿南面,专供使臣下榻的馆驿而去。 按理来说,屠怀佳只是个小衙内,并没有甚么实权,若是派去馆驿回赠礼品,也合该让掌管外交的大司行,或者掌管民生的大司徒前去才是。 不过这次回赠的礼品,大多是猫狗一类的宠物,屠怀佳十足擅长养猫养狗,对于这些宠物的品相,一看一个准儿,眼尖的紧,因此梁错便将这等子事情,交给屠怀佳去办。 刘非到了馆驿,果然看到了屠怀佳的辎车,显然人还没有离开。 他特意没有叫馆驿的臣工与仆役通传,自行往里走去,来到南赵下榻的院落。 馆驿是对外臣彰显国力之地,北梁强大,馆驿修建的奢华宏伟,每个院落都配备了不少负责的臣工与仆役。 刘非踏入南赵的院落,院门之外却不见一个仆从,莫名有些子安静,仿佛是被人故意遣走的一般。 有交谈的声音传来,刘非放轻了脚步,藏身在院门之后,悄悄的探头去看。 有二人站在院子的角落,都是刘非识得之人,一个是南赵的钦点特使,这便是南赵此次使团的掌官,另外一个…… 则是屠怀佳! 屠怀佳负手而立,眯着眼目沉着脸面,因着距离遥远,刘非又不会武艺,看不真切屠怀佳的表情,但总觉得小衙内此时此刻的模样,与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性子判若二人。 南赵特使激动的道:“殿下,不可再犹豫了!后日围猎,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,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啊!” 屠怀佳轻声道:“容我再想想……” “殿下!”南赵特使更是激动,声音拔高了不少,道:“殿下难不成在北梁呆的久了,竟是对北梁,产生了不忍之情?” “放肆!”屠怀佳断喝一声,冷嗤道:“梁错狡诈多疑,丹阳猎场戒备森严,你以为是自家的后院,想做手脚便做手脚不成?” “是是是,殿下教训的是,是下臣口不择言,还请殿下治罪……”使者放软了态度,又道:“不过……下臣听闻,此次围猎,负责扈行之人,乃是丹阳十六校尉之首的屠怀信,殿下如今的身份又是屠怀信的弟亲,正好利用这点子,岂不是便宜?” 提起屠怀信三个字,屠怀佳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,便是连挺拔的身形,也稍微顿了一下。 刘非眼眸微动,屠怀佳果然有问题,很可能是南赵人,并非屠氏真正的小衙内。 “谁在那里!” 屠怀佳突然断喝一声,显然是发现了刘非。 刘非心头一震,想要离开,但他不会武艺,屠怀佳身形一动快速掠来,眼看刘非便要暴露。 “唔!” 一只大手捂住刘非的口鼻,不让他发声,另外一手搂住刘非腰身,一个旋身,来人带着刘非迅速离开,逾墙翻入隔壁的院落。 来人将刘非压在院落的墙上,食指搭在唇上,轻轻嘘了一声,温热而熟悉的气息,倾洒在刘非耳畔,刘非身子狠狠一抖,莫名想起了昨夜抵死的缠绵。 刘非仰头看着那张年轻又俊美的侧颜:“陛下?” 第011章 细作 “陛下?” “嘘……”梁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示意刘非不要出声,屠怀佳与那特使往前走了几步,精准的来到方才刘非站定的位置。 屠怀佳蹙眉道:“方才分明有声响。” 南赵特使道:“或许是馆驿中豢养的猫犬。” 屠怀佳谨慎的环顾四周,并没有发现任不妥,这才转身离开,重新走回了院落。 梁错在刘非耳畔低声道:“屠怀佳是高手,先走。” 他说着,搂住刘非的腰身,一个纵身,快速离开了馆驿,出了大门,便看到一辆不起眼的辎车停在不远处的小巷中,二人上了车,骑奴驾士并不多言,一路赶车,看这方向,合该是往丹阳宫禁宫而去。 刘非开口道:“陛下怎么到馆驿来了?” 梁错似笑非笑的道:“朕听怀信说,刘卿打听了屠怀佳的动向,便跟着刘卿前来了。” 原是屠怀信“打小报告”,也是了,毕竟屠怀信是梁错的死忠党,旁人的一举一动,都会事无巨细的告知梁错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道:“陛下……是不是早就对屠怀佳有所怀疑了?” 梁错多看了一眼刘非,淡淡的道:“刘卿,隔墙有耳,此处不是说话之处,回宫再说。” 辎车一路粼粼的进入丹阳宫,并没有从正门穿入,而是选择了宫役行走的小门,不留痕迹的驶入禁宫,绕过公车署,直接停靠在了内朝偏僻的院落。 梁错与刘非下了辎车,往前走几步便到了内朝的路寝大殿,一条高大的人影站在路寝殿门口戍卫,见到他们拱手道:“拜见陛下,见过太宰。” 是屠怀信。 屠怀信身着黑甲,面容是一成不变的冷冰,一板一眼的拱手作礼。 梁错招手道:“都进来。” 刘非与屠怀信二人进入路寝,梁错抬手虚指了一下殿门,屠怀信会意,回身将路寝的殿门关闭,一时间,路寝之中静悄悄的,只剩下梁错、刘非和屠怀信三人。 梁错坐下来,很是随意的道:“刘卿……是如何看出屠怀佳不对劲的?” 虽梁错没有回答刘非的问题,但这仿佛便像是回答,显然承认了,其实梁错早就发现屠怀佳心怀鬼胎。 第19章 刘非回忆了一下,道:“因着前段时日的喜宴。” 梁错微笑,道:“便是刘卿的喜宴?刘卿成婚恍若昨日,朕……历历在目啊。” 他说的别有深意,唇角还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,指的仿佛是新婚之夜二人的颠鸾倒凤之事。 刘非面色平静,一点子也不被调侃左右,继续道:“小衙内一直心仪于臣,臣成婚之日,按理来说,小衙内的确不该前来参加婚宴,因此小衙内明面上拒绝了臣的燕饮,但问题出现在礼单上……” 刘非那日叫随侍方思去寻客单和礼单,新婚之夜的客单上的确没有屠怀佳的名字,但偏偏礼单上记录了屠怀佳的贽敬送礼。 说明屠怀佳虽然拒绝了参加燕饮,但当天还是到场了,因着屠怀佳乃是丹阳十六尉之首屠怀信的弟弟,又是丹阳一霸,所以纵使他没有请帖,仆役也不敢阻拦,恭恭敬敬的请了进来。 刘非又道:“当时婚宴,整个朝廷的臣工几乎全部出席,还有丹阳城中权贵富贾,鱼龙混杂,小衙内怕是料定了臣不会去查礼单。” 只是屠怀佳没想到,刘非不只是去查了礼单,还对着客单一条一条的仔细去查,果然发现了端倪。 梁错微微颔首,似乎很满意刘非的细心,道:“你可知晓,屠怀佳混入酒宴,是来做甚么的?” 刘非自然知晓,还要多亏了那日徐子期的提点,徐子期信誓旦旦,指认刘非在婚宴上给大梁的天子下毒! 刘非没有正面回答,道:“臣不敢揣测。” 梁错道:“刘卿如此冰雪聪敏,合该已然猜到了,喜宴当日,朕被人暗中下毒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来到刘非面前,压低嗓音,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量道:“若不是如此,那夜怎会令刘卿得了轻薄于朕的空隙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调侃完毕,继续道:“幸亏朕中毒不深,并无大碍。” 刘非微微蹙眉,道:“如此说来,小衙内是南赵人?” 梁错没有说话,转头看向屠怀信。 屠怀信回答道:“太宰所料不错。” 刘非追问道:“看来屠将军早已知晓小衙内的身份?” 屠怀信还是一脸冷冰,答道:“回太宰的话,正是。” 丹阳屠氏,乃是大梁的名门贵胄。屠氏流派众多,屠怀信是众多旁支中的一员,他很小便被送到宫中混脸熟,大一点跟随着梁错做了伴读行走在丹阳学宫。 屠怀信有个弟弟,小了屠怀佳一些,因着出生之时,天现异象,漫天异彩,屠家上下都觉得这个弟弟是宗族未来的希望,对幼弟爱护有加,这个幼弟便唤作——屠怀佳。 屠氏的呵护,让屠怀佳年岁还小,便在丹阳城中出了名,于是树大招风,在一次老夫人携着屠怀佳去庙里拜佛的路上,屠怀佳被歹人绑走。 屠怀佳失去踪迹,一连消失了三个月,后来终于被救了回来,大病一场,修养了足足一年,这才出门见人。 刘非蹙眉道:“屠将军的意思……那个时候,小衙内已然被偷换了?” 屠怀信点点头,道:“因着幼弟降生之时,天现异彩,旁系在宗族之中的地位今非昔比,家中不肯落寞下去,便寻了一个假的幼弟回来。” 怪不得屠怀佳被寻回之后,一年都不见人,恐怕不是病了这么简单,而是因着假的终究是假的,屠氏是想等经年之后,旁人都忘记了屠怀佳的容貌,再以孩童多变为借口,令众人都相信,如今的屠怀佳,便是真正的屠氏小衙内。 这件事情乃是族中的机密,唯独屠怀佳本人,还与屠怀信的父母知晓,将旁人全部瞒得密不透风。 后来屠怀信的父亲病重,终是将屠怀信招到病榻之旁,将此事告知了屠怀信。 刘非道:“恐怕令尊亦没有想到,当年他领回来的小衙内,其实是南赵之人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:“南赵与我大梁斗了几十年,一直处心积虑的往我大梁安插眼线细作,真真儿没想到,他们竟是连孩童也不放过。” 刘非若有所思的道:“何止是孩童,若是臣没有猜错,小衙内在南赵地位不低,那特使一直唤他殿下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刘卿果然心思细腻,不瞒刘卿,假的屠怀佳,乃是南赵幼皇子。” 刘非眼眸微动:“南赵的幼皇子,那不是赵清欢么?” 赵清欢可是书中的正牌受,手握美强惨剧本的主角。 刘非转念一想,是了,南赵毫不吝惜的将皇帝的儿子送来给梁错暖床,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,倘或赵清欢根本不是皇子,而真正的皇子在北梁做卧底,这一切便说得通了。 梁错微笑道:“这些事情,还是怀信查出来的。” 刘非侧目看了一眼屠怀佳,屠怀佳的脸上还是不见任何波澜,仿佛一个冷血的木头人。 屠怀信道:“陛下,南赵修好是假,恐怕会在围猎之时动手脚,请陛下应允加强猎场守卫,卑将定当誓死护卫陛下。” 梁错却摇头道:“不必,和往日一般便可,朕便是要让他们露出狐狸尾巴。” 屠怀信拱手道:“是。” 三日之后,在丹阳城郊的猎场,会有大型的狩猎演兵,一来是招待南梁的使臣,二来也是为了彰显北梁的国威,用演兵震慑南人。 显然南赵之人,也想趁着狩猎演兵的时机,搞一些小动作出来,不过目前到底是甚么小动作,刘非还不知晓。 第20章 屠怀信冰冷平静的面容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,稍微有些犹豫,最后咕咚一声,双膝跪在地上。 梁错挑眉道:“怀信这是何意?” 屠怀信垂着头,拱手道:“陛下,屠怀佳乃是南人细作,罪无可赦,卑将不敢请求陛下饶恕,只求陛下开恩……留佳儿一条全尸。” 梁错眯眼凝视着屠怀信,他俊美的面容有一瞬间凝固,随即很轻松的道:“好,朕答允你。” 屠怀信似乎没想到梁错会如此轻易的答允,略微有些吃惊,还是道:“谢陛下!” “陛下!陛下!哥哥!”屠怀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,活力十足的道:“陛下,我回来复命了!” 屠怀佳去馆驿,是奉了梁错的命前去回礼的,如今看来,梁错便是故意给他与南赵勾连的机会,果不其然,屠怀佳并没有怀疑。 屠怀佳进入路寝殿,惊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屠怀信,道:“哥哥?你怎么惹陛下不欢心了,怎么跪在地上?” 梁错的面容自如,滴水不漏,笑道:“无妨,时辰不早了,怀信怀佳,你们退下罢。” “敬诺。” 屠怀信和屠怀佳二人退出路寝大殿,隔着殿门,还能听到屠怀佳雀跃的大嗓门。 “哥哥,珠匜坊新开了一家猫犬的铺子,听说有许多可人的小犬,哥哥我们顺路去看看罢!” 屠怀信的嗓音十足平静,道:“好,佳儿若是中意,便买下来。” “哥哥真好!” 刘非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,不由想起在梦境中看到的预示,屠怀佳被屠怀信一剑穿心,梁错赐的是——死无全尸。 刘非道:“陛下并不想留小衙内全尸,对么?” 梁错深沉的眼眸划过一丝惊讶,道:“刘卿与往日大有不同,聪敏的当真令朕没辙。” 他收回了调侃的笑意,一双凌厉的眼目微微眯着,仿佛反顾的狼目,幽幽的道:“背叛朕的下场,只有死无全尸这一条路……刘卿,你会背叛朕么?” 第012章 偷亲 梁错的狼目,审视的打量着刘非,似乎想从刘非的表情中看出任何破绽。 刘非坦然的回视着梁错,道:“陛下令我做天官大冢宰,统领朝廷,又允我厚禄权贵,臣又怎么会背叛陛下呢?” 梁错一笑,道:“你倒是极为诚实。” 刘非道:“臣私以为,陛下是想听臣说实话的,臣妄自揣度圣意,请陛下治罪。” “刘卿啊,”梁错道:“你当真是美在一张嘴上,朕往日里怎么没发现你如此能说会道?” 刘非心想,因着往日里那根本不是自己,不得不说残暴反派的心思还挺细腻。 * 夏苗在丹阳城郊的宗族猎场举行。 大梁的狩猎分为四种,与周礼相同,分别为春蒐、夏苗、秋狝、冬狩。意思就是春天狩猎没有怀孕的野兽,夏天狩猎残害庄稼的野兽,秋天狩猎伤害禽类的野兽,冬天则不需要顾虑。 丹阳的盛夏,日头高悬,夏苗的扈行队伍浩浩荡荡,南赵使团伴随在侧,一路往猎场而去。 “郎主,”方思恭敬的道:“猎场以至,请太宰下车。” 刘非从辎车中走出,不动声色的环视了一圈猎场,大梁宗族的围猎场果然壮观。 “呋——呋——” 刘非听到响动,侧头去看,便看到几个犬人正在移动犬笼。因着是狩猎,自然要用到猎犬,这些猎犬平日里都养在丹阳宫,是梁错的心头爱宠,如今被犬人运送到猎场来。 刘非往日里尝听说,梁错的猎犬如何如何咬死前任大冢宰,却从未见过猎犬,今日可算是见到了庐山真面目。 那猎犬通体漆黑,身姿极其矫健,嘴巴略尖,仿佛一头狼。 刘非走过去,猎犬也看到了刘非,仰着头,眼神锐利,好似能通人性。 刘非转头对犬人道:“能摸摸么?” 那犬人连忙躬身道:“当然!当然!大冢宰请便!” 刘非伸手过去,轻轻摸了摸猎犬的脑袋,猎犬不吠也不闹,仍然仰着头与刘非对视,别看它面向凶狠,但莫名有些乖巧。 刘非的脸面上展开一丝笑容,道:“真乖。”他说着又摸了摸。 “太宰!”一道声音火急火燎的插进来,来人快速跑到刘非面前,一把拉住刘非的手,道:“当心!” 刘非定眼一看,是屠怀佳,忍不住挑眉看着失态的屠怀佳,猎犬十足乖巧听话,并没有要咬人伤人的意思,屠怀佳的反应实属有些古怪。 屠怀佳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,遮掩的干笑道:“我……我是怕小黑咬到你,它平时挺闹腾的!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多谢小衙内关心,这猎犬名唤小黑?” “对啊,”屠怀佳看向猎犬的眼神非常柔和,看得出来他很喜欢猫犬,道:“它可是我养大的呢,当年只有那么一点点,可可怜怜的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僵硬的扯开话题,道:“太宰,燕饮马上便要开始了,咱们过去罢?” 刘非敏锐的发觉,今日的屠怀佳有些许的不同寻常,似乎在极力遮掩甚么,但并不没有点破,道:“好,小衙内请。” 夏苗第一日并没有狩猎,抵达猎场之后已然是黄昏,广场上置办了燕饮,明日才会开始正式狩猎。 众人来到筵席,梁错一派随和,道:“今日为南赵使者接风洗尘,诸位随意幸酒,务必尽兴。” 第21章 “谢梁主!”赵清欢并着南赵使者谢恩,筵席便开始了。 燕饮一开始,赵清欢便在南赵使者催促的目光下,站起身来,端着羽觞耳杯走到梁错面前,柔声道:“梁主,清欢恭敬梁主。” 梁错挑了挑眉,微笑道:“如何能叫美人敬酒?是朕该敬你才对。” 梁错说的巧妙,看似一副被赵清欢迷倒的模样,但实则没有接过赵清欢的羽觞耳杯,而是端起自己的羽觞耳杯主动敬酒,如此一来,便避免了南赵人在酒中下毒的可能性。 梁错饮罢,道:“来美人,你坐到朕身边来。” 赵清欢走过去,坐在梁错身侧,梁错一手端着酒杯,眼神专注的打量着赵清欢,赵清欢微微垂头,羞涩的道:“梁主,您在看甚么?” 梁错笑道:“朕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天仙似的美人,自然要多看两眼。” 赵清欢抿唇一笑,目光一瞥,正好看到被人团团恭维的刘非,道:“陛下抬爱了,谁人不知,大梁的天官太宰,姿容出众,那也是一等一的神仙人物儿!” 梁错不由看向刘非,微微眯了眯眼目,暧昧的月色,暗昧的烛火,为刘非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,让平日里冷清的刘非,看起来柔弱又乖顺。 梁错呷了一口烈酒润了润干涩的嗓子,不知为何嗓音略微有些沙哑,笑道:“刘卿?刘卿如何能与清欢你相比?” 赵清欢又是羞赧一笑,道:“陛下错爱,清欢私以为,自己是不如大冢宰的。” 刘非坐在席上,被臣工与使者们团团包围着,耳畔都是恭维巴结的言辞,偶尔穿插着梁错与赵清欢的调笑。 刘非垂下眼目,淡淡的道:“油腻。” “大冢宰,”身边的臣工立刻巴结道:“没听到太宰嫌弃油腻么?快!立刻换掉,把这些油腻的都换掉,上一些清淡的来!快点啊!” “唔……喝酒!”屠怀佳身形踉跄的挤入人群,不耐烦的拨开那些巴结的臣工,道:“太宰……喝酒,我来找你饮酒啦!” 屠怀佳一看便是醉了,面色殷红一片,一直红到耳朵根去,平日里的小衙内便无人敢招惹,更不要说是醉酒的小衙内,旁边的臣工吓得连忙后退,生怕惹了屠怀佳厌烦。 屠怀佳挤过来,道:“嘿嘿——太宰,我们一起饮酒罢!” 刘非打量了一下屠怀佳,道:“小衙内今日这般快便醉了,可是有甚么心事?” “心……心事?”屠怀佳的脸色迷茫起来,仿佛蒙着一层白雾,喃喃的叨念:“心事、心事……” 刘非的语气十足善解人意,道:“若是小衙内有甚么心事,大可以与非倾吐。” “我……”屠怀佳张了张嘴唇,酒意使然,让他险些将“心事”吐露了出来。 屠怀佳猛地抓起案几上的羽觞耳杯,咕咚咕咚又灌了两大口酒酿,嘭一声醉倒在席上,险些将佳肴打翻。 “佳儿。”屠怀信走过来,将醉成一滩烂泥的屠怀佳打横抱起,道:“冲撞了大冢宰,卑将替佳儿与大冢宰赔不是。” “无妨。”刘非摆摆手,只是可惜,没能套出话来。 “嘿嘿——”屠怀佳挣蹦着仰起头来:“哥哥!我没……没醉……幸酒!” 屠怀信无奈的叹了口气,抱着醉醺醺的屠怀佳转身离开,进入了下榻的营帐。 “我没、没醉!”屠怀佳挥手:“谁在划船啊?怎、怎么那么晃!” 屠怀信将他轻轻放在榻上,道:“老老实实躺着,我去给你端醒酒羹来,饮了便睡下。” “唔——”屠怀佳拉住屠怀信的手,不让他走,道:“太宰,嘿嘿……你还是那么好看,好好看哦!就是……就是手怎么变糙了?这么多茧子,都不细腻了……剌人!” 屠怀信干脆走回来,俯身托住屠怀佳的下巴,迫使他看向自己,道:“看清了我是谁。” “嗯?”屠怀佳睁着迷茫的眼目,左看看右看看,随即傻笑起来:“哥哥!” 屠怀佳话锋一转,道:“哼,你不要以为我不知,你总是偷偷亲我,对不对!” 屠怀信难得一愣,他冰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,道:“你醉了,我去给你端醒酒汤。” 屠怀佳却拉着他不放手,甚至一用力,猛地将屠怀信压倒在软榻上,眼神朦胧之中夹杂着狡黠,轻声道:“哥哥你敢亲,不敢承认,对不对?” 屠怀信眯着眼目,偏过头去,沙哑的道:“佳儿,快起来。” “不要!”屠怀佳耍起了小性子,道:“不行,我不能吃亏,要亲回去才行!” 说罢,他真的低下头去,准确无误的亲在屠怀信的嘴唇上…… 刘非饮了两杯酒,起初只觉甘甜爽口,后来渐渐感觉酒意上头,浑身发热,刘非知晓自己有了醉意,便起身离开宴席,准备回去歇息。 眼看便要走到下榻的营帐跟前,刘非突觉被人粗暴的拽了一把,身形一个踉跄,咕咚一声倒在地上。 刘非脑海眩晕一片,勉强睁开眼目去看,是徐子期! 徐子期拦住刘非,不让他进入营帐,将刘非往偏僻的地方拽,道:“非儿,你还在生我气?是我不对,我认错还不行么?” 刘非甩开徐子期的桎梏,道:“徐大夫,威胁不成,又开始改变策略了?” 徐子期面色有些尴尬,还是服软道:“非儿,往日里是我对你太冷淡,我以后都改,好不好?” 第22章 刘非心中冷笑,看来徐子期离开了倒贴贱受这棵好乘凉的大树之后,过得并不好,所以才巴巴的回来承认错误。 刘非道:“不必了。” “刘非!”徐子期眼看刘非要走,又是一把拽住他,死死掐住刘非的手臂,道:“你还要我如何?我都低声下气的求你了!分明是你以前追在我屁股后面,如今却突然转了性子,对我冷冷淡淡,还与陛下不清不楚?!凭甚么我都没搞到手,你却和旁人厮混!” 徐子期越说越是不忿,越说越是不平,眼珠子赤红,竟伸手去撕扯刘非的衣襟。 刘非蹙眉,只觉得一股恶心袭来,便算是倒贴贱受的身材羸弱纤细,但好歹是个成年男子,徐子期也不是武将,刘非刚要挣扎,余光一瞥,好似看到了梁错。 刘非眼眸微动,立刻放弃了挣扎,反而道:“徐大夫,你如此背后诋毁陛下,便不怕被人听到么?” “被人听到?!”徐子期完全没有注意背后,被刘非一激,口不择言的道:“被人听到又怎样?!便算是梁错站在我面前,我也要这般说!今日谁来都不好使!” 他刚说完,就听得一声冷笑。徐子期“啊!”惨叫了一声,被人从背后狠狠踢了一脚,狗吃屎一般瓷瓷实实跌在地上。 “陛……陛下?!”徐子期正要破口大骂,看清楚来人,筛糠一般颤抖。 梁错走过来,将“柔弱不能自理”的刘非护在身后,幽幽的凝视着徐子期,冷笑道:“徐子期,你好大的胆子!” 第013章 尽兴 “陛……陛下?我……” 徐子期没想到会遇见梁错,登时吓得脸色苍白,六神无主。 刘非抢在他前面道:“徐大夫,你方才诽谤陛下之时,不还在说,纵使陛下站在你面前,今天谁来都不好使么?如今陛下便在此处,你有甚么话,大可以在陛下面前堂堂正正的秉承。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臣……”徐子期显然是嘴瓢,没想到会成真,咕咚一声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,求饶道:“陛下,臣……臣无意冲撞陛下,臣饮多了,有些醉酒,口不择言,还请陛下宽恕!” 梁错心窍之中火气巨大,他也不知为何,看到徐子期对刘非拉拉扯扯,下意识觉得不舒坦,转头看向刘非,正巧看到他手臂上的红痕。 刘非的肤色白皙,透着一股子水嫩,徐子期方才拉扯的力道极大,在刘非的手臂上留下了勒伤的痕迹,虽然未见青色,也红了一大片,纵使在昏暗的夜晚,也觉触目惊心。 轰隆—— 梁错的火气更是燃烧起来,莫名觉得气怒。 刘非方才便是故意的,故意拔高声音将梁错引来,让他掺合其中,如此一来,自己便不需要费力,也能整治徐子期。 让刘非惊讶的是,这一招借刀杀人,效果出人意料的好…… 嘭! 梁错突然狠狠踹了一脚徐子期,将跪倒在地的徐子期直接踹翻出去,呵斥道:“徐子期,朕是平日里太亲和,所以才叫你敢在背后里议论于朕,对么?” “陛下!”徐子期被狠狠踹了一脚,翻倒在地,刚想爬起来,梁错已然上前一步,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。 “啊——!!”徐子期杀猪一般惨叫出声,冷汗连连,抽了两次手背,但他不是习武之人,如何与身量高大的梁错叫板。 刘非略微有些惊讶,吃惊的看向梁错,但也只能看到梁错高大的背影,看不到他此时此刻的面容。 刘非心想,梁错为何如此动怒?是了,定然是他不喜背地里被人说闲话,毕竟是九五之尊,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,书中的残暴大反派,性子暴虐一些,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儿。 刘非可不知晓,梁错如此动怒,并非是听到徐子期背地里议论于他,像梁错这样,被老宰相当做傀儡扶持即位,又杀了老宰相喂狗的暴君,平日里没少被人议论,梁错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名声,管他是臭是香,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帝位,是否永固…… 而此时,梁错意外的发现自己还在意一样东西,他的目光瞥向刘非红肿的手臂。 嘭!! “啊!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” 徐子期应声又是一阵惨叫,再次被踹翻出去。 梁错眯着一双狼目,眼神仿佛要食人,冷声道:“徐大夫平日里标榜自己是寒门榜样,背地里如此诟病重伤于朕,该当何罪呢?” 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”徐子期哐哐哐磕头,额头瞬间流血,哭着道:“臣……臣多喝了两杯猫尿,真真儿是无心的,还请陛下饶命!饶命!臣……臣愿意掌嘴!自己掌嘴!” 啪!啪!啪!刘非说着,抡圆了开始抽自己大耳光。 刘非挑眉,唇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,道:“陛下,徐大夫自己掌嘴,岂非强人所难?臣恳请陛下恩典,替徐大夫掌嘴。” 梁错看向刘非,道:“好啊,太宰肯为朕分忧,自然是好的。” 刘非当即撸起袖子,露出白皙细腻的手臂,大步走到徐子期跟前,徐子期跪在地上不敢起身,膝盖向后错了好几下,威胁的道:“刘……啊!” 啪—— 一声脆响,刘非手起掌落,一个大耳光抽上去,徐子期的头狠狠偏向一边,耳朵嗡嗡作响,登时头晕眼花。 “嘶……”刘非轻轻抽了一口冷气,疼死了,用手打别人,果然是不明智的。 第23章 刘非甩了甩手掌,灵机一动,一阵窸窸窣窣,修长的食指一勾,竟是勾开了自己的革带。 哗啦一声轻响,刘非腰间四指粗的革带倾然落下,宽大的官袍瞬间宽松了许多,影影绰绰的勾勒着刘非高挑又风流的身姿。 梁错看革带落下,莫名有些子口干舌燥,兴许是燕饮上饮多了酒水的缘故。 刘非解下革带,伸手掂了掂,革带的中间穿着螭虎衔珠银蹀躞,革带结实,蹀躞沉淀,“兵器”趁手,十足适合打人。 刘非一甩革带,啪——! “啊!”徐子期应声倒在地上,他的脸上登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抽痕,这可比用手简单便宜多了。 啪! 啪!啪! 啪——! “别打了!饶……饶……啊!”徐子期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话,抱着头跪在地上,浑身都在颤抖,一张脸肿的跟发面的猪头一般,错综复杂的都是血道子,哪里还看得出徐州第一美男子的模样? 梁错没有说话,负手而立,只管让刘非尽兴,甚至看着刘非打人的模样,唇角慢慢带起一丝弧度,自己都不知笑得有多宠溺。 刘非抽了十七八下,抽的身子冒汗,额角滚下晶莹的汗珠,革带蹀躞沉重,手臂酸疼,实在抽不动了,把革带往地下啪的一扔,这才停手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徐子期,你可知罪。” “罪臣……知……知罪了,陛下饶命、饶命啊!”徐子期连连磕头,因着嘴巴脸庞红肿,说话还有点大舌头。 梁错眯起眼目,道:“念在你乃寒门典范,又是触犯,实属无意,朕这次便不怪罪于你,若有下次……” “罪臣不敢!罪臣不敢了!” 梁错不耐烦的挥手道:“滚!” “是是!罪臣敬诺!”徐子期连滚带爬,几乎手脚并用,一溜烟儿的逃跑。 梁错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,冷哼一声,幽深的眼眸闪现出一抹杀意,他很快收回眼神,看向身边的刘非,道:“刘卿不问问朕,为何不杀他?” 刘非了然的道:“陛下方才说过了,徐大夫是寒门典范。” 刘非是个聪敏人,天生一副玲珑心肝儿,比旁人都透彻两分,因此他初来乍到,却并不显得艰难。 如今的大梁,朝廷分为好几派,最典型的是公族与卿族之争。 简单来说,公族便是梁氏贵胄,这些人都是梁错的叔叔伯伯、堂兄堂弟,统称为公族。 而卿族便是臣子组成的党派。 公族自认为是正统之后,天生高人一等,不将卿族看在眼中;卿族则觉得公族天生都是酒囊饭袋,若是朝廷没了他们卿族,早就转不动了。 两派各看各不顺眼,明里暗里没少计较。 而这卿族之中,又分为好几个流派,臣子中也有世家子弟,和寒门子弟。大梁的朝廷,卿族多半被世家子弟掌控,毕竟世家的出身摆在那里,一出生便接受良好的教育,捷足先登步入朝廷,寒门子弟着实稀有。 徐子期乃是寒门子弟中的榜样,因着他平日里十足清高,又年纪轻轻,身居司空中大夫,被很多寒门子弟视作楷模。 如今梁错的口碑不佳,在百姓心中残暴不仁,若是贸然赐死寒门楷模徐子期,必然会招惹有心之人做文章,尤其是南赵的使者还在跟前做绊子,梁错此时并不想分心。 刘非道:“请陛下放心,臣虽与徐大夫生有私人恩怨,但公私分明,绝不会大意用事。” “你啊,”梁错的眼神染上一丝微笑:“刘卿真真儿愈发的通透。” 梁错看向刘非的手臂,道:“刘卿的手臂受伤了,朕让医士过来为你看诊。” 刘非刚想说不必麻烦,只是稍微红了一些,他一开口,头晕突然席卷而来,说不出来的乏力,身子一个踉跄,向前扑倒。 “刘非!”梁错一把抱住倒下去的人。 “臣……”刘非想说自己无事,但不知为何,除了头晕之外,无力、气短的症状铺天盖地而来。 “嘶……”刘非下意识呻*吟了一声,梁错皱眉,立刻卷起刘非宽大的衣袖,只见刘非白皙细腻的手臂红肿一片,方才被徐子期勒伤的地方,红肿的惊人,怪不得刘非会觉得疼痛。 只是单纯的勒伤,合该不至于此,梁错仔细检查,当即发现刘非的手掌之中有些细细的血痕,仿佛是被甚么不经意刺到,血痕已然结痂,但周围同样红肿一片。 “刘非!”梁错一把将刘非打横抱起来,匆忙冲入营帐,道:“不要闭眼,朕这就叫医士!” 刘非昏昏沉沉,眼皮千金之重,耳朵里听着梁错急躁的嗓音,不知为何如此催眠,终于抵不住困意,歪头昏睡了过去。 是梦? 刘非清晰的感觉自己在做梦,又是之前那样的预示之梦。 四周一片漆黑,但刘非能认出,此地就在猎场之内。 【一条人影穿过黑暗,独自站立在犬笼之前,奇怪的是,警觉的猎犬并没有狂吠,反而听话的趴在地上,仰着脑袋,乖巧的去看来人,甚至有些子讨好。】 屠怀佳…… 刘非认出了那黑影的身形。 【屠怀佳抬起手来,他手心里似乎涂抹了甚么,蹭在猎犬的毛皮之上,幽幽的道:“小黑,我也不想如此,可若不如此,会死更多无辜之人……”】 第24章 刘非眯了眯眼目,下意识提起手掌,看向自己掌心中并不起眼的血痕,在刚到猎场之时,自己也触摸过猎犬,当时屠怀佳十足激动的阻止了刘非。 刘非喃喃的道:“难道……猎犬身上有毒。” 画面晃晃悠悠,预示之梦的场景再次变化。 【烛火昏暗,梁错紧紧蹙着眉心,冷声道:“太宰为何还不醒来?”】 【“回禀陛下,”医士跪了一地,颤巍巍开口:“请陛下放心,余毒已清,太宰合该很快醒来,只是……只是太宰为朝廷殚精竭虑,身子骨清瘦虚弱,所以……所以才会迟迟不醒。”】 【梁错不耐烦的挥了挥手,医士们如蒙大赦,恭敬的退出营帐。】 【营帐中一时只剩下梁错,与昏迷不醒的刘非。】 【梁错走到榻前坐下,伸手轻轻将刘非的鬓发抚顺,手指不小心碰触到刘非细腻的面颊,梁错的动作一顿。】 【他的眼神越发深沉幽暗,不知在想甚么,微微倾身,含住了刘非的嘴唇,引导着昏睡之人乖巧的唇舌,慢慢加深亲吻……】 “唔!” 刘非感觉到一股窒息,猛地睁开眼目,唇上残留着火辣辣的酥麻。 书中的残暴大反派梁错就坐在他的榻前,面容平静,唯独眼神藏着一丝丝的阴鸷与波澜,嗓音低沉的道:“刘卿,你醒了?” 第014章 酒后失德 刘非的眼神还没有甚么焦距,一瞬间险些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。 尤其…… 唇间热辣辣的酥麻,余韵的感觉分外真实。 “唔……”刘非浑身无力,软绵绵的闷哼一声,抬起手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 梁错的眼神稍微有些漂移,看着刘非摩挲嘴唇的动作,似乎有些子心虚,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,道:“刘卿你中毒了,如今感觉好些了么?” “中毒……”刘非堪堪醒来,神情恍惚,仔细一想,是了,自己突然昏睡了过去,原是中毒了。 梁错道:“方才医士已然来过,余毒虽清,但你的身子虚弱,还是需要好生将养。” 刘非抬起手掌,眯着眼目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不由想起了方才的梦境,道:“是屠怀佳。” “屠怀佳?”梁错问。 刘非道:“臣终于知晓,南赵人要在夏苗之时做甚么小动作了。” 梁错思维很是敏捷,道:“下毒?南赵之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毒倒刘卿的?” 刘非笃定的回答:“是在猎犬之上下毒。” 无论是夏苗,还是冬狩,都需要用到猎犬,在猎犬身上做手脚是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。 更何况,屠怀佳擅长此道,梁错的猎犬都是他亲手豢养,屠怀佳便算是光明正大的动手脚,也没人会怀疑。 刘非今日抵达猎场之时,因着觉得猎犬小黑气质轩昂,伸手摸了摸小黑,没成想竟这样中招了。 刘非仔细观察着自己的手掌,掌心之中有些小伤口,此时小伤口还有些微微红肿,怕是刘非不知在哪里剐蹭了一些伤口,所以触碰到猎犬毛皮上的毒素之时,毒素才会如此剧烈,加之刘非身子骨本就羸弱,毒素“提前”表现了出来。 刘非将预示之梦中所看到的内容,大体说了一遍,当然,刘非并没有将梦境的事情告知梁错,只是用猜测的口吻,道:“屠怀佳平日里便与猎犬打交道,他纵使下毒,也无人会发现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道:“刘卿说得合情合理,只是……刘卿如何这般笃定,便仿佛是你亲眼所见一般?” 咯噔! 刘非心窍一突,面上却镇定的回答道:“臣如何可能亲眼所见?不过是猜测罢了,加之今日臣触碰猎犬之时,小衙内神情莫名紧张,当时臣不解,如今想一想,小衙内兴许是怕臣提前中毒,败露了南赵的计划。” 梁错自然想不到,这一切不过是书中的剧情,而自己乃是书中的一个残暴反派罢了,便没有刨根问底,只是蹙眉道:“南赵人跟朕顽手段,好啊,朕便陪他们……顽一顽。” * 清晨的日光,透过营帐的帘子,薄薄的洒在屠怀佳的眼皮之上。 “唔——”屠怀佳头疼欲裂,捂着脑袋翻了个身,是宿醉的痛苦。 他艰难的从榻上爬起来,昏昏沉沉,全身发软,一个不慎,“嘭……”一声轻响,又摔回了榻上。 “嘶!”屠怀佳一阵呻*吟,身子莫名僵硬,那难以启齿之处被牵连的酸疼无比,还隐约泛着火辣。 屠怀佳面色僵硬,昨日里醉酒的断片儿,一点点聚拢回脑海之中…… “啊——” 屠怀信醒过来之时,便听到弟弟的一声惨叫,回头一看,屠怀佳趴在软榻上,双手抱头,以艰难曲折的动作,弓着腰撅着屁股,不停的揉着自己的头发,嘴里喃喃自语着。 “糟了糟了……我昨日晚上酒后失德,和……和、和……和太宰睡了!” 屠怀信:“……” 屠怀信被吵醒,眯起眼目,一把捏住屠怀佳的脖颈,将人拽过来,让屠怀佳面对着自己。 “哥哥?”屠怀佳一脸迷茫:“你、你怎么在这里?太宰呢?” 屠怀信的脸色黑沉沉的,沙哑的道:“太宰自然在太宰的帐中下榻。” “啊?”屠怀佳更是一脸迷茫,脸色出现了短暂的空白,眼珠子微微转动,紧跟着转动的速度变快、更快、飞快! 第25章 “我……你?!”屠怀佳指着屠怀信,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,这一瞪眼,他清晰的看到屠怀信的脖颈上攀附着几枚新鲜暧昧的吻痕,那是……自己留下的。 屠怀信沙哑的道:“想起来了?” 屠怀佳结结巴巴,语无伦次的道:“我、我们……昨天晚上,是你?” 嘭! 一声闷响,屠怀佳因着太震惊了,向后错了好几下,一个不慎跌下软榻,摔了个结结实实。 屠怀信无奈的看着毛手毛脚的弟弟,弯腰将屠怀佳一把抱起来,轻轻放在榻上。 屠怀佳浑身僵硬,他感受着屠怀信温暖的怀抱,这微妙的温度,微妙的触感,真的和昨日醉酒之后的缠绵一模一样! 屠怀佳羞耻的紧紧闭着眼睛,心跳飞快,心窍震得发酥,脑海中一片空白,舌尖仿佛打了结子,根本不知如何开口。 屠怀信看着他满脸通红,死死闭着眼睛的模样,忍不住在他耳畔轻声道:“佳儿昨日不是说要与我算账么?” “算……算账?”屠怀佳迷茫的睁开眼目,对上屠怀信一成不变的冷酷脸面,但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眸中,此时此刻却略微充斥着一丝调侃。 屠怀信道:“你昨日说,早就发现哥哥偷亲于你,要与我算账,现在不算了?” 屠怀佳怔愣,脑海快速旋转,是了,他上次就发现了,屠怀信偷亲自己,但屠怀佳没有胆子挑明,也不知为何自己没有胆子,或许因着自己是屠氏的冒牌货,也或许是其他甚么不可明说的缘故…… “我……”屠怀佳语塞,张了张嘴唇,只觉得喉咙干涩,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 屠怀信幽幽的看着他,眼神愈发的深沉,仿佛食人的野兽,突然双手撑在榻上,将屠怀佳圈在怀中,低头含住屠怀佳的嘴唇。 屠怀佳轻哼了一声,手足无措,想要推开对方,指尖触碰到屠怀信的胸膛,狠狠打了一个抖,一时舍不得,一时又不敢,如此反复。 “屠将军。” 营帐之外传来声音。 屠怀佳吓得狠狠哆嗦了好几下,脱力的瘫软在榻上,胸口急促的起伏喘息着。 屠怀信微微蹙眉,似乎因着被打断有些不悦。 来人道:“屠将军,陛下请屠将军前去议事。” 屠怀信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吐息,道:“知晓了,这便过去。” 屠怀信垂头看着小可怜一样软在榻上的弟弟,眯了眯眼目,将旁边的锦被拽过来,给他仔细盖上,轻声道:“困倦便再歇一会儿,哥哥先去谒见陛下。” 说罢,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屠怀信穿戴整齐,换上一身肃杀的黑色戎装,转身离开了营帐…… “卑将拜见陛下。”屠怀信进入御营大帐,跪在地上作礼。 御营大帐之中,梁错和刘非都在,因着刘非中毒虚弱的缘故,此时坐在席上,靠着铺了软垫的凭几。 屠怀信并没有多问,他素来便不是喜欢好奇的性子,只是恭敬的道:“不知陛下有何吩咐。” 梁错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,道:“怀信昨夜歇得可好?” 屠怀信眼眸微动,还是恭敬的回答道:“谢陛下关怀,卑将诚惶诚恐。” 梁错并没有深究,而是道:“太宰发现了南赵在暗地里使绊子,欲图在猎犬之上下毒,毒害朕与大梁的臣工。” 屠怀信抬头看了一眼梁错,眼神中略微有些惊讶,用猎犬动手脚?今日便是夏苗之日,不只是大梁的人主梁错,但凡是有头有脸的臣子,都会为了彰显大梁的国威,尽力狩猎,届时所有参加夏苗的臣工,无一例外都会中毒。 猎犬…… 屠怀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屠怀佳,皇家的猎犬,平日里都是他在照顾,倘或是屠怀佳下毒,绝对无人怀疑。 梁错继续道:“朕要你在夏苗开始之前,清查猎犬,此次围猎,不容有失。” “是!”屠怀信应声道:“卑将定为陛下,肝脑涂地。”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朕不需要你肝脑涂地,记住,不要背叛于朕。” “卑将敬诺。” 梁错挥了挥手,道:“去罢。” 屠怀信转身退出营帐,梁错挑眉道:“刘卿为何这般看着朕?” 刘非道:“臣只是不解,屠怀佳在北梁潜伏十数年,陛下分明知晓,屠将军对屠怀佳感情甚笃定,竟还是如此相信屠将军?” “不,”梁错道:“朕不是相信屠怀信,朕是在试探屠怀信,看看在大梁与屠怀佳之间,在朕与屠怀佳之间,他会如何选择。” 他顿了顿,凝视着刘非的眼目,道:“倘或是刘卿,你会如何选择?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臣并没有相处十数年的弟亲,孑然一身,因此不必做这个选择,再者,陛下予臣荣华富贵、高官厚禄、高枕无忧,臣自然选择陛下。” 梁错没想到刘非会如此坦然,这分明是馋臣的说辞,从刘非口中说出来,竟是一点子也不觉违和,不觉油腻,说得梁错心里生出一种甜滋滋的错觉。 梁错笑道:“朕爱听。” 第015章 心动 今日是夏苗的日子,大梁的臣工们,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,早早换上了狩猎的劲装,来到营地的空场,三五成群的攀谈。 徐子期昨日被打了脸,脸上全都是青紫的血道子,他今日特意戴了帷帽,遮住自己的面孔。 第26章 “诶徐大夫,”有好事的臣工奇怪的道:“今日狩猎,你如何戴着帷帽?一会子如何能尽兴狩猎啊?” 徐子期干笑道:“风沙太大,我有些水土不服。” 众人调侃道:“徐大夫这样的文臣,又是徐州有名的美男子,与咱们这些大老粗便是不一样的。” 刘非从营帐走出来,便听到众人的谈笑之声,大家虽觉得徐子期奇怪,但也没有强求他摘下帷帽,刘非挑了挑眉,不得不说,他这个人是记仇的。 刘非走过去,状似不经意,“嘭!”狠狠撞了一下徐子期的肩膀。 “哎呦——”徐子期往前一扑,撞在营地的牙旗柱子上,撞得不算太恨,但头上的帷帽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。 “哎!”臣工们立刻惊叫出来:“徐大夫,你的脸?!” 徐子期刚扯谎说自己水土不服,如今脸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暴露无遗,这哪里是水土不服,分明是被人打的,抽痕一条条清晰无比! “徐大夫,你这脸是怎么回事?” “谁打的?” “下手这般狠!” “徐大夫你不要怕,你好歹也是司空的中大夫,若是受了甚么苦楚,说出来,陛下便在跟前,天子脚下,宗族猎场,我还不信了!” 刘非轻笑一声,他是不怕徐子期说出来的,毕竟徐子期这个人最要脸子了,倘或说出是被刘非扇的,总要有个前因后果罢?届时牵扯太多,丢脸子的反而是徐子期。 徐子期下意识看向刘非的方向,刘非坦然的回视,好似不经意的抬起手,正了正自己的革带。 徐子期看到刘非纤细柔弱的手掌,触摸到革带的那一霎那,简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面。 果然,徐子期期期艾艾,吭吭唧唧的开口道:“无妨……不是、不是被人打的……当真是水土不服,出了些疹子,看着像是印子罢了,无妨的。” 臣工们将信将疑,但在朝廷里摸爬滚打的,自都是老油条,见徐子期神色,又听他说话的语气,便知徐子期不想说下去,于是臣工们也没有再问。 臣工们三三两两的散开,私底下还在窃笑:“徐大夫那脸……怕是被甚么得罪不起的人扇了!” “谁说不是呢。” “我怎么看着,像是那种事儿留下的痕迹!” “那种事儿?床笫之间,还这般扇脸呢?徐大夫眉清目秀的,顽的还挺开!” “诶,你不知么?徐大夫他……那方面不行,不能人道!太宰也正是因着这件事情,才在新婚第二日休了他,我听说那方面不太行的人,都有一些子特殊的癖好……” 臣工们虽是在窃窃私语,却一面说,一面偷看徐子期,徐子期气得面色涨红,干瞪着眼目,却无处发怒。 “这般有趣儿?” 刘非正在“看热闹”,突然有人在他耳畔轻笑。 回头一看,是梁错。 梁错乃是习武之人,脚步很轻,不知甚么时候走到了刘非背后,显然是将刘非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。 梁错笑道:“往日里怎么没发现,刘卿如此喜爱捉弄于人?” 刘非道:“陛下取笑了。” 梁错出现,夏苗便正式开始,羣臣纷纷挑选自己的马匹与猎犬。 方思为刘非牵来他的马匹和猎犬,刘非思忖了一番,道:“马匹留下,猎犬便不必了。” 方思有些奇怪,但还是应声道:“是,郎主。” 刘非没有用太宰府豢养的猎犬,自然要从宫中豢养的猎犬中挑选一只,他来到犬笼之前,正好看到梁错牵着那只通体漆黑,矫健高大的猎犬,轻轻拍了拍猎犬的脑袋,别看那猎犬长相凶狠,但意外的乖巧听话,主动用脑袋在主人掌中蹭了蹭。 刘非看着有些许的眼馋,他很早之前就想养狗,尤其喜欢这样的大型犬。 刘非眼眸一错,敏锐的发现,除了自己,还有人在注视着梁错,便是屠怀佳了。 屠怀佳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,眼神有些复杂,欲言欲止的看着梁错,尤其是在梁错抚摸爱犬的时候,屠怀佳咬了咬嘴唇,最后垂下了头。 刘非挑眉,走到犬笼跟前挑选。 梁错道:“刘卿也来物色猎犬?那朕帮你选一只,如何?” 刘非拱手道:“那便劳烦陛下。” 梁错面带微笑,似乎因着夏苗,心情大好一般,挑选了一头矫健的猎犬,道:“这只便不错,朕叫犬人牵出来给你。” “别!” 就在此时,屠怀佳突然冲出来,一把拉住刘非的手臂。 屠怀佳的动作过于迅猛,不只是梁错和刘非,旁边好几个臣工全都投来狐疑的目光,甚至南赵的使者们亦看了过来。 “小衙内?”刘非歪了歪头。 梁错微不可见的眯眼,明知故问的道:“怀佳,这只猎犬可有不妥?” “没、没……”屠怀佳下意识摇头否定,咬着唇角道:“没甚么不妥。” 梁错的语气颇有些咄咄逼人,追问道:“那你为何要阻止朕将猎犬借与刘卿?” “我……”屠怀佳语塞,舌头打结,生硬的找借口道:“因……因为这头猎犬太、太凶了!对啊,陛下你也知晓的,这头猎犬比小黑脾性还大,太宰平日里文文弱弱的,这猎犬如此皮顽,怕是用不来,万一伤到了太宰,我……我岂不是要心疼死了!” 第27章 屠怀佳磕磕绊绊的说完,生怕刘非一定要选这条猎犬,赶紧道:“太宰,这边的猎犬皆温顺的紧,要不然选这只罢!” 刘非道:“小衙内言之有理,臣参与夏苗,不过是凑凑热闹,沾沾喜气,还是不用猎犬了。” 梁错笑道:“无妨,都依刘卿罢。” “呼——”屠怀佳暗地里狠狠松了一口气。 众人跨上马匹,由大梁天子梁错发出第一支箭矢,夏苗便算正式开始,羣臣策马狂奔,纷纷开始狩猎。 屠怀佳骑在马上,有些心神不宁,赵清欢从后面赶上来,与屠怀佳并驾齐驱,面上带着乖巧的微笑,嘴皮子几乎不动,低声道:“为何阻止刘非接触猎犬?你怕不是在北梁待久了,真的把自己当成梁人了罢!还是你当真对刘非那个奸佞动了心思?不是我说,你在这里巴巴的讨好,刘非看你一眼不看?不过是犯贱罢了!” 屠怀佳侧过头来,眯起眼目,平日里纨绔吊儿郎当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,压低了声音冷声道:“管好你自己,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是赵氏的皇子罢?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巴!” 说罢,催马甩开赵清欢,往前去了。 刘非骑着马慢吞吞的往前走,他以前学过骑术,起码对于刘非来说不算难事,但刘非从未学过打猎,因此只是骑着马闲逛。 “非儿,非儿!等等我……”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,刘非根本不用回头,能这般恶心称呼之人,必然只有徐子期。 徐子期戴着帷帽,道:“非儿,我教你狩猎如何?咱们同乘一匹,我手把手的教你。” 刘非蹙着眉,奇怪的回头看了一眼徐子期。 说好了徐子期是书中的正牌攻呢,除了主角受赵清欢,旁人无论多么妖艳绝美,从来不带心动的,怎么如今看来,倒像是个狗皮膏药? 刘非转念一想,是了,徐子期是不想失去自己这个靠山,尤其昨日他还得罪了梁错。 刘非不知,这其实只是其中一部分理由,还有另外一部分理由。往日里都是倒贴贱受追着徐子期,用热脸贴徐子期的凉屁股,徐子期得到的实在太容易,突然有一日,倒贴贱受不倒贴了,徐子期这心里头瞬间空落落的,有一种抓心挠肺的空虚感。 反过头来去看刘非,徐子期便觉愈看愈是顺眼,刘非姿仪高挑、气质优雅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冷劲儿,十足的勾人心魄。 刘非冷淡的道:“徐大夫,嘴巴没有被抽够,对么?” 徐子期狠狠打了一个哆嗦,道:“非儿,我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刘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革带,徐子期吓得条件反射,连忙改口:“太宰,往日里是我……是我混账,我哪里做的不好,我改,我都改还不行?难道在你眼里,我便一点子好都没有了?这般的一无是处?” 刘非终于肯转过头来,目光专注的打量徐子期。 徐子期还以为刘非被自己的赔礼打动了,刚要继续花言巧语,便听刘非开口了。 刘非语气平静,仿佛在超市中挑选特价的猪肉一般,淡淡的道:“身量不够高,肩膀不够宽,脸蛋不够美,还是个平胸,徐大夫你倒是有一点说对了,你的确一无是处,还是个一无是处的细狗。” “细……细……”徐子期听不懂细狗是甚么意思,但这两个字,都不是甚么好字! 徐子期耐着性子,欲要新的一波纠缠,突听“呋——呋——汪汪汪!”的狂吠之声,一回头,一抹黑影电闪雷鸣般冲来,是梁错的御用猎犬小黑。 小黑凶狠袭来,徐子期的马匹吓得狠狠尥蹶子,咕咚一声将徐子期甩下马背,自己撒丫子跑了。 “哎呦——”徐子期重重的摔下来,摔得屁股开花。 梁错驱马而来,神态悠闲毫无歉意的道:“徐卿,你无事罢?都怪朕的猎犬太顽皮了,你不会怪罪于朕罢?” 无错,梁错便是故意的,他驱马在最前面,一回头远远看到徐子期正在纠缠刘非,一时兴起,便叫小黑去袭击徐子期。 梁错俊美的脸面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,突然,笑容渐渐有些僵硬干涸,朕这是在做甚么?看到徐子期纠缠刘非,心中占有欲作祟? 占有欲…… 梁错的目光越过徐子期,凝视在刘非纤细高挑的身子上,不由想起刘非与自己亲近之时,青涩又缠人的模样。 梁错心想,是了,刘非是朕的臣子,大梁的天下都是朕的,大梁的臣子自然也是朕的,那么刘非亦是朕的,合情合理。 第016章 想要复婚 梁错的言辞茶里茶气,徐子期怎么敢怪罪一国之君,只能自己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。 “梁主!”南赵特使驱马而来,满面堆笑,看起来仿佛一个老好人,然实则笑得十足假惺惺,没有半点子真意,道:“今日夏苗,外臣斗胆,提出比试,为大家伙儿助助兴!” “哦?”梁错道:“比试?如何比试。” 南赵特使道:“我大赵地处南方,不善骑射,但今日也要腆着厚脸,不自量力的与梁主的武士比一比骑射,自然,输赢并不重要,重要的还是为诸位助兴,不知梁主意下如何?” 甚么输赢并不重要,分明输赢才是最重要的。 谁不知晓,夏苗狩猎意不在狩猎,而是在彰显大梁的兵力和国威,南赵的特使提出比试,分明是在挑衅大梁的威严。 第28章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好,使者都这般说了,那便比一比。” 他说着,侧目看了一眼身后,道:“怀信。” 屠怀信立刻催马上前,恭敬的道:“卑臣在!” 梁错道:“便由你出面,与赵地的武士讨教讨教。” “卑将敬诺。” 南赵的特使哈哈一笑,嘴里吹捧着道:“原是丹阳十六尉之首的屠将军啊!久仰大名!屠将军出马,我们还真真儿是自不量力了!” 屠怀信威名远播,但他一直出征于北面,也就是北梁和北燕的战役,并没有对抗过南赵,所以北人更加忌惮屠怀信一些,南赵的人也只是听说屠怀信冷血屠夫的外号罢了。 南赵使者一挥手,道:“来啊。” 哐、哐! 刘非但觉地面微微晃动,说是“地动山摇”有些子夸张,但的确有一庞然大物轰然走了出来。 南赵的武士身材高大,犹如山丘一般,足足比刘非高出两个头,比刘非宽出一半肩膀。 刘非心中思忖,怪不得南赵人有恃无恐,敢于挑衅梁错的威严,竟找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的巨人来比试。 屠怀信的面色不动,还是一成不变的冷漠,翻身上马。 “哥……”屠怀佳有些犹豫,还是拉住屠怀信的衣角,低声道:“小心啊。” 屠怀信低头看了一眼屠怀佳,屠怀佳的颈侧隐隐约约泛着殷红,那是昨夜他留下的痕迹,十足的新鲜且暧昧。 屠怀信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,立刻催马上前。 南赵的人也牵来了马匹,那南赵的武士身量过于高大,所以他的马匹也是特供的,否则真要给压塌了。 双方武士就位,比试的项目是骑射,负责维护猎场的臣工特意将猎场围出一块区域,拿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,一会子看谁能先射中兔子,便是谁胜。 一声令下,双方的马匹飞驰而出,兔子受惊,飞快的向前窜去。 梁错抱臂道:“刘卿,你觉得谁会获胜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自然是屠将军。” 梁错一笑,道:“为何?刘卿如此笃定?” 梁错心想,刘非虽看起来冷冰冰的,但其实心窍里还是个奸臣,明里暗里拍朕的马屁,他说屠怀信一定取胜,分明是在恭维朕。 不等梁错想罢,便听刘非语气平直,不打一个磕巴的道:“因着屠将军长得好看。” “甚……”么?梁错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。 刘非清冷的脸蛋上出现了一丝丝嫌弃的裂痕,补充道:“南赵的武士……太丑了。” 无错,刘非是个颜控! 若刘非不是个颜控,也不会在“新婚之夜”,白嫖了梁错。 梁错:“……” 铮—— 嗖—— 劲弓张满,金鸣之声响起,长矢飞驰而出,屠怀信远远射出一箭,朝着脱兔飞驰而去。 啪!!! 眼看着屠怀信便要猎得猎物,南赵的武士斜地里射来一箭,不是冲着脱兔而去,反而打掉了屠怀信的长矢。 南赵武士压根没有狩猎的意思,驱着高头大马,山峰一般撞向屠怀信。 “小心!”屠怀佳紧张的攥紧掌心,手心里全都是冷汗。 “哼!”赵清欢冷笑一声,道:“小衙内倒是担心自己的兄长呐!” 南赵的特使就在一边,赵清欢的声音不大不小,似乎专门说给南赵的特使听的,果不其然,特使朝屠怀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屠怀佳眯起眼目,压低声音冷声道:“如今我的身份乃是北梁屠夫的弟亲,不表现的关心兄长,难道想提前露馅,破坏计划不成?蠢才果然便是蠢才,上不得台面。” “你……”赵清欢想要反驳,但屠怀佳说的滴水不漏,南赵特使似乎也信了他的话,自己反而得了一身的羞辱。 嘭!!! 南赵武士撞向屠怀信,屠怀信驱马躲开一次,对方锲而不舍的撞过来,仗着自己吨位大,一声巨响,大梁的臣工们都是狠狠提了一口气,只见屠怀信身体一歪,真的要被撞倒了,向后仰倒,跌下马背。 唰—— 屠怀信跌下马背之时,猛地踹了一脚南赵的武士,借力一个翻身,空中拉弓,一声破空之音,长箭蹭着南诏武士的脸面射出,猎物应声倒地。 “中了!!” “咱们赢了!” “是咱们大梁赢了!” 片刻的寂静之后,大梁的卿大夫欢呼一片。 南赵的特使没想到派出这样的武士还是输了,硬着头皮恭维道:“不愧是梁主调*教出来的武士,丹阳十六尉名不虚传啊!” 梁错面带不走心的微笑,甚至眉毛梢都没有挑一下,道:“使者过谦了,南赵的武士也不饶多让,若不是你们南人武士另辟蹊径,恐怕怀信也猎不到猎物。”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在旁边轻笑了一声,梁错这是典型的骂人不带脏字儿,嘴巴淬了毒一般。 南赵使者被梁错羞辱,被刘非嘲笑,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,却无法反驳,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,窝囊的没脾性。 “哥哥!”屠怀佳快速跑过来,仔细打量屠怀信:“你受伤没有?” “无事。”屠怀信话不多。 屠怀佳目光一拢,指着屠怀信的手臂道:“还说没受伤!你都流血了!” 第29章 屠怀信这才发现,自己的手臂有些蹭上,合该是坠马之时伤的,不严重。 “快,”屠怀佳拉住他,道:“快去包扎起来!” 本是小伤,屠怀信根本不放在心中,奈何屠怀佳硬拉着他回营帐包扎。 二人进了营帐,屠怀佳忙前忙后,亲自朝医士取来药囊,亲自为屠怀信包扎。 不是屠怀佳小题大做,因着他十足了解南赵的特使,方才比试他们便私底下搞小动作,如今屠怀信受了伤,谁知有没有被下毒? 他仔细的查看屠怀信的伤口,发现血液鲜红,并不似中毒,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,将伤口清理赶紧,小心的包扎起来。 “好了,哥……”屠怀佳包扎完毕,一抬头,哪知二人距离这般近,屠怀佳嘴唇蹭在对方的面颊之上,虽只是蜻蜓点水,却麻麻痒痒的,令心窍狠狠一震。 屠怀佳愣了一下,不由想起昨夜发生之事,面色通红,支支吾吾的道:“包扎好了,狩猎还没结束了,我们快……”回去罢。 不等屠怀佳说完,屠怀信一把拉住他的手臂,将人拽了回来,宽大炙热的手掌箍住他的腰身,将人按在自己怀中,一点点低下头,眼看着二人的嘴唇即将碰在一起。 屠怀佳连忙偏头,手掌抵住屠怀信宽阔的胸膛,嗓音有些发颤道:“哥哥……” “不行么?”屠怀信凝视着他的眼目,沙哑的询问。 屠怀佳下意识吞咽,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,一股子酥软蔓延向全身,几乎将屠怀佳吞噬淹没。 马上……屠怀佳心想,自己的身份便要暴露了,届时屠怀信便会知晓,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弟亲,只是一个细作。 左右今夜一切都会结束,那么还有甚么可顾虑的呢? 屠怀佳想到此处,心窍莫名钝疼,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,主动抬手搂住屠怀信的脖颈,主动吻上了屠怀信的嘴唇…… * 狩猎还在继续,猎场的臣工将死掉的兔子拎起来,放到堆放猎物的地方,准备今日晚宴将这些猎物烹烤。 刘非因着不会狩猎,随便走走,便来到了那只死兔子面前。 死兔子四仰八叉,身上中了一箭,流了不少血,将灰色的毛皮染得乱七八糟,刘非便那样凝视着兔子,臣工们不知大冢宰何意,便没有打扰。 刘非凝视着死兔子,自言自语的道:“兔兔那么可爱……” “非儿!”徐子期狗皮膏药一般贴了上来,腆着厚脸,叹气道:“好端端的兔子,便这样被猎杀了,非儿是不是也觉得惋惜?” 刘非看了一眼徐子期,徐子期这是没话找话,想要和自己共情。 徐子期见他不说话,又道:“这样罢,你若是喜欢兔子,改日我买一只品种金贵的兔子,咱们一同豢养,便好似新婚夫妇,教养儿子一般,你看如何?” 梁错一不留神,便见徐子期又凑到了刘非跟前,养个兔子,非说新婚夫妇,这不是摆明了暗示刘非,想要复婚么? 梁错心中不愉,大步走过去,还未来得及让猎犬小黑再次搞破坏。 便听刘非用冷漠的口气道:“兔兔那么可爱,当然要烤着吃。” 第017章 齿痕 “烤……烤着吃?!”徐子期大为震惊,仿佛听到了甚么有违伦常的言辞。 别说徐子期,便是梁错也愣了一下,原来刘非用那样专注,略显忧郁的眼神凝视着死兔子,脑海中竟思量的是如何吃法? 徐子期道:“你怎能如此残忍?兔子被猎杀,已然十足可怜惋惜,你还要烤、烤着食?太泯灭任人性了!” 刘非歪了歪头,一脸不解的道:“徐大夫平日里不食兔肉?” 徐子期表情稍微凝滞,勿要说平日里,他身为一个中大夫,已然不是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苦小子,炮羊、捣珍、肝臀,无论是山珍还是海味,徐子期都尝过,更何况是兔肉呢? 徐子期嘴硬道:“自然不食!” “哦,”刘非淡淡的点头,对身后膳房的膳夫道:“徐大夫不食兔肉,一会子燕饮,便免去他的烤兔,省得浪费。” 膳夫一脸犹豫,但还是恭敬的道:“敬诺,大冢宰。” 徐子期:“……” 梁错眼皮一跳,一时都没反应过来,刘非的目光投注过去,见梁错一直盯着自己,便道:“陛下?” 梁错下意识道:“朕爱食兔肉。” 他一说完,登时后悔了,朕到底在说甚么?朕这般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? 刘非倒是没觉得奇怪,点点头,平静的道:“臣也爱食兔肉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忍不住揉了揉额角,朕实在是闲的,才理会刘非,并着刘非的前夫,在这里对着一只死兔子,讨论食不食兔肉的问题…… 夏苗第一日,晚间都会安排燕饮,将一日狩猎的成果拿出来,膳房会将这些猎物烹饪成佳肴美馔,席间天子还会奖赏狩猎最多之人。 天色昏暗,狩猎结束,大梁的卿大夫与南赵的使者们纷纷来到燕饮的营帐,刘非落座下来,撇头看了一眼屠怀佳的位置,屠怀佳不知去了何处,自从比试之后便没有出现。 同样一直没有出现的,还有他的“兄长”屠怀信。 又等了一会子,眼看着梁错都要来了,哗啦一声,帐帘子急匆匆被打起,屠怀佳步履急忙的跑进来,险些被席子绊了一下,身形踉跄。 第30章 嘭—— 一只大手稳稳搂住屠怀佳的腰身,屠怀佳抬头一看,是屠怀信! 屠怀信前后脚走进来,相对比屠怀佳,步履相对稳健,看起来冷漠持重,道:“当心。” 屠怀佳一愣,脸色明显涨红,触电一般缩回手来,结结巴巴的道:“没没没、没事……” 他说着,赶紧坐下来,垂着头都不敢多看屠怀信一眼。 刘非敏锐的观察到,屠怀佳一垂头,他藏在衣领中的后颈便暴露了出来,斑斑驳驳的红痕,隐藏着一块占有欲极强的齿痕。 “人主驾至——” 随着寺人通传,梁错走入燕饮营帐,众人起身作礼。 梁错面带公式化的微笑,道:“南赵使者不必多礼,众卿不必多礼,今日便是随性的燕饮,尽兴便是。” 众人重新坐下来,南赵特使笑得一脸讨好,一张脸胖上布满褶子,道:“梁主,今日比试,外臣真真儿是输的心服口服,也见识了粮将的英武,北梁的强大,外臣实在折服,这一盏外臣斗胆敬梁主!” 梁错听着他拍马屁的言辞,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,装作很是受用爱听的模样,道:“南赵特使言重了,朕也回敬你一盏。” 他十分爽快的将羽觞耳杯中的酒水饮尽,南赵特使又举着耳杯,道:“外臣往日里在南地,鲜少前来北方,从未见识过如此欣欣向荣的大国,实在令外臣汗颜,外臣再敬梁主,敬北梁之强大!” 梁错挑眉,举起羽觞耳杯道:“亦敬特使。” 南赵特使连敬两杯,因为是大梁天子和南赵特使的敬酒,在场的臣工们都要跟着饮酒,否则便是不恭,转眼两杯下肚,羽觞耳杯的容量可不比现代的小酒杯那么迷你,有些酒量不佳的臣工已然醉了。 南赵特使没有坐下来的意思,第三次开口道:“这第三盏,尤为重要!” “哦?”梁错并没有醉意,目光顽味的微微转动着耳杯上鲜艳夺目的羽毛,道:“敢问特使,这第三杯是何由头?” “哈哈哈!!!”南赵特使突然大笑起来,完全不见了方才的卑躬屈膝,气焰极其嚣张,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。 南赵特使挺直腰板,高振手臂,举着羽觞耳杯,用高亢的嗓音呐喊道:“这第三盏——敬你们北梁将亡!” 在场的臣工们瞬间喧哗起来:“他在说甚么?” “南赵的特使醉了么?” “他怎么说胡话!” 珍馐美味刚刚端上案几,刘非堪堪想要享用肉香十足外焦里嫩的炙烤兔肉,便听到南赵特使这样的厥词,不由惋惜的叹了口气,微微摇头,看来这喷香的兔肉必然要稍后食用了。 刘非淡淡的道:“南赵特使的口气好大,你们南人都不刷牙的么?” “你!”南赵特使发现自己被刘非羞辱了,瞪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子,道:“区区将亡之国的佞臣,你竟敢如此羞辱与我?!” 刘非提起宽大的袖袍,用天官大冢宰华丽的金丝袖摆遮住自己的口鼻,微微摆手道:“好臭。” “你!!” 分明刘非只说了两个字,南赵特使气得鼻孔外翻,那模样仿佛一只胖头鱼。 南赵特使冷笑道:“我不妨告诉你们,你们全都中了我南赵的剧毒!方才我敬酒两杯,为的便是用酒酿激发毒素,两杯酒水下毒,便是华佗在世,也救不得你们!” “甚么?中毒?”羣臣登时又喧哗起来。 “怎么会?没有感觉啊,是还未毒发么?” “这里可是丹阳的宗室猎场,南人如何下毒?” “问得好!”南赵特使抚掌大笑:“我若不点破其中的厉害,你们这些蠢钝的北人,到死都会被蒙在鼓里!我们自能下毒,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避开所有北人的眼目,原因便是——我们将毒药涂抹在了猎犬之上,但凡参与狩猎之人,接触过猎犬的,绝无幸免!” 果然,羣臣紧张起来,夏苗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动,但凡是有头有脸的臣子,都会参加夏苗,越是高级别的臣子,越是能接触猎犬,倘或南人真的将毒药抹在猎犬深身上,通过接触投毒,那么北梁的朝廷高层,全部都会沦陷! “哈哈哈哈——哈哈哈!”南赵特使欣赏着众人惊慌的眼神,道:“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罢!其实所谓的小衙内,根本不是屠氏之子,他才是我们南赵真正的幼皇子!也正是幼皇子,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你们的猎犬上动了手脚!” 唰——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都投注在屠怀佳身上。 屠怀佳坐在席上,微微垂着头,双手搭在膝盖之上,掌心微不可见的颤抖着,死死绞住自己的袍子。 “甚么?!小衙内是南人?” “他竟然是南赵的皇子?” “怪不得!南赵好生险恶,竟然找了个假皇子侍奉陛下!” 梁错坐在燕饮营帐最尊贵的上手席位,他一只手慵懒的支着自己的额角,一只手把顽着羽觞耳杯,道:“怀佳,你亲自告诉朕,你到底是不是南赵的细作。”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注在屠怀佳身上,他仿佛一个暴露在日光之下的靶子,无处遁形。 屠怀佳慢慢抬起头来,然他没有看向梁错,而是准确的寻找到了屠怀信的位置,屠怀信果然凝视着他,微微蹙着眉头,一脸肃杀。 第31章 屠怀佳的双手颤抖的更厉害,身子还能感受到方才欢愉的余韵,此时却只剩下疲惫的冰凉,张了张口,却语塞的说不出话来。 “殿下!”南赵特使催促道:“承认啊!快!承认啊!” 屠怀佳急促的滚动喉咙,终于沙哑的开口,道:“是,我是南赵的宗族之子。” 他说罢,错开目光,根本不敢去看屠怀信的眼神。 “叛贼!!”燕饮营帐中响起轰然的喊声。 “大梁待你不薄,你竟是南人的细作,给我们下毒!” “狼心狗肺!” “说不定屠怀信也是叛贼!” 屠怀佳眼神晃动,焦急的想要替屠怀信辩解,他不知情,他也是受害者,他并不是叛贼,他比谁都忠心于大梁。 只是屠怀佳还未开口,南赵特使已然拍拍手,道:“好了,如今你们也明白了,便算是死,也可以做个明白鬼!” 随着他的击掌声,十来个南赵使者突然从席间窜了起来,“嗤——”竟是从自己的袍子下面抽出佩剑来。 因着是夏苗狩猎,南赵的使者也会参加,所以猎场之中是允许佩戴兵刃的,但没想到的是,这些使者竟然把兵刃私藏进了燕饮营帐。 南赵的使团一共二十人,此时这些人几乎全数在场,举着兵刃,快速将营帐包围,显然是想趁着北梁的臣工中毒,将北梁的朝廷一网打尽! 南赵特使喋喋冷笑:“梁错,如今你插翅也难飞了!” 哆! 梁错终于动了,将羽觞耳杯轻轻撂在案几上,挑起眼皮,他的眼目本有一些三白,从下往上看的时候,三白露出的更大,仿佛反顾的狼目,森然阴鸷,幽幽的浮现出一丝笑意,道:“就凭你们这些人?” 南赵特使道:“先杀你一个臣子,看你还嘴硬到甚么时候!” 他说着,给了身边使者一个眼神,那使者立刻举起兵刃,朝着一畔的刘非砍下去。 银光一晃—— 当!! 刘非并没有迎来任何疼痛,反而听到一声金鸣,紧跟着要伤自己的特使被甚么击倒在了地上。 哐啷啷…… 那东西滚在地上,是梁错的耳杯! 梁错反应迅捷,仿佛一头黑色的猎鹰,衣角微动,瞬间挡在刘非身前,“嗤!!”手起刀落,一刀抹在那使者的脖颈上,干脆狠戾。 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,梁错还刀入鞘,踹了一脚那使者,使者横着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两下,泼洒了一片血迹,一动不动了。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仰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躯,心窍微动,我果然适合做奸臣,看到残暴大反派抹人脖子的举动,竟还觉得有些小帅…… 第018章 一心求死 梁错面对南赵的阴招,未曾退缩畏惧半分,然此时…… 不知是不是梁错的错觉,只觉后背森森然,如芒在背,好似有一双“毒蛇”的眼目,一直窥伺着自己。 梁错回头一看,便对上了刘非的眼神,刘非的双目分明平静,但掩藏在平静之下,似乎有些……火辣? 梁错:“……”刘卿看朕的眼神,让朕会以为自己是一块香喷喷的炙豚。 “怎么、怎么可能?!”南赵特使看着被踢过来的尸体,脸色惨白,瞳孔紧缩,质问道:“你不是中毒了么?怎么还能动武?!” 梁错轻蔑一笑,道:“谁告诉你,朕中毒了?” “你?!”南赵特使下意识去看屠怀佳,道:“你没有给梁人下毒?” 屠怀佳也懵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喃喃的道:“不可能,我分明……” “你分明下毒了。”梁错幽幽的接口:“但朕却没有中毒,缘故很简单……朕早就看透了你们南人的诡计,让屠将军暗中清理了猎犬皮毛之上的毒素。” 轰隆—— 屠怀佳身子晃了晃,仿佛肆虐于秋风之下的枯叶,震惊的看向屠怀信,眼神闪烁,心虚的厉害。 屠怀信则是面目冷静,不带一丝表情,即使被梁错点了名字,依然拔身而立,不同的是,他的手已经搭在腰间的佩剑之上,屠怀佳做了他那么多年的弟亲,很了解屠怀信的这个举止,他的长剑马上便要出鞘了…… 梁错嘲讽的道:“南人自以为聪敏,也真真儿是慷慨大方,把你们的皇子安排到朕的眼皮子底下当细作,可惜了,屠怀佳的身份,一早便不是甚么秘密,只是朕哄着你们顽的,没成想你们南人还当真了?” 屠怀佳的身子又摇了摇,眼神慌张,哥哥早就知晓我的身份了,他一直都知晓! 南赵特使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,分明处心积虑,苦心经营,结果一招被推翻,他咬住后槽牙,仿佛要把一口的牙齿全部咬碎,眼珠子飞快地旋转,事已至此,根本没有任何退路。 南赵特使抽出佩剑,嘶声力竭的大吼:“给我上!!和梁狗拼了——” 十几个佩剑的南赵使者立刻嘶喊着冲过来。 梁错抬手护住刘非,道:“在朕身后,不要过去。” 刘非不会武艺,自然不想上赶着凑热闹,便“乖巧”的站在梁错身后,这让梁错有一种自己十足“高大伟岸”的错觉,不由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,笑着笑着,却又有些僵硬。 梁错:“……”朕的愉悦,会不会太廉价了? 第32章 梁错咳嗽一声,道:“怀信。” “是!”屠怀信似乎明白梁错的意思,抽出佩剑,朗声道:“丹阳卫何在!” 嘭—— 燕饮营帐的帐帘子应声被拽了下来,木横梁一声巨响掉在地上,带起纷纷尘土,便见一队丹阳宫禁军执戟冲入帐中,少说也有五十人,将偌大的营帐挤得满满当当。 南赵特使一看这架势,脸色铁青吐息困难,梁人分明早有准备,光看人数便是碾压性的压倒,但他们已经别无退路了。 南赵特使大喊:“杀!给我杀了梁狗!!” 双方兵器相接,叮叮当当,金鸣之音不绝于耳。 屠怀佳垂首站在南赵的一头,他的身份暴露,再加上下毒,已经无法回到北梁。 屠怀佳死死攥着双手,指甲陷入皮肉之中,掌心微微颤抖,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,突然抬起头来,他双目狠戾之中夹杂着冷酷,完全不见了往日里的天真跋扈。 嗤—— 屠怀佳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,一抖如蛇般的剑身,引剑冲着梁错面门而来。 “陛下!”屠怀信反应机敏,立刻发现了屠怀佳想要刺杀梁错的举动。 屠怀信一剑刺穿眼前的南赵使者,狠戾的将人踹开,快速掠到梁错面前,“当——!!”金鸣暴起,长剑一荡,将屠怀佳的袭击格挡开来。 屠怀佳与屠怀信乍一交手,二人全部被震得推开两步,屠怀佳眼神躲闪,咬了咬嘴唇,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,再次引剑冲上来,这次不是袭击梁错,而是袭向屠怀信。 当——当当!当!! 屠怀佳在丹阳城的形象,一直是飞扬跋扈的小衙内,干嘛嘛不行,闯祸第一名,文不成武不就,在学宫总是被讲师批评,乃是纨绔中的纨绔。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,屠怀佳武艺惊人,只是一直掩藏起来,并不外露,此时他与屠怀信快速交手,眨眼之间二人兵器相碰四声,已经快极的拆了四招,看得刘非眼花缭乱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微微蹙眉,这个场景,和之前的预示之梦一模一样,屠怀信将假的弟亲一剑穿心,屠怀佳满身鲜血,断气之时还在唤哥哥,梁错并没有任何怜惜,赐屠怀佳身后死无全尸…… 梦境中的场面,与眼前的光景莫名吻合,几乎“一帧”都不差。 刘非眼眸一震,突然朗声道:“屠怀佳是假动作,他要求死!” 屠怀佳在眼看南赵事败的情况下,绝然行刺梁错,并不是想破罐子破摔,他甚深知丹阳卫的能力,毕竟这些禁军都是屠怀信手把手调教出来的,全都是一等一的武士,以一敌十太过夸张,但以一敌三绝不在话下。 屠怀佳身份曝光,等待事情结束,不知该如何面对屠怀信的目光,既然没有了退路,还不如干脆选择一条绝路。 屠怀佳知晓屠怀信忠心于梁错,自己一旦行刺梁错,屠怀信不可能不管,这便是交手的契机。 二人打斗得如火如荼,屠怀佳眼神越发深沉,是了,时机到了,只要自己用一个假招式,哥哥一定会上钩,倘或只有死路一条,那么屠怀佳选择死在屠怀信的剑下…… 他要求死! 屠怀佳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竟然被无不会武艺的刘非看穿,刘非大喊一声,屠怀佳动作一顿,狠狠一咬嘴唇,干脆冲着屠怀信的剑尖撞过去! 唰—— 屠怀信听到刘非的提醒,立时收剑,奈何屠怀佳改变了策略,直冲着屠怀信染血的长剑而来,眼看着锋利的剑刃便会没入屠怀佳的胸膛…… 刘非立刻从梁错身后冲出来,狠狠撞向屠怀佳,别看他身材纤细,但因着预知之梦,早有戒备,刘非用足了全身的力气,屠怀佳被这一撞,整个人偏斜的跌倒在地上。 “嘶……”刘非距离剑尖太近,因为相互的力道,身子一歪,手臂被剑刃划了一道,金丝袖摆瞬间撕破,鲜血顺着白皙的指尖滴落。 “刘非!”梁错心头收紧,大步冲上去,面色凝重,呵斥道:“你是狂徒么?自己往剑刃上撞!” “你……”屠怀佳跌倒在地上,双眼无神,干脆瘫坐着,喃喃的道:“为何要救我……” 刘非道:“今日狩猎之前,你故意阻拦我挑选猎犬,其实是不想令我中毒,对么?” 屠怀佳没有言语,呆呆的坐在地上。 刘非又道:“我刘非不愿意欠别人,算是还给你一次。” “呵呵……”屠怀佳苦笑:“我这样……还不如一死了之。” 刘非却道:“那你可曾考虑过屠将军的感受?与自己朝夕相处十数载之人,纵使不是自己的亲弟弟,死在自己剑下,会是甚么感受?” 屠怀佳身体一震,下意识抬头看向屠怀信,屠怀信还握着那染血的佩剑,掌心发白,指尖发青,竟微微有些颤抖。 屠怀佳的眼圈一酸,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,哽咽道:“哥哥……” 第019章 后悔 刘非的手臂还在流血,梁错朗声道:“医士何在?快,随朕去包扎。” “陛下!”便在此时,赵清欢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上,叩头道:“陛下明鉴啊!我南赵素来与大梁交好,绝无谋害陛下之心啊!这一切都是假冒皇子屠怀佳的阴谋诡计,清欢才是真正的皇子,还请陛下明鉴!” 丹阳卫冲进来的一瞬间,南赵的阴谋便已经注定失败了,赵清欢显然是想要谋生。 第33章 南赵特使一听,眼眸狂转,眼看着满地的鲜血,南赵的使者不足二十人,如今已经被杀的七七八八,梁错可不是吃斋念佛的善人,杀人从不眨眼,硬拼下去绝对不是法子。 于是也是双膝一弯,咕咚跪在地上,当当当的叩头:“梁主明鉴!,一切、一切都是假皇子屠怀佳的阴谋,外臣……外臣也是被蒙蔽了啊!请梁主看在大梁与大赵多年友好邦交的情分上,不要追究外臣的鲁莽!都是、都是屠怀佳蛊惑外臣!都是屠怀佳!” “你说甚么?”屠怀佳侧头看向南赵特使。 南赵特使指着他的鼻子,义愤填膺的道:“你这个破烂货,竟冒充我大赵的皇子!老臣亦是糊涂,竟着了你的道,险些铸成大错!” 屠怀佳的眼眶红彤彤的,还挂着眼泪,道:“我从幼时便被你们安排到北梁充作细作,每一日都活得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,你……如今竟然这样反咬我一口?” “胡说!一片胡言!”南赵特使道:“都到了此时,你还敢冒充皇子?!” 赵清欢道:“屠怀佳,你在大梁做一个想尽荣华富贵的衙内,还不知足么?竟异想天开的冒充南赵的皇子?” 屠怀佳狠狠看向赵清欢,他明白了,南赵特使是想要自保,而赵清欢不想丢掉南赵皇子的身份,这二人目的虽不一样,此时此刻却不约而同的统一了战线。 而自己…… 而自己变成了一个外人。 屠怀佳眼神怔怔的,唇角露出一丝苦笑,是了,是自己太天真了,自打南赵将自己安排在北梁充作细作的那一刻开始,自己便是一个弃卒了。 试问,哪个心疼子女的父母,会忍心骨肉分离,让自己的孩子担惊受怕的去做细作? “梁主!梁主——”南赵特使跪在地上,膝行向前,爬到梁错跟前,抱住他的小腿,老泪纵横:“梁主,外臣是被蒙蔽的!是被……啊!” 他的话还未说完,梁错已然一脚将人踹开,冷声道:“你们当朕是没见过世面的三岁奶娃娃不成?” 梁错肃杀冷酷的脸面上布满了不耐烦,比平日里更加狠戾,他似乎有些急躁,而让他急躁的,是刘非的伤口。 刘非的伤口一直在溢血,染红了金丝袖袍,顺着白皙的指尖滴答滴答的往下流。 梁错干脆一把将刘非打横抱起来,大步朝着营帐外面走进去,凉飕飕的撂下一句话:“把所有人都押起来!” “敬诺!”屠怀信沙哑应声。 梁错抱着刘非,大步踏出营帐,朗声道:“让医士到御营大帐来!” “是是,陛下!”寺人一路狂奔前去通传。 刘非窝在梁错怀里,有些不解的道:“陛下,臣伤的是手,又不是腿,陛下为何抱着臣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一愣,是了,为何? 方才梁错看到刘非的血迹,只顾着心头焦急,一抹怒火充斥着心窍,已然想不到旁的,甚么狗屁的理智,全部被烧得精光干净,如今被刘非一问,这才稍微冷静下来,连梁错自己都找不到任何理由。 梁错不愧是少年即位,机敏善变的性子,立刻找到了借口,振振有词的道:“你说为何?还不是因着你身子如此羸弱,朕怕你自己走去包扎,血都要流干了。” 刘非点点头,听着有些子道理,偏偏又觉得牵强,他刚要张口说话,梁错已然道:“噤声,养精蓄锐,看看你的脸色白成甚么模样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抱着刘非进入御营大帐,也便是梁错本人下榻的营帐,医士跪了一片,已然在等候了。 他们看到天子抱着大冢宰进来,一个个全都垂低头颅,眼观鼻鼻观心,谁也不敢多嘴一个字儿。 梁错将刘非轻轻放在榻上,道:“快给大冢宰止血。” “是是!”医士快速上前,将刘非的袖袍剪开,清理伤口,撒上药粉止血,幸而伤口虽然看起来狰狞,长长一条,但伤得不深,很快止住了血迹。 止血之后,医士便开始包扎。 “嘶……”刘非稍微呻*吟了一声,声音低低的,几乎微不可为。 梁错心头一提,蹙眉冷声道:“做甚么笨手笨脚的,包扎都不会,医官署是怎么养你们的?” 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”医士们呼啦啦跪了一地,拼命磕头,所有人都知晓,方才在燕饮大帐之中,陛下随随便便就手刃了南赵使者,眼皮子都不眨一下,谁敢招惹梁错? 梁错呵斥道:“都滚出去。” “是是,谢陛下开恩!”医士们连滚带爬的退出御营大帐。 梁错将伤布拿起来,亲自给刘非包扎,勿看梁错是一个君主,但他包扎的动作像模像样,十足轻巧,小心翼翼的。 梁错叮嘱道:“这两日不要碰水,天气炎热,每日都要换药重新包扎。” “是,谢陛下关怀。”刘非道。 梁错想了想,又道:“若是那帮子医士笨手笨脚,你亦可找朕来帮你换药。” 刘非很平静的道:“臣不敢麻烦陛下,去医官署换药便是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上赶着还不是买卖了。 御营大帐之外,先是传来嘈杂之声,很快声音平息下来,想必是燕饮营帐那面已经肃清。 没过一会子,屠怀信便来到御营大帐复命。 第34章 屠怀信跪在地上,道:“回禀陛下,南赵贼子已经悉数押解。” “甚好,”梁错瞥斜了一眼刘非的伤口,伤处已经包扎上伤布,伤口止血,完全看不到血迹,梁错还是眯了眯眼目,眼神略微有些深沉,幽幽的道:“南赵特使那个老匹夫,他不配关在牢营之中,先把他关在狗笼里几日,不要给饭食,不要予水饮,明日太阳一升起来,便选个日头最好的地方,叫他晒晒太阳。” “敬诺。”屠怀信眼皮子都不眨一下,平静应声。 “行了,”梁错摆手道:“今日你辛苦了,先下去罢。” 屠怀信却迟疑了,一向一成不变的面孔,微微闪过一丝犹豫,并没有立刻从地上站起来,反而改为双膝跪在地上,将自己的头盔摘下来放在一边,连续叩了两个头。 连续磕两次头,是请罪的礼仪。 梁错挑眉看向屠怀信,道:“怀信你何罪之有?难道是因着细作之事?无妨,朕念在你不知情,又及时将细作之事告知于朕,不会追究,你退下罢。” “陛下,”屠怀信却还是不起身,沙哑的道:“卑将有罪!卑将想请陛下网开一面,放屠怀佳一条生路。” “屠怀信。”梁错一字一顿的念出了他的全名,脸色明显落了下来,道:“日前你可不是这般说的,你说只求朕给那细作留一条全尸,怎么?如今屠将军出尔反尔,想要反悔了?” “陛下,卑将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梁错又道:“你最是清除南赵人都做了甚么好事,若不是刘卿提前发现猎犬投毒一事,如今大梁的满朝文武,不是惨死便是俘虏,无一可得幸免!便是如此,你还要为那个细作求情不成?” 屠怀信张了张嘴唇,双手攥拳,道:“陛下,卑将愿意卸掉兵权,将屠氏所有财币充入国库,只求陛下绕过佳儿一条性命,卑将愿带佳儿离开丹阳,永不出现在陛下面前。” “呵呵,”梁错冷笑一声:“屠怀信,你这是在威胁朕么?当真以为,朕的身边,没有你不可了?” “卑将不敢。”屠怀信垂头跪在地上。 嗤—— 梁错一把将挂在墙上的佩剑拔出,剑尖一摆,准确的指向屠怀信的颈间,只要轻轻往前一送,屠怀信必然立时毙命! 刘非就在御营大帐之中,眼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,眸光微微一动,“嘶……”像模像样的倒抽一口冷气,仿佛碰疼了伤口一般。 梁错听到那声呻*吟,果然立刻转移了注意力,皱眉道:“可是伤口又裂开了?朕让人叫医士前来。” 刘非看向屠怀信,给他打了一个眼色,示意他先离开。 屠怀信有些迟疑,但还是站起身来,转身退出营帐。 梁错怎么能看不到二人的小动作,心窍中莫名升起酸溜溜的感觉,道:“刘卿竟帮着屠怀信那个白眼狼,真真儿叫朕心寒。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臣并非帮着屠将军,只是如今南赵使臣刚刚掀起反乱,大梁内部合该一致对外才是,陛下若真斩了屠将军,岂不是落人口舌?” “哼,”梁错冷笑一声:“朕本就没甚么名声,何惧旁人说三道四?” 刘非眨了眨眼目,道:“其实臣一直有一个疑问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 梁错手腕一转,将佩剑插回剑鞘,道:“讲。” 刘非歪了歪头,疑惑的道:“倘或屠怀佳才是南赵真正的小皇子,那么当年与陛下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之人,并不是赵清欢,而是屠怀佳,陛下当真狠得下心,杀死昔日的白月光么?” 梁错下意识辩解道:“甚么乱七八糟的白月光,朕对屠怀佳没有半点意思。” 说罢,梁错一愣:“……”朕为何要解释?生怕刘非这个奸臣会误会似的。 第020章 赎人 梁错揉了揉额角,岔开话题道:“依刘卿的意思,南赵那些贼子,该当如何处置?” 刘非并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意见,毕竟顶头上司问你意见,首先要听听顶头上司的意见,倘或背道而驰,岂不是惹了老板不欢心? 别看刘非情绪稳定,平日里甚至有些清冷,但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,于是道:“臣不敢妄议,还请陛下独断。” 梁错笑了一声,道:“朕叫你说,随便说便是了。” “是,”刘非拱手道:“那臣便姑且说之,请陛下姑且听之。” 刘非顿了顿,道:“无论错在不在于南赵使者,但是自古以来,斩杀使者,无异于开战。”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,其实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,古代被砍头的使者,没有五千,也有三千,多如牛毛根本数不清楚。 梁错身为一个暴君,斩不斩来使,对于他的名声来说,并没有太大的改变。 但只要砍下使者的头颅,一定代表开战,无异于下战书。 刘非又道:“南赵虽兵力不强,但有赵河环护,我大梁的军队想要攻打南赵,必须渡河,舟师又不是大梁的强项,因此难免劳民伤财,倘或一口气吞不下南赵,夺下的城池隔着赵河,亦不好管理,迟早会被南赵抢回去。” 梁错蹙眉道:“你的意思是,不宜与南赵开战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正是,臣私以为,若无法一口气吞下南赵,只恐后患无穷。” 梁错道:“那些南赵的使者,朕还要放他们回去不成?” 第35章 “自然不是。”刘非轻笑了一声,唇角露出一丝狡黠,道:“陛下大可以不开战,派遣使者前去质问南赵,让南赵用大量的财币与牛马来赎人。” “赎人?”梁错略微有些惊讶。 刘非道:“南赵特使这次反乱,必然是有南赵人主的授意,否则哪里来的这么大狗胆?如今特使已经暴露,最担忧的便是南赵的人主,生怕特使把他咬出来,如此一来,南赵便成了不仁不义的小人之国,想必陛下提出赎人,南赵人主定不会拒绝……不必开战,还能收到源源不断的财币与牛马,为积攒国力做准备,何乐而不为呢?” 梁错笑起来,道:“好啊,刘卿是懂得精打细算的,即是如此,便按照你的法子,朕让奏本处草拟一份移书,派遣使者送去南赵。” 刘非受了伤,准备回自己的营帐去静养,临走之前,梁错突然叫住刘非,面色略微有些“诡异”,咳嗽了一声,强调道:“朕……与屠怀佳真的没有甚么。” “陛下?”刘非奇怪的看着梁错,那张清冷的脸面上划过一丝疑惑。 “咳!”梁错摆手道:“下去罢。” “敬诺……”刘非再次狐疑的瞥了一眼梁错,退出了营帐。 刘非回了自己的营帐,躺下来歇息,为了缓解失血的疲惫,稍微小睡了一会子,等他再睁开眼目的时候,已然是第二天的大天明。 “郎主?郎主?”方思站在榻边上,小心翼翼的轻唤着。 刘非“嗯”了一声,浑身还有些懒洋洋的,道:“何事?” 方思恭敬的回答道:“郎主,牢营传来消息,说是罪贼屠怀佳,想要求见郎主。” “屠怀佳?”刘非叨念了一声,翻身坐起,道:“洗漱更衣。” “敬诺,郎主。” 方思手脚麻利,伺候刘非更衣,一切妥当之后,刘非离开了营帐,往牢营的方向而去。 方思轻轻打起帐帘子的边角,眼看着刘非走远,这才悄悄出了营帐,往御营大帐的方向而去。 方思熟门熟路的走入御营大帐,恭敬的跪在地上,叩首道:“启禀陛下,太宰方才独自去见罪贼屠怀佳了。” 梁错正在看奏本处草拟的移书,目光稍微顿了一下,道:“朕知晓了。” 刘非一路往牢营而去,正巧了,需要路过营地最大的空场,今日日头热烈,一只大型犬笼曝露在炙热的阳光之下。 那犬笼里关押着一个人,脖子上架着枷锁,四肢扣着锁链,被晒得满头大汗,嘴唇干裂,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烂泥似的瘫着。 是南赵特使! 士兵们按照昨夜梁错的吩咐,选了一处没有阴凉的空场,从昨日开始,便不给水饮,不给米食,一直放在空场上,夜里吹风,白日暴晒。 刘非走过去,还能隐约听到南赵特使虚弱的喊着:“救……救命啊……” 刘非冷漠的看了一眼南赵特使,毫无停顿,来到牢营大门,牢卒根本不敢问大冢宰的来意,立刻恭敬的打起帐帘子,请刘非入内。 刘非走进去,微微蹙眉,牢营阴凉,透露着一股血腥阴湿的气息。 “太宰!”是屠怀佳的嗓音。 哗啦—— 伴随着锁链的撞击声,屠怀佳从牢房中站起身来,大跨步来到牢门跟前,激动的道:“太宰,你来了!” 刘非平静的看向屠怀佳,屠怀佳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,但除了一身的枷锁之外,似乎并没有甚么大碍。 刘非道:“你是来找我求情的?” “求情?”屠怀佳露出一抹苦笑,道:“我还有甚么脸面求情呢?” “那你是……?”刘非问道。 屠怀佳紧紧握着牢门的栅栏,抿了抿嘴唇,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,道:“太宰,我是想提醒你,南赵的使团,除了利用猎犬投毒之外,还有其他谋划。” “其他谋划?”刘非追问。 屠怀佳点点头,正色道:“其实……其实起初南赵特使的意思,并不是在猎犬之上投毒,他们是想在进献北梁的礼单之上动手脚。” 南赵进献北梁的礼单之中,有许多南赵的地方特产,当然了,包括一些名猫名犬,南赵特使一开始的意思,是想要通过这些猫狗带毒。 宫中豢养猫狗的地方,是守卫最薄弱的地方,素有例行检查,但并不严格,加之屠怀佳擅长此道,可以经常出入,更方便投毒。 屠怀佳苦笑一声,道:“倘或通过这些猫犬投毒,第一批中毒的一定是宫中的犬人,犬人是宫役,接触范围宏大,还会传染给其他宫役,疫病从而在整个丹阳宫,甚至在整个丹阳城蔓延开来。” 要知晓,丹阳宫的宫役数量,只算负责膳食的膳夫,便足足两千多人,远远比朝廷的卿大夫们数量庞大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原南赵特使的目的,不是整个大梁的朝廷,而是整个大梁。” 屠怀佳点点头,道:“我是南赵的细作,每日夜深人静,都会反复告诉自己,自己是南赵的血脉,帮忙南赵天经地义,可……可我到底在丹阳城长大,这里的一草一木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……我不忍心、不忍心让整个丹阳城的百姓陪葬。” 刘非恍然想起那日自己去馆驿寻屠怀佳,南赵特使分明在催他,或许说的就是这个事情。 屠怀佳缓缓的道:“我为了打消他灭城的念头,便、便想了在猎犬上投毒的法子,并且告诉特使,死几个宫役百姓有甚么大不了,死了朝廷大员,才能动摇北梁的根基。” 第36章 屠怀佳垂低眼目,轻声道:“他果然心动了,改变了策略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再次紧紧抓住栅栏,激动的道:“太宰,那些带有疫病的猫犬,还在丹阳城之内,特使虽采用了我的法子,但显然没有放弃用疫病灭城的心思,我知晓存放猫犬的具体位置,快带人去查,唯恐那些人听说了使团被擒的消息,与丹阳城鱼死网破!” 屠怀佳说的激动,听者刘非却镇定的厉害,道:“你为何将这件事情,告知于我?而不是告知屠将军?” 屠怀佳咬了咬嘴唇,道:“我不敢……我哪里还有脸面去见他?” 说罢,屠怀佳的双眼放空,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:“为甚么……为甚么要打仗,为甚么要分南人和北人,为甚么我不是真的屠怀佳……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昨日屠将军冒死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,愿意为你放弃兵权,与屠氏家财,虽在我看来,屠将军的所作所为很傻,且不计后果,但在他眼里,并不在意你是不是真的屠怀佳。” 屠怀佳一愣,锁链轻响,慢慢瘫坐在地上。 刘非转身离开牢营,疫病之事需要立刻告知梁错才行,他阔步往御营大帐的方向而去。 “非儿!非儿……”有人拦住了刘非的去路,端着一脸伪善的微笑,是徐子期。 徐子期满脸关切的道:“我本昨日便想去探伤的,但那个方思,非说你歇下了,拦着我不叫我见你,非儿你没事罢?伤口好点没有?还疼不疼?” 刘非冷漠的道:“徐大夫若是无事,不要挡路。” 徐子期脸色明显一僵,耐着性子道:“非儿你还在生我的气?这次气性怎么如此之大?都是我的过错,我知你心里有我,不如咱们捡个良辰吉日,复婚如何?” 刘非甚至想要翻个白眼,道:“好狗不挡路。” 徐子期的脸色皲裂了,再也挂不住微笑,气急败坏的道:“刘非!你别以为和陛下睡过,便看不上我们这些卿大夫,在陛下的眼中,你不过是嫁过人的破鞋!顽够了便会被丢弃!” 第021章 心狠手辣 刘非淡淡的看了徐子期一眼,那眼神轻飘飘的,好像徐子期的一记重拳,打在了棉花上,毫无攻击力。 刘非抬步往前走去,走了两步,突然顿住,转过头来对徐子期道:“是了,险些忘记告诉你,陛下在床笫上的功夫,还不错。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徐子期结结实实一愣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气得脸色铁青,只得在原地跺脚。 刘非往御营大帐而去,他来到门口,方思还未离开,听到寺人通传,立时有些慌张。 梁错倒是镇定,道:“你且从后门退下。” “敬诺,陛下。”方思麻利的从御营大帐的后门退出去,梁错这才让寺人将刘非招进来。 “拜见陛下。”刘非拱手作礼。 梁错微微审视着刘非,面带微笑道:“刘卿这么一早便来见朕,可是有甚么要紧事?” 刘非道:“陛下,臣方才去过牢营,见过屠怀佳。” 梁错挑眉,自己安插在刘非身边的眼线方思刚来禀报,没成想刘非自己便前来了,这让梁错心中有一瞬的愉悦明快,好似刘非对自己毫无保留一半。 “哦?”梁错道:“屠怀佳可有动静?” 刘非立刻将屠怀佳所说的,疫病猫犬之事告知梁错。 梁错的脸色瞬间沉下来,眯着眼目,眼底一片肃杀。 要知晓,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,疫病都是很严重的事情,尤其是古代,古代的医疗程度相对落后,防疫防护措施也不发达,一旦疫病在城池中扩散开来,很可能便是灭城,或者灭国的下场! 五十年前北燕曾经遭受过一次疫病的洗礼,并非是都城,而是边陲小城,当时疫病蔓延,因着不查,快速的扩散开来,最后北燕先皇下令闭城,并且坑杀火焚患有疫病的病人,场面残忍,远远便能听到城中的惨叫之声,可谓人间炼狱。 边陲小城尚且如此,很难想象倘或疫病在人口密集,满是大梁权贵的丹阳城中横行,是甚么模样。 梁错“嘭——”狠狠一砸案几,沙哑的道:“南人险恶!” 刘非镇定的道:“陛下,当务之急,是必须立刻找到疫病的猫犬,防止剩余的南赵人狗急跳墙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只是……去搜查疫病的猫犬,此事十足危险,合该派谁前去?”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……” 不等刘非说罢,梁错断然的道:“朕绝不会派你前去,你这身子骨,弱不禁风,若是不甚感染了疫病,可想过后果?” 刘非微微眨了眨眼目,道:“陛下,臣并非请缨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面露一瞬的尴尬,他方才也不知怎么想的,便是不想让刘非涉险,因而直接开口拒绝,哪成想,人家刘非根本没有毛遂自荐的意思…… 刘非慢条斯理的道:“陛下可还记得,答应过臣三个条件。” 一提起这个,梁错的脸色比方才的尴尬更加尴尬,自是记得,那是梁错与刘非发生第二次干系之时,梁错一时“上头”,答允刘非的。 其实后来梁错也有些后悔,毕竟那是床笫之间的言辞,但身为一国之君,总不能言而无信。 梁错挑眉,道:“刘卿可是要提条件了?” 第37章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陛下,臣的第一个条件,便是请陛下……杀了徐子期。” “徐子期?”梁错微微皱眉,随即面路不快,道:“徐子期又纠缠于你了?” 上次梁错撞见过一次,徐子期多番纠缠刘非,当时场面那个模样,刘非还是“懂事”,大局为重,没有催促梁错斩了徐子期,如今刘非能提出这个条件,说明徐子期必然又去纠缠了刘非。 梁错冷声道:“这个徐子期,当真是给脸不要脸。” 只是梁错又有些犹豫,上次也说过,徐子期代表的是朝廷卿族之中的寒门,因着徐子期会装,他已然是寒门代表,寒门子弟人人推崇的楷模,贸然杀了他,定然会惹得寒门子弟的逆反之心,还会给有心人引导舆论的借口。 在梁错的父亲,也就是大梁先皇在位之时,曾经发生过一个著名的科举舞弊案件,便是关于寒门的。那一年中榜之人,全都是权贵子弟,从太宰的侄子,到御史的外甥,或者司农的门客,而同时中榜的寒门子弟竟是寥寥无几。 寒门子弟一时间掀起了彻查科举舞弊的浪潮,游街示众,围堵廷尉署,朝廷根本压不下这么大的风浪,终于下令彻查,将负责主考的官员反复提审,正副主考坚称没有舞弊,寒门子弟却对廷尉署的彻查十分不满,继续游街,继续围堵。 主考因年事已高,经不住廷尉署的牢狱之灾,又因着读书人的傲骨,宁死也不愿下狱,最后竟自尽而死。 审核的结果是副主考被迫流放,此次科举作废,三月之后重新科举,由大梁的先皇,也就是梁错的父亲亲自出题,亲自监考,无人可以舞弊。 哪成想,讽刺的事情终是降临,科举的第二次放榜结果,与第一次大差不差,榜上权贵无一落选,只是名次略有不同。 像这样权贵与寒门的激化,并非一次两次,悲剧反复重演,梁错即位之后,知晓其中的权重,便一直两碗水端平,尽量不去激化卿族之间的内斗,正巧了,徐子期便被捧成了寒门典范。 梁错眯眼道:“寒门的典范,也是时候换一换人了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不必为难,其实臣已然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。” 梁错挑眉,道:“哦?刘卿又有甚么点子了?” 刘非缓缓的道:“徐子期金玉其表,长久以来将自己树立为寒门典范,身边还集结了一堆以与权贵作对为荣的寒门激进之徒,这对于朝廷,并非好事……” 徐子期身边也是有“狂热粉丝”的,在朝廷中拉帮结派,三天两头挑事儿。 刘非继续道:“陛下不是要派人去搜查带有疫病的猫犬么?不如便委派徐大夫前去,并不提前告知徐大夫搜查的内容,只是说与司空有关,乃是丹阳城的违法建设,且令徐子期自行挑选亲信,前去查抄。” 梁错听到此处,唇角挑起一抹笑容。 刘非又道:“徐子期不知疫病之事,必然不会提前防护,陛下令他自行挑选亲信,依照徐子期拉帮结伙的秉性,必然会选择自己的党羽,届时若是徐大夫一党感染了疫病,不幸去世,也怨不得陛下,对么?” “哈哈哈!”梁错忍不住笑起来,轻轻抚掌道:“刘卿,你可真狠呢。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陛下谬赞了,臣并非心狠,只是手辣罢了,若徐子期不来招惹于臣,臣也愿意与其同朝为官,可惜……” 刘非不是不能容忍之人,他已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徐子期,都说有一有二不能有三,是徐子期过分在先。 刘非道:“陛下意下如何?” 梁错笑道:“刘卿如此体贴细心,把法子一条条,一框框都讲得清晰明了,既能铲除寒门挑事儿的毒瘤,又能查抄疫病猫犬,何乐而不为?果然是一石二鸟,两全其美。” 他顿了顿,立刻道:“来人,去传徐子期谒见。” 寺人在帐外候着,听到梁错的吩咐,立刻前去宣司空中大夫徐子期。 徐子期刚刚辱骂了刘非,没过多久便被梁错叫过去,一进御营大帐,果然看到刘非,吓得徐子期心虚的出了一头冷汗,心想着刘非不会对陛下吹了枕边风,陛下这么快便准备责难于我了罢? “陛下——”徐子期咕咚跪在地上,大喊:“臣冤……”冤枉啊! 他还未说完,梁错已然打断道:“徐卿,奏本处上书,说丹阳城中有违法私建,朕正愁寻谁去查抄,太宰举荐徐卿,朕寻思着,徐卿隶属于司空署,正好合乎规制,你可愿辛苦一趟,去查抄私建?” 查抄,自古以来都是油水丰厚的活计。 徐子期眼眸登时亮堂起来,连连叩头:“臣愿意!臣愿意!能为陛下分忧,臣赴汤蹈火、肝脑涂地,在所不惜!” 梁错幽幽的笑了一声,别有深意的道:“徐卿言重了,只是叫你查抄,哪里需得下油锅下火海这般严重?还有,查抄需要的人选,徐卿自己定夺便是了,不需要上报。” “是是!”徐子期一听,更是心窍狂喜,这可是天大的恩典,自己怕是要平步青云了! 他下意识看向站在梁错身畔的刘非,哪知刘非也在凝视着他,甚至清冷的面容上,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。 徐子期心头狠狠一跳,被刘非的笑容酥软了半面身体,沾沾自喜的心道,刘非恐是怕了我,不想叫我到处乱讲,又兴许是对我还有意思,便知他是闹脾性,根本舍不得我。 第38章 刘非似笑非笑的道:“恭喜徐大夫,受到陛下器重。” 第022章 迎娶 徐子期从御营大帐中走出来,那叫一个趾高气昂,恨不能用鼻孔对着天空。 他快走两步叫住刘非,道:“是你向陛下举荐的我?” 刘非不置可否,道:“徐大夫木秀于林,如此优异,陛下自然会看到,还需要旁人来举荐么?” 徐子期登时沾沾自喜起来,他还以为刘非在向自己服软,踏上两步,便要拉住刘非的手,说一些复婚的话。 刘非显然知晓他想做甚么,已然后退了半步,道:“徐大夫,陛下吩咐的查抄,片刻也耽搁不得,你还是立刻动身才是,把查抄的事情办妥了,日后才是……前途无量。” 徐子期一想也对,于是不敢怠慢片刻,去找了自己的亲信,足足三十余人,那些人听说徐子期接了肥差,根本没有任何犹豫,统统跟着徐子期,连夜赶往丹阳城。 徐子期一行人,因为有牙牌,连夜进入丹阳城,连夜抵达窝藏疫病猫犬的地方,猎场的事情还未传入丹阳,那些南赵人还不知情,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。 哐—— 大门被撞开,南赵人从梦中惊醒,一脸迷茫。 徐子期大摇大摆,毫无防护的从大门走进去,一进去便看到许多人“全副武装”,穿着奇装异服,也不知具体是甚么服饰,但徐子期并没有太在意,而是道:“查抄私建!所有人都扣起来!” 亲信冲进去查抄,将奇装异服的南赵人抓起来,又提了四五只狗笼猫笼走出来,道:“徐大夫,宅子是空的,里面只有一些猫犬,其余甚么也没有。” “猫犬?”徐子期有些奇怪,但还是道:“不管是甚么,全都查抄,上档子,等我呈禀于陛下!” “是!徐大夫!” “徐大夫真真儿是咱们寒门楷模啊!” “徐大夫往后飞黄腾达,可别忘了咱们啊!” 徐子期在一声声的恭维中,更是被蒙蔽的眼目,根本看不出眼前宅邸的诡异。 徐子期查抄好了宅邸,刚要走出来,便听到“踏踏踏踏”的脚步声,探头一看,来了许多的官兵,竟整个宅邸都被包围了起来。 且那些官兵,也穿着奇装异服,一个个带着面巾,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。 徐子期仔细一看,士兵还拉了防线,举着大牌子,上面写着一个——疫。 徐子期在朝廷为官,官居司空中大夫,他虽掌管水利建筑方面,但也经常与司徒署打交道,这样的规制,分明是在防疫之时才会准备的。 徐子期一脸迷茫,心里打突,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!” 咕噜噜—— 一辆辎车远远的停靠下来,那辎车也是全副武装,宫役打起车帘子,便见刘非坐在车内,刘非带着面巾,穿着防疫的服饰,不露出一丝皮肤,淡淡的道:“徐大夫,经查证,你刚刚查抄的私建,乃是南赵余党窝藏疫病猫犬的窝点。” “猫……猫犬!”徐子期慌了:“疫病!” 刘非耸了耸肩膀,道:“南赵可恶阴险,本相也是堪堪接到 热心群众举报,看来还是晚了一步……” 他说罢,惋惜的摇了摇头。 哪里来的甚么热心群众,刘非分明一早便知晓。 徐子期身为主角攻并不傻,他听到刘非的言辞,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,指着那些猫犬道:“你……是你!你故意害我!你个狂徒!” 刘非清冷的面容被面巾遮住,看不出是不是在笑,只是道:“徐大夫怕是疫症发作,开始说胡话了?来人,将徐大夫等人,全部隔离起来。” “是!” 全副武装的士兵立刻冲上去,徐子期和一杆子寒门亲信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哪里是士兵的对手,全都被扣了起来。 “刘非——刘非!!!”徐子期被押起来,不甘心的大喊:“你这个狂徒!你好狠的心!你要害死我!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!你竟要害死我!” 刘非面容依旧平静,冷声道:“你自找的。” 说罢,挥了挥手,宫役放下车帘子,辎车粼粼而动,很快离开。 朝廷将藏匿的南赵人全部抓了出来,及时控制了疫病的猫犬,并没有让疫病扩散开来。 刘非连夜回到猎场,洗漱更衣之后前去复命。 梁错见到他,道:“染病的猫犬控制住了?” 刘非拱手道:“回陛下,正是,臣已经将南赵人与染病的猫犬,交给司徒署秘密处置,封锁了窝藏疫病猫犬的私宅与街坊。” “好,”梁错点点头,道:“刘卿做事便是细心,朕也能放心。” 他看了看天色,道:“刘卿辛苦了,如今已然天明,一晚上还未歇息,朕便不留你了,去歇息罢。” “谢陛下。” 刘非退出御营大帐,天色果然已经亮堂堂的,折腾了一晚上,刘非这具身子骨又十足羸弱,稍微松了一口气,便觉得困顿非常,立刻回了下榻的营帐,倒在榻上便睡了过去。 漆黑没有色彩的梦境,突然变得敞亮起来。 【哗啦——哗啦——】 是水波声?确切的说,是梦境中的水波声,如此真实。 刘非意识到,自己又开始做梦了,合该是那种预示之梦。 【哗啦——哗啦——水波荡漾,水花轻轻撞击在缀满宝珠的赤壁上,卷起片片旖旎的涟漪。】 第39章 刘非一时坠入梦中,迷茫的看着眼前的水波,水流温暖,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舒爽,腾起浓郁的雾气,将四周蒸腾的雾茫茫,而刘非自己的身子在水波中不受控制的起起伏伏。 刘非以为自己要溺水,下意识一把勾住了甚么,入手温暖,带着一股比水波还要炙热的温度。 【“呵呵……”】 好似有人在笑? 【“刘卿这般热情?乖,别急,小心弄伤了你。”】是梁错的嗓音,刘非不会听错,微微低沉,带着一股占有欲十足的沙哑,刘非定眼一看,透过浓浓的水雾,果然与梁错四目相对。 【梁错的一双狼目,染上了贪婪的深沉,仿佛藏在夜色中的深渊,随时都会将他吞噬。】 【暗昧的月色之下,温汤的水渍从梁错俊美无瑕的面颊上滑落,勾勒着梁错完美的下颌线,滴答——掉落在令人羡慕不已的胸肌之上。梁错发出一声轻笑,托举着刘非的双手突然放松……】 刘非堪堪看清楚,自己置身在梦境中的温汤池中,与梁错二人赤诚相对,下一刻,他不禁发出“唔”的一声轻哼,紧紧攀住梁错的肩背,抓住最后一株救命稻草。 【刘非如在云里雾中,只能听到水波打散的凌乱之声,身子疲软渐渐不支,最终竟是昏了过去。】 刘非慢慢睁开眼目,他还以为自己已然从预示之梦中醒了过来,哪知周遭还是暖洋洋的,自己仍然浸身在温汤池中。 梁错靠坐在温汤之中,伸手搂住刘非,让刘非靠在自己的怀中,梁错那过于优异的胸肌,简直是刘非枕过最“好看”的头枕。 刘非慵懒的睁开眼目,稍微一动,便觉得浑身酸软。 【“醒了?”梁错轻轻抚摸着刘非的面颊,温柔的轻笑:“方才哭得像一只小花猫似的。”】 刘非心中升起一股怪异,总觉得梁错的动作过于亲密,但若是加上这次,他与梁错已然发生了三次干系,有一些亲密的举动,合该也是稀松平常。 刘非从未谈过恋爱,他不知该如何与人事后温存。 【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对了,北燕想与咱们大梁结亲,朕准备迎娶北燕的国女为大梁夫人,刘卿以为如何?”】 刘非枕着胸肌的动作稍微僵硬了一下,立刻抬起头来。 【梁错很自然的道:“刘卿放心,朕与北燕不过是邦交联姻,便算是迎娶了北燕国女,也不会冷落于你。”】 刘非蹙眉正色道:“既然陛下已然做出决定,那么日后臣与陛下便只是君臣关系。” 【梁错露出奇怪的表情,眼神中隐含着一丝不解,道:“为何?朕说过了,只是做做样子,邦交联姻罢了。”】 刘非果断的道:“臣不喜欢有妇之夫。” “呼……”刘非慢慢呼出一口气,慢慢的睁开眼目,日光从帐帘子的缝隙透进来,营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嘈杂之声。 刘非慢条斯理的翻身坐起,不知是不是梦境的缘故,身子甚至还带着一股酸软的疲懒之感。 “太宰。”方思进来道:“陛下下令,扈行队伍马上要启程回丹阳了。” 狩猎的队伍要离开猎场,回到丹阳宫去了,臣工们纷纷忙碌起来。 刘非换好衣裳走出营帐,一眼便看到了梁错,梁错登上象征着大梁天子身份的辒辌车。 梁错亦看到了刘非,似乎心情甚好,微笑道:“刘卿,要不要与朕同乘?” 刘非回想起方才的梦境,垂眼淡淡的拒绝:“陛下恩典,臣诚惶诚恐,不敢越距。” 梁错:“???”一会子不见,刘非怎么待朕如此冷淡? 第023章 虎狼之词 刘非看似恭敬,实则冷淡的拒绝了梁错同乘的邀请,翻身上马。心中思忖着,虽梁错颜值不错,年轻俊美,尤其是那大胸大长腿,可说到底,梁错也是一个古人。 在梁错的思维里,尤其他还是一国之君,三宫六院,立夫人封皇后,是再正常不过的了,便好似一个茶壶,配一堆茶碗,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一般。 可在刘非的思维中,便不是这么一回事,他这个人感情虽然淡薄,但绝对不接受有妇之夫。 刘非的预示之梦还从未出过差错,因此刘非觉得,还是早些斩断与梁错过于亲密的接触,安安心心做一个奸臣来的好。 扈行队伍从猎场返回丹阳城,一切有条不紊,黄昏之时便抵达了丹阳宫。 刘非行了一日路,有些子腰酸背疼,翻身下马的动作一绊,一不留神竟扑出去,眼看便要摔下马背。 “当心!” 梁错眼疾手快,伸手去扶,眼看着便是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,结果…… 刘非打定主意与梁错拉开距离,不必要的触碰通通规避,能免则免,他摔倒之时下意识想去抓梁错,但反应很快,立刻缩回手来,没有让梁错碰到自己。 嘭—— 一声闷响,刘非并没有跌在地上,而是被一旁的屠怀信接了满怀。 屠怀信侍立在一旁护卫,听到梁错的声音,斯时反应,一把接住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刘非。 “太宰,”屠怀信蹙眉道:“当心。” 刘非从屠怀信怀中退出来,点点头,道:“多谢屠将军。” 梁错还保持着伸手的动作:“……” 回了丹阳宫之后,梁错还有许多事情要忙,例如南赵的事情,例如疫病的事情,刘非便离宫回了大冢宰府歇息,第二日一大早,虽没有朝参,刘非却要进宫去政事堂“坐班”。 第40章 刘非堪堪走入政事堂,便听到卿大夫们低声议论着。 “你们可听说了?” “是不是那件事……?” “还能是哪件事?自然是徐子期的事情!” 刘非挑了挑眉,卿大夫们继续交头接耳:“听说他病倒了!” “这把子文臣就是不行,狩猎而已,竟给累得病倒了?” “诶,可不是这样,徐子期表面上光鲜,其实内地里……啧啧!我听说啊,他是与狐朋狗友逛私闾,招惹了一身脏病!” “甚么?还有这样之事?!” 在大梁,女闾也便是妓院,都是“国有产业”,女闾中大多是一些俘虏或者罪贼,而私闾说的便是私建的违法妓院,一般藏在市井的角落里。 臣子们说得有鼻子有眼:“我也听说了,就昨儿个,珠青坊的一处私宅被查封了,有人还曾见到徐子期带着一把子穷酸书生出入那座私宅,那处宅子是不是私闾?” “怪不得今日不见徐子期来司空供职,原是得了那种病!” “这种人,便是染了病也活该!” “可恨他一直还是寒门典范,真真儿给寒门丢人。” “谁说不是呢?” 刘非挑了挑眉,朝廷里便是爱传八卦,传着传着便走了形儿,不过这样也好,免得疫病猫犬引起百姓的恐慌。 刘非听他们提起徐子期,并没有进入政事堂,而是转头往司徒署走去。 徐子期这会子正隔离在司徒署,因着他很可能染了疫病,所以看管的十足严密,当然,还有他的那群狐朋狗友。 刘非来到司徒署,大老远的,便听到一声声沙哑的惨叫声。 “啊啊啊啊——疼!疼啊!!” “好疼啊!我的脸——我的脸烂了!” “刘非!!你这个心狠手辣的贱人!你故意害我!我要杀了你——” 是徐子期的嗓音,歇斯底里,此时已然卸掉了寒门典范、文质彬彬的伪装。 刘非来到院落门口,立刻有司徒署的人前来侍奉,司徒署的官员恭谦作礼:“拜见大冢宰!” 刘非微微点头,道:“徐大夫情况如何?” 司徒署的官员道:“回大冢宰的话,徐大夫他……染上了疫病,一夜之间全身溃烂流脓,发热不退,还有与徐大夫接触的几位大夫,也相继发症。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病情可有扩散?” 司徒署的官员赶紧保证道:“请大冢宰放心,府署中一早严密安排,绝不会令疫病传染扩散,到目前为止,只有徐大夫与其同行的几位大夫发怔。” 刘非道:“这便好,辛苦你们司徒署了。” “不不,”司徒署的官员一打叠的道:“大冢宰言重了,这都是下臣们应该做的事情,能为陛下分忧,能为大冢宰分忧,是下臣的幸事!” “刘非——刘非——我要杀了你!!” “是你害我!!你这个贱人!!你个人被人顽的破鞋!” “你故意让我感染疫病!你好狠的心!!不得好死——不得好死!!我便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不会——” 徐子期的嗓音沙哑犹如老树皮,嘶声力竭的狂吼,骂得十足污秽难听,一点子也不像个书生。 “司徒署连让人闭嘴的法子都没有么?”一道冷森森的嗓音横插进来。 司徒署的官员大惊,连忙叩拜在地上,磕了两次头:“拜见陛下!陛下万年!” 原是梁错来了。 梁错一身黑袍,冷着脸,板着嘴唇,一双剑眉压着狼目,眉压眼的样子令他更显阴鸷,道:“朝廷每年发给司徒署许多粮俸,不是用来养废物的,堵住徐子期的嘴巴,不然便割掉他的舌头,叫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儿,随便如何都可,倘或朕再听到他辱骂大冢宰一个字儿……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掉舌头的,便是你们司徒署!” “是是是!”司徒署的官员连声答应,来不及作礼告退,撒丫子便跑,大喊道:“快!叫人堵住徐子期的口舌!没看到陛下不欢心了么?” 梁错不愧是暴君,一句吩咐下去,没过多久,徐子期的嗓音戛然而止,整个司徒署安安静静,再没听到任何一声尖叫。 “哼,”梁错冷嗤道:“司徒署的人,真是越发没有承算,这点子小事儿还需要朕来提点。” 刘非拱手淡淡的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 “不必,”梁错道:“刘卿所做,亦是为大梁分忧。” 他说罢,冷酷阴鸷的脸面挂着一丝顽味的笑容,道:“看来这疫病霸道的厉害,徐子期那身子板撑不了多久,刘卿的第一个条件,便算是朕做到了,朕帮刘卿除掉了一块狗皮膏药,刘卿打算如何谢朕?” “不如……”梁错走过来,抬起宽大的手掌,生着薄茧的指尖轻轻一勾,勾起刘非的一缕鬓发,语气暗昧,暗示性的道:“不如今晚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刘非快速后退,拱手道:“陛下,奏本处还等着臣走文书,臣告退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果然不是朕的错觉,刘非对朕愈来愈冷淡了。 刘非快步离开司徒署的府署,一出门正好撞见几个寺人,捧着一个精美的大漆雕花锦盒。 寺人见到刘非,作礼道:“拜见大冢宰,这是这月升平苑中新添的戏码子,还请大冢宰掌眼。” 第41章 戏码子便是刻有戏子、妓乐花名的圆形码子,仿佛象棋的棋子一般。升平苑是丹阳宫置办燕饮的地方,搭有宽阔的舞台与戏台,每每燕饮,都有歌舞戏曲助兴,每个月戏码子便会重新洗牌遴选,优者入选,次者落选。 刘非瞥了一眼戏码子,没当回事,很快脚步一顿,面容还是那般清冷,却发问道:“这些码子中,可有年轻俊美,胸大腰细的小生?” “胸、胸大?”寺人捧着码子盒,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。 梁错从司徒署走出来,正好听到刘非的“虎狼之词”,心窍中陡然升起一股微妙的滋味儿。 “哼。”梁错不屑的冷笑一声,心想:朕的胸,难道不比那些戏子大? 第024章 天降横财 派去质问南赵的使者很快回来了,一同而来的还有南赵最新派遣来的使者,带来了南赵天子亲笔所书的和书。 丹阳宫朝奉大殿中,梁错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着南赵使者,道:“南赵使者的意思是……一切都是罪贼屠怀佳的阴谋,是他冒充南赵皇子,蛊惑你们的特使,这才酿成如今的过错?” “是是是!”南赵使者卑躬屈膝,道:“梁主英明!梁主明鉴!一切都是屠怀佳的错,是他冒充我大赵皇子,我大赵的幼皇子,分明是赵清欢,陛下您也见过的!当然、当然,我大赵的特使亦有错,怎么能认错皇子呢,实在……实在太过鲁莽!” 南赵使者分明便是睁着眼睛说瞎话,想把责任一推了之,着急的继续道:“梁主,我大赵与大梁,数十年相安无事,百姓安居乐业,两方船贸通商更是发展的渐入佳境,倘或这个时候闹出不愉悦之事,岂不是……岂不是耽误了两国的来往?我大赵损失一些船贸也没甚么,怎能让梁主您……吃这个亏呢?” 梁错冷笑一声,幽幽的道:“南赵特使,你这是在威胁于朕呢?” “不敢不敢!”南赵特使谦卑的道:“梁主天威,外臣怎么敢威胁于梁主呢?外臣完全是为了梁主着想。” 刘非站出来,轻飘飘的道:“既然南赵特使如此识大体,为两国邦交、百姓与船贸着想,那不如在这份和书的基础上,船贸让利三分,以表诚意,如何?” “三、三分?!”南赵特使吓得差点挣蹦起来。 南赵依靠着赵河,河运十分发达,船贸繁荣,梁错即位之后,一直大力发展船贸,但船贸被南赵垄断,北人想要分一杯羹,是着实不容易之事,处处都被南赵拿捏打压,北人想要开拓船贸便好似主动送上去的一头肥羊,宰了又宰,直到榨光油水。 刘非简直狮子大开口,一下子要求南赵让利三分,别说油水,岂不是还要倒贴? 南赵使者脸色尴尬,擦了擦冷汗,支吾道:“这这……大冢宰,您……开顽笑了,三分,这……这怎么能行呢?” 刘非道:“其实寡君对于让利几分,根本不在意,毕竟我大梁兵强马壮,国库充盈,并不在乎这仨瓜俩枣,只是想看看南赵的诚意罢了。” “寡君”便是臣子对外称呼自家国君的谦称,刘非这口气可谓是阴阳怪气,还有点子茶气芬芳了。 梁错开始打配合,道:“是了,对于财币一流,朕素来看得很淡,不过是想看看南赵的诚意罢了。” “这——这……”南赵使者再次用袖摆擦了汗,此次前来和谈,只能成功,不许失败,否则这么大的把柄窝在梁国手中,开战理所当然,南赵又打不过北梁。 南赵的天子,本大打好了如意算盘,便算是割肉赔偿点财币,那又如何?仗着船贸通商,不过两年便能回本儿,赔给北梁的财币,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。 哪知刘非竟是个极其精明的,算盘声打得比南赵还响亮,一点子也不吃亏。 刘非状似不耐烦的抬起手来,轻轻磨蹭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,道:“南赵特使,你若是做不了主,便回去请示能做主的。” 南赵使者汗如雨下,擦汗的举动更频繁了,道:“大冢宰,这……这让利三分,不可啊,外臣回去,无法对寡君交差。” 刘非干脆的道:“依南赵使者看,几分何事?” “几、几分……”南赵使者一咬牙,一跺脚,把心一横,颤抖的伸出两根手指,道:“两……两分!” “成交。”刘非瞬间接口。 南赵使者傻眼了,还以为刘非会讨价还价,哪知对方如此善解人意,竟一口答允下来。 他哪里知晓,刘非便是狮子大开口,首先抛出了一个不可能的价位,其实南赵使者妥协的价格,原比刘非预期的要好。 南赵倘或让利两分,北梁与南人的船贸便是“平等交易”,甚至还有很大的赚头,加之南赵赔偿的财币,绝对是一笔天降横财! 南赵使者瞬间便傻眼了,想要反悔,可又不敢,一脸惋惜悔恨的模样。 散朝之后,南赵使者便捶着大腿,摇头叹气的离开了。 刘非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眯着眼目看着南赵使者的背影。 “刘卿,”梁错从上首走下来,笑道:“没想到刘卿还有坐地起价的本事。” 刘非收回神来,微微蹙眉道:“陛下,南赵想要将所有的罪名推卸在屠怀佳身上,只有死人才不会辩解,他们恐怕会杀人灭口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与朕想到一起去了,朕已经安排了人手,埋伏在圄犴,便等着这些狡诈的南人自投罗网。” 第42章 刘非点点头道:“既陛下早有准备,臣便安心了,若陛下没有其他安排,臣告退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冷淡,愈发的冷淡…… * 丹阳宫,圄犴。 阴森的圄犴最深处,是关押重刑犯的牢房,有专门的丹阳卫看守,屠怀佳便被关押在此处。 圄犴昏沉,分不出黑夜与白日,屠怀佳脖颈上挂着沉重的枷锁,手脚上绑着锁链,嘴唇干裂,面目颓然,静静的坐在牢房的角落。 沙沙—— 是脚步声。 一条黑影站在牢房门口,阴影投射下来,将屠怀佳单薄的身影团团笼罩。 屠怀佳慢慢抬起头来,那黑影蒙着脸,看不见任何面容,屠怀佳却似乎一点子也不惊讶,沙哑的开口:“你是来杀我的么?” 那黑影道:“幼皇子……” 屠怀佳轻笑打断他的说辞,自言自语的道:“好多年了,好多年没听到旁人这般唤我,没想到……此时这句自己人的称呼,反而成了我的催命符。” 那黑影没时间听屠怀佳的感叹,频频往外看,十分的紧张焦急,催促道:“幼皇子!君上知晓您最识大体,倘或此次罪过真的是我大赵的幼皇子主使,北人定会揪着这个把柄没完没了,只有……只有把罪责推给北人,才能堵住梁错的嘴巴!” 屠怀佳嗓子滚动,道:“所以,我现在又是北人了?” 黑影道:“臣深知幼皇子大义,忍辱负重潜伏北梁十数载,幼皇子对我大赵恩重如山!如今……如今正是我大赵生死存亡之计,还请幼公子深明大义!以大局为重!” 他说着,从怀中拿出两样物件儿,一张是小羊皮,展开来上面一片血色,竟是血书。 用鲜血书写的认罪书! 上面以屠怀佳的口吻,“自述”了冒充南赵皇子,蛊惑南赵特使犯下罪行的全过程,最后言道,因着良心不安,选择畏罪自杀。 而另一样物件,便是一包药散。 屠怀佳的嘴唇轻轻哆嗦起来,嗓音控制不住的哽咽,提心吊胆的在丹阳城做细作,到头来,还要死在自己人手中,背上无尽的骂名,屠怀佳一时有些迷茫,自己到底在做甚么,自己到底为了甚么,所谓的信仰,是那么的迷茫,好似只能看到幻影,却从未触碰到…… “快啊!”黑影催促道:“幼皇子!快啊!圄犴守卫森严,一会子牢卒便会发现。幼皇子!请你以为大局为重,以大局为重啊!” 屠怀佳的眼眶胃酸,眼前被雾蒙蒙的水汽蒙蔽,黑影已然不耐烦的拨开药散的纸包,大步上前,抓住屠怀佳的手臂,粗鲁的一把将屠怀佳拽到栅栏前,硬生生将药散灌给屠怀佳。 “幼皇子!别怪臣心狠手辣了……你若不死,还会死更多的人……啊!!!” 黑影狠戾的说辞,突然接上一阵惨叫,一道银光冲来,直接刺穿了黑影的手掌,药粉混合着鲜血四溅。 “佳儿!”屠怀信大步抢过来,一剑劈开牢门的锁链,冲进去扶住屠怀佳,道:“快吐!吐出来!” “咳咳咳——!!”屠怀佳被呛了一记,不停的咳嗽,因着屠怀信阻挠及时,他并没有将药散咽下去,全都咳了出来。 “手——啊啊啊啊!我的手……”黑影倒在地上,撕心裂肺的打滚儿。 踏踏踏…… 闲庭信步的跫音传来,紧跟着阴暗的圄犴瞬间灯火通明,被烛灯映照的犹如白昼。 北梁天子梁错,并着天官大冢宰刘非,施施然走入。 梁错眼看满地鲜血,微笑道:“当真热闹,这般夜了,你来这里做甚么……南赵使者。” 哗啦! 丹阳卫一把扯下黑影的面巾,果然是南赵使者无疑! 南赵使者冷汗涔涔,嘴唇发白,一面是被吓的,一面是流血流的,狡辩道:“梁主,太宰,你们听外臣说……” 刘非弯腰,从血泊之中捡起一方小羊皮,打断了南赵使者的狡辩,挑眉道:“连遗书都准备好了,南赵使者还挺贴心。” 如昼的烛火,映照在刘非身上,宽大的衣袍勾勒着刘非风流的身段,尤其是弯腰的动作,细细的纤腰,微翘的臀线。梁错没来由心头一突,暗自感叹,好细的腰肢,怪不得禁不住朕的折腾…… 第025章 侍疾 刘非捏着那张遗书,微笑的垂首看向南赵使者,道:“看来……船贸的三分让利,你们南赵是让定了。” 梁错冷声道:“将意图杀人灭口的南赵使者押起来。” “敬诺!” 丹阳卫立刻行动,将惨叫的南赵使者押解带走,一时间圄犴中只剩下屠怀佳无法平息的咳嗽声。 梁错瞥斜了一眼屠怀佳,道:“屠怀佳,如今你对南赵可存有一丝幻想?你可知罪?” 屠怀佳咳得面色通红,无力的瘫跪在地上,沙哑的道:“我知罪,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,与屠氏无关,只求不要祸及屠氏,无论陛下如何处置,我都心服口服。” “佳儿!”屠怀信想要拦住他。 “报——!!” 一个丹阳卫快速冲入圄犴,身后跟着司徒署的卿大夫。 司徒署的官员咕咚跪在地上,行大礼哐哐叩头道:“陛下——陛下!十万火急啊!珠青坊出……出现了疫病!” “甚么?”梁错的脸色瞬间落下来,呵斥道:“司徒署不是说疫病没有扩散么?” 第43章 “是……是这样……”司徒署的官员战战兢兢的道:“发症的百姓,是、是街坊的酒馆小厮,似是……似是之前给那些南赵人送过饭食。” 酒馆! 刘非心中咯噔一声,酒馆人流量非比寻常,这几日必然接触过其他人,倘或疫病扩散,后果不堪设想。 “陛下!”屠怀佳挣扎起身,激动的道:“让我去!我知晓这种疫病,虽严重,但若及时救治,并不是全无希望!让我去珠青坊!” “可是……”屠怀信担心的看向屠怀佳。 屠怀佳道:“没有甚么可是,我本就是罪贼,倘或、倘或我也染上了疫病,正好……正好死得其所。” 梁错还有一时犹豫,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,事态紧急刻不容缓,臣愿为屠怀佳担保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道:“好,屠怀佳,看在刘卿的担保上,朕便再信你一次。” 屠怀佳抿了抿嘴唇,颤声道:“谢……陛下。” 梁错看了一眼屠怀信,淡淡的道:“有甚么话,提早说了罢,免得以后来不及。” 说罢,转身率先离开圄犴。 屠怀信等众人走了,大步上前,紧紧抓住屠怀佳的手臂,道:“佳儿!疫病如此厉害,你……” 屠怀佳打断了屠怀信的话,微微垂下头,轻声道:“我听太宰说了,你为了救我一命,顶撞陛下求情。” 屠怀佳缓缓的摇头,道:“不值得……不值得……” “佳儿……”不等屠怀信开口,屠怀佳抬起头来,眼神变得郑重起来,道:“我想让自己,变成一个值得之人。倘或能救此间百姓,也算是我戴罪补过,才不枉费,你触怒龙颜为我求情。” 屠怀信眯着眼睛,死死凝视着屠怀佳,终于开口道:“好,你去罢,若有需要,一定来寻我,佳儿你记住,你之于我,永远不会是外人。” 屠怀佳抬起头来,眼眶发红,嘴唇颤抖了好几下,呢喃道:“哥哥……” * 司徒署瞬间翻了天,从酒馆开始层层排查,将小厮接触过的人拉出一个名册来,因着是生意兴隆的酒馆,排查下来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工程。 不只是司徒署,还有司农署、司马署等等,全部出动配合防疫,刘非身为天官大冢宰,司徒署排查出来的名册,都要一一交给刘非走文书,最后呈递给天子梁错。 眼下除了疫病之事,还有南赵之事。南赵使者刺杀屠怀佳,加之疫病很有可能蔓延,梁错自然不可能放过南赵使者。 梁错亲自审问南赵使者,刘非坐镇在丹阳宫政事堂,一本一本的过目排查名册。 月色高悬,今日的丹阳宫没有下钥,宫门至今打开,便是方便司徒署的人呈递排查名册。 刘非坐在政事堂的主席上,快速的浏览着名册,他的眼目有些发酸,脑海昏昏沉沉,困倦席卷,一点点侵蚀而来,刘非用手支着额角,忍不住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…… 【“陛下!陛下!”】 【“陛下晕倒了!快来人!医士!医士!”】 【“陛下怎么会突然晕倒,不会……不会也患上了医病罢?!”】 刘非浑浑噩噩,环视四周,看摆设这里合该是丹阳宫的路寝殿,天子梁错的寝殿。梁错平日里都会在路寝殿处理公文,召见信任的臣工。 【梁错面色惨白,嘴唇泛着干涩,突然昏倒在地上,臣工们吓得惊声大喊,路寝殿瞬间乱成一团。】 【“如何!如何?!医士,你倒是说话啊!”臣工们催促着医官,道:“陛下到底……到底是不是害上了疫病?”】 【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医士支支吾吾,道:“陛下发热严重,的确符合疫病的发症情况,但……但臣也不能确定,还要再观察一夜。”】 【“甚么?!”臣工们一听,不由自主吓得后退了好几步。就在梁错昏倒之前,臣工们正聚集在路寝殿,探讨商议如何处置南赵使者一事,倘或梁错当真染上了疫病,那么在路寝殿中的卿大夫,一个也跑不掉!】 【医士道:“各位大人,各位大人,听臣一言,陛下虽发热严重,但到底是不是疫病,还要再观察一夜……陛下尚未立后,也未有妾夫人,不知……不知哪位大人愿意今夜侍疾,与医官署一同侍奉陛下?”】 【医士的话音一落,臣工们登时没了声音,你看我我看你,支支吾吾,因着惧怕梁错当真染上了疫病,竟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应承……】 刘非眼前的梦境开始变化,漆黑的夜色不停扭曲,日月交错,很快一轮饱满的红日升上高空…… 【“喜报——喜报——!!”】 【医官署的医士冲出路寝殿,一路飞奔,大喊道:“陛下退热了,不是疫病!不是疫病!”】 【“太好了,陛下未害疫病!”】 【“嗨——早知如此,我昨日便留在路寝殿侍疾,虚惊一场。”】 “唔……” 刘非幽幽转醒过来,手腕支着额角,一时有些酸疼,连忙活动了活动自己的腕子。 “太宰!!太宰——” 司徒署的官员叫魂儿一般冲进来,咕咚跪在刘非面前,顾不得礼数,焦急大喊:“太宰!太宰不好!陛下……陛下在路寝殿,晕、晕倒了!听说……发热严重,疑似害了疫病!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和自己的预示之梦一模一样。 第44章 在梦境中,梁错突然病倒,但并非是感染了疫病,梁错晕倒之时,正在路寝宫与卿大夫商议南赵之事,因着在场的卿大夫们害怕感染疫病,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留下来给梁错侍疾。 看得出来,平日里卿大夫们惧怕梁错暴君的威严,将梁错捧得很高,但内地里,梁错其实是一个孤家寡人。 刘非黑白分明略显冷清的眸子微微晃动,梁错只是普通的病倒,并未害上疫病,倘或自己今夜毛遂自荐的去侍疾,等待明日“危机”解除,梁错必然会记住自己的好处。 一面是不顾自身安危主动侍疾,另一面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卿大夫,梁错两相一对比,刘非微微挑眉,自己这个天官大冢宰的位置,岂不是坐得更加稳固? 刘非当即站起身来,果决的道:“本相这便去一趟路寝殿。” “太宰!”司徒署的官员支吾的阻止道:“可……可陛下很有可能害上了疫病,大冢宰贸然前去,说不准会、会过了病气。” 刘非深知梁错只是普通“感冒发烧”,口中一本正经的道:“身为人臣,顾不得这般多了。” 刘非在司徒署官员钦佩的目光下,匆匆离开政事堂,一路来到路寝殿,路寝殿已然封闭起来,只准进不准出。 刘非进入路寝殿最北面的太室,正好听到医士提出,因着梁错未有后宫,希望一个在场的臣子,可以留下来侍疾,协同医官署观察梁错的病情,明日一早,才能确定梁错是否真的害上了疫病。 臣工们瞬间支支吾吾,有的还稍微退后了两步,他们似乎觉得梁错昏厥了过去,也看不到眼下的情况,所以全都不主动应声。 “老夫……老夫年事已高,恐怕……恐怕有心无力,实在无法熬夜啊!” “咳咳咳……臣方大病了一场,也实在……实在……” “王大夫,你年轻力壮,不如便由你来侍疾,如何?” “不不不,臣……臣那个……” 梁错的确昏迷了过去,但只是短暂的昏迷,医士为他检查之时,其实梁错便已经清醒了过来,只是身子疲惫,又想听一听满朝臣工的真心话,便未睁开眼目。 梁错闭着眼目,忍不住在心窍中冷笑,能进入路寝殿议事的卿大夫,不是高官,便是信臣,而如今,这些臣子们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朕侍疾…… “刘非愿请命侍疾。”一道清冷的声音,声线平静,甚至有些温吞,不急不缓的出现在路寝殿太室中。 梁错心头一震,忍不住睁开眼目,一双眉压眼的狼目,略微充斥着诧异,与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复杂,深深的凝视着款步向自己走来的刘非。 刘非便知晓梁错并没有昏迷,这句话是专门说给梁错听的。 果不其然,刘非对上梁错复杂的眼神,梁错显然是被感动了。 此时此刻,传说中的顶级残暴大反派,缠绵于病榻之上,俊美刚毅的面容之中,透露着两分罕见的憔悴与忧郁,活脱脱一只需要主人照顾的小奶狗。 刘非:“……”嗯,好看。 第026章 侍寝 “陛下醒了!陛下醒了!” “陛下,龙体可无恙?” “陛下,臣……” 卿大夫们一看梁错醒了,一个个立刻开始表忠心,和梁错昏迷之时简直判若两人。 梁错高烧不退,面色苍白无力,沙哑的打断他们的阿谀奉承,道:“都出去。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卿大夫们你看我我看你。 梁错冷声道:“还要朕说第二遍么?” “敬诺!”卿大夫们纷纷退出路寝殿太室,因着他们都曾接触过高烧不退的梁错,所以今日谁也不能离开路寝殿,需等明日梁错的疫病排查出来,这才能决定这些卿大夫的去留。 寺人引导者卿大夫们在路寝的偏殿下榻,一时间,彰显天子地位的太室之中,只剩下刘非与梁错二人。 梁错还躺在榻上,他的眼神微动,沙哑的道:“刘卿,你不怕么?” 刘非自知梁错在问甚么,反问了一句:“怕?敢问陛下,臣需要惧怕甚么?” 梁错道:“疫病,此时朕发热,你难道便不怕,朕害的是疫病,会将病气过给你?” 刘非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,淡淡的道:“陛下害的是甚么病,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陛下需要有人侍疾,既然陛下身边没有可以侍疾之人,那臣身为冢宰,自然当人不让,无可推脱。” 刘非说得十足好听,尤其梁错正被病痛折磨,连他这个当事人,都不知自己害的并非疫病,只是普通的发热,因此梁错听到刘非这般说,心窍中陡然升起一股暖流,冲向四肢百骸。 刘非对上梁错微微波动的眼神,他清楚的很,长得很好看,胸很大,腿很长的小奶狗,又被自己感动了。 刘非趁热打铁的道:“陛下嘴唇干涩,想必是发热口渴,臣侍奉陛下饮水。” 他将温水倒在羽觞耳杯中,端到太室的软榻前,梁错侧身撑起一些,就着刘非的手,饮了两口温水,温暖顺着喉咙,一直蔓延至腹中,那种暖流又扩散开来。 “陛下小心,慢慢躺下。”刘非扶着他躺下来。 梁错躺下来,刘非又来到盥洗的金盆面前,倒了一些温水,将布巾放进去浸湿,然后拧干走回来,道:“陛下发热出了许多汗,臣斗胆,帮陛下擦拭。” 第45章 梁错双目凝视着刘非,点点头,并没有拒绝。 于是刘非坐在榻边上,先是轻轻擦拭梁错额角上的汗珠,然后是面颊,高高的鼻梁,流畅的下颌,弧度完美的喉结,一直来到衣领的位置。 刘非伸手一勾,将梁错的衣领与衣带解开,昏黄的烛火为梁错的肌肉镀上一层柔光,暗昧又旖旎。晶莹的汗珠形成了一层湿润的水雾,便覆在随着吐息不断起伏的胸腹肌肉之上。 刘非面色镇定冷静,甚至眼神平静的犹如死水,内心却感叹着,肌肉好多,真羡慕…… 刘非伸出手,用湿润的布巾,勾勒着肌肉的线条,一点点为梁错擦拭,不知是不是刘非的错觉,每次布巾轻轻接触到梁错的肌肤,梁错的肌肉都会瞬间收紧,变得无比坚硬,仿佛铁块一般,收紧的肌肉更加野性,充斥着力度的美感。 “够了。” 啪! 梁错的嗓音沙哑,一把扣住刘非的手腕,阻止道:“不必擦汗了。” 刘非正好也擦拭的差不多,他本就是做做样子,令梁错感动罢了,于是给梁错系好衣带,盖上锦被。 太室中一时寂静无声,梁错也不知是不是睡了,过了良久良久,梁错突然开口,道:“从未有人这般照顾过朕。” 刘非微微挑眉,这正是自己要的结果,梁错越是感动,自己的相位便越是稳固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昔日里……兄长和兄嫂待朕极好,都说长兄如父,兄长大了朕许多,君父忙于政务之时,都是兄长与兄嫂照料于朕,然……” 刘非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的听着,都说生病的男人最为脆弱,此时此刻的梁错,兴许也是这般,因此他开始对刘非吐露一些“不为人知的过往”…… 梁错并非是独子,大梁的先皇有许多儿子,但是相继病死好几个,长子也就是梁错口中的兄长,年纪比梁错大了许多,也是众多皇子之中最优异的一个,仁义宽阔,乃任君之相。 先皇驾崩之时,老宰相本想挟持长皇子即位,让众望所归的长皇子成为他的提倡傀儡,但长皇子宁死不屈,老宰相为了更好的控制整个大梁,于是放弃了长皇子,选择了梁错。 梁错的眼神深沉而空洞,仿佛在回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,道:“大哥是死在朕面前的,被那个畜生的亲卫刺了十二刀!连同我的兄嫂亦不放过……那时候朕就在心窍里暗暗的发誓,有朝一日,朕会杀了那个老畜生,不,杀了他太便宜了,朕要让他死的痛苦,死无全尸!!” 梁错的眼珠通红,布满血丝,突然笑起来,道:“那个畜生杀死了我的大哥与兄嫂,还要嫁祸给朕,说是朕为了争权夺位,杀死了自己的哥哥与嫂子,好啊……全天下的人都信了。” “从那之后……”梁错抬起眼皮,看向刘非,道:“朕的身边,再也没有一个亲近之人。” 刘非是个心盲症患者,几乎无法产生任何联想,别人看小说听故事,脑海中或多或少会出现“画面感”,而刘非的脑海中一片漆黑,这也令他无法与旁人产生共鸣。 刘非不知,兄长和兄嫂死在自己面前是甚么样的感受,但他能看到梁错通红的眼目,还有额角微微颤抖的青筋。 刘非道:“陛下的身边,也不是完全无人,起码还有屠将军,不是么?” “屠怀信?”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自从朕知晓屠怀佳是南赵细作之后,便也不再完全信任屠怀信,朕知晓,早晚有一日,屠怀信会为了他的宝贝弟弟忤逆于朕。” 刘非却摇头,道:“陛下不完全信任屠将军,并非当真不信任屠将军。” 刘非仿佛在说甚么绕口令,十足的拗口难懂。 梁错听了却是一愣,眯起眼目看向刘非。 刘非继续道:“陛下的信任虽是荣宠,亦是双刃剑,陛下是怕兄长与兄嫂之事重演,才会故意与屠将军保持隔阂,其实并非当真不信任屠将军,这是对屠将军的一种保护。” 梁错看向刘非的眼神,更加诧异,张了张嘴,还未来得及开口,刘非又道:“陛下之于屠将军,恩情深重,不像臣,臣这样的宠臣,才是陛下真正的挡箭牌,不是么?” 梁错杀死老宰相之后,小说中的倒贴贱受因为拍马屁即位太宰一职,实打实是个奸臣,但梁错非但没有撸掉他的官职,甚至让倒贴贱受一路荣宠,高官厚禄无人能及。 若是一般人看在眼中,怕是以为梁错宠信极了这个太宰,然刘非心窍中清楚,梁错需要一个挡箭牌,而这个挡箭牌,便是事事出风头,看起来风光无限的……“自己”。 梁错一愣,没想到刘非如此通透,自己的心思完全被看的清清楚楚、透透彻彻。 一时间,梁错的心窍中陡然升起一股罪恶感,朕一病倒,那些子自称老梁人的卿大夫们恨不能躲得远远儿的,唯独这个朕以为的奸佞,愿意守在朕的榻边,并不畏惧疫病的危险。 梁错抬起手来,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刘非的手背上,因着还在发热的缘故,梁错的掌心炙热无比,仿佛一块灼烧的炭火。 梁错握着刘非纤细的手掌,微微蹙眉,面色十足郑重的道:“刘非,从今往后,你便是朕的交心之人。” “谢陛下错爱。”刘非垂下眼目,微微挑了挑唇角,生病的小奶狗好像很好拿捏。 梁错还在发热,浑浑噩噩的与刘非说了一些交心话,很快便睡了过去,睡下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狠戾阴鸷,面容安逸又平静,透露着年轻的俊美。 第46章 刘非伸手支着额角,欣赏着梁错俊美的睡颜,微微起伏的胸肌,看着看着,很快也睡了过去。 第二日清晨,医士进入太室为梁错请脉。 “陛下退热了!”医士惊喜的道:“恭喜陛下!贺喜陛下!陛下退热了,脸面也未有生疮溃烂,不是疫病!不是疫病!” 刘非一早便知晓不是疫病,因此并不惊讶,梁错听罢,便算是他见过大风大浪,也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既不是疫病,便将路寝之中的臣工遣散了罢。” “是是,”医士道:“臣这便去。” 医士们欢天喜地的离开,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既已不需要侍疾,臣先告退了。” “且慢。”梁错拉住刘非,没有让他离开,稍微一用力,刘非一声轻呼,竟直接撞在了梁错的怀中。 梁错伸手搂住刘非纤细的腰肢,隔着天官太宰的金丝官袍,暧昧的轻轻揉捏,感受着刘非不可抑制的颤栗,轻笑道:“刘卿昨日侍疾辛苦了,那么今日……便来侍寝罢。” “唔!”刘非被他捏的浑身打颤,一股食髓知味隔靴搔痒的麻痒席卷而来,他努力的用双手抵住梁错的胸口,后退两步拉开距离,冷淡的道:“陛下请自重。” 梁错一愣,奇怪的道:“为何拒绝于朕?昨日你不顾安危,为朕侍疾,难道不是爱慕于朕?” 刘非这般做法,完全是为了稳固相位,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存下去,加之他还在预示之梦中看到,梁错会与北燕联姻,迎娶北燕国女,更加打定主意,只与梁错保持纯洁的君臣干系。 刘非拱手道:“臣原为陛下侍疾,完全是出于臣子之心,绝无二意,还请陛下明鉴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自作多情了…… 第027章 竹马敌不过天降 司徒署连夜筛查,政事堂跟着连轴忙碌了几天几夜,加之屠怀佳知晓这种疫病,对症治疗,很快疫病便被控制住,并没有蔓延至丹阳城全城。 丹阳宫,朝参大殿。 “陛下!”大司徒跪在地上,几乎是老泪纵横的道:“陛下,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,实乃天佑我大梁啊!” 梁错道:“并非是苍天护佑,而是各位卿大夫的尽心竭力,才将这场疫病控制在了最小范围。” 羣臣立刻站起身来作礼,齐声高呼:“陛下英明,大梁万年——” 梁错眯起眼目,冷笑一声,道:“既然控制住了疫病,也该与南赵算算账了……来人,将南赵特使与使者押上殿来。” 南赵特使和南赵使者被五花大绑,架着枷锁,踉跄的走入朝参大殿。 “梁主!梁主饶命啊——” “梁主,这一切都是那假皇子的错!与外臣无关啊!” “外臣也是被蛊惑的!” 两个使者口径竟然出奇的一致,一口咬定是屠怀佳的问题,分明想要推卸责任。 梁错道:“哦?猎场投毒,是屠怀佳的阴谋,那么圄犴刺杀,和遗书又是怎么一回事?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南赵使者脸色一片惨白,嘴唇哆哆嗦嗦,仿佛随时要昏厥过去。 刘非站出来,道:“陛下仁慈,本已与你们南赵议和,奈何你们南赵阴险狡诈,竟是在背地里耍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。” “不不不!”南赵使者连忙道:“大赵是有诚意议和的!对对……三分!三分!我们愿意在船贸上让利三分!” 刘非挑唇一笑,道:“三分?怎么?使者这次可以做主了?” “可以可以!”南赵使者使劲点头:“可以做主!梁主宽宥!若真是打起仗来,不知有多少黎民百姓会受苦!梁主又怎么忍心?求梁主开恩!开恩啊!” 南赵让利两分,北梁的商贾已然有的赚头,倘或让利三分,完全便是捡了大便宜,加之南赵赔偿的那些钱款,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,只是梁错不甘心。 梁错沉吟不语,脸色阴森森的不置可否。 刘非会意,道:“南赵使者,如今你们的皇子、特使、使者多被扣押在我大梁手里,你觉着填利一分,便足够了么?这天底下,可有这么便宜的买卖?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南赵使者一咬牙,道:“赔偿的财币,可以……可以翻倍!” “翻倍?” “这般多?” “早就听说南赵富饶,油水真多啊!” 卿大夫们窃窃私语的议论起来。 刘非挑眉,看向最上首的梁错,梁错终于开口了,道:“南赵使者,你说出来的话,可作数?” “作数!”南赵使者一打叠道:“外臣可以写下盟书!这便写下船贸盟书!待外臣回到大赵,便马不停蹄的派遣使团,恭送剩下的财币!” 丹阳城闹了一遭疫病,虽范围不大,但此时绝不宜打仗,梁错心底里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劳民,加之南赵荷包大出血,梁错便答应了南赵使者的请求。 签下船贸盟书,南赵使者便带着特使,还有南赵的幼皇子赵清欢,屁滚尿流的离开了丹阳城。 一直到离开,南赵只字未提屠怀佳,屠怀佳对于他们,仿佛只是一个陌生人,不,确切的说,合该是——弃子。 “带罪子屠怀佳!” 随着寺人通传,屠怀信亲自押解着身披枷锁的屠怀佳走入朝参大殿。 屠怀佳面容平静,犹如一潭死水,咕咚跪倒在地上,扣头道:“罪贼屠怀佳,拜见陛下。” 第47章 梁错幽幽的凝视着屠怀佳,道:“屠怀佳,你还真是命大,疫病都没能要了你去。” 屠怀佳抿了抿嘴唇,道:“陛下,罪贼自知罪无可恕,无论陛下如何发落,罪贼都心甘情愿,只求……只求陛下不要连累屠氏,屠氏并不知情,一切都是被罪贼欺骗!” 屠怀信复杂的看了一眼屠怀佳,双手攥拳,手背上青筋跳动。 “报——!” 丹阳卫急忙进入朝参大殿,拱手道:“陛下!宫外……宫外聚集了许多百姓,已然将最外的丹阳门堵死了。” “为何?”梁错蹙眉。 丹阳卫看了一眼屠怀佳,犹豫的道:“那些百姓好似……好似是想为屠怀佳求情。” 说罢,还呈上来一份破破烂烂的长布,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,还盖了手印。 梁错展开长布浏览,竟是百姓的请愿书,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是百姓的签名,有不识字之人,便盖上自己的手印。 请愿书上云,屠怀佳在珠青坊带领医官署防疫,不顾自身安危,救人无数,百姓感激屠怀佳的恩德,特意绘制了这张请愿书,请求天子,功过相抵,饶恕屠怀佳一命。 梁错一笑,道:“屠怀佳,这般多的百姓为你求情,还围堵了朕的丹阳宫门,朕若是不饶恕你,还当真成了暴君。” “陛下!”屠怀佳叩头道:“罪贼不敢求饶!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珠青坊病疫之事,你的确有功劳……朕问你,从今往后,你是梁人,还是赵人?” 屠怀佳抬起头来,有些诧异的看向梁错,咬了咬嘴唇,苦笑道:“赵人弃我、辱我、杀我,罪贼从不是赵人,只是……只是也没脸面做梁人。” 对于他的回答,梁错似乎甚是满意,微微点头道:“屠怀佳你听好了,从今往后,你便是梁人,与南赵再无瓜葛,若心存反叛,朕……会第一个斩了屠怀信。” 屠怀佳一愣,睁大眼睛,木呆呆的看着梁错,一时反应不过来。 屠怀信则是心头狂喜,推了推屠怀佳,道:“佳儿,陛下饶过你的罪责了,还不快谢恩!” 屠怀佳这才反应过来,眼圈通红,叩头道:“谢陛下!谢陛下!” 梁错只是道:“从今以后,好自为之罢。” 朝参很快便结束,卿大夫们纷纷散去,梁错道:“刘卿,你陪朕走一走。” 二人从朝参大殿出去,随便在中朝顺着湖水往前走,闲庭信步,倒是有几分难得的闲适。 刘非侧头看向梁错,道:“陛下心情甚佳,其实也是不忍心杀死屠怀佳的。” 梁错挑眉道:“哦?刘卿为何如此以为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屠怀佳身居丹阳城十数年,虽身份是假的,但这些年的相处却是真的……再者,丹阳宫乃是皇城禁宫,门口聚集大量百姓请命,陛下合该早就知晓了,只是找一个台阶罢了。” 梁错一笑,道:“这都被刘卿看穿了?看来朕甚么都瞒不住你。” 梁错的确不想杀屠怀佳,正如刘非所说,虽身份是假的,但这些年的相处却是真的,尤其老宰相当政的时候,只有屠怀佳和屠怀信兄弟二人守在自己身边,屠怀佳帮忙训练的猎犬,还为梁错报了仇。 别看梁错为人阴狠手辣,但他的骨子里实则重情重义,一直以来,梁错都少了一个台阶,屠怀佳这次不顾自身安危,控制病疫,正好给梁错铺了这层台阶,也给自己寻求了一条生路。 “唔!哥哥……” 断断续续、隐隐约约的轻哼从湖面的另外一头传来。 刘非寻声望去,一眼便看到了与他们隔岸相对的屠怀信与屠怀佳二人。 那二人似乎没注意湖对面还有人,屠怀信将屠怀佳抵在湖边的树干上,死死搂住屠怀佳的腰肢,发狠的亲吻着怀中之人,不容逃脱。 刘非眼眸微微发亮,屠怀信在亲吻屠怀佳?他一直觉得这“兄弟”二人感情深笃,屠怀佳入狱之后,屠怀信更是愿意抛弃兵权与财币,只求屠怀佳一条性命。 原不只是单纯的“兄弟情”,还有这一曾干系在其中。 “哥哥,好疼……”屠怀佳的声音软绵绵的,哪里还有嚣张小衙内的气焰? 屠怀信的嗓音沙哑,道:“佳儿,哥哥吃味儿了。” “为何?”屠怀佳不解。 屠怀信道:“当年那个来丹阳做质子的小皇子,不是赵清欢,是你才对,你与陛下青梅竹马,为兄反而变成了外人。” 屠怀佳笑着道:“甚么青梅竹马?可我不喜欢青梅竹马,我、我喜欢哥哥……” 湖对岸二人缠绵亲吻,刘非看的津津有味,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过来,捂住刘非的眼目,道:“别看了。” 刘非扒开梁错的手掌,没有再去看那二人缠绵,而是目光复杂的审视梁错。 梁错一时有些头疼,不知为何,总觉得刘非的眼神,莫名的“怜悯”,好似朕是一个小可怜儿。 刘非的嗓音比平日里轻柔,好似在安慰人,道:“陛下,青梅竹马一般都敌不过天降,陛下不要过于伤心。” 梁错:“……?”都说了朕对屠怀佳没有半点意思。 第028章 重口味 南赵求和,北面的燕人也有所动静。 北燕听说南赵对北梁服软,还让出了三分的船贸利益,立刻送出了移书,想要与北梁增加往来,简单来说,便是想要分一杯羹。 第48章 今日朝参的主题,便是要不要同意北燕的使团访问。 北梁与北燕堪堪结束战役不久,自从梁错的父亲那一辈开始,两国便一直战役不断,北燕兵力强大,趁着梁错即位之初,三番四次的挑衅北梁,没成想梁错也是个狠人,竟将北燕打得落花流水。 自那次之后,北燕这才老实一些。 按理来说,两国撕破脸皮,合该不会友好往来才是,但问题就在于,北燕的老皇帝突然驾崩,新皇即位,新皇并不主张武力压制,想要休养生息,与北梁友好相处。 “陛下,”大行署的官员道:“北燕狡诈,素来不讲信义,或许这只是新君即位之后的缓兵之计,请陛下万勿相信北燕的诡计啊!” “大行此言差矣,北燕求和,定是怕了咱们陛下的威严,臣听说,那新君不过是个沉迷月色的孱弱之子罢了,根本不会用兵打仗,陛下又堪堪施威于南赵,北燕的新君怕了,也在情理之中啊!” “是啊,陛下英明!大梁万年!” 好端端的朝参朝议,突然变成了拍马屁大会,有人引头拍马屁,其他的臣工只好跟着一起拍马屁,结果一众卿大夫们跪下来,齐声高呼陛下英明。 梁错扫视了一眼羣臣,道:“刘卿,你意下如何?” 刘非被点了名字,眼眸轻微波动,瞬间便想到了之前的那个预示之梦,在梦境中,梁错告知刘非,北燕想要送国女前来联姻,梁错很快便要迎娶国女为大梁夫人。 刘非垂了垂眼目,道:“陛下英明,乾纲独断,臣不敢置喙。” 刘非没有表达,最后朝议的结果便是,同意北燕派遣使团前来丹阳城,暂时看看北燕葫芦里到底卖的是甚么药。 北燕派出的特使,乃是北燕大司马祁湛。听说祁湛在北燕一直名不见经传,因着身材高大,样貌俊美,曾经被大国女相中,被选为驸马。 要知晓,驸马在北燕的地位并不高,无论这个人的功绩建树如何,成为驸马之后都不得再入朝参政。 巧的是,祁湛在成婚的当日,大国女恶疾去世,于是祁湛便成了一个鳏夫,之后几年一直没能参政,于北燕朝廷默默无闻。 北燕新皇即位之后,祁湛突然被启用,并且一跃成为了北燕大司马,深得新皇的宠信,从一个默默无闻之人,瞬间变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 此次北燕派出大司马祁湛作为特使,可见对出使十分看重。 北燕既然派出了重臣出使,接待北燕使团的任务,便落在了刘非这个天官太宰的肩头上。 接待使团的燕饮,摆在丹阳宫升平苑之中。 刘非紧紧蹙眉,将一枚象棋子一般的戏码子丢在码盒之中,道:“北燕使团马上便要赴宴,你们便是如此遴选伶人的?” 一个个不是歪瓜,就是裂枣,完全拿不出手,刘非从未见过这般丑这般丑的优伶!倘或用这些伶人接待使团,怕是北燕要以为大梁的审美异于常人。 “这这……”负责优伶的乐府官员跪在地上,战战兢兢的回答:“回禀……回禀太宰,这些优伶是……是陛下亲自遴选的。” “陛下?”刘非疑惑。 乐府官员颤抖道:“是是是,小臣不敢隐瞒,陛下说……说这些戏码子中不能……不能有好看的优伶,尤其……尤其是胸大的,腰细的,俊美的,脸白的,一概落选,不得录用!” 胸大腰细? 刘非微微蹙眉,这说辞怎么有些子耳熟? 刘非摇头,道:“罢了,你且退下罢。” “那……”乐府官员迟疑道:“这些码子……” 刘非道:“既是陛下亲点,便按照这个码子排戏罢。” “是是,小臣敬诺!小臣告退!”乐府官员擦了擦冷汗,赶紧抱着码盒退下。 刘非揉了揉额角,不知梁错葫芦里卖的甚么药,难道他要用这些优伶,丑哭北燕人,给北燕人一些颜色看看? 随侍方思走过来,轻声道:“郎主,北燕使团到了。” 刘非抬头看去,果然见到一队穿着北燕服侍之人,走入升平苑。 那打头的男子身量高大,一看便是习武之人,肩宽而矫健,面目硬朗,不苟言笑,一双下压唇紧紧抿着,看起来十足的不好相与。 便是此次北燕的特使——大司马祁湛。 刘非带着大梁的官员,迎面走上去,道:“燕司马。” 北燕大司马祁湛眯着眼目,眼神冷冰的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,他的目光瞬间盯在刘非身上,眼眸明显狠狠抖了一记,紧抿的唇角微微放松,冰冷的面容划开一丝遮掩不住的诧异。 啪! 祁湛一把抓住刘非的手臂。 “唔……”刘非闷哼一声,祁湛不愧是习武之人,手掌仿佛铁箍子一般死死钳住刘非,刘非试图挣扎,对方反而握得更紧。 “你……”祁湛惊讶的开口。 啪! 就在此时,又是一声闷响,有人出手如电,突然袭击向祁湛,祁湛反应迅捷,瞬间从失神中省过来,被迫放开刘非,后退半步,堪堪躲开突如其来的袭击。 刘非忽然被放开,向后踉跄两步,身量不稳,一只大手搂住刘非的腰肢,没有令他跌倒。 “无事罢?” 刘非侧头一看,是梁错,摇头道:“谢陛下,臣无事。” 第49章 梁错看向祁湛,唇角带着笑意,嗓音却冷冰冰的,道:“燕司马,你们这是何意?难道是北燕的传统?一见面便如此动手动脚?” “误会误会!”北燕的侍者们赶紧打圆场,赔笑脸道:“梁主,都是误会!” 祁湛深深的看了一眼刘非,收回神来,敛去脸上的失态,又恢复了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模样,道:“外臣车马劳顿,偶有水土不服,一时失态,还请梁主见谅。” 梁错道:“水土不服?没成想北燕堂堂的大司马,也是身子如此羸弱之辈,既是水土不服,便赶紧落席罢,别累着了燕司马,倒说我们大梁礼数不周全。” 梁错一顿夹枪带棒的讽刺,祁湛面色不动,其他北燕的使者连连赔笑,双方落座,丝竹之音响起,优伶翩然入场,娉婷起舞。 弦音靡靡,月色昏昏,只见优伶们一个个……歪瓜裂枣。 “噗——”屠怀佳一口酒水喷出来,他就坐在刘非身侧,低声道:“太宰,升平苑的优伶,换新人了么?” 刘非揉了揉额角,道:“都是陛下亲自遴选的。” 屠怀佳眼皮狂跳,道:“这……陛下甚么时候换新口味了……真——真——这叫怎么形容呢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重口。” “对对!”屠怀佳应和道:“重口!就是重口!陛下好重口啊……” “佳儿。”屠怀信对他摇了摇头,道:“谨言慎行,不得胡闹。” 屠怀佳吐了吐舌头,继续饮酒。 刘非因着早有准备,面不改色的欣赏着歌舞,相对比起来,北燕的使者们才是真的尴尬,极力掩饰着被丑到的诧异表情,还要假惺惺抚掌称赞。 “妙啊!” “真真儿是妙!” “大梁国人杰地灵,连、连歌舞都如此……如此与众不同!” 北燕使者此次是来修好的,自然是一连串的拍马屁,在场唯独只有一人,一句话未说,正是大司马祁湛。 屠怀佳凑近刘非,低声咬耳朵道:“太宰,那个祁湛,怎么一直盯着你看?” 刘非不是习武之人,并不如屠怀佳感官灵敏,他侧头去看,正好撞上了祁湛的目光,祁湛很快收回眼神,仿佛方才只是不经意的一瞥。 屠怀佳小声道:“太宰,这个祁湛可不是好东西,风评极差,你要小心一些!” 刘非疑惑的道:“看来小衙内是听说了些门道?” 屠怀佳自豪的道:“可不是么?与我一同饮酒的友人,便有识得祁湛的,我听说……祁湛本是驸马,新婚之夜,大国女突然暴毙,根本就是死于非命!大国女死后不久,祁湛便和北燕的六皇子,也便是如今的新皇搞在了一起,若不然他一个没权没势,死了国女的鳏夫,怎么能一步登天,成为北燕的大司马呢?” “啊……过来了过来了。”屠怀佳的嗓音突然变调儿。 刘非抬头一看,是祁湛朝着他们走了过来。 祁湛手中端着两只耳杯,站定在刘非面前,道:“太宰,外臣敬你一杯,方才外臣多有失态,还请太宰勿要放在心上。” 他说着,将其中一只耳杯递给刘非,自己将另外耳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,随即很爽快的起身走人,并没有过多纠缠。 刘非微微蹙眉,看了看祁湛的背影,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羽觞耳杯…… 刘非的手指微动,轻轻一勾,耳杯的底座之下,竟藏着一块薄薄的绢帛,上书一排蝇头小字。 ——今夜子时,升平苑相见。 第029章 有染 刘非心头一动,“自己”识得祁湛么? 祁湛分明是北燕人,而倒贴贱受是北梁的天官冢宰,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,可若不识得,祁湛为何会塞小纸条给自己? 原书中对于倒贴贱受的描写其实不多,故事情节除了倒贴,用热脸贴凉屁股之外,并没有其他,刘非的到来,已然彻底改变了原书的故事走向…… “太宰?太宰?”屠怀佳见刘非出神,唤了两声。 刘非收回神来,道:“小衙内,有事儿么?” 屠怀佳道:“没事,就是看太宰在发呆。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无妨,只是酒意有些上头,饮得太快了一些。” 大梁的“歪瓜裂枣舞”一曲做毕,北燕的使者站起来赔笑,道:“好好好!北梁的歌舞,别具特色,真真儿让外臣们……大开眼界!对对,大开眼界!梁主若不弃,外臣亦准备了助兴的歌舞,请梁主观赏。” 啪啪! 北燕使者拍手,一队讴者舞姬翩然入场。 身材曼妙,腰如水蛇,一个个身披白纱衣,轻薄的犹如隔靴搔痒,比没穿更加旖旎暧昧。 在场卿大夫们立刻发出一声惊呼喟叹,不由睁大了眼目,痴痴然的看着那领头的讴者,讴者蒙着珠玉面纱,似有若无的遮掩着惊世而浓艳的容貌,莲步轻踏,水袖芬芳,不经意的一个回眸,便好似勾魂夺魄一般致命。 “太美了!” “我从未见过这般美艳之人!” “她怕是天上的仙子!” “甚么仙子?你仔细看看,好似是个男子!” “甚么?世上竟有这般美艳的男子?” 刘非仔细去看,果然是个男子,但他身形纤细婀娜,柔若无骨,加之长相太过精致漂亮,一眼竟无法分辨。 第50章 “哇——”屠怀佳瞠目结舌的感叹道:“太好看了罢……诶,哥,你捂我眼睛做甚么!” 屠怀佳还未感叹完毕,已然被屠怀信捂住了眼目,不让他直勾勾的盯着那北燕的讴者去看。 屠怀佳挥手挣扎,屠怀信低声道:“信不信我现在便亲你?” 屠怀佳:“……” 屠怀佳瞬间乖了下来,不用屠怀信捂着他的眼睛,自己乖乖的捂着眼睛,多余的一眼都不看。 丝竹之音响起,美艳的讴者舞动起来,舞衣轻响,水袖一撩,主动走下升平苑舞台,朝着梁错旋转而去。 讴者来到梁错面前,水袖抛洒在梁错的面上,轻轻一抖,犹如蜻蜓点水,很快又收了回去,莲步轻移,故意露出白嫩细腻的大腿根儿,讴者冲着梁错嫣然一笑,立刻旋身离开。 那讴者一路从最上首转下来,简直雨露均沾,又经过了刘非的席位,屠怀信屠怀佳的席位,司徒司马司空司农司理的席位,将所有的官员迷得痴痴然,神魂颠倒。 “呀!” 当讴者来到北燕的席位之时,祁湛突然伸手,一把拉住那讴者,将人直接拽进自己怀中。 讴者身材纤细,犹如弱柳扶风一般倒入祁湛的怀中,软绵绵的轻呼一声,很快发出暧昧的呻*吟声:“大将军……啊,你捏疼奴家了,请大将军怜惜……” 北梁的卿大夫看得眼目发直,啧啧的窃窃私语:“北燕的人真是会顽。” “这个祁湛,不是北燕的驸马么,大国女死了没几年罢,怎么……和一个讴者搞上了?” “人家现在是大司马,甚么驸马?再者说了,你没看那讴者跟个狐媚子似的,换了是你,你受得了?” “也是也是……” 燕饮还在继续,刘非饮了两杯酒,困意有些上头,又觉歌舞十足无聊,那一个个小蛮腰,细是细的,却没有梁错的胸肌好看。 刘非用手支着额角,眼皮愈发沉重,这般的困顿莫名有些熟悉,好似是……预示之梦。 【弦乐丝竹,歌舞升平】 刘非睁开双眼,环视四周,还是升平苑,自己仍然在燕饮之上,不同的是,歌舞已然换了曲目。 刘非目光一动,正好看到梁错站起身来,看样子是准备更衣。 古时候所说的更衣,其实是一个广泛的词汇,宴席之间的更衣,一般不是真的去换衣裳,而是如厕。 眼前的场面一转,从觥筹交错的宴席,一下子变成了升平苑的偏殿。 【吱呀——】 【偏殿的殿门被推开,一条纤细的人影悄无声息的走进来,拱手跪在地上,作礼道:“臣方思,拜见陛下。”】 方思? 刘非眯着眼目,看着眼前的梁错与方思。 梁错进了偏殿,并没有更衣,似乎正在等候甚么,而他等的人,正是刘非府中的随侍方思。 刘非思维敏捷,并不愚钝,他看到方思和梁错私下见面,瞬间便明白了,这个方思,恐怕不只是太宰府的随侍,真正的身份,合该是梁错放在“自己”身边的眼线细作才对。 按照梁错那种多疑的秉性,似也说得过去…… 【“陛下,”方思道:“臣方才看到,北燕大司马祁湛,借敬酒的名义,偷偷给太宰塞了一张字条。”】 【“哦?”】 【梁错轻笑了一声,暗昧的烛火笼罩着他的脸面,令人看不出他的态度。】 【方思又道:“字条上书,今夜子时,升平苑相见……陛下,臣窃以为,太宰恐怕与北燕人有染。”】 【“有染?”梁错幽幽的道:“方思,由你所说,刘非与那祁湛,是甚么干系。”】 【“这……”方思迟疑道:“臣不知,不敢妄加猜度。”】 刘非眯了眯眼目,方才自己如此小心谨慎,还是被方思看到了,如今方思去告密,依着梁错的性子,他虽已然信任了自己不少,却不妨碍他怀疑自己,倘或无法打消这一层怀疑,别说是相位,往后自己的处境,必然不会好过。 【梁错沉吟了片刻,唇角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,道:“祁湛与刘非到底是甚么干系,试一试便知晓了。”】 【“试?”方思迷茫的道:“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试探?”】 【“有刺客!!有刺客!”】 【“护驾!快护驾!”】 刘非眼前的场景再次快速转变,从升平苑的偏殿,一下子又回到了升平苑中,好端端的燕饮,突然杀进来几个黑衣刺客。 【刺客武艺惊人,钢刀闪烁着银光,直逼刘非面目。】 刘非感觉自己的身子不听使唤,快速向后退了两步,咚一声撞到了凭几,身形不稳,一个踉跄,猛地跌倒在地上。 【眼看刺客的兵刃袭向刘非,便在这一刹那,一抹黑影冲上前来,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肢,不顾一切的将人护在身后。】 【是祁湛!】 【祁湛满眼担心,紧紧搂住刘非,面容上哪里还挂得住平日里的冷漠肃杀,紧张担心的询问:“受伤没有?快给我看看!”】 咯噔! 刘非心窍一突,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梁错。 【梁错透过重重的人群,面容带着阴鸷的微笑,深深的凝视着刘非与祁湛,眼底是一片冰冷的了然……】 是圈套,甚么刺客,根本是梁错的试探! 第51章 “有刺客……有刺客!!快护驾……” 刘非浑浑噩噩的,耳畔突然传来嘈杂的呼喊声,一下子将刘非从预示之梦中唤醒了出来。 他猛地睁开眼目,歌舞升平的宴席突然混乱起来。 “有刺客!!丹阳卫!快,丹阳卫护驾!” 刘非环视左右,和梦境一模一样,恐怕自己方才小憩的那段时间,方思已然与梁错接头完毕了,至于刺客,根本不是真正的刺客,完全是梁错寻来试探自己与祁湛干系的手段罢了。 刘非目光晃动,果然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梁错,梁错眯着一双狼目,眼神幽幽的,似乎在等待自己的猎物主动送上门。 “太宰,当心!”屠怀佳大喊一声。 银光一闪,刺客向刘非直扑而来,刘非早有准备,因着预示之梦的缘故,他顺利避开了绊倒自己的凭几,刺客扑了个空。 啪——!! 钢刀直接将凭几劈碎。 祁湛猛地站起身来,神情严肃而紧张,手臂青筋暴凸,大步冲向刘非。 “不好……”刘非暗叹一声。 不管祁湛和“自己”到底是甚么干系,一旦被梁错察觉,绝对后患无穷。 刘非眼眸微动,似乎想到了甚么法子,趁着祁湛还未冲过来,刘非突然转头跑向梁错。 “陛下!”刘非微微蹙眉,一张清冷的面容,挂上担心的神色,像模像样不顾一切的冲向梁错,道:“当心!” 梁错安排了刺客来试探刘非,自然不能只是刺杀刘非,唯恐被旁人看出了端倪,因此那些刺客同样装出要行刺梁错的模样。 刺客假装提刀而来,哪知刘非半路杀了出来,刘非冲过去,一把抱住梁错,用自己的背心对着刺客的刀刃。 眼看钢刀便要没入刘非的背心,梁错心头一紧,反手搂住刘非的细腰,将人往旁边一带。 嗤—— 刀刃堪堪蹭过刘非的手臂,宽大的太宰衣袍被割破,淅淅沥沥的鲜血滴落而下,染红了梁错的手背。 梁错感觉到鲜血的温热,脑袋里“嗡——”的一声,一股怒火冲天而起,紧紧搂着刘非,呵斥道:“你不要命了,冲过来做甚么!” 刘非的手臂微微刺痛,但伤口不深,只是擦伤,咬了咬唇角,仿佛做错事一般垂下眼目,道:“陛下恕罪,臣方才一心护驾,并未想许多。” 梁错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,深深的凝视着刘非…… 第030章 举止亲密 梁错心头一震,他设想过无数次,在这个圈套里,无非便是两种结果。一种,刘非与燕人有染,和祁湛的确认识,且关系匪浅;另一种,刘非与燕人并无干系。 然,梁错万没想到,眼前竟出现了第三种结果…… 刘非为了护驾,不惜用自己单薄的后背为自己挡刀。 刺客亦没想到刘非会见血,当时有些慌张,一抬头,便看到陛下眼神凉飕飕阴森森的扫过来,刺客们哪里还敢逗留,立刻调头闯出了升平苑。 “哥哥!”屠怀佳催促道:“快去抓刺客啊!愣着做甚么?!” 屠怀信不着痕迹的微微蹙眉,这些刺客明目张胆不说,还如此熟悉升平苑的地形,撤退的迅捷无比,便好像…… 好像是自己人一般。 屠怀信稍作迟疑,朗声道:“丹阳卫随我来!” 刘非冲向梁错,祁湛始终晚了一步,别说与刘非有染了,便是连刘非的一片衣角也没有碰到。 梁错感受着掌心中温热的鲜血,扶住刘非,道:“快,随朕去包扎。” 罢了又朗声道:“医士何在!” 医士提着药囊,风风火火的赶到路寝殿,来不及作礼,已然被梁错拽起来,叫他给刘非止血包扎。 刘非的伤口只是擦伤,并无大碍,甚至已然不怎么流血,医士战战兢兢的将伤口处理干净,敷上药散,然后仔细的包扎起来。 梁错眯眼道:“如何?” 医士赶紧回话:“回禀陛下,太宰的伤势不重,并无大碍,将养个三两日,等伤口结痂便好。” 刘非垂着眼目,一副“低眉顺眼”的乖巧模样,微微挑了挑眉,他是故意往刀尖上撞的,自是掌握了分寸,受伤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。 刘非拱手道:“谢陛下关怀,只是……燕饮还未结束。” “还管甚么燕饮?”梁错让他坐下来,道:“你受伤了,便不必回燕饮去,朕会令大行的人去款待北燕使团,刘卿安心养伤便是。” “谢陛下恩典。”刘非一板一眼的作礼。 “陛下……”殿中侍奉的寺人有些子迟疑,上前来与梁错耳语了几句,梁错当即蹙眉,一张冷酷的脸面充斥着不耐烦,冷声道:“朕知晓了,让他等着。” 寺人恭敬的退下去,刘非顺着殿门往外看了一眼,殿外似乎有人在等候,合该是想见梁错。 梁错温声道:“刘卿今日便在朕这里歇息,方思,你好生照顾你家郎主。” “是,方思敬诺。”方思规规矩矩的应声。 梁错又看了一眼刘非,确定他的伤口已然不流血,这才转身大步离开路寝殿。 嘭—— “卑、卑将有罪!” 一个丹阳卫打扮的将士跪在地上,不停的叩头请罪:“卑将死罪,还请陛下恕罪!陛下……卑将也不知……不知大冢宰会、会突然冲过来……” 第52章 梁错凉飕飕看着他,道:“朕令你做做样子,假装行刺,谁让你真正动手了?” “是是是,卑将……卑将未能领会陛下深意,卑将有罪!” 路寝殿的大门关闭,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梁错训斥丹阳卫的声音,不过并听不真切。 刘非看了看自己的伤口,又侧头去看方思,仔仔细细的打量。 倒贴贱受在书中只是一个炮灰,剧情本就不多,他身边的随侍更加没有多少剧情,没成想还有这样的隐藏情节等待着自己。 “郎、郎主?”方思被他打量的浑身发毛,不知为何,总觉得刘非那淡淡的眼神中,尽是透彻的了然,仿佛可以洞穿人心,看透一切。 方思心虚的抿了抿嘴唇,道:“郎主可要饮水?方思为郎主倒水。” 他说着,赶紧背过身去倒水,掩饰自己的心虚。 哗啦啦—— 热水缓缓倒入羽觞耳杯之中,一时间宽阔的路寝殿中只剩下了倒水的声音,更显寂静。 刘非幽幽的开口,道:“方思,我在燕饮之上小憩之时,仿佛看到你离开了一会子,你去做何了?” 哐当——!! 方思手一抖,盛满热水的羽觞耳杯瞬间打翻,热水泼洒出去,一滴没有浪费,全部洒在方思的手背上。 “嘶……”方思被烫的一个激灵,但皮肉的疼痛,完全没能掩饰他的心慌。 “我……”方思竭尽全力绞尽脑汁想要解释。 刘非却走了过来,并没有再逼问方思,而是用帕子轻轻的擦掉他手背上的水渍,关切的道:“烫到没有?都红了,怎么如此不小心?” 方思被刘非握着手掌,对上刘非关切的眼神,莫名有些发呆,竟忘了将手抽回去。 刘非对侍奉的寺人道:“劳烦你,可有冰凌和治疗烫伤的药膏?” 寺人一打叠的回答:“有有,小臣这便去为太宰取来。” 寺人动作十足麻利,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冰凌和药膏。 刘非拉着还在发怔的方思来到席边,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,亲自取了冰块,给方思烫红的手背降温,又仔细的为方思涂抹药膏。 “可还疼?”刘非抬起头来,嗓音温柔的询问。 方思张了张嘴唇,呆呆的看着刘非,他双目发空,没有回答刘非的问题,反而喃喃的道:“郎主……郎主为何对方思如此好?” 为何? 刘非心窍中一笑,自然因着你是一个细作,还是梁错放在我身边的细作。 刘非深知,梁错这个天子多疑多虑,便算是没有方思这个眼线,说不定也会安排其他眼线,与其让眼线藏在暗处,还不如牢牢的抓住方思,潜移默化的将方思变成自己人。 方思年纪小,心思相对单纯,尤其又是奴籍出身,从小被人凌辱打骂,便是梁错对他有恩,天子如此高高在上,亦不可能这般温柔细腻的对待方思,刘非却不同,刘非细心上药的举动,仿佛是一汪温水,一点一滴的将方思冰冷的心窍慢慢融化…… 梁错呵斥了“办事不利”的丹阳卫,进入路寝大殿,便看到刘非与方思手拉手,坐在同一张席子上,膝盖抵着膝盖,举止亲密的令人妒忌。 妒忌? 梁错一愣,朕为何要妒忌? 梁错摇了摇头,将脑海中奇怪的念头驱赶出去,咳嗽了一声,嗓音正直的道:“方思,你退下罢。” 方思吓了一跳,赶紧规矩的站起来,垂头低首道:“是,方思告退。” “刘卿伤口可还疼?”梁错询问。 刘非道:“谢陛下关怀,臣无事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今日夜了,你又受了伤,便歇在路寝罢,朕已然叫人收拾了东室。” 天子燕歇,一般都是在路寝殿的太室,太室是尊贵的象征,路寝殿还有许多屋舍,例如东室西室等等。 刘非便没有拒绝,谢恩之后答应了下来,随着寺人进入路寝殿的东室歇息。 夜色浓郁…… 梁错轻声来到东室门口,他乃是习武之人,步履轻盈,尤其故意放轻了跫音,并没有惊动熟睡的刘非。 刘非只着白色的内袍躺在榻上,睡相规矩又清冷,盛夏薄薄的锦被,勾勒着刘非纤细又羸弱的身形。 便是这样柔弱的身子,愿意替朕挡刀……梁错幽幽的想着。 梁错在榻边轻轻坐下来,静静的凝视着刘非的睡颜,仿佛在自言自语,道:“从来只有人求朕饶命,从未有人为朕舍命,上次疫病也是,这次行刺亦是,刘非……你心窍中到底在想甚么?” 他说着低下头去,吻在他熟睡之人柔软的唇瓣上,轻轻的厮磨…… “唔——” 刘非深深的沉入梦境之中,但总觉得不踏实,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唇瓣先是麻麻痒痒,很快变得火辣辣的,仿佛被甚么反复的蹂躏着。 【轻纱帷幔,随着昏然的夜风轻轻摇曳。】 【呼——】 【一阵凉风从户牖钻入,将帷幔不经意的打起,一条白皙细腻的长腿从帷幔中钻了出来,绷着贝壳一般圆润的脚尖,脚腕上红绳串成的银铃轻轻作响。】 【叮铛——叮铛——】 刘非蹙眉,看着那条白皙细滑的长腿,凝视着那红绳银铃,似有些子眼熟,是了,方才在燕饮之上,北燕献舞的美艳讴者,便戴着这样一条足饰。 第53章 【昏暗的屋舍中,北燕大司马祁湛单膝跪在榻前,他微微垂着头,面色冰冷,不带一丝表情。】 【叮铛——银铃轻响,那只纤细的玉足轻轻抵住祁湛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。】 【帷幔被彻底吹开,妖艳的讴者只着半透的薄纱,玉体横陈,冲着祁湛嫣然一笑,玉足一勾,将祁湛勾倒在榻上,柔若无骨的双臂,仿佛捕捉猎物的水蛇,缠绵的搂住祁湛的肩背,讴者在祁湛的耳畔轻轻吐出一口热气,轻笑:“舔我。”】 【“像狗一样。”】 【祁湛眯了眯眼目,眼神瞬间深沉,仿佛交杂着狂风暴雨,沙哑的开口道:“卑将……伏侍陛下。”】 刘非猛地睁开双眼,从梦境中惊醒过来,“咚”的一声,额心一阵钝疼,仿佛撞了甚么。 刘非定眼一看,是梁错?梁错捂着他高挺的鼻梁,平日里高冷的小狼狗,此时被撞成了红鼻头的小奶狗。 自己好端端的起身,到底是如何与梁错撞在一处的? 刘非满眼的疑惑:“陛下?” 第031章 真实身份 陛下…… 在梦境中,北燕大司马祁湛竟是向那个姿容美艳的讴者,唤——陛下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心窍中千回百转,难道那个讴者便是北燕的新皇?到目前为止,梦境都还未出现过岔子,倘或当真如此,北燕新主伪装成讴者的模样,乔装改扮潜入丹阳城,决计没安好心。 刘非看着梁错,自己合该告诉梁错,让他早作打算才是。 然,问题来了,自己又如何告知梁错?显然梁错也没见过北燕的新天子,一朝天子伪装成奴籍讴者,简直是天方夜谭的笑话。加之梁错生性多疑,届时肯定会问自己,是如何得知? 预示之梦的事情,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…… 刘非微微垂眼,还在思索之时,梁错轻咳一声,好似做了甚么心虚的“坏事”,故意避开刘非目光,道:“都这个时辰了,朕还要去朝参,刘卿受了伤,今日便不必参加朝议了。” 说罢,大步离开了路寝大殿。 刘非歪了歪头,梁错的态度好生古怪,他下意识抬起手来,“嘶……”嘴唇好疼,梦境中的触感不是错觉,刘非的唇角刺辣辣的生疼。 拿起镜鉴一看,唇瓣殷红,配合着刘非晨起的散发,竟有两分旖旎的妩媚…… 刘非因着护驾负伤,今日特许无需参加朝议。 洗漱更衣一番,刘非便离开了路寝殿,直接来到公车署,坐上辎车出宫,他并没有立刻回太宰府,而是让骑奴驾士赶道,往丹阳卫尉屠怀信的府上而去。 这个时辰屠怀信在宫中参加朝参,但屠怀信的弟弟屠怀佳赋闲在家,听说刘非来了,来不及穿好衣裳,从榻上爬起来便跌跌撞撞跑出来。 “太宰!你怎么来了?” 昨日燕饮,屠怀佳饮了不少酒,今日还未晨起,他只着白色的内袍,随便披了一件衣裳,衣带松松垮垮的系着,白皙的脖颈上甚至露出两块旖旎的吻痕,十足新鲜,怕是昨夜留下的。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非有事想向小衙内请教一二。” “向我请教?”屠怀佳简直受宠若惊,拉住刘非的手,道:“快进来快进来,咱们进屋说。” 二人入舍,屠怀佳热情的给刘非倒了水饮,又命人准备丰富的朝食,道:“太宰,你有何事,还需要向我请教?” 刘非微微一笑,道:“这件事儿,当真只能向小衙内请教。” 屠怀佳被刘非说的飘飘然,加之刘非一笑起来,那清冷的面庞仿佛融化的春雪,屠怀佳更是翩翩然,道:“你说你说,我若是知晓,定然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 “那便多谢小衙内了。”刘非拱手谢过,这才道:“小衙内人脉众多,似是很了解北燕的境况,北燕使团如今入朝,非是想要向小衙内打听打听北燕的风土与人情,以免露怯。” “嗨,这个呀!”屠怀佳瞬间打开了话匣子,道:“我上次和几个友人一起去女闾,那里便有好几个北燕的讴者,她们说……” 说到此处,屠怀佳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,使劲摇头道:“太宰,不不不,我没去过女闾,你可不要与我哥哥说!” 刘非被他逗笑了,道:“放心,方才非未曾听清楚。” 屠怀佳使劲拍了拍胸口,舒了口气,继续道:“这个北燕,乱七八糟的,他们一个个可都是狠主儿!” 北燕兵强马壮,民风也十足彪悍,崇尚武力强者,无论是国女还是皇子,都有资格继承北燕的天子之位,如此一来,内部争夺便更是混乱。 北燕的旧主是个花花肠子,正经的大燕夫人便有三人,妾夫人三十六人,余下的露水情缘无数,以至于国中的国女和皇子不计其数。 屠怀佳道:“北燕的三位夫人,虽都是明媒正娶的正室,但因着姿色手段不得北燕旧主的喜爱,只有其中一位夫人诞下皇子,排行第四,其余两位夫人并没有任何子嗣。” 于是这位四皇子,便成了北燕唯一的正统,顺理成章的立为北燕太子。 “但是很可惜,”屠怀佳道:“这个四皇子在十岁的时候,被野狼叼走了。” “野狼?”刘非难得一愣,因着这个说辞实在太儿戏了。 屠怀佳点点头,道:“大家都是这样传说的,四皇子生辰之日,北燕正缝狩猎,结果在皇家猎场之中,四皇子便被野狼叼走了,听说最后他们只找到了四皇子的一只手,尸骨无存的!” 第54章 刘非眯了眯眼目,沉吟道:“那六皇子呢?” 北燕的六皇子,也便是如今的北燕新天子。 北燕六皇子名唤燕然,并非夫人与妾夫人所出,他的生母甚至只是一个边陲的村妇,燕然小的时候一直生活在乡下,甚至从未进过城,皇城之中只知道有六皇子其人,根本不知燕然长成甚么模样,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。 屠怀佳道:“这个燕然,还真是有点子本事的。” 刘非追问:“甚么本事?” 屠怀佳笑道:“撞大运的本事啊!北燕的皇子和国女,死的死,病的病,疯的疯,最后就剩下他一个人,你说他是不是有点撞大运的本事,不然也轮到他一个村夫做天子。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小衙内怎知,他是撞了大运,而不是这场大运的始作俑者?” “太宰的意思是……”屠怀佳怔愣道。 刘非道:“非亦只是猜测。” 的确,只是猜测。但倘或那个美艳的讴者就是燕然本人,燕然城府之深,绝不可能是撞大运之人。 说不定那些暴毙而亡的皇子国女,那些无端疯癫的皇子国女,还有那些下落不明的皇子国女,都是燕然如履平地,登上北燕天子之位的踏脚石,罢了。 屠怀佳自从身份曝光之后,朝中卿大夫们便很少与他往来,虽梁错暂不追究,但伴君如伴虎,谁知梁错甚么时候便会反齿,因而卿大夫们为了自保,都与屠怀佳划清界限,不再往来。 屠怀佳这里冷清了好几日,只有刘非一人登门,屠怀佳又是欣喜,又是感动,便留刘非用了晚膳,一直聊到天黑,眼看时辰不早了,这才将刘非送出门告别。 刘非登上辎车,闭目养神,脑海中浮现出屠怀佳对燕天子燕然的描述,“从未露过面”“从未参与过皇储之争”“母亲身份卑微”“村夫”,然而便是这样的一个人,如今坐在北燕的天子之席上。 “郎主。”骑奴驾士朗声道:“太宰府已到,请郎主下车。” 刘非从辎车上走下来,方思立刻迎上,手中捧着一个红漆托盘,道:“郎主,这是陛下今日赏赐的,还有医官署开的伤药。” “知晓了。”刘非摆摆手,让方思退下,自己进了屋舍,刚要回身关门…… 刘非眉心一动,敏锐的察觉到屋舍中竟还藏着第二个人,一片阴影从户牖微弱的光线下投射而来。 “方……唔!” 刘非想叫方思,伸手去拉舍门,手指还未触碰到门板,那黑影瞬间欺来,一把捂住刘非的口鼻,不让他发声,“咚!”一声将舍门关闭。 刘非用力挣扎,对方臂力惊人,手臂仿佛铁箍子,将他死死桎梏在门板上。 “嘘……是我。” 黑影开口了。 刘非定眼去看,因着距离颇近,刘非终于看清了对方。 ——祁湛! 祁湛似乎感受到了刘非的软化,慢慢放开他的口鼻,突然将刘飞紧紧抱在怀中,沙哑的感叹道:“是你……真的是你,我还以为……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……” 刘非没有挣扎,顺从的靠在祁湛怀中,眼眸微动,北燕的大司马真的认识“自己”,听这个口气,关系匪浅。 祁湛似乎想起了甚么,压低声音郑重的道:“你如今虽是北梁的天官大冢宰,但切记,千万不要让梁错那个暴君知晓你的真实身份,否则……万劫不复!” 真实身份?刘非不动声色,静静的看着祁湛。 祁湛并未察觉到刘非的不对劲,紧紧握住他的手,又道:“还有,燕然不知从何处得知,当年在猎场暴毙的四皇子并未有死,此时便流落在北梁的丹阳城中。这次北燕出使,邦交是假,真正目的便是为了一探虚实,寻找藏匿的四皇子,斩草除根以绝后患……你一定要小心,四殿下。” 刘非平静的眼眸终于波动了一记:“……”四殿下,我? 第032章 心仪 祁湛口中的四殿下, 被野狼叼走的北燕皇子,是我? 刘非微微垂下眼眸,愈发觉得, 这一切合情合理起来…… “别怕。”祁湛见他一直不说话,还以为刘非是在担心, 他展开双臂将刘非抱在怀中,紧紧拥着,沉声道:“我不会令你出事的,绝对不会……即使不要这条性命, 我也会拼死护你周全。” 刘非并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,微微有些抵触, 但为了不令祁湛起疑心,便没有挣扎,任由祁湛环着。 等祁湛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下, 刘非这才状似不经意的试探道:“昨日升平苑中,那个领舞的讴者, 便是燕然罢?” 祁湛表情肃杀起来,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, 点点头道:“是, 他便是燕然。” 燕然身为北燕的六皇子,按理来说,合该有许多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才对, 但包括刘非这个“兄长”在内,其实并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燕然,便是因着燕然从小在乡下长大, 他只是一个没头脸,没地位的村夫, 无人将他放在眼中。 祁湛沙哑的道:“燕然这些年藏得很深,一直不显山不露水,实则……他才是那个最心狠手辣的主儿。” 燕然一直生活在乡下,并不参与北燕的朝廷争斗,无论是国女还是皇子,都不将他放在眼中。 可谁知晓,便是这样的燕然,竟一直暗中勾连北燕的大冢宰。 第55章 祁湛道:“燕然从很早之前,便开始勾连大冢宰,当时先皇病重,不只是皇储们忙于争斗,党派之间同样勾心斗角。” 北燕大冢宰需要物色一个听话的新皇,如此一来,才能保证他尊贵的卿族地位,否则一朝天子一朝臣,等新皇即位,很可能会对他不利。 皇储们都有自己的势力和党派,又有谁愿意成为北燕大冢宰的傀儡棋子呢?便在这个时候,燕然主动找上了北燕大冢宰,与其合作,大冢宰扶持燕然上位,燕然承诺他高官厚禄,只手遮天。 “大冢宰暗中扶持燕然,三天两头的挑起皇储争斗,皇子与国女们死的死病的病,谁也没想到,最后竟是燕然入主皇城,成为了大燕的新主。” 刘非微微点头,这和自己想象的差不多。燕然并非撞了大运,而是在一点一滴的集势,是他制造了这场大运,一直将所有人顽弄于鼓掌之中。 祁湛叹了口气,庆幸的道:“幸而燕然从未见过殿下,如今朝中的臣工,被燕然与大冢宰铲除了干净,能识得殿下的并不多,除了卑将,怕只有大冢宰,与朝中一杆子元老之臣,使团之中,并未有能识出殿下之人,还请四殿下宽心。” 刘非听着祁湛的话,略微有些出神,按照祁湛的说法,自己是北燕的四皇子,正儿八经的北燕宗室血统,一直流落在外,怕是辗转之下,这才来到了北梁的丹阳城。 那么新婚当日,给梁错下毒之人,当真是屠怀佳么?刘非心窍一动,如今再想一想,恐怕那个下毒之人,其实是“自己”。便算不是亲自下毒,或许也是默许了屠怀佳下毒,否则婚宴守卫如此严密,屠怀佳如何能顺利得手? 说不定,原本的倒贴贱受,早就有毒死梁错的心思,只是想要借刀杀人,因此对屠怀佳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…… “殿下……殿下?” 刘非的出神被祁湛唤醒,祁湛担忧的道:“殿下可是有心事?” 刘非摇头,道:“没甚么。” 他想了想,又叮嘱道:“我的身份,还请大司马保密,万勿对旁人提及。” “自然。”祁湛笃定的道:“殿下的身份,卑将一定会守口如瓶,绝不令殿下陷入险境之中。” 说罢,祁湛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,稍作迟疑,还是慢慢抬起手来,轻轻抚摸着刘非的鬓发,低声道:“这般多年了,卑将终是见到了殿下,卑将试想过很多次,殿下或许长了身量,变了模样,没想到……殿下还是殿下,甚么也不曾改变,反而是卑将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话音突然一顿,复杂的神色一敛,戒备的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 * 散了朝参,梁错立刻回到了路寝殿,但已然不见了刘非的踪影。 寺人战战兢兢的禀告,太宰晨起之后便离开了路寝,出宫去了。 梁错来到太宰府,才听方思说,刘非并没有回太宰府,而是去了卫尉府。 刘非在屠怀佳那处一呆便是一整日,梁错早中晚分别令人打听了三次,眼看着天色昏暗,好不容易听寺人禀报,刘非已然回到了太宰府中。 梁错将手中批看完毕的文书扔在一面,立刻站起身来,道:“更衣,备车,朕要出宫。” “陛下?”寺人惊讶的道:“现下么?这么夜了,宫、宫门都下钥了……” 梁错一个凉飕飕的眼神扫过去,寺人赶忙住了口,道:“是是,小臣这便去准备!” 梁错有些担心刘非的伤势,虽只是擦伤,但刘非受伤,全是为了护驾,不知刘非那细皮嫩肉的手臂,会不会留下伤疤,一想到此处,梁错莫名有些坐立不安,心窍里仿佛装了一只毛兔子,今日若不去亲自看看刘非,怕是整夜都不得安歇。 梁错换上便服,上了辎车,辎车粼粼的往天官大冢宰府邸而去。 到了门口,梁错并没有叫任何人通传,屏退了所有下人,连方思也没有让跟着,一个人往里走去。 他心里想着,若是刘非睡下了,便不要打搅他,朕只是看一看,又不做甚么,看过便回去。 梁错大步来到刘非的屋舍门口,刚要推门,抵着门板的手掌突然一顿,眼神犹如刀片子一般锋利,似乎察觉到了甚么。 刘非的屋舍中,除了刘非本人之外,竟还有第二个人…… * “有人来了。” 刘非心窍一提,祁湛的身份乃是北燕的大司马,三更半夜的,北燕的大司马出现在北梁的大冢宰府中,这若是叫旁人看去,指不定便会染上“勾连”二字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 祁湛似乎也想到了这点,不想拖累刘非,当即便要逾窗离开。 啪! 刘非一把拉住他,道:“来不及了,躲起来。” 刘非的屋舍没有后门,拉开柜子,快速将祁湛推进去,立刻掩上柜门。 嘭—— 几乎是与此同时,一声闷响传来,舍门被大力撞开,梁错阔步走入。 “陛下?”刘非装作惊讶的表情,上前拱手道:“臣拜见陛下,不知陛下深夜前来,可是有甚么要紧的事吩咐?” 刘非早就猜到是梁错,不然这三更半夜的,除了刺客,谁敢直闯大冢宰府,且府中安安静静悄无声息,愣是无人阻拦,除了当今天子,还能是谁? 梁错走进来,快速环视四周,蹙眉道:“刘卿,这般晚了,你的舍中似乎有人?” 第56章 刘非面色平静道:“回陛下,的确有人,不正是陛下与臣么?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那眼神有些子古怪,令刘非有一种梁错大黑天来抓奸的错觉。 梁错质疑道:“朕来之前,刘卿都是一个人在舍中?” 刘非镇定的回答道:“回禀陛下,时辰已晚,臣正准备安歇,自是一个人在舍中。” 梁错没有再说话,而是慢慢往前走去,竟朝着祁湛藏身的立柜而去。 刘非微微抿了抿嘴唇,好似很本分的垂首跟在后面,突然“嘶……”了一声,身形不稳,一个踉跄撞在了内外间相隔的门框上。 梁错的步伐立刻顿住,听到刘非似有若无的呻*吟,果然放弃了查看衣柜,扶住刘非道:“撞到了?怎么如此不小心?快,把外袍褪下,朕看看伤口撕裂了没有?” 刘非推脱道:“谢陛下关怀,臣无事。” “怎么能无事?”梁错扶着他坐下来,动作小心的退下他繁复的金丝外袍,又解开刘非内袍的衣带,将雪白的内袍从那单薄的肩头剥落,露出刘非受伤的手臂。 梁错松了口气,道:“幸而没有裂开,刘卿身子如此羸弱,要小心将养才是。” “是,”刘非道:“陛下教训的是。” 这一打岔,梁错似乎忘记了要去检查柜子的事情,室内烛火昏黄,暧昧的轻轻摇曳,柔软的光线笼罩着刘非白皙的肩头,纤细的脖颈,还有那随着吐息微微起伏的锁骨。 娇嫩的后颈处,甚至还藏着一个快要淡去的吻痕,那是梁错之前留下的。 梁错眯了眯眼目,一双狼目泛起危险的光芒,他慢慢低下头来,试探的亲在刘非的唇上。 刘非唇瓣一颤,本想拒绝,梁错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,搂住刘非的腰肢,“嘭——”一声,二人竟撞在内间的立柜上,说来也巧,梁错将刘非抵在立柜的柜门上,加深了厮磨与掠夺。 刘非并非第一次被梁错拥吻,梁错似乎有意讨好,卖力的撩拨着刘非的敏感之处,刘非引以为傲的冷静仿佛炙夏融化的冰凌,瞬间消磨殆尽。 哐—— 就在二人渐入佳境之时,立柜若有似无的发出一声轻响。 梁错立时惊觉,沙哑的道:“甚么声音?” 自然是祁湛! 祁湛还在柜中,拥吻的二人距离祁湛,不过一扇柜门的距离。 刘非急中生智,上臂主动攀住梁错的肩背,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,依偎似的靠在梁错的肩窝上,轻声道:“陛下,臣没有力气,站不住了……” 梁错的吐息明显一紧,轻松的一把打横抱起刘非,便要大步往立柜旁边的软榻而去。 “等等。”刘非制止住了梁错。 梁错眼目赤红,眼中写满了急躁,道:“刘卿你现在想拒绝于朕?” 刘非对上他野性的双目,没来由心窍一突,轻声道:“臣想先沐浴。” 梁错一笑,道:“好啊,那朕与你一起。” 说罢,打横抱着刘非,踹开屋舍大门,直接离开屋舍,往太宰府的温汤池而去。 刘非乖顺的挽着梁错的脖颈,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立柜的方向。 嘭…… 随着屋舍大门关闭,一声轻响,立柜的柜门打开,祁湛从里面钻出来,深深的看着散落了一地的衣袍、革带,他狠狠攥拳,愤恨的打在柜门之上…… 太宰府有一处露天的温泉,梁错抱着刘非来到温汤,合着衣服直接埋入热汤之中。 热水腾起袅袅的浓雾,为梁错硬朗分明的轮廓镀上三分柔和,暗淡的月色,湿透的衣襟勾勒着年轻天子流畅而挺拔的身姿,有力的手臂,性感的胸肌,还有那掩藏在温汤之中笔挺的劲腰。 “刘非。”梁错将他抵在池边,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轻轻唤着刘非的名字。 或许是温汤太过燥热,刘非只觉喉咙沙哑,喉结快速的上下滚动了两下,自己可以拒绝的,刘非心想,不过便是一只俊美的小奶狗罢了。 “抱住朕,刘非。”梁错的嗓音再次响起,黑色的眼眸深深的凝视而来。 刘非的心窍再次发抖,一股比温汤更加炙热的冲动涌上头顶,可他是一只主动送到嘴边,俊美且胸大的小奶狗,不吃白不吃。 刘非挽住梁错的肩背,主动坐在他的怀中,浑浑噩噩之中,刘非突然有一种错觉,这个场面,莫名有些子眼熟,好似之前做过的预示之梦? 哗啦——哗啦—— 是温汤波动的声音。 刘非微微一动,耳畔立刻响起了梁错带着笑意的嗓音:“醒了?” “嗯……”刘非想要开口说话,但嗓子干涩,只能发出一个慵懒的单音。他仔细一看,自己还在温汤池中,依偎在梁错怀中,梁错伸手搂着他,轻轻捋顺他散下的黑发。 梁错的笑意有些温柔,不见往日里的严肃,也不似往日里的薄情冷笑,道:“刘卿方才晕过去了,现下好些没有?” 刘非抿了抿嘴唇,都怪梁错“年轻气盛”,自己这具身子又太过羸弱单薄,方才竟短暂的昏过去了一时,实在太过丢人。 梁错故意附身在刘非耳畔,打趣的道:“朕……下次会再温柔一些。” 说罢,端来一杯水递给刘非,道:“润润嗓子。” 刘非此时嗓子沙哑,不想与他多说,干脆接过来饮了一口水。 第57章 “是了,”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有件事情,朕想与刘卿商议商议。” 刘非握着羽觞耳杯的手一顿,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,不只是这句话,便是连眼前的温汤也有些眼熟,简直和之前做过的预示之梦一模一样。 便听梁错道:“今日朝参,北燕使者提出,想要将北燕的国女嫁到咱们大梁来,朕欲立北燕国女为夫人,刘卿意下如何?” 轰隆—— 刘非的脑海中瞬间炸开,果然,便是预示之梦中的场景。 刘非轻轻放下耳杯,他的嗓音甚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与疲软,拱手道:“恭喜陛下立后。” 梁错拉住刘非的手,道:“立夫人不过是表面的姻亲罢了,朕便算是立了夫人,往后待你也会……” 不等梁错说罢,刘非打断道:“陛下,既然陛下准备册立北燕国女为大梁夫人,那么从今往后,臣与陛下,便只是君臣干系。” “君臣干系?”梁错一愣,锁起眉头道:“为何?便是因着朕要娶北燕国女?朕方才已然说过了,只是两邦联姻的干系,那国女是北燕新主燕然的亲妹妹,朕若是立了她为夫人,往后里与北燕制衡,也便多了一层手段。” 刘非不为所动,他虽觉得梁错的颜值出众,非常符合自己的胃口,但刘非始终是个现代人,绝不可能和旁人分享一个有妇之夫。 梁错见他无动于衷,莫名有些着急,握紧了刘非的手腕,道:“朕已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刘卿还不满意么?” 刘非道:“陛下,这不是臣满不满意的问题,这是臣的底线。” 梁错皱眉道:“你对朕这般好,又是替朕侍疾,又是不顾性命为朕护驾,难道只想与朕保持君臣干系?朕不相信。” 刘非听到梁错这句话,险些被逗笑,的确,又是侍疾,又是护驾,在梁错眼中,刘非简直忠贞不二,但其实刘非的所作所为,不是顺应时局,便是迫不得已。 “陛下,”刘非顿了顿,抬起头来,眼神平静的不见一丝波澜,坦然的回视着梁错,道:“陛下难道是心仪于臣么?” 梁错一愣,下意识反问:“心仪?” 刘非平静的眼神中充斥着一丝不解,道:“陛下与臣的确发生过一些亲密的干系,但陛下既然决定立后娶妻,便不是真心心仪于臣,既然可有可无,又为何要执着这些呢?” 梁错显然被问住了,一向镇定自若,断头流血都不曾眨眼的暴君,此时此刻心乱如麻,他的心窍仿佛堵了大石,心脏仿佛缠了绳索,被百般的捶打碾压。 梁错眯起一双狼目,剑眉压着眼睛,气压愈发的低沉,嗓音阴鸷的冷笑一声,道:“是啊,刘卿说得对,朕与你不过是……顽顽罢了。” 第033章 好哥哥 丹阳城, 馆驿。 一条黑影从馆驿的高墙翻入,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,熟门熟路进入北燕使团下榻的院落。 安静的屋舍中, 纱织的帷幔轻轻摇曳,身材玲珑婀娜的美艳讴者, 玉体横陈在软榻之上,他没有盖锦被,在微凉的夜风之中,微微蜷缩着单薄的肩头, 似有若无的颤抖着。 “娘亲……娘亲……”讴者嗓子滚动,喃喃吐露出两句梦呓。 “唔……娘亲, 不要留我一个人……” 晶莹剔透的泪水从讴者的眼角滑下,顺着莹白雨润的面颊,湿透了头枕。 吱呀—— 门板轻微颤动, 黑影侧身进入屋舍,就是这轻微的声响, 将软榻上沉睡的讴者惊醒了过来。 “娘亲!”讴者猛地睁开双目。 双眼睁开的一刹那,哪里有半丝乖顺柔软的模样, 分明充斥着冰锥子一般的森然与冷酷。 讴者呼呼的喘着气, 单薄的胸口快速起伏,他从梦魇中挣脱出来,眯了眯眼目, 侧卧在软榻上,幽幽的道:“祁湛?你去何处了。” 堪堪进入屋舍之人,正是北燕大司马祁湛! 祁湛单膝跪在软榻之前, 拱手道:“回禀陛下,卑将……方才有要事出门一趟, 见陛下已然燕歇,便没有惊扰陛下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 “哦?要事……”讴者嫣然轻笑,狐狸一般勾魂夺魄的眼眸轻轻撩起,看向祁湛,娇笑道:“是何等要紧之事,需要朕的大司马,半夜三更,亲自出马呢?朕倒是很想听听,你作何解释。” 祁湛跪在地上,微微垂头,眯了眯眼目。 何事? 自然是去见刘非的事情。 刘非乃是北燕流落在外的四皇子,昔日里宗室册封的太子,如今燕然新皇即位,又听说了四皇子尚在人间的消息,为了稳固皇位,也绝不可能放过刘非。 祁湛沉思,不能让燕然知晓刘非的真实身份。 “说话啊。”美艳的讴者催促着,纤细白皙的指尖勾起自己乌黑的鬓发,轻轻的撩拨,道:“朕可没有甚么耐心。” “回禀陛下。”祁湛面容一成不变,从怀中掏出一件女儿家的发饰,捧在掌心,恭敬的伸出双手,展示给对方。 一只简陋的白色珠花。 珠花是由无数廉价的贝壳打磨打孔,再由一根细绳串成,看起来这些贝壳有些年头,斑斑驳驳,泛着浅黄,并不是甚么值钱的物件儿。 “你……”那美艳的讴者眼眸突然睁大,猛地从榻上坐起来,哪里还有半分慵懒妩媚的模样。 第58章 他定定的凝视着那朵珠花,嗓音微微颤抖道:“这是……” 这是燕然的母亲,给他留下来的遗物。 北燕的六皇子燕然,出身低贱,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村妇,若有甚么不同,或许便是样貌姣好这一点子了。 北燕先皇显然把燕然的母亲当做了露水情缘,风流一夜便从此消失,燕然的母亲甚至不知他是谁,叫甚么名字,一个人独自在村民的闲言碎语中将燕然带大。 长大之后,燕然才知晓,原来自己的父亲便是北燕至高无上的天子,而自己是一个皇子。 但当他知晓这一切的时候,燕然的母亲突然暴毙,甚么也没有留给燕然,只剩下这朵母亲最爱的珠花,这也是母亲唯一的饰品。 燕然一直保留着这朵珠花,爱惜珍之,时不时拿出来擦拭,很可惜的是,在燕然即位之时,发生了一场宫变恶战,这朵珠花被砸的四分五裂。 燕然本以为珠花再也无法恢复,没成想,贝壳珠花好端端的呈现在祁湛的手掌之中,虽斑斑驳驳,历经风霜,却犹如当年的模样,一般无二…… “你……”燕然微微蹙眉,看向祁湛,道:“你三更半夜,便是去修复这朵珠花了?” 祁湛面容不动,半真半假的道:“卑将知晓陛下爱惜此物,又听说丹阳城中的金匠玉匠手艺无双,因此斗胆,趁着陛下燕歇私自行动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 燕然的目光微微晃动,轻轻侧卧下来,舒展开自己玲珑有致的身材,展露出一抹魅惑的微笑,道:“祁湛,为朕佩上珠花。” “敬诺。”祁湛恭敬的膝行上前,将贝壳珠花戴在燕然乌黑的鬓发之边,随即又退回去,重新跪在地上。 “卑将有罪,未经陛下应允,便私自行动,还请陛下降罪!” 燕然柔荑一般的玉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鬓发,道:“你的确有罪。” 祁湛垂首:“卑将领罪。” 叮铛—— 是银铃的轻响之声,白纱帷幔被燕然的玉足轻轻挑开,纱衣又薄又软,随着燕然的举动,无声的滑向一面,露出燕然白皙细腻的腿根,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春光。 绷紧的足尖抵住祁湛的下巴,迫使他慢慢抬起头来,祁湛对上燕然勾魂夺魄的双目。 “舔我,像狗一样。”燕然幽幽的开口。 祁湛下意识眯了眯眼睛,攥紧双拳,克制着心窍之中的屈辱,与莫名的躁动,犹如猛虎一般将燕然掀翻在软榻之上,沙哑的道:“卑将……伏侍陛下。” * “朕与你……不过是顽顽罢了。” 梁错说完这句话,紧紧盯着刘非的面目,似乎想要看透刘非的端倪。 只可惜…… 刘非面色并没有甚么波动。 梁错一时心中又气、又急,他也不知自己在气甚么,这般绝情的说辞,分明是自己说出口的,然梁错便是觉得心口不舒坦,仿佛那个被丢弃的人是自己一般。 丢弃? “呵呵。”梁错冷笑一声,朕乃是一国之君,一朝之主,羣臣惧怕,百姓畏惧,便是连北燕与南赵,都要敬畏朕三分,朕又如何会被人抛弃? 绝无可能! 梁错大步迈出温汤池,也不擦身,拽过自己的衣袍披在身上,一句话不说,径直往前走去,那模样便好像……赌气一般。 “陛下?”刘非想要阻拦,梁错这样湿漉漉的往外走,若是让旁人看到了,岂不是不妥? 但梁错头也不回,步伐宽阔,刘非根本追不上,直接大步离开了大冢宰府。 梁错披散着湿发,冷着脸登上辎车,守在辎车中的寺人吓了一跳,惊讶的道:“陛、陛下?您这是……您的头发怎么是湿的啊?” 梁错冷冷的看向那寺人,道:“朕的头发是湿的还是干的,你都要管?你是天子,还是朕是天子?” 寺人赶紧跪下来请罪,结结巴巴的道:“陛下恕罪!陛下恕罪!是小臣多言了。” 梁错又冷哼道:“回宫。” “是是是,快!还等甚么,起驾回宫!” 刘非走到太宰府大门口,正好看到扬长而去的辎车,隐约还能听到辎车中传来梁错的呵斥声,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似乎很生气。 分明是梁错自己承认只是顽顽,为何如此动怒?刘非点漆一般的眼眸望着消失在黑夜中的辎车,露出浓浓的不解与迷茫…… * 清晨的光线洒入馆驿的屋舍,纱织的帷幔被扯掉了一角,暧昧的挂在软榻边,白色的舞衣与黑色的劲装交缠的散落了一地,一条白皙的手臂从软榻中伸出来。 “陛下醒了?”祁湛见燕然睁开眼睛,立刻道:“卑将伏侍陛下更衣。” “不急。”燕然轻笑一声,依偎在祁湛的胸口,修长的食指轻轻描摹着祁湛脖颈上的红痕,那是昨夜燕然留下的。 祁湛一瞬间有些僵硬,似乎并不适应这般亲密的动作,但他克制着没有动弹,反而慢慢收拢了宽大的手掌,将燕然搂在怀中。 二人便这样依偎了良久,燕然突然道:“四皇子的事情,有消息了么?” 祁湛的肌肉一僵,回话道:“回禀陛下,太宰那面还未传来消息,怕是还没有眉目。” 燕然有些不耐烦的道:“查了这么许久,为何一点子眉目也没有?” 祁湛道:“陛下请息怒,先前也只是道听途说,兴许是坊间流言,四皇子被野狼叼走,当年许多臣工亲眼所见,必然凶多吉少,又如何会流落到北梁呢?再者……” 第59章 祁湛又道:“便算当真有人在丹阳城的珠青坊见过酷似四皇子之人,珠青坊堪堪遭受疫病不久,说不准……那酷似四皇子之人,已然病死了。” “哼……”燕然冷笑一声,从祁湛的怀中退出来,与方才的绕指柔完全不一样,白皙的手臂一伸,将舞衣披在身上,幽幽的道: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朕便是掘地三尺,也要将这个好哥哥……找出来。” 祁湛眼神深沉,垂下头去,道:“是,卑将敬诺。” * 刘非被折腾了半夜,浑身酸软,第二日一大早本没有朝参,刘非打算睡个懒觉,恢复精神再说。 哪知方思一大早便进来道:“郎主,郎主!快醒一醒,宫中来人传话了。” 刘非勉强睁开眼目,慵懒的道:“何事?” 方思回话道:“宫中来人传话,说是陛下一大早召开廷议,请郎主您去主持。” “廷议?”刘非道:“甚么廷议?” 方思迟疑道:“是……是否迎娶北燕国女为大梁夫人的廷议。” 刘非揉了揉额角,梁错一定是故意的,二人昨夜才因着这件事情谈崩,今日一大早,梁错便叫刘非去主持廷议,这不是故意的是甚么? 刘非无奈的从软榻上爬起来,道:“洗漱,更衣。” “是,郎主。” 刘非进入政事堂,前来廷议的各班卿大夫们已然入席坐好。 刘非在主席坐下,理了理衣袍,他还困倦的厉害,用手支着额角,道:“开始廷议罢,诸位卿大夫若有己建,大可畅所欲言。” 卿大夫们纷纷点头,立刻便有人站出来,道:“燕人狡诈,与咱们大梁战役不断,从未有过好心眼子,我看这姻亲,不结也罢!” “诶,司理大夫话不能这么说!谁不知咱们陛下英明神武,南赵又堪堪让利,我看是他们北燕被咱们打怕了,所以才来求和,这大好的便宜,不占白不占啊!” “可我听说,北燕的国女能死的全死了,想要与咱们联姻的国女,名不正言不顺,不知是哪里来的野丫头,这……这若是嫁给咱们陛下,成为了咱们大梁的正宫夫人,实在惹人耻笑啊!” “是啊是啊!这怎么办?” “有甚么怎么办的?正好陛下还未娶妻,要我说,先娶了再说,不行就废弃了,咱们又不吃亏,哈哈哈——” “是是,所言甚是啊!” 刘非因着睡眠不足,本就头疼,这会子又听到朝臣们的渣男发言,不悦的睁开眼目,轻轻的撩了众人一眼。 朝臣们虽不知刘非为何不悦,但全都下意识闭上了嘴巴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陛下令诸位廷议,各抒己见,与联姻相干的可说,与联姻不相干的不可说,还需要本相来教导各位么?” “太宰恕罪——”羣臣立刻跪下来磕头。 刘非道:“廷议继续。” 羣臣坐下来,这会子比刚才严肃许多,再不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片汤儿话了。 “拜见陛下!”坐在政事堂门口的官员首先发现了梁错,赶紧躬身行礼,其他臣子一看,也纷纷跪下来作礼。 分明是梁错让刘非来主持廷议,没想到梁错竟还亲自前来,刘非跟着臣工们一起作礼,稍微牵扯到了酸疼的身子,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 梁错耳聪目明,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住刘非,手伸到一半,硬生生止住了动作。 梁错收回手来,也不叫众人平身,负手而立,用一副没事找茬儿的口吻道:“奏本处今日都不用做事的么?为何还不送本子前来?怎么,大梁的奏本,是不需要朕来批阅了么?” “这这……”奏本处的卿大夫咕咚跪在地上,磕头道:“陛下恕罪!陛下恕罪……可可、可……” 他一阵支吾,艰难的道:“可……罪臣一大早便将奏本亲自呈送给陛下了,陛下已然批阅完毕,叫臣工送了回来,怕是……怕是陛下贵人多忘事,所以……所以忘记了。” 梁错一愣,批过了? 梁错不过是找个借口,来政事堂转一转,想要看看刘非廷议的模样罢了。 他昨日提出要与北燕联姻,刘非便提出要与梁错保持君臣干系,梁错心中气不过,故意今日找茬,让刘非亲自主持联姻的廷议,梁错便是专门来看看,刘非主持廷议的“苦脸”。 哪知刘非没有半丝苦脸不说,随便找个茬儿,还被奏本处的臣工撅了一句。 梁错脸色黝黑,冷声道:“批过?事关北梁基业,百姓民生,批过了朕不能再批一遍么?朕是天子还是你是天子,朕批不批本子,批几次本子,你也要来置喙?” “罪臣不敢!罪臣不敢!”奏本处的卿大夫吓得魂飞魄散,他可以肯定,陛下今日心情不佳,就是来找茬儿的,多说多错,不如认错! “哼。”梁错冷嗤一声,看了一眼刘非,甩袖子走人了。 刘非:“……”好像小学生闹别扭。 梁错大步离开,臣工们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。 奏本处的官员擦着冷汗,捧着一沓子文书,颤抖的道:“太、太太太……太宰,能否劳烦太宰,将这些文书,重新……重新递交陛下批阅……臣、臣实在是不敢面见陛下了!臣也不知今日怎么犯了陛下的晦气,陛下……陛下……唉——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罢了,我去呈递奏本。” 第60章 “多谢太宰!多谢太宰!” 刘非捧着奏本离开政事堂,往梁错的路寝殿而去。 还未走几步,便听到梁错的嗓音传来。 “屠怀信,朕不需要你让着,今日便是要真刀真枪的比试。” 刘非定眼一看,原梁错并没有回路寝殿,而是半路拐弯去了演武场。 演武场上,梁错手持一把长剑,正在与屠怀信对峙,看来是心情不好,所以想要痛痛快快的打一场。 屠怀信拱手道:“卑将遵命。” 当——!!! 一声金鸣,梁错的长剑与屠怀信的长枪相击,二人均出了全力,后退半步,毫不停歇,兵刃再次相接。 当!当当当—— 屠怀佳在一边观战,助威道:“哥哥好厉害!陛下好厉害!” 梁错平日里并不动武,但他从小习武,底子极佳,与屠怀信比试,简直便是高手过招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 刘非捧着文书,并没有贸然打扰,静静的站在一面观战。 咧咧的风声撕扯着梁错宽大的天子衣袍,虽不是劲装,但丝毫不妨碍梁错行云流水般的招式,强烈的日头抛洒下来,映照得年轻天子俊美而挺拔,充斥着力量的野性之感。 刘非在心中感叹着,好看,可惜了,这么好看的小奶狗,马上就要变成人夫了。 “太宰!”屠怀佳第一个发现了刘非,欣喜的朝他摇手。 梁错与屠怀信正比试到胶着的地步,屠怀佳这么一喊,梁错瞬间分心,目光不由自主的向刘非看去。 嘭! 只是这么一晃神,屠怀信的招式已至,一声闷响,梁错的面颊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。 刘非吃了一惊,赶紧跑过去。 屠怀信赶紧把兵刃扔在地上,请罪道:“卑将死罪!” 梁错捂着自己的脸,似是觉得丢人,不肯松手,道:“朕无事,没事,不要大惊小怪的。” 刘非凝视着梁错,幽幽的道:“陛下你……流鼻血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第034章 你敢咬朕? 梁错一愣, 没想到自己会流鼻血,被刘非这么一提醒,似乎也感觉到了, 有甚么暖洋洋的东西顺着自己的鼻子滑下来,一直滑到自己的唇边。 梁错头疼欲裂, 倒不是被打得头疼,而是这辈子头一次觉得羞耻丢人,他赶紧捂住自己的鼻子,仰起头来止血。 刘非把奏本扔在一边, 拽住他,道:“陛下, 流鼻血不能仰头,会呛血的。” 梁错身强体壮的,很少生病, 流血也不过是打仗受伤,流鼻血而已, 他根本不放在心上,但仔细一看, 刘非似乎担心于朕?把奏本都抛在地上不管不顾, 不是关心于朕是甚么? 梁错眼眸微动,狼目闪烁着谋算的光芒,突然身形踉跄, 脚步虚晃,晕血一般柔弱不堪,好似随时会晕倒。 “陛下!”刘非一把扶住梁错, 梁错身材实在太过高大,刘非一个人架住他有些吃力。 屠怀佳一看, 赶紧也伸手扶住梁错另外一条胳膊,道:“陛下没事罢?还是叫医士罢!” 屠怀信看着弟弟关心的模样,微微皱眉,伸手将屠怀佳拉过来,道:“陛下,卑将这便去叫医士。” 梁错看了一眼屠怀信,点点头道:“去罢。” 屠怀信拉着屠怀佳往演武场外面走,屠怀佳奇怪的道:“哥哥,别拉我啊,为什么非要亲自去叫医士啊,让人去叫不就好了?” 屠怀信还是拉着他,一路走出演武场,“嘭!”一声,将屠怀佳抵在演武场外的墙角处。 屠怀佳感受到屠怀信的气势,下意识缩了缩脖颈,小声道:“哥哥,怎、怎么了?” 屠怀信眯起眼目,俯下身来平视着屠怀佳,道:“你很关心陛下?” 屠怀佳道:“那……那当然了,陛下都流鼻血了!” 屠怀信直白了当的道:“为兄吃味了。” “吃味儿?”屠怀佳迷茫。 屠怀信道:“若是换做哥哥受伤,你会担心哥哥么?” 屠怀佳脑补了一下,哥哥被一圈打中脸面,鼻血长流的模样…… “噗嗤!”屠怀佳忍不住笑出声来,满脸通红,笑得肚子直疼,差点蹲在地上打滚儿。 屠怀信脸色沉下来,捏住他的下巴,道:“还笑?” 他说着,突然吻下来,含住了屠怀佳的嘴唇厮磨。 “唔!”屠怀佳吃了一惊,睁大眼目,眼眸乱转,似乎是害怕周边有人,但他又挣扎不开,只能任由屠怀信肆意的亲吻。 一吻作罢,屠怀信沙哑的道:“以后你谁也不许担心,只需要担心哥哥,可知晓了?” 屠怀佳双腿发软,老老实实的窝在屠怀信怀中,小声道:“我这不是怕你打伤了陛下,会……会获罪嘛……” 屠怀信严肃的脸面上瞬间划开一丝温柔的笑意,道:“佳儿原是担心哥哥。” 屠怀佳更是面红耳赤,埋在屠怀信的肩窝里,不敢看他一眼…… 刘非扶着梁错坐下来,用帕子给梁错清理了脸上的血迹,等了好一会子,也不见屠家兄弟二人去找医士回来。 刘非道:“医士怎么还不来?” 梁错方才与屠怀信对视一眼,屠怀信便知晓了梁错的用意,他带着弟弟离开,并不是去找医士,而是为了让刘非与梁错单独相处,自然不会找甚么医士过来。 第61章 刘非蹙着眉,仔细给梁错擦掉血痕,松了口气道:“幸好伤得不重,已然止血了。” 梁错摸了摸自己的鼻梁,稍微有些酸涩,但并不疼痛,这点子小伤他并不放在心上。 然…… 梁错眼眸微微一动,道:“止血了么?可朕为何觉得如此头晕?” “头晕?”刘非惊讶。 “无错,正是头晕。”梁错说的有鼻子有眼,甚至一歪头,靠在了刘非单薄的肩膀上,仿佛小可怜儿一般长长的叹气:“朕……朕头晕,嘶……好晕呐。” 梁错本就生得俊美,他的面容虽充斥着野性,但线条完美,并不粗枝大叶,加之年轻,更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。 此时鼻尖微微发红,长吁短叹,竟有一种矛盾的“破碎感”。 刘非摇头,现在不是欣赏“美色”的时候,道:“陛下,臣去叫医士前来。” “不可。”梁错拦住刘非,不让他走,仍然靠着他的肩膀,虚弱的道:“朕头好晕,刘卿你不要动,让朕就这样枕一枕……嘶,还是好晕。” 刘非不知他是装的,毕竟流了那么多鼻血,只好木着身子没动,让梁错靠着自己。 说实在的,刘非的身量远没有梁错高大,梁错这么枕着他的肩膀,脖子发酸,动作十足难拿大,但梁错心中便是有些舍不得,不想让刘非离开。 这般想要牢牢抓住一个人,不忍他离开的心思,梁错还是头一次体会。 “陛下,好些了么?”刘非微微侧头。 梁错正凝视着刘非,见他侧过头来,热烈的日光几乎令梁错看不清他的面容,为了躲避日头,梁错下意识垂下眼目,正好凝视在刘非的唇瓣之上。 淡粉色的嘴唇,上薄下厚,并非是勾人的笑唇,甚至唇角下压,自带一股清冷的禁欲,便是这样清冷薄情的嘴唇,唇角的地方微微殷红,若隐若现着一块伤痕,仿佛是被甚么人咬的。 是了,是被梁错咬的,就在昨夜的温汤池中,就在那抵死的缠绵之中。 梁错的吐息陡然粗重,眯起双目,动作迅捷的低下头来,含住刘非的嘴唇。 刘非吃了一惊,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哼,双手死死抵住梁错的胸口,奋力的推拒,只是梁错的胸口仿佛是铁石做成,手臂强健有力,紧紧箍住刘非的腰肢,让他无法逃脱分毫。 “嘶!”梁错沉溺在熟悉的缠绵之中,突然舌尖钻心一痛,下意识松开了刘非。 “你敢咬朕?”梁错摸着自己刺痛的嘴唇。 刘非微微皱眉,道:“陛下若是无事,臣告退了。” 说完,转身大步离开。 梁错看着刘非冷漠离开的背影,“哐当——”一声,将地上的长剑狠狠踢出去。 刘非本想回到政事堂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,衣襟上不小心蹭到了梁错的血迹,若是这般回去政事堂,难免那些臣工要问东问西,牵扯出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。 刘非干脆进了政事堂旁边的偏殿,将自己预存在政事堂换洗的官袍拿出来,准备换上。 刘非堪堪退下带血的衣袍,吱呀——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响。 “谁?”刘非猛地转身。 与此同时,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他的口鼻,低声道:“殿下,是我。” 刘非定眼一看,是北燕大司马祁湛! 祁湛谨慎的关闭偏殿的殿门,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刘非,敏锐的发现了刘非唇角暧昧的伤痕,双手攥拳,沙哑的道:“卑将有罪,卑将未能保护殿下周全!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无妨,你起身罢。” 祁湛这才站起身来,刘非又道:“切记,我的身份,不要透露给任何人。” “是,”祁湛道:“卑将知晓,此事事关重大,卑将绝不会令殿下陷入险境。” 刘非不着痕迹的审视着祁湛,看来这个祁湛很是忠心于四皇子,合该不会把自己的秘密透露出去。 刘非道:“你今日前来,可有要紧事?” 祁湛拱手道:“殿下,卑将确有要事,需要告知殿下,希望殿下早作准备。” 他顿了顿,又道:“燕然和太宰正在寻找殿下,不知听了甚么人的传言,说是在丹阳城的珠青坊曾见过面容、身形、年龄与殿下酷似之人。” “珠青坊……”刘非轻声重复。 病疫发生之前,刘非的确去过一趟珠青坊,便是不知当时那人看到的,是不是自己。 祁湛继续道:“燕然此次伪装在使团之中,便是为了亲自调查此事,如今他已经放出探子混入珠青坊,便是将丹阳城翻个底朝天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” 刘非摸了摸下巴,道:“这个燕然,还真是执拗。” 祁湛担心的道:“卑将听说,珠青坊日前发生过病疫,虽病疫没有大范围传播开来,但却有害病之人……殿下不防寻找一个在此阶段病逝之人,最好是无名无分之人,来充当殿下,以混淆燕然与太宰的耳目,否则按照燕然与太宰心狠手辣的秉性,此事决计揭不过去,等燕然深究,殿下便危险了!” 刘非看了一眼祁湛,道:“你说的,也有些道理,我会考虑的。” 祁湛拱手道:“晚间还有燕饮,卑将无法久留,还请殿下自己小心……卑将先行告退。” 祁湛动作很麻利,将事情原委禀告清楚,很快便离开了。 第62章 今日晚间,在升平苑有一席燕饮。因着之前的燕饮出现了“刺客”,招待不周,所以梁错特意又准备了一场燕饮款待北燕使团。 刘非更衣完毕,仿佛没有见过祁湛一般,很自然的走出偏殿,回政事堂继续议事去了。 到底是否迎娶北燕国女,立北燕国女为夫人,廷议争论不休,最后也没有个结论,刘非让人将廷议的内容绘制成册,总结起来,交给天子梁错阅览。 等整理好一切,天色已然不早,刘非便匆匆来到升平苑,准备参加款待北燕使团的国宴。 “哈哈哈!快看啊,美人儿!” “北燕的美人儿,真是非比寻常啊!” “哎呦,你看这大腿!好嫩啊!快,美人儿,让我亲一口!” 刘非因着匆忙,抄了小路往升平苑而去,没成想竟遇到了几个纨绔,这些纨绔合该是参加燕饮的臣工,随行带来见世面的子弟,要知道能进入丹阳宫参加燕饮,足够一些纨绔吹上三天三夜了。 纨绔们围着一个身材纤细的纱衣讴者,几个人对讴者动手动脚,嘴里时不时冒出荤话。 “诸位小君子,”那讴者低眉睡眼,柔柔的道:“奴家还要在御前献舞,若是怠慢了梁主,恐怕……恐怕……” “呸!”纨绔道:“你是在威胁我们?我们可不怕这些!今日你不和我们顽顽,是走不得的!” “给我拉住他,我还不信了!” 几个纨绔冲上去,拉住那讴者的双手,另外一个纨绔伸手去摸讴者的脸蛋,那讴者偏头躲过,纨绔没能一轻方泽,反而一把扯下了讴者头上的贝壳珠花。 贝壳珠花老旧而简陋,贝壳的边缘也没有打磨平整,纨绔嘴里大叫一声,被珠花划破了一点血口,气的他攥着珠花,狠狠往地下一砸。 “呸!甚么狗东西!给脸不要脸!” 啪嚓——!! 珠花砸在地上,碎得七零八落四散纷飞,咕噜噜滚入黑夜之中。 “珠花……”讴者失神大喊了一声,嗓音瞬间竟有些哽咽。 “哈哈哈!他哭了!!” “哎呦,美人儿落泪!真真好看啊!” “不就是一朵破珠花,你若是把大爷伏侍的舒舒服服,大爷给你买一百顶珠花,金的银的,随你挑选!” “珠花……珠花……”讴者却似浑然听不见一般,他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,柔弱的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,晶莹剔透的泪水断线一般落下…… 刘非只是经过,稍微停留了一下,那讴者的背影何其眼熟,不正是前日在升平苑献舞的那个美艳讴者,出现在刘非梦境中,与祁湛翻云覆雨的北燕新皇燕然么? 旁人鲜少见过燕然本尊,因此并不知那美貌的讴者,便是燕然乔装改扮而成,刘非在预知之梦中见过燕然,又与祁湛确定过,眼前这个哭泣的梨花带雨的讴者,决计是北燕新皇,半分也假不得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大步走上去,道:“禁庭庄重,何人喧哗?” 纨绔们上一刻还在趾高气昂,下一刻看到刘非,登时像是老鼠见了猫,吓得瑟瑟发抖。 “太太太……太宰,我们……我们……” 刘非垂目看了一眼哭泣的讴者,果然是燕然无错了,他垂头痛哭,双肩蜷缩颤抖,一股无助而羸弱的姿态,只是稍加观察便能发现,在那双美艳的双眸之中,掩藏着一股阴鸷的狠辣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身为大梁的衙内,丢人都丢到使团来了?来人。” “太宰!我们知错了!太宰饶命啊!饶命啊!” 刘非面色冷漠,道:“饶命?一人三十鞭笞,按照军法处置,能挨得下来,再与本相谈饶命罢。” “三……三十……”纨绔们一听,双眼翻白,有的干脆直接吓晕了过去。 军法的鞭笞,可不像很多电视剧里演得那般轻飘飘,打个一百板子还能活蹦乱跳,便是身强体壮的将士,三十鞭笞也能扒一层皮下去,更别提这些油头粉脑的纨绔了。 刘非不耐烦的挥了挥手,道:“拖下去,晕了就给本相打到醒为止。” “敬诺!” “太宰——饶命啊!!” “小人再也不敢了,饶命啊——” “啊!啊!别打了!啊!救命疼死我了……” 在一串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,刘非慢慢矮身蹲下,将地上散落的贝壳与鹅卵石,一粒一粒的捡起。 伪装成讴者的燕然本还在哭泣,看到刘非的举动,慢慢抬起头来,略微有些惊讶的偷偷审视着刘非。 刘非知晓他在看自己,但捡东西的动作没有停顿,依旧仔细的一粒粒捡起,将手帕摊开,将贝壳上的尘土擦拭干净。 “你……”燕然眼角还挂着泪水,道:“多谢大冢宰。” 刘非道:“天色太黑了,不知剩下的珠花滚到甚么地方去了,我叫人掌灯来仔细看看。” 他说着,转头对方思道:“去掌灯来。” “敬诺,郎主。”方思手脚麻利,趋步小跑着去掌灯。 趁着这个空隙,刘非又发现了几个珠花贝壳,捡起来擦拭干净,递给燕然,道:“这只珠花,对你合该很重要罢?” 燕然微微垂下眼眸,方才若不是刘非突然出现,燕然很可能忍耐不住,干脆直接杀了那几个叫嚣的纨绔。 燕然擦了擦眼泪,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,轻声道:“不瞒大冢宰,这是……这是奴家母亲留下来的遗物,唯一的遗物……” 第63章 方思掌灯还未回来,燕然也不知为何,看着刘非那清冷平静的面容,便是很想与他倾吐心声,于是渐渐打开了话匣子。 “奴家的母亲,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妇……” 燕然从不知晓自己皇子的身份,母亲也从未告知过燕然,直到…… 知道有一天,村子里来了一伙看起来很富贵的人,他们的主子是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,那妇人似乎有话要与燕然的母亲单谈。 燕然很好奇,便悄悄的跟了过去,躲在暗处偷听。 “我……”燕然幽幽的回忆:“我亲眼看到,那雍容的妇人,让人抓住我的娘亲,把我娘亲的脑袋,狠狠磕在井口上,一下……两下……三下……我好害怕,也很生气,想要冲出去救我的娘亲,但娘亲似乎发现了我,她看着我,不让我出去,便是这样,四下……五下……六下……我眼睁睁的,看着那些人将我娘亲的脑袋生生的磕碎、砸烂,血流了满地,然后……然后他们将我的娘亲,扔进了那口井中。” 等那些人欢笑着散去,井边只剩下一只染血的贝壳珠花…… 燕然隐去了自己皇子的身份,并没有说出实话,但显然除了身份的问题,他合该没有撒谎,他浑身颤抖,紧紧攥着手掌中碎得七零八落的珠花,锋利的贝壳划破了燕然的掌心,他却浑然不知。 刘非看得出来,燕然回忆起往事来,不只是愤怒,还有惧怕,当年母亲死在自己面前的恐惧,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,时不时便会将燕然吞噬。 刘非是一个心盲症患者,他无法脑补燕然口中惨烈的场面,自然无法与燕然共情,但是并不妨碍刘非与燕然“套近乎”。 他之所以“多管闲事”,自然是想要试探燕然,进一步的了解自己这个“弟弟”。 刘非慢慢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燕然单薄的肩膀,他没有安慰燕然,而是道:“等一会子灯掌起来,我与你再好好找一遍,珠花定不会少的。” 燕然吃惊的睁大了一双眼目,呆呆的凝视着刘非,他听过许多安慰的话,虚以委蛇的,溜须拍马的,假惺惺的,甚么样的都有,可就是没听过像刘非这样的安慰。 燕然喉咙一紧,莫名感觉眼眸发酸,慢慢倾身过去,靠在刘非的肩头上,无声的落下泪来。 方思前去掌灯,正巧碰到了梁错,梁错听说刘非为一个北燕的讴者打抱不平,心中好奇,干脆一并跟了过来。 梁错一走过来,好巧不巧,正好看到燕然依偎在刘非怀中嘤咛哭泣,好一个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场面 梁错气得脑门发木,刘非拒绝了朕,却在此处与一个妖里妖气的讴者勾三搭四。 “哼……”梁错凉飕飕的开口:“朕竟不知,刘卿竟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君子。” 第035章 缘分 “陛下?”刘非有些奇怪的道:“陛下怎么过来了?” 梁错随口道:“朕不能过来么?” 他说完, 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无理取闹,稍微咳嗽了一声,道:“燕饮马上便要开始了, 刘卿不去接待使者,却在这里风花雪月, 朕自是要来看看,是何等要事,绊住了刘卿你的脚步。” 梁错不由去打量燕然,因着燕然长相实在出挑, 梁错一眼便认出了他,不正是那日里在燕饮之上献舞的美艳讴者么? 胸也不大, 腰倒是挺细的,不知刘非甚么时候换了口味,也不怎么样。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请放心, 燕饮还未开始,臣定然按时赴宴, 接待好北燕使团。” 梁错感觉自己一拳打出去软绵绵的,完全没有击到刘非的要害, 反而是自己生了一肚子火气, 干脆凉飕飕扫了一眼燕然,转身大步离开。 刘非见梁错离开,有些不解与迷茫, 不知梁错为何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看起来很不欢心的模样。 他收回神来, 道:“方思,把灯拿来。” 方思恭敬的道:“是, 郎主。” 刘非接过宫灯,仔细的照在地上寻找,帮燕然将珠花全部找齐整,道:“收好,别掉了。” 燕然宝贝的紧紧握着那些碎贝壳,道:“多谢大冢宰。” “不必言谢。”刘非又道:“这串珠花的细绳看起来并不牢固,方思,你去找一根牢固的珠线来。” “是,郎主。”方思话不多,赶紧去找珠线。 燕然抿了抿嘴唇,道:“奴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奴人,大冢宰……大冢宰何必在奴家身上,这般费心呢?” 刘非道:“不过是举手之劳,再者,你是北燕使团之人,不管是讴者还是仆从,远到是客,既是我方失礼在先,身为大冢宰,自是要做一些弥补的。” 燕然轻声道:“多谢大冢宰。” 刘非道:“你已然谢过很多次,不必再谢了。” 燕然抬起头来看着刘非,若有所思的道:“不知为何,奴家……奴家看着大冢宰,莫名觉得有些面善。” “是么?”刘非淡淡一笑,笑容却没有抵达眼底,若倒贴贱受当真是北燕的四皇子,那么燕然便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,可不是面善么? 刘非面色不动,平静的道:“兴许是缘分罢。” 方思拿来珠线,刘非将珠花重新串好,替燕然别在乌黑的鬓发之间,时辰也差不多了,二人便一起来到了升平苑。 祁湛坐在席上,看到刘非与燕然一并进入燕饮,不由蹙了蹙眉,担心的看向刘非。 第64章 刘非不动声色,对祁湛轻微摇头,祁湛这才按捺下来,重新坐回席上。 梁错见到刘非和美艳的讴者一起入内,当即更是不欢心,冷着脸,森然的坐在席上,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 燕饮很快开始,北燕使者站起来,拱手道:“梁主,其实此次出使,外臣有一个不情之请,想请梁主帮忙。” 梁错今日心情不佳,态度十足冷淡,只是瞥了一眼北燕使者。 使者尴尬至极,哈哈干笑,道:“是、是这样的……寡君听说,丹阳城中曾出现一身形酷似我燕四皇子之人,不知真假,寡君思虑兄长心切,还请梁主恩典,帮忙寻找,若是当真能寻到四皇子殿下,也能了却寡君的一桩心事,寡君定然重礼相谢!” 来了。 刘非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北燕使团,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快便来了。 梁错蹙眉道:“北燕四皇子?” “正是。”北燕使者赔笑道:“梁主掌管北梁,丹阳城又是北梁的京都,想必梁主想要寻人,必定不在话下,还盼梁主施恩,了却寡君的思兄之苦啊。” 对于北燕四皇子在狩猎之时,被野狼叼走一事,其实梁错也略有耳闻,哪个朝代都不缺乏这样的“无稽之谈”,梁错并不关心燕四皇子到底是被甚么叼走,到底是不是被叼走。 他微微眯了眯眼目,他关心的是,倘或被燕四皇子真的在丹阳城中,那么,大梁便多了一个筹码,更好的制衡北燕。 梁错的唇角划开一丝笑容,道:“好啊,举手之劳,若是真能帮助燕主排解思兄之苦,朕自然乐意帮忙。” “多谢梁主!梁主英明!” 梁错饮了两杯酒水,便借口起身前去更衣,离开了升平苑。 很快,方思前来禀报,道:“郎主,陛下有请。” 刘非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这会子梁错寻自己过去,无非便是说道“北燕四皇子”之事。 刘非离开燕饮,一路来到路寝殿,梁错已然等候多时了。 果然,一见面,梁错便开口道:“方才北燕使者所说,刘卿你也听到了,你意下如何?” 刘非垂了垂眼眸,道:“陛下英明独断,想必已然有了承算,臣不敢置喙。” 梁错一笑,道:“北燕的四皇子,乃是北燕昔日里的太子,名正言顺的皇储之人,而新的燕主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子,倘或四皇子真的尚存人间,就在丹阳城之中,寻出此人,也算是捏住了燕人的把柄,无论是进是退,都更加有利可图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不瞒陛下,我正是你口中所图的那个人。 因着祁湛已然给刘非打过预防针,刘非并不惊讶,淡淡的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 梁错道:“既是如此,那么搜寻北燕四皇子一事,朕便交给你来全权处置。” “是……”刘非拱手道:“臣领召。” 刘非踏出路寝大殿,迎着夜风,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。 自己一个好端端身居高位的奸臣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北燕的皇子呢? 刘非不是没想过,将燕然的身份告知梁错,可依着梁错多疑的性子,届时问自己从何得知,又该如何? 至于自己的身份,必须烂在肚子里才可…… * “找到了!找到了!” 馆驿传出一片嘈杂之声。 北燕使者冲入馆驿,大喊着:“大将军,找到了找到了!” 嘭—— 使者跌跌撞撞跑进屋舍,一推门便看到大司马祁湛,怀中搂着一个美艳的讴者,讴者白皙修长的大腿缠着祁湛劲瘦有力的腰,眉眼蛊惑又勾人,细细的喘息着。 祁湛眼眸一厉,冷喝道:“谁让你进来的,不懂规矩的蠢才,滚出去!” “是是是……”使者连滚带爬的跑出去,跪在屋舍门口,筛糠一样颤抖。 过了好一阵子,大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,祁湛与那妖艳的讴者走出来。 侍者并不识得燕然,显然没有见过新皇的真面目,还以为燕然只是大司马的一个嬖宠。 祁湛冷声道:“慌慌张张做甚么?” 使者赶紧道:“大司马,找到了!丹阳宫传来了消息,说是四皇子找到了!” “找到了?”燕然第一个发声。 那使者也没觉得奇怪,道:“的确……的确找到了,但……但是一具尸体。” 燕然蹙眉道:“尸体?” 北燕四皇子找到了,但却是一具尸体。 听说北燕的四皇子流落到丹阳城之后,一直藏在珠青坊之中,前些日子珠青坊闹病疫,虽病疫没有扩散开来,但四皇子不幸害上了恶疾,致使引发了旧疾病根,医治无效,一命呜呼了。 祁湛眼眸微动,这和自己与刘非说的法子几乎无差,看来刘非的确采纳了自己的意见。 燕然追问:“尸身在何处?” 使者道:“四皇子的遗体正停靠在丹阳宫的医官署内,北梁大冢宰说,使团可以随时派人前去认尸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 “只是甚么?”燕然问。 使者为难的道:“只是四皇子生前感染了恶疾,不知病疫还会不会传染,还有……还有那恶疾歹毒,会在脸上生疮,据说四皇子的遗体溃烂的不成模样,根本……根本无从辨认。” 第65章 遗体溃烂,不好辨认,还是感染疫病而亡,说不准会传染,这两项加在一起,虽医官署欢迎他们随时前去认尸,但北燕从未传播过如此疫病,根本不敢贸然前去认领。 祁湛听到使者这番话,微微松了口气,不得不说,刘非思虑缜密,堵住了一切的可能性。 刘非坐镇在政事堂,医官署的人很快过来复命,道:“大冢宰。” 刘非挑起眼皮,道:“北燕使团如何说?” 北燕使团虽然想要认尸,但始终不敢,最后请医官署将尸体密封在棺材中,准备带回北燕下葬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本相知晓了,你退下罢。” “敬诺,大冢宰。” 等医官署的官员走了,刘非将文书扔在一面,微微吐出一口气,揉了揉自己的额角。 梁错将寻找北燕四皇子的事情,全权交给刘非来处置,刘非便去医官署查了查档子,寻找到了一具因着疫病而亡的尸体,巧了,这具尸体乃是从北燕流浪而来的难民,一直都留在珠青坊,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,死后尸体停留在医官署,也无人给他收尸,完全符合“北燕四皇子”的所有条件。 左右这具尸体死后无人收尸,最后的结果便是被医官署随便埋了,不如让北燕的人带走,一来也算是落叶归根,二来,四皇子已死,燕然堪堪即位,需得装作仁德之君,必然厚葬兄长,怎么想都不吃亏。 刘非轻叹道:“希望这件事情……到此作罢。” 他为了寻找一具符合条件的尸体,连续两夜翻看医官署的档子,自从那夜与梁错温汤缠绵之后,刘非便没再好生歇息过,他此时困倦的不成模样,干脆趴在案几之上,眯着眼目小憩一会儿。 【哗啦啦——】 是雨声? 【轰隆——】 是雷响? 刘非睁开眼目,透过政事堂的户牖,外面阴沉沉一片,天空仿佛要压下来,夏日的暴雨来的毫无征兆,迅雷不及掩耳。 “下雨了?”刘非看着户牖之外的雨帘。 【方思行走在雨幕之中,他神态空洞,眼神复杂,仿佛在反复纠结着甚么,步履异常艰难。】 方思?刘非站起身来,来到政事堂的屋檐之下,他下意识追上去,暴雨却没有倾洒在他的肩头,刘非浑身干燥,纤尘不染。 刘非眼眸微微一动,是梦,自己在预示之梦中。 刘非跟上脚步,追着方思往前走去,果然,方思来到了路寝殿门口。 【方思的目光更加犹豫,他双手攥拳,浑身颤抖,嘴唇咬的泛着血色,终于狠下心来,大步走入路寝殿。】 【“陛下!”方思浑身湿漉漉,沙哑的道:“方思有事禀报。”】 【梁错坐在席上,淡淡的道:“讲。”】 【方思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启禀陛下,北燕四皇子的尸身是……是假的!”】 咯噔! 刘非心窍一跳,自己做事如此周密,这件事情不假他人之手,除了祁湛,不可能有第二人知晓,方思又是如何得知的呢? 【方思沙沙哑的道:“臣……臣识得此人,此人乃是臣幼时在私闾之中的旧交,虽是北燕的流民,却并非甚么皇子。”】 刘非恍然大悟,自己千算万算,竟是漏算了这点。 方思身份低微,听说出生在市井私闾之中,他的母亲是私闾之中的一个妓子,后来因为感染恶疾去世,方思在私闾中做仆者,处处被人欺凌。 后来私闾被官家查抄,正巧了,梁错身为皇子负责此事,便遇到了无家可归的方思,几个有钱的豪绅看上了方思,打算强抢方思去做嬖童,梁错顺手将方思救了下来。 而那个病死的北燕人,正好是方思识得之人,虽方思离开私闾之后,与那人许多年没有相见,但方思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。 【“好啊。”梁错眯起眼目,啪一声将朱笔狠狠折断,沙哑的道:“刘非竟是诓骗于朕。”】 哗啦啦—— 轰隆!! 惊天的雷响,将刘非从梦境中唤醒过来。 他抬起头来,正好看到政事堂室户之外,漫天瓢泼的大雨,一条单薄纤细的人影,挣扎在大雨之中。 是方思! 方思似乎有些犹豫,咬破了嘴唇,指甲扎破了掌心,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梁错告密。 上次方思烫伤,刘非对他照顾有佳,方思从小吃苦,从未感受过甚么是关心体贴,刘非嘴上虽不说,看起来亦冷清,但温柔又细致,也不曾苛待方思。 尤其是近些日子,方思不知是不是错觉,总觉得刘非好似换了一个人,待自己更好了…… 方思的双腿仿佛灌了铅,上了枷,每走一步都是煎熬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朗声道:“方思。” “嗬!”方思一惊,吓得一个激灵,做了亏心事一般,不停的打抖。 刘非抄起政事堂门口的油伞,大步跑过去,用伞遮住方思,道:“下这般大的雨,怎么不打伞?” 刘非没有问他去何处,因着刘非心窍之中清楚,方思要去告密,倘或北燕四皇子没有死,无论是燕然还是梁错,都不会放弃寻找四皇子的下落。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方思嘴唇哆嗦。 刘非拉住他的手,道:“手心这般冷?” 他说着,又摸了摸方思的额头,蹙眉道:“你发热了,自己不知么?还在这里淋雨。” 第66章 “发热?”方思迷茫的看着刘非,他双眼空洞,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头重脚轻,浑浑噩噩。 方思眼睛一闭,突然昏厥了过去。 “方思!”刘非一把抱住倒下的方思,顾不得撑伞,大雨瞬间将二人淋了个透彻。 方思浑浑噩噩的陷入昏迷,昏迷之时还在庆幸,太好了,实在太好了,自己昏倒过去,便不能去见陛下了…… “方思?方思……” 似乎有人在方思的耳畔轻唤,轻轻的,十足温和,那人细致的擦去方思的冷汗,替他将锦被盖严。 “咳咳……”方思干涩的咳嗽着,慢慢睁开眼目。 “方思,你醒了?”又是那熟悉又温和的嗓音。 方思定眼一看,惊讶的道:“郎主?” 那嗓音的主人,正是刘非。 刘非见他醒了,伸手试了试方思额头的温度,道:“还在发热,幸而没有方才那般烫了。” “这是……?”方思迷茫。 刘非道:“医官署,你方才突然晕倒了,医士刚给你诊了脉,说你郁结于心,心思太重,加之害了风热,这才会昏厥。” 方思垂下头来,藏在锦被之中的双手,死死抠着自己的指甲,喉咙干涩艰难的滚动着。 刘非端了一杯水道:“嗓子不舒服么?饮些水罢。” 方思听着刘非的嗓音,突然眼眶很酸,眼泪刹那滚落下来,哽咽的道:“郎主,方思……我……我其实……” 他说不出话来,断断续续的被哭声打断,泪水断线的流下来,也不知是委屈,还是自责。 刘非叹了口气,坐在榻边上,托起方思的下巴,轻轻的将方思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,道:“我都知晓。” “郎、郎主?”方思瞪大眼目,惊讶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道:“你是陛下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,方才要去回禀北燕四皇子之事,对也不对?” “郎主?!”方思更是惊讶。 刘非甚至轻笑了一声,道:“既然我知晓了你的秘密,那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,如何?” 方思说不出话来,呆呆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平静的仿佛在说旁人的事情,淡淡的道:“北燕四皇子的尸身自然是假的,因着……我才是大梁与北燕两位人主掘地三尺都在寻找的那个人。” 第036章 至亲 天空蒙上一层浓浓的白雾, 暴雨倾盆而下,碎裂的雨帘噼噼啪啪的泼洒在地上。 梁错坐在路寝殿中,透过户牖看向窗外, 不知为何,雨水下得他心烦意乱, 好似有事发生一般。 梁错干脆放下朱批,起身在路寝之中散一散,这般大的雨水,梁错向来不喜潮湿, 自然是不会出门的。 他来到太室的门边,几个侍候的寺人侍女藏在太室外面的东墙边躲懒, 因着梁错批看文书之时,不喜被人打扰,这些子宫人一般都是在太室之外侍奉, 空闲之余,便偷偷说些闲话。 “诶, 你听说了么?” “甚么事情,又这般神神秘秘?” “我听说啊……太宰着急忙慌的去了医官署, 不知是谁害了重病?” “嗨, 甚么太宰去了医官署,你必然是听错了,根本就是太宰进了医官署, 听说是昏迷被人抬进去的!” “啊?!竟有此事?” “是啊,千真万确,听说太宰积劳成疾, 突然昏迷在政事堂,好几个在政事堂侍奉的宫役都看到了, 太宰这才进了医官署……啊!拜见、拜见陛下!” 几个宫人还在津津有味的谈论,嗓音陡然变了调子,咕咚全都跪在地上磕头。 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小臣不是有意躲懒,陛下饶……” 不等宫人们求饶完毕,梁错打断他们的话头,沉声道:“太宰病倒了?在医官署?” “是是是……”宫人赶紧点头:“小臣是如此……是如此听说的,太宰好似是病……” 不等宫人再次说罢,梁错心窍咯噔一声,顾不得潮湿的雨帘,大步走出路寝殿,呵斥道:“愣着做甚么?摆驾,去医官署!” “是!是!敬诺!” * “郎、郎主……你……”方思震惊的看着刘非,微微张着嘴唇,呆若木鸡,一时竟无法消化这般巨大的消息。 刘非倒是镇定,平静的道:“无错,我才是你们口中的北燕四皇子。” 方思更是震惊,他的眼眸像是被卡住了一般,干涩的颤抖了好几下,颤声道:“郎主……郎主为何要告诉方思这些?” 刘非道:“你是个聪敏的孩子,机敏善变,若不然如此,陛下也不会将你安插在我的身边做眼线,对么?” 方思垂下头去,抿着嘴唇,目光躲闪,看起来心虚至极。 刘非又道:“你既如此聪敏,又在我的身边为事,纸是包不住火的,这件事情你迟早会发觉,与其届时被发现,不如我现在坦坦白白的告知于你。” 方思喉结滚动,颤声道:“郎主不怕我……我去告密么?” 刘非轻笑一声,告密?正因着不希望方思去告密,刘非这才兵行险着,来了一出以退为进。 “你会么?”刘非侧头看着方思,顺手给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锦被,道:“你会去陛下跟前告密么?” 方思迟疑了,嗓音卡在哦喉咙里,一时说不话来。 第67章 陛下对于方思有救命之恩,如不是梁错,如今的方思恐怕已然沦落成为嬖童,永远也摆脱不了自己的悲剧,他想报答梁错。 然…… 刘非待他也很好,因着刘非是现代人,并没有甚么门第高低的思想,从不轻看方思,方思打心底里觉得刘非与众不同。 方思死死揪着被角,咬着下唇。 “陛下驾至——” 便在此时,寺人尖锐的嗓音传来,梁错竟来了医官署! 方思狠狠吃了一惊,震惊的道:“陛下来了?!” 刘非也不知梁错为何突然前来医官署,微微垂了垂眼目,随即镇定的道:“方思,如今陛下到了医官署,你若想揭发于我,我不拦你。” 刘非堪堪说完这句话,便听到踏踏踏的跫音,脚步声略微急促,梁错那高大挺拔的身影,大跨步进入医官署。 暴雨不断,梁错黑色的衣袍阴湿滴水,水珠顺着鬓发滚下,湿透了衣领,昔日里如此讨厌潮湿之人,如今却浑然不觉。 他走到刘非面前,一把握住刘非的手掌,上下打量刘非道:“刘卿害病了?害得甚么病?怎么不躺下?医士何在?” 刘非难得露出一丝丝迷茫,竟是听不懂梁错一连串的问话。 害病? 刘非并没有生病,之所以前来医官署,是因着方思发热晕倒,刘非送他前来医治,哪想到禁宫以讹传讹,传着传着便走了样子,传成大冢宰刘非昏厥病倒,被送进了医官署。 刘非的手掌被攥得死紧,对上梁错忧心的目光,一瞬间刘非更是不解,这个传说中的顶级残暴反派,在……关心我? 刘非道:“陛下,臣并未害病。” “并未?”梁错伸手试探刘非的额头,但他堪堪冒雨而来,掌心微凉,总觉得梁错的额心发烫。 “陛下,臣当真没有……唔!” 刘非刚要解释,梁错收回手来,双手捧住梁错的面颊,倾身而来,直接用额头抵住刘非的额头。 刘非和梁错都是高鼻梁,尤其是梁错,不只是额头,二人的鼻梁轻轻磨蹭,带起一股战栗的酥麻之感,刘非忍不住轻哼了一声。 “不热?”梁错松了口气,道:“万幸没有发热。” 刘非后退半步,拉开距离,拱手道:“谢陛下关怀,臣当真没有害病,是臣的随侍方思发热昏厥,臣这才送方思来医官署治疗。” 梁错这时候才注意到,的确,病榻上躺着的人,是方思无疑。 梁错蹙眉看过去,方思的目光稍微有些躲闪,赶紧垂下头去,磕头道:“小臣有罪,给陛下与太宰添麻烦了。” 梁错挥了挥手,道:“罢了,只是害病,何罪之有?” 医士从外面走进来,拱手道:“太宰,药方开出来了,您看……?” 刘非回头看了一眼方思,既然选择以退为进,干脆再退一步,于是接过医士的药房,道:“陛下,臣随医官前去看药方,告退一会子。” 梁错摆手道:“去罢。” 于是刘非随着医士离开医官署的小舍,屋舍中一时间只剩下梁错与方思二人。 咕咚! 方思再次跪下,他张了张口,本该向梁错坦白刘非的身世,可是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来,嗓子里仿佛卡住了一根鱼刺,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。 方思心中迟疑,自己若是揭发了大冢宰的身份,身为北燕人,还是北燕的皇子,北梁决计容不下他。 可,可北燕便容得下他么? 北燕的六皇子堪堪即位,如今根基还不稳固,倘或突然杀出了四皇子,六皇子如何才能高枕无忧?无非是斩草除根,杀死刘非,这样才能安心入睡。 方思死死攥着拳头,一时没能说话。 梁错并没有在意这些,他抖了抖自己潮湿的袖袍,也有些出神。 方才只是听说谣传,以为刘非害了病,便不顾风雨,急匆匆跑来医官署,要知晓梁错最为厌恶潮湿,还有不轻的洁癖,但凡是沾染了泥水的地面,他都嫌弃无比,更不要说一路趋步而来。 梁错看着自己被雨水湿透的下摆,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嫌恶,朕这是怎么了?为何听到一点子关于刘非的传闻,便会如此挂心? 刘非看了药方,请医官署帮忙煎药,回来之时便看到方思与梁错二人在大眼瞪小眼。 “陛下。”刘非拱手。 梁错这才回了神,道:“医士如何说法?” 刘非回答道:“回陛下,只是风热,用两副药便好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刘卿身子骨弱,平日里也要仔细。” 刘非垂首道:“是,谢陛下关怀。” 踏踏踏—— 又是一连串急促的跫音,有人急切的冲入医官署中,众人朝门口看去,来人竟是北燕大司马祁湛! 祁湛浑身湿透,显然是冒雨前来,他一眼就看到了刘非,刚要上前,却又看到了站在一畔的梁错,硬生生止住了脚步。 无错,祁湛亦是听说了“谣传”,同样以为刘非病倒昏厥,被人送进医官署,这才慌慌张张的跑来探看。 祁湛乍见刘非无事,狠狠松了一口气,敛去自己慌乱关心的神色。 “燕司马?”梁错蹙眉道:“燕司马何故这般着急?可是有甚么要紧事?” 祁湛反应很快,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,道:“外臣见过梁主,实不相瞒,使团中有些使者出现了不服之症,外臣特来医官署,想请几位医士前去诊看。” 第68章 “原是如此。”梁错点点头,但很显然,身为秉性多疑的君主,梁错并不相信祁湛的借口。 堂堂北燕大司马,身边没有带任何侍从,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医官署,还被淋成了落汤鸡,若不是十万火急,天塌下来的大事,何故能让祁湛如此? 梁错不着痕迹的追问:“不知……使团中何人生病,能令燕司马这般心急如焚?” 祁湛眼眸微动,轻笑一声,道:“说来惭愧,乃是外臣的嬖宠。” 梁错挑了挑眉,立时想到了那日献舞的美艳讴者。刘非这般冷漠不近人情之人,还帮助过那个讴者,果然是楚楚可怜之辈,十足招惹人心。 梁错笑道:“没想到燕司马还是多情之人。” 祁湛道:“让梁主见笑了。” 梁错没有再追问,道:“朕亲点两名医士,随燕司马回馆驿。” 祁湛拱手:“多谢梁主。” 他说罢,抬起头来,目光不经意的越过梁错看向刘非,快速的上下浏览了一番,见刘非不似是病倒的模样,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,为了不惹得梁错的怀疑,很爽快便离开了。 梁错还有文书需要处理,坐了一会子也离开了医官署。 方思垂着头,一直没有说话,仿佛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。 刘非轻声道:“为何不在陛下面前,揭发于我?” 方思沙哑的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不想。” 刘非又问:“为何不想?” 方思使劲摇头,眼圈发红,哽咽的道:“郎主对方思恩情深重,从未……从未有人这般对待方思,我若将此事说出,必然会陷郎主于两难,方思……方思不想害了郎主。” 他说着,似乎再也忍不住,落下泪来。 刘非叹了口气,自己以退为进的法子成功了,且效果甚佳,但刘非的目的并非惹哭方思,只是活下去。 刘非伸出手,轻轻抱住方思,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上,一下一下的拍着方思的后背,仿佛安慰一般,道:“你还在发热,别哭了。” “郎主……”方思听到刘非的安慰,哭的更是“凶残”,泪水很快湿透了刘非的肩膀,嗓音十足的委屈,道:“郎主对方思如此好,方思却是个狼心狗肺的坏胚,方思根本不配侍奉郎主……” 刘非轻轻擦掉方思的眼泪,道:“你是坏胚,那我也不算甚么好人,这不是正好了么?那么从今往后你也不必侍奉于我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方思的哭声立刻止住了,眼神更加委屈,呆呆的道:“郎主是要……要赶方思走了么?” 刘非却摇头道:“不是要赶你走,不让你侍奉我,是因着以后你我并非主仆,而是至亲。” “至亲?”方思喃喃的道。 刘非道:“你我虽无血缘干系,但我们知晓对方最大的秘密,能共享秘密之人,难道还不算至亲么?” 方思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慢慢睁大,道:“郎主……郎主不是要赶我走?” “自然不是。”刘非笑道。 “呜——”方思又是一声哭了出来,紧紧攀住刘非的肩膀,哽咽道:“郎主,太好了……方思愿意一辈子跟随郎主。” * 祁湛与医士回了馆驿,随便搪塞了两句,便回了屋舍,让仆役打来热水,退掉衣物准备沐浴。 祁湛坐在热汤之中,双手舒展向后靠着,双眼轻闭,似乎陷入了睡梦之中。 吱呀——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响,有人悄无声息的走入屋舍,白皙的手臂缠绕上祁湛的脖颈,慢慢收紧。 祁湛立时警觉,猛地睁开双目,一把抓住对方,“哗啦——!!”一声水响,热汤水花飞溅,对方被祁湛拽入水中,狠狠抵在浴桶的边沿。 “陛下?”祁湛看清对方,眼中划过一丝吃惊。 偷袭祁湛的不是旁人,正是伪装成讴者的燕然。 燕然妩媚一笑:“大将军沐浴之时都如此戒备?” 祁湛立刻放开燕然,燕然不退反进,反而缠了上来,勾住祁湛的脖颈,贴着他的耳畔,轻声道:“听说你今日进宫了一趟,去做甚么了?” 祁湛眼眸微动,回答道:“回陛下的话,使团之中出现了不服之症,卑将进宫去了医官署,带了两名医士来为使者们诊治。” 燕然道:“只是如此?” 祁湛敛去眼眸中的所有情绪,道:“只是如此。” 燕然轻笑一声,道:“那些个废物,也值得你冒雨去跑一趟?” 祁湛道:“身为使团特使,这都是卑将该做的。” 燕然轻轻撩着热水,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,祁湛试探的道:“陛下,既然四皇子的遗体已然寻到,丹阳城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,还请陛下早日还朝。” “不急。”燕然一口拒绝,道:“来都来了,再者……朕发现了很有趣儿的事。” 祁湛奇怪,道:“趣事?” 燕然的眼眸中划过一丝顽味,道:“北梁的大冢宰叫……叫甚么来着?刘……非?” 祁湛浑身的肌肉一紧,戒备的看向燕然。 燕然笑道:“他便很有趣儿,日前在升平苑,他还救了朕,为朕一颗一颗的捡了珠花,不知为何,朕觉得这个刘非,十足的合朕的眼缘,你去调查调查这个刘非,若是能拉拢,便想法子拉拢到我大燕来……如今朕堪堪即位,正是用人之际。” 第69章 “……是。”祁湛答允下来。 “对了,”燕然似乎想起了甚么,又道:“将国女嫁给梁错一事……” “不可!”不等燕然一句话说完,祁湛一反常态,脱口拒绝。 燕然惊讶的道:“为何?” 祁湛脱口而出之后,也有些后悔。 为何? 自然是因着祁湛亲眼目睹梁错“强占”刘非的场面,在祁湛的眼中,梁错便是一个暴虐成性,嗜杀成瘾,又贪图美色的昏君。 祁湛咳嗽了一声,道:“卑将的意思是……国女乃是陛下的亲妹妹,陛下亦只有这么一个妹妹,北梁虽兵强马壮,但到底是虎狼之国,梁错此人野心狼目,不可信任,陛下当真忍心将亲妹妹,托付给这么一个反复天常之辈么?” 燕然蹙起眉头,道:“你说的也不无道理,朕……还需再思虑思虑。” * 梁错劈手将文书扔在地上,呵斥道:“奏本处怎么走的本子,字这么难看,朕看得眼晕,去,把刘非叫来。” 寺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总觉得陛下这几日,三天两头便要找借口,是了,变着花样的找借口,目的就是把太宰叫来。 寺人尴尬的道:“陛下,今日是北燕使团游湖的日子,大冢宰不在宫中,陪同使团去了丹阳湖。” 北燕使团出使丹阳城,大行署自然要带着使团领略领略北梁的风光美景,吃两顿酒菜,毕竟酒桌上才好说话。 刘非身为天官大冢宰,也会陪同使团一起游览丹阳湖。 梁错眯了眯眼目,提起北燕使团,便想到那个“人模狗样”的大司马祁湛,梁错总觉得祁湛对刘非的态度有些古怪,似乎隐藏着甚么。 他当即站起身来,言简意赅的道:“出宫。” 丹阳湖畔,奢华的画舫已然准备妥当,双方登船。 刘非走在后面,突然被人拽了一记,回头一看是祁湛,祁湛似乎在给他打眼色,示意刘非落后一些,似是有话要说。 刘非不动声色的错后几步,前面的官员还在恭维,并没有注意二人。 祁湛跟上来,压低嗓音道:“燕然私下派人去查殿下的底细,还请殿下小心。” 刘非皱眉,这个燕然,已然将“四皇子”的遗体交给他们,燕然却还不离开丹阳,说明醉翁之意不在酒,除了寻找北燕四皇子之外,燕然此行另有目的。 刘非点点头,示意自己知晓了,正巧一阵大风吹来,渡口的船板吱呀作响,大幅度飘荡起来。 刘非身形不稳,向后倒去,祁湛一惊,伸手去拉刘非。 啪! 祁湛拉住了刘非的一只手,而有人比他动作更快,一步抢上来,直接搂住了刘非的腰肢。 是梁错! 梁错抱住刘非,一双狼目戒备的审视着祁湛,唇角挂着不怎么友好的薄笑,幽幽的道:“燕司马,还不放手么?” 第037章 天生登对 祁湛凝视着梁错, 眼底里一时泛起复杂的情绪。 那日祁湛藏身在立柜中,清清楚楚的看到梁错与刘非拥吻缠绵的模样,在祁湛的眼中, 刘非分明是为了掩护自己,才委曲求全, 以至于让梁错这个昏君得逞。 祁湛咬了咬后槽牙,深吸了两口气,终于放开了刘非。 梁错搂住刘非,将人向后带了两步, 自己插在刘非与祁湛中间,阻隔了祁湛的视线。 刘非拱手道:“拜见陛下, 陛下怎么来了?” 梁错很自然的道:“今日奏本处的文书不多,朕便来凑凑热闹,燕司马, 你不会不欢迎朕罢?” 祁湛冷漠的道:“梁主驾临,外臣荣幸之至。” “那便好。”梁错道:“燕司马, 请罢。” “梁主,请。”祁湛拱手, 错后一步。 梁错没有再推脱, 拉住刘非的手,二人一并登船,上了画舫。 梁错身为大梁天子, 本是不参加这次游湖燕饮的,管事的官员根本没有准备梁错的席位,这样一来, 便少了一个主席。 梁错在主席上坐下,刘非想要依次顺延一位, 哪知梁错拉住他,道:“刘卿,便坐在朕身边。” 刘非看了一眼梁错的席位,席位倒是宽阔,只是梁错身材高大,若是两个成年男子坐在一起,难免会“磕磕碰碰”。 刘非说道:“臣惶恐,这不合礼数。” 梁错却笑道:“无妨,朕叫你坐,便坐下来。” 最后梁错与刘非共坐一席,如此一来,其他官员也不必顺延一位,都按照提前规制好的席位坐下来。 果然,席位虽然宽阔,但刘非还是觉得两个成年人坐在一起有些“拥挤”,梁错的膝盖若有似无的总是碰到自己,夏日的衣袍又薄又软,刘非的膝头一阵麻一阵痒。 刘非侧头一看,梁错另外一边分明还有空间,非要朝自己这边挤过来,刘非挪一点,梁错挤一点,愈发的过分。 身为臣子,刘非又不好直接开口对梁错说:你往旁边挪一点,屁股怎么那么大! 刘非:“……”忍一下,屁股大又不是梁错的错。 “梁主。”北燕使者笑眯眯开口:“不知外臣上次提及的结亲一事,陛下考虑的如何?” 刘非拿着筷箸的动作微微一顿,结亲…… 是了,梁错将要迎娶北燕的国女为正宫夫人,明媒正娶,结发为妻。 第70章 一想到此处,不知为何,刘非心窍里有些古怪,微微发闷,就好像……好像自己的玩具,突然被旁人抢走了一般。 刘非摇了摇头,梁错这个模样,怎么可能是玩具? 梁错下意识看了一眼刘非,提起结亲,心底里冒出一股心虚的错觉,咳嗽了一声,道:“今日风光正好,咱们便不谈正事,独独欣赏歌舞,岂不是妙事?” 北燕使者也是明白人,看来北梁还没想好要不要联姻,便没有再追问,而是哈哈赔笑道:“是是是!梁主说得对!说得对!欣赏歌舞,咱们欣赏歌舞!” 刘非端起羽觞耳杯,轻轻呷了一口,酒酿甘甜,未回十足浓郁醇厚,若是放在平日里,他并不馋酒,也没有甚么酒瘾,但今日便是很想饮酒。 于是刘非一口气饮尽了杯中的酒酿,酒水并不上头,看来只是淡酒,身后的女酒立刻满上耳杯,刘非便又端起来浅浅的饮了几口。 三杯下肚,刘非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种轻飘飘雾蒙蒙的感觉,这酒水合该不上头才是,刘非却意识到,自己似乎是醉了。 “刘卿?刘卿……?” 刘非听到有人在唤自己,侧头去看,是梁错。 梁错一双冷漠的狼目中隐含着担忧的神色,道:“刘卿可是饮醉了,脸这般红?” 刘非酒气上头,感觉梁错的掌心凉丝丝的,好舒服。 使劲摇了摇头,刘非努力维持着清醒,道:“陛下,臣……臣不胜酒力,想先告退。” 梁错担心的道:“既是醉了,方思,扶你家郎主去歇息。” 方思赶紧上前,搀扶起刘非,离开了宴席,往画舫的船舱而去。 祁湛盯着刘非离开,心中担忧不已,看刘非面红的样子,合该醉得很厉害,他想去看看,但又唯恐梁错看出端倪。 祁湛忍了一会子,借着更衣的借口起身,离开了宴席,往船舱而去。 “大司马!大司马!” 祁湛路过画舫的甲板,一个北燕使者从后面追上来,笑得满面谄媚,卑躬屈膝的道:“小人见过大司马!” 祁湛微微蹙眉,此人是使团之中的一员,但官阶微末,祁湛完全叫不出他的姓名。 北燕使者道:“大司马这是要去探看北梁大冢宰?” 祁湛眼神瞬间凌厉,看了对方一眼,冷声道:“何出此言?” 对方谄媚道:“大司马,其实小臣看出来了……那北梁的大冢宰刘非,颇有几分姿色,无论是脸蛋儿,还是那身段儿,那是风流又勾人,小臣也是男子,懂得大司马的心思!所以……” “所以?”祁湛忍耐着心中的怒火。 对方又道:“所以……小臣方才偷偷在刘非的酒水中,加了一些好料,这会子,那北梁的大冢宰,怕是已然欲*火缠身!只要大司马勾一勾手指,看他还如何拿乔做势,还不是要乖乖儿的伺候大司马?” 祁湛沙哑的道:“你给刘非下药了?” 对方没看懂祁湛眼中的狠意,沾沾自喜的道:“请大司马放心,虽只是一点点好料,但保管大司马今日顽的尽……啊!!” 那官员还未说完荤话,突然惨叫一声,也只是一声,很快所有的嗓音全部憋在喉咙里,发不出任何声息。 祁湛一手掐住对方的脖颈,手臂上青筋暴突,臂力惊人,直接将人举了起来。 “嗬……嗬……”那官员脸色涨成了带血的猪肝紫红,使劲踢着腿,眼珠子暴凸几乎要跳出来。 祁湛冷声道:“对殿下不利的人……都要死。” 噗通—— 湖水发出一声轻响,一道黑影掉入了水中,瞬间淹没的无声无息。 祁湛掸了掸手,冷漠的看了一眼渐渐平息下来的湖面,转身大步离开甲板,朝着船舱飞奔而去…… 方思扶着刘非进入船舱的屋舍,别看只是画舫的屋舍,但布置的奢华旖旎,软榻芬芳,挂着清雅的帷幔。 “郎主,小心……” 刘非脚步虚软,仿佛踏在棉花上一般,脑海中还晕乎乎的,说不出来是醉酒,还是难受,尤其是胸腹之中,无名烧起一把火焰,蒸腾的刘非燥热不堪。 “唔……”刘非倒在榻上,方思扶着他还未来得及起身,被刘非一拽,方思一声轻呼,险些压到了刘非,赶紧撑起手臂,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。 哪知下一刻,刘非双手捧住方思的面颊,白皙纤细的手掌,掌心却一片火热,仿佛要将方思融化一般。 “方思……”刘非轻唤了一声,软绵绵、轻飘飘,嗓音轻柔,温柔至极,仿佛一把羽扇,轻轻的挠饬着方思的心窍。 梆梆! 方思心窍狠狠一抖,面红耳赤,不知为何,总觉得郎主这软绵绵的嗓音听起来很……很羞人! “郎、郎主……你饮醉了,方思去给你端醒酒羹来。” 方思想要离开,又被刘非一把拽住,这次刘非干脆双手一搂,抱住了方思的腰身。 方思吓得捂住自己的嘴巴,这才没有大喊出声。 “方思……”刘非又唤了一声,道:“你身上……好凉。” 方思嗓音哆哆嗦嗦,道:“是、是郎主饮醉了酒,定然是有些热的……郎主?!” 方思一句话还未说完,嗓音陡然拔高,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,连忙放开捂着嘴巴的手,立刻捂住自己的眼睛。 第71章 “热……唔,好热……”刘非这般说着,竟解开自己的衣领,胡乱撕扯着,三两下将衣袍扯得凌乱,因着是盛夏,外袍单薄轻便,刘非这么胡乱的一扯,竟是连白色的内袍也一起扯开了,露出殷红单薄的身段儿,风光无限旖旎。 “刘卿,朕……” 屋舍的门扉突然被人从外推开,梁错站在门外,保持着推门的动作,说了一半的言辞戛然而止,眯着眼睛,看着屋舍中衣衫不整的二人。 梁错眼看祁湛离开了宴席,他不知祁湛去了何处,万一是去寻刘非呢?祁湛那个模样,仿佛不安好心似的。 梁错干脆也起了身,同样借口更衣,离开了燕饮,径直朝画舫的屋舍而去。 他来到屋舍门口,门扉虚掩,也不见有人在门口伏侍,干脆直接推门进去,哪成想,便看到了这样令人误解的一幕。 “陛下?!”方思大吃一惊,赶紧从软榻上爬起来作礼。 梁错冷冷的扫视着二人,沉声道:“退下。” “是……”方思不敢异议,赶紧垂首退下去,将屋舍的门扉关紧,拍了拍自己的脸面,逃跑似的离开了。 梁错一步步走近香榻,刘非似乎感受到有人接近,伸手去抓,握着梁错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,轻声感叹道:“好凉快……” 梁错心头一震,一股冲动席上头顶,甚么都顾不得,刚要狠狠吻下。 便听刘非呢喃道:“方思……你的手,怎么……变粗糙了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心口还是一团火气,并非是欲*火,而是怒火,气得他头皮发麻。 “方思?”梁错捏住刘非的下巴,让他睁眼看自己,道:“你仔细看看,朕是谁?” “唔……?”刘非歪了歪头,唇角化开宛若春水的笑容,成功的令梁错心口的怒火,再次转变为欲*火,便在梁错第二次要吻下之时…… 刘非道:“你不是方思,你是……祁湛,对也不对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被气得哈哈干笑,抹了一把自己的面颊,道:“祁湛?你竟把朕当成了祁湛?好啊,那个祁湛,朕便知他不安好心眼儿!” 梁错这次改为双手捧着刘非的面颊,让他仔仔细细的端相自己,道:“刘非,你看清楚,朕到底是谁?” 刘非歪了歪头,缓慢的眨了眨眼目,软绵绵的道:“陛下?” 刘非的轻唤,仿佛缓缓流淌的溪水,磬人心脾,又勾人心痒,一直酥麻到梁错的心窍深处,方才被唤错两次的怒火,竟是不争气的一瞬间烟消云散,土崩瓦解,只剩下一丝丝甜滋滋的味道。 梁错笑起来,道:“终于识得朕了?” 刘非纤细的食指戳了戳梁错的胸口,认真的点点头,道:“无错……好大,是陛下。” 梁错眼皮狂跳两记,难道……刘非是因着朕的胸才识得朕的?不是脸面么? 刘非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,身形一晃,直接靠进了梁错怀中,面颊枕着梁错的胸肌,轻声喟叹:“果然好大,好舒服……” 梁错一时间竟有些沾沾自喜,无错,不管是因着脸面,还是因着胸膛,总之朕是独一无二的。 于是梁错循序诱导的问:“刘卿,你觉得是朕的胸大,还是祁湛的胸大?” “嗯?”刘非迷茫的看向梁错,似乎觉得梁错这个问题很无聊。 梁错催促道:“刘卿,你回答朕。” 刘非被问的不耐烦,挥了挥手,指尖轻轻的勾勒着梁错的胸膛线条,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:“自是你的。” 梁错心中那种莫名的愉悦,扩散开来。 梁错变本加厉的问,道:“那是祁湛的腰细,还是朕的腰细?” 果不其然,刘非的手指从胸膛一路绵延向下,改为勾勒梁错的腰身线条,仰起头来,用朦胧的醉眼望着梁错,道:“自是你的,不只是腰细,还……” 梁错眯起眼目,一双狼目闪烁着野性的光芒,沙哑的问:“还如何?” 刘非挑起唇角,没有立刻回答,冲他勾了勾手指,梁错配合的低下头来,刘非挽住他的脖颈,探身在梁错耳畔,呵了一口热气,轻飘飘的道:“还很有力,每次……都弄得我很舒服。” 梁错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吐息声,仿佛野兽一般,嘭一声将刘非掀翻在香榻之上,沙哑的道:“今日朕也会令你满意。” 他说着,狠狠吻下去,刘非先是一愣,随即绵软的推拒挣扎,他浑身没有力道,虽用尽全力,在梁错的眼中却更像是欲拒还迎。 “嘶……”梁错一声闷哼,道:“你又咬朕?” 刘非执意的推拒着他,抵着梁错的胸膛紊乱的喘息,梁错道:“为何不愿?” 刘非似乎找回了一些理智,坚持道:“陛下既已然打定主意迎娶北燕国女,臣与陛下,便只是臣子与君主的干系。” “到底为何?”梁错不解的道:“朕已然与你解释过了,与北燕联姻,不过是……” 不等梁错说罢,刘非淡漠的道:“臣不喜人夫。” 梁错一愣,不知是不是刘非醉酒的缘故,今日他说话更为直截了当,并不是往日那般恭谨疏离。 “不、不喜……”人夫?梁错头疼。 刘非点点头,看得出来,他虽找回了一些理智,却还处于醉酒的状态,道:“人夫没有少年感。” 第72章 梁错:“……”甚么感? 梁错感觉自己听到了,然完全没听懂,简而言之,刘非不喜欢自己娶妻。 梁错眯了眯眼目,深深的看向刘非,似乎下了甚么巨大的决定一般,再次吻上刘非的唇瓣。 唔!刘非软绵的捶着梁错坚硬的肩背,梁错却不放手,沙哑的道:“刘非,你是朕的。” 祁湛赶到船舱的屋舍门口,门扉紧闭,却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旖旎之声。 祁湛双眼充血赤红,心中一片怒火,便想要破门而入,手掌高高抬起,死死握拳,却始终没有落下。 他在门畔站立良久,闭了闭眼目,终于转身离开…… * “嘶……”刘非头疼欲裂,好似做了一个梦,一个与梁错抵死缠绵的梦。 好酸…… 刘非感觉自己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,迷茫的睁开双眼,立时对上了梁错满含笑意的双目。 清晨的朝阳从画舫的户牖倾泻而下,透过轻薄的帷幔,洒在梁错俊美、年轻,满满都是少年感的脸面之上。 好看。 梁错在心中感叹,尤其梁错没有着衣,浑身上下的肌肉一览无遗,宽阔的肩膀,结实的胸肌,还有那若隐若现,被薄被半遮半掩的人鱼线…… 刘非的目光一路浏览,倏然一顿,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儿,快速抬起头来,反复打量梁错好几遍,又垂头去看自己。 “醒了?”梁错轻笑,一大早上能看到刘非发呆的模样,可不多见。 刘非目光微动,道:“陛下?嘶……” 他想要起身,动作过快,牵扯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方,一阵酸疼席卷而来。 梁错扶住他,道:“小心,刘卿昨夜太过热络,朕一时没掌握好分寸,没受伤罢?” 刘非:“……”昨夜?不是梦…… 梁错似乎心情极佳,道:“刘卿洗漱更衣罢,一会子出来,朕有要紧事要宣布。” 刘非还有些宿醉,心中懊悔,怎么就稀里糊涂的与梁错再次发生了不清不楚的干系呢? 梁错走后,刘非动作利索的洗漱更衣,将自己整理好,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平静的模样。 方思见到刘非,下意识脸红,死死垂着头,下巴抵在胸口上,道:“郎主,陛下请众臣与北燕使者,到燕饮厅议事,说是有要事宣布。” “知晓了。”刘非点点头,随着方思一道来到画舫的燕饮大厅。 北梁的臣子已经在坐,北燕的使团们也齐坐一堂,祁湛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刘非,眼神仿佛是一壶开水,说不出来的奇怪。 刘非不解的皱了皱眉,还未细想,梁错已然进入大厅。 梁错一身黑色的君主衣袍,展袖坐在最上首的位置,幽幽的道:“北燕使团日前提出的结亲一事,朕思前想后,已然考虑妥当……结亲,甚好。” 刘非心窍莫名一沉,又觉得合情合理,北梁和北燕素来强大,强强联手之后,便可专心对付南赵,的确是一步妙棋,无可厚非。 梁错却还有后话,道:“屠氏宗主屠怀信,乃是我大梁国肱股之将,亦是朕的臂膀之臣,屡立战功,赫赫威名,与北燕国女郎才女貌,天生登对,不如……朕便做主,令双方结喜,也算是我大梁与北燕的一段佳话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屠怀佳:“???” 第038章 离家出走 “陛下?” 屠怀信万没想到, 事情会牵连到自己的头上,先是震惊,立刻拱手跪下来, 道:“陛下,卑将……” 他的话说到这里, 梁错却不叫他开口,抢先一步道:“怀信,你怕是太欢喜了,这么快便跪下来谢恩了?” 梁错说着, 上前一步,抬起手来轻轻拍着屠怀信的肩膀, 微微弯腰,压低声音在屠怀信的耳畔道:“屠怀佳的事情,朕暂不追究, 并非不追究,你可知晓是甚么意思?” 屠怀信一僵, 没有再说话。 梁错笑道:“看看,把怀信给欢心的。” 因着二人耳语声音很小, 旁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甚么, 只是看到了屠怀信态度的软化,屠怀佳心急如焚,上前道:“陛下, 我……” 他的话还未说完,屠怀信一把拽住他,对他摇了摇头。 梁错转头对刘非道:“若是北燕使者也觉得这门亲事合适的话, 刘卿,你便与司徒署一起负责此事, 整理出一份章程来。” 刘非看了一眼梁错,原一大早上,十足重要的事情,便是这件事情?没成想梁错甩锅的动作还挺快,果然是习武之人,练过的…… 刘非拱手道:“是,臣敬诺。” 北燕是来联姻的,虽然没能让国女嫁给梁主,但屠怀信乃是北梁赫赫有名的大将军,还是梁错的心腹之臣,屠氏在丹阳城也算是名门望族。这个结果差强人意,但也算是好的,因此北燕使者并没有反对。 游湖结束之后,一行人便返回了丹阳宫。 “刘卿,你留一下,随朕来路寝。” 梁错叫住刘非,负手走入路寝大殿,刘非垂首跟在后面,一同进入路寝。 梁错挥退了寺人,道:“刘卿,你可满意?” “满意?”刘非被他问得有些迷茫,摸不着头脑,道:“臣愚钝,不知陛下所问何事。” 梁错笑起来,不见平日里的阴鸷,薄笑之中甚至透露着几分邀功的自豪感,道:“刘卿不是不喜朕娶妻么?朕如今这样做法,既能与北燕联姻,又不会立夫人,刘卿可还满意?” 第73章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见刘非不说话,微微蹙眉道:“刘卿你不会忘记了,昨夜自己的言辞罢?” 刘非忍不住揉了揉额角,昨夜宿醉,也不知怎么的,只觉得燥热无比,实在禁不住梁错的“美色*诱惑”,稀里糊涂的和梁错再次发生了亲密的干系。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,稍微有些断片儿,很多细节都不记得,哪里还能记得自己说了甚么。 刘非仔细回想,自己好似……好似的确说了一些。 ——不喜人夫。 ——没有少年感。 刘非头一次有扶额的冲动,这都是自己说的?果然饮酒害人,以后可不能再这般饮酒了。 满意么?刘非说不上来。原梁错这“坑人”的做法,竟然是为了自己? 刘非干脆回答道:“回禀陛下,臣……昨夜饮醉,实在不记得昨夜之事,御前失仪,还请陛下降罪。” “不记得了?”梁错挑眉。 “是,”刘非道:“臣的确记不清昨夜之事。” 梁错复又挑了挑眉,一步步逼近刘非,因着梁错身材高大,刘非又微微弯腰拱着手,以至于刘非的视线,只能看到梁错的胸口。 那令人羡慕,线条流畅的胸肌,一点点放大在刘非面前,刘非下意识抿了抿嘴唇,一些断片儿的记忆快速涌入脑海,包括刘非用手指描摹勾勒梁错胸膛的片段,还有夸赞梁错好看的片段。 嘭! 一声轻响,梁错将刘非逼退到路寝殿东室的户牖之下,刘非后背是墙角,已然退无可退,只得用背心紧紧抵着墙面。 梁错伸手托住他的下巴,迫使刘非抬起头来,挑唇一笑:“刘卿说记不清,那多少还是记得一些的,朕……帮你回忆回忆,如何?” 他说着,缓缓低下头来,仿佛一个慢镜头,将自己俊美无瑕的脸面,完美的展现在刘非面前。 毫无瑕疵,线条流畅,没有一丝缺点,便是如此近看,只会更加令人怦然心动。 梁错笑道:“刘卿,你仔细看看朕,现在朕是像人夫,还是更有少年感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知晓梁错是在调侃自己,刘非亦有些后悔,若不是自己饮醉,嘴上没有把门儿,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言辞? “陛下,臣……”刘非刚想解释一二,唇瓣微微张合,下一刻突然被梁错擒住,嗓子里发出唔的一声轻哼。 梁错低头吻了下来,含住刘非的唇瓣轻轻厮磨,温柔而旖旎,配合着年轻天子那完美无缺的脸面,仿佛小奶狗撒娇一般,刺激的刘非浑身一颤,狠狠颤栗起来。 梁错沙哑的轻声道:“刘非,搂住朕。” 刘非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,那种感觉便好似人性的本能,大有一种“食指大动”的冲动,刘非半抬起手,差点子便回拥住梁错…… “陛下!”寺人的嗓音抛了个尖儿,高声道:“陛下,屠将军求见!” 刘非猛地回神,抬起的双手改为抵住梁错的胸口,将人推开。 梁错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唇角,露出一抹遗憾的笑意,道:“这个屠怀信,宣他进来。” 刘非赶紧整理自己的官袍衣襟,退后两步,站定在一旁,屠怀信应声走了进来,他阔步而行,神色凝重而严肃,似有急事,根本没有注意到刘非殷红充血的嘴唇。 “卑将拜见陛下!”屠怀信跪下来作礼。 梁错在席前坐下,心情似乎不错,道:“起来罢。” 屠怀信却没有起身,一直跪在地上,拱手道:“陛下!卑将无法迎娶北燕国女,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 “哦?”梁错端起羽觞耳杯,微微转动杯子,并没有饮水,似乎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把顽,道:“怀信你为何不能迎娶北燕国女?” “因着卑将……”屠怀信到嘴边的话,稍微卡顿了一下。 梁错挑眉道:“为何?可是你心中有甚么心仪的女子?若是如此,你说出来,朕岂会棒打鸳鸯?立刻为你指婚。” 屠怀信垂下头去,还是没能开口。 梁错又道:“怀信,你年纪也不小了,又是屠氏的宗族,屠氏合该立一个女主了,不是么?你若觉得北燕的国女不如意,大可以选择其他家的名门贵女,只要是你开口,朕都给你主婚,如何?” 屠怀信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卑将心中……并没有心仪的女子。” “如此……”梁错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,道:“那你为何拒绝这门亲事?” “卑将……”屠怀信刚开口,才说了两个字。 嘭!!! 梁错突然劈手将羽觞耳杯砸在案几之上,水珠飞溅,冷冷的道:“屠怀信,你真当朕不知你与屠怀佳那点子事儿么?” 屠怀信抬起头来,深深的看着梁错,他早先便察觉了,梁错合该是知晓甚么的,所以故意与自己绕弯子,果然,陛下甚么都知晓。 梁错哂笑一声,道:“你是否忘记了自己是甚么身份!你是朕的心腹之将,你是屠氏的一族之长,好,便算朕不追究此事,屠氏的族人,难道便不会追究此事了么?” 屠怀信垂下头去,复又慢慢抬起头来,语气平静而冷漠,道:“那卑将,便不做这个宗主。” 哐当——!! 梁错抓起洒了大半杯的羽觞耳杯,一声巨响,砸在屠怀信的脚边,依照梁错练家子的武艺,合该不会砸偏,若不是梁错手下留情,此时屠怀信怕是已然头破血流。 第74章 “放肆!”梁错怒喝:“屠怀信,是朕平日里太纵容你了,才叫你今日来威胁于朕,是么?” 屠怀信叩首道:“罪臣不敢。” 刘非站在一旁,险些被泼洒一身,没想到屠怀信看起来冷漠,竟还是个“恋爱脑”。 仔细一想,屠怀信的确是这个性子,屠怀佳出事之时,他便想归还兵权,散尽家财来救屠怀佳一命,如今屠怀信更是不惜辞去宗主一职,只想与屠怀佳在一起。 刘非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,到底是甚么样的感情,能让沉稳冷静的屠将军,不管不顾,舍弃一切呢? 梁错质问道:“为了一个屠怀佳,你与朕对着干,不顾屠氏一族,值得么?” 屠怀信叩头道:“陛下恕罪,罪臣并非想与陛下对着干,罪臣不敢,也绝不会。” 梁错狠狠吐出一口气,道:“朕便是不想让你在屠怀佳身上放太多的心思,你看看自己,如今成甚么模样?为了儿女私情,你可还是当年天不怕地不怕,随朕征战沙场,杀伐果断的屠将军?你太令朕失望了。” 屠怀信沙哑的道:“陛下,卑将愿为陛下,为大梁江山,赴汤蹈火,便算是肝脑涂地,死且不惜!但卑将这辈子……无法放弃佳儿,还请陛下明鉴。” “好啊。”梁错轻飘飘的冷笑一声,道:“你若不同意这门亲事,朕不勉强,也不逼你,立刻便让大行署回拒了北燕使者,然……” 果然,梁错还有后话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朕会将屠怀佳送回南赵。” “陛下!”屠怀信诧异的看着梁错。 梁错的唇角挂着薄情的笑意,绝然的道:“南赵曾经绝然的否定过屠怀佳宗族皇子的身份,倘或朕将屠怀佳遣送回南赵,你猜猜看,按照南赵人的秉性,会不会为了面子……杀了屠怀佳?朕倒要看看,他能在南赵苟活几日!” 屠怀信浑身的力道一松,眼神中闪过一丝挫败。 梁错放松了语气,道:“怀信,你是与朕一同长大之人,朕绝不会害你,朕如此的做法,也是为了你好,你想与屠怀佳顽顽,朕不会反对,但你若是较真,朕亦绝不会放任于你。” 刘非站在一畔,忍不住轻轻翻了一个白眼,果然是古代的君王,这若是放在现代,是甚么经典的渣男发言? 屠怀信沙哑的道:“陛下没有牵绊,不会明白卑将的感受。” 梁错冷笑一记,道:“朕不需要这种无谓的牵绊,从现在开始,回去反思禁足,迎亲之前,都不得离开将军府半步。” “来人!”梁错朗声道:“调五十丹阳卫,送屠将军回府歇息。” “敬诺!” 丹阳卫很快冲进来,他们昔日里都是屠怀信的部员,面色为难的道:“将军……” 屠怀信站起身来,没有为难那些丹阳卫,木然的离开了路寝大殿。 梁错等屠怀信走了,揉了揉额角,似乎还很是动怒,道:“这个屠怀信,真真儿是不让朕省心,刘卿……” 他刚说到此处,刘非便道:“陛下,政事堂还有奏本需要臣处理,臣先告退了。” 说罢,转身离开了路寝大殿。 梁错蹙眉看着刘非的背影,不知是不是错觉,总觉得刘非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子冷淡,方才屠怀信来之前分明还好好儿的,甚至有些渐入佳境,怎么说风便是雨,翻脸比翻书还无情? 梁错哪知晓,方才他训斥屠怀信的那些话,精准的一脚踹翻了自己的“狗粮”。 刘非慢悠悠的走出路寝大殿,一路往政事堂而去,心中的思绪不由飘散开来,屠怀佳是南赵的皇子,对于北梁来说,的确是外人。 那自己呢?自己的真实身份,乃是北燕的四皇子,倘或这一层身份被戳破,自己也会变成那个外人,届时不知梁错的反应,会多么无情无义。 果然,伴君如伴虎。 刘非借口回政事堂处理文书,其实政事堂里没有多少积压的文书,刘非闲散了一会子,挨到了“下班”时辰,便收拾东西走人,上了辎车,回太宰府去了。 辎车在府门口停下,“郎主!”方思趋步跑过来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 “何事?”刘非问。 方思回头看了一眼府邸的方向,道:“郎主,屠小衙内来了。” “屠怀佳?”刘非有些惊讶。 方思点点头,补充道:“小衙内还……还带着铺盖卷,说是……说是离家出走,来投奔郎主的。” 离……家……出……走……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揉了揉额角,走进府中,果然一眼便看到了屠怀佳,屠怀佳坐在客堂的席位上,身边放着他的铺盖卷,一个硕大的包袱,看起来家当不少。 “太宰!”屠怀佳似乎已然等候多时了,看到刘非十足兴奋,蹦起来摇手道:“太宰,你可算回来了!” 刘非走过去,道:“小衙内,你这是……?” 屠怀佳紧紧抱着自己硕大的铺盖卷,一脸可怜的模样,垂着眼皮,怯生生的道:“太宰,我哥哥要娶妻了,我想回家,又没有旁的地方可去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在你这里小住几日?” 屠怀佳生怕刘非拒绝自己,立刻又道:“我我我!我不会白吃白住的,我可以做工!我会养马,我还会养猫养狗,养鸡也可以!我给太宰你做骑奴驾士!” 第75章 刘非揉了揉额角,长长的叹了口气,依照屠将军那个弟控的恋爱脑性子,若是知晓宝贝弟弟给自己做骑奴,恐怕要直闯太宰府也说不定。 刘非无奈的道:“太宰府甚么都有,不缺床褥,小衙内不必带这么多家当。” 屠怀佳一听,欣喜的道:“太宰,你的意思是……我可以留下来了?” 刘非点点头。 “太好了!”屠怀佳兴奋的道:“那我住哪个屋舍?” 方思给屠怀佳收拾了一处屋舍,就在刘非隔壁,屠怀佳兴致勃勃的住进来,一点子也不像是离家出走的模样,反而像是小朋友春游…… 叩叩—— 是敲门声。 刘非走过去打开舍门,便见到屠怀佳一身白色的内袍,披散着头发,怀里抱着一只软软的头枕,可怜兮兮的道:“太宰,我有点子睡不着,能不能进去与你谈谈天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无奈的让开一步,道:“进来罢。” 屠怀佳连忙挤进来,把门关上,话痨一般笑眯眯的道:“太宰,我方才去了一趟马厩,看了看你家里的马匹,给它们重新调配了一下草料,明日开始便按照这个新的配方放草,不出半个月,保准叫你家的马匹白白胖胖,矫健过人!我还……” 他的话到一半,刘非递来一杯温水,幽幽的道:“为何离家出走?” 屠怀佳的嗓音顿住了,张了张嘴唇,很快又恢复了欢脱,道:“当然是因为我哥哥要娶妻了!太过分了,说好了只宠着我一个人呢?这若是娶了妻子,往后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?我一气之下,便离家出走了,才不给他好脸色看!” 屠怀佳叭叭叭的说了一大串儿,刘非淡淡的道:“你其实是不想拖累屠将军,对么?” 屠怀佳再次陷入沉默,过了良久,“哈哈”干笑了一声,笑容仿佛旱灾过后的河床,充斥着无奈与疮痍。 “哥哥他……”屠怀佳垂下头,紧紧握着手中的耳杯,指甲掐的泛白,颤声道:“我听说……哥哥他为了我顶撞了陛下,陛下令他禁足到迎亲之前,他现在困在府中出不来,我便跑了,他见不到我,或许……或许能冷静一些。” “其实……其实……”屠怀佳的嗓音颤抖的更厉害:“我的确是个外人,做了那么多坏事儿,陛下不杀我,已然很是仁慈了,我没有太多的奢求,便算陛下可以容忍,屠氏的族人也不会容忍,哥哥为了我这样一个人,不值得……当真不值得……” 刘非心窍微动,轻声感叹道:“外人……” 屠怀佳看向刘非,使劲摇手道:“太宰,你可不要误会,我不是在说你,你虽然是南赵的降臣,但如今在朝廷举足轻重,陛下亦信任,哪里像我,南赵宗族之子的身份,始终是一根毒刺,南赵的人不待见我,大梁的人隔阂与我,这根刺,怕是要永永久久的扎在我的心窍之中,致死……也拔不出来。” 屠怀佳本意是在安慰刘非,书中的倒贴贱受刘非,本是南赵而来的降臣,因为在南赵太过奸佞,被南赵的百姓驱逐了出来,为了混口饭吃,这才跑到北梁来做奸臣,后来被梁错相中,一路高升,成为了挡箭牌太宰。 但实际上,刘非并非南人,而是北人,还是北燕的宗族皇子。 屠怀佳安慰的话,反而成了插刀,精准无比的扎在刘非的心窍之上。 是啊,刘非心想,屠怀佳说的无错,倘或自己的身份曝光,不知自己的处境,是不是比屠怀佳还要惨淡,毕竟屠怀佳还有一个弟控哥哥守着,无论屠怀信的做法,对于宗族是不是不负责任,但他对屠怀佳必然是一心一意的。 自己呢? 刘非忍不住轻笑了一声,梁错的“宠爱”,完全建立在自己是北梁朝臣的基础之上,一旦窗户纸捅破…… 最是薄凉帝王家。 屠怀佳抠着自己的指甲,低声道:“哥哥现在禁足,而且……而且他就算知道我在你这里,也绝不能到太宰府拿人,所以……所以我便腆着脸跑过来,太宰,我、我实在对不住你。” 刘非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时辰夜了,睡觉罢。” 屠怀佳惊讶的看着刘非,刘非故意岔开了话题,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。 屠怀佳眼圈发红,抿了抿嘴唇:“多谢你……” 刘非看着他小可怜儿一样的表情,张了张口,道:“若不然……今晚你留在我这里歇息罢。” 屠怀佳眼睛一亮,道:“当真?” 刘非很快便后悔了,因着屠怀佳的睡相……相当惨烈! 太宰府的卧榻宽阔,刘非睡在里手,屠怀佳睡在外手,中间还能再容纳两个成年人不在话下,便是如此宽阔奢华的软榻,屠怀佳一睡着,竟骑了过来! 无错,骑…… 屠怀佳的软枕被扔到了榻下,将刘非当成了他的头枕,双手搂着刘非的脖颈,一条腿骑在刘非的腰上,不知做了甚么梦,口中梦呓着哥哥。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将屠怀佳推开,没过一会子,屠怀佳又是一个翻身,再次将刘非抱紧,反复三四次之后,刘非已然没了脾性,便这样睡罢,懒得折腾了…… 昏暗的月光投影下来,将树影慢慢拉长,夜色愈发浓郁。 【哗啦——】 【羽觞耳杯中的浆饮泼洒出来,精准无比的洒在刘非的袖袍之上。】 第76章 刘非一惊,猛地睁开眼目,是政事堂?北梁的臣工端坐在一侧,北燕的侍者端坐在另外一侧,双方对坐,案几上摆着文书,上面记录着双方联姻的条条款款。 刘非眼眸微动,不,自己不是醒来了,而是睡着了,进入了预示之梦中。 【“实在对不住,”不小心将茶水泼洒出来的人站起身来,道:“没有烫着太宰罢,实在对不住,太宰的衣裳湿了,还是去换一件罢。”】 刘非看向对方,是北燕大司马祁湛,方才的茶水,便是他“不小心”泼洒在自己身上的。 刘非起身离开政事堂,来到旁边的偏殿,拿出预存的衣物更换。 【吱呀——】 【偏殿的大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祁湛跻身而入,确定无人跟踪,小心翼翼的将殿门关闭。】 【“殿下。”祁湛快步而来,面色严肃的道:“燕然急于联姻,果然其中并不简单,不只是想与北梁联姻,还有其他谋算。”】 刘非微微蹙眉,道:“其他谋算?” 【祁湛点头,道:“正是,只是……卑将旁敲侧击,燕然却对此事守口如瓶,连卑将也不透露分毫,只言时机成熟,自然会令卑将知晓。此事重大,恐怕只有燕然本人,与燕太宰知晓,燕然与燕太宰均是心狠手辣、不择手段之辈,恐怕此次北梁必遭算计……”】 【祁湛顿了顿,握住刘非的手掌,郑重的道:“北梁危矣,卑将不忍心见殿下涉险其中,与卑将走罢,卑将便算是拼了这条性命,也会护卫四殿下周全!”】 【“呵呵……”】 【一声沙哑的轻笑,伴随着“嘭——”撞开门的声音。】 【梁错赫然出现在偏殿大门前,眼神狠戾而阴霾,嘲讽的笑道:“谁是四殿下,刘卿你么?”】 刘非对上梁错阴鸷的狼目,不知为何心窍一颤,总觉得梁错的眼神中除了狠戾,竟还隐隐约约掩藏着一丝丝的……委屈。 好疼…… 好闷…… 梁错的眼神过于委屈,仿佛是被主人抛弃的小奶狗,令刘非心口憋闷的仿佛压着巨石,喘不过气来…… “怎么……会这般难过?”刘非喃喃自语,猛地睁开双目。 “咳咳咳……”刘非使劲咳嗽出来,定眼一看,怪不得会胸闷气短,心口闷疼,原是屠怀佳勒住自己的脖子,脑袋枕在自己胸口上。 屠怀佳虽看起来纤细,但好歹是练家子,身上藏着不少肌肉,刘非可是实打实柔弱的奸臣,几乎要被他压成残废。 刘非用尽全力推开屠怀佳,“呼——”狠狠吐出一口气,这才感觉稍微好转一些。 他扶着自己的胸口,微微有些发呆,在预示之梦中,自己的身份被梁错抓包,梁错会如何做法,依着他薄情又多疑的秉性,决计不会放过自己…… * 馆驿的屋舍中泄露出轻轻的呻*吟,一条白皙的手臂伸出来,死死抓住帷幔,指尖用力,嘶啦一声帷幔不敢重负,歪歪斜斜的从软榻上软绵绵的滑落下去,飘悠悠覆盖在一片肆意纠缠的衣袍之上。 燕然轻叹一声,慵懒的侧卧在祁湛怀中,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勾勒着祁湛胸口上一条条一道道的伤疤。 啪! 祁湛一把握住燕然不安分的手指,放在唇边轻轻的吻咬。 燕然娇艳白皙的面孔泛起淡淡的殷红,笑道:“大司马还未尽兴么?一会子可是要进宫商讨姻亲之事呐。” 祁湛危险的眯起眼目,沙哑的道:“卑将伏侍陛下晨起。” 燕然懒洋洋的嗯了一声,伸出白皙柔软的双臂,勾住祁湛的脖颈,道:“抱朕去沐浴。” 祁湛准备了温汤,将燕然放入沐浴之中,燕然趴在浴桶的边缘,舒服的喟叹了一声,慢慢睁开眼目,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大司马,听说使团之中,丢了一个使者,你可知此人的去向?” 祁湛伏侍沐浴的动作一顿,垂了垂眼目,道:“回禀陛下,卑将有罪。” “哦?”燕然侧头看着祁湛,湿漉漉的手掌托着自己的香腮,道:“大司马何罪之有?” 祁湛跪下来,拱手道:“卑将不敢隐瞒陛下,昨日画舫之上,那使者背地里对陛下不敬,正巧被卑将听到,卑将一时气不过……失手将其打落水中,怕是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便没有再说下去。 燕然面色不动,审视的打量了祁湛好一会子,就在祁湛心底里泛起一股不确定之时,燕然突然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几乎笑出眼泪。 “大司马,”燕然道:“你这般认真做甚么?不过是死了个使者,既然是你杀的,杀了便杀了,死有余辜。” 祁湛微微松了一口气,道:“谢陛下信任。” 燕然潮湿的手指抵住祁湛的脖颈,在他的颈侧轻轻厮磨,道:“朕自是信任与你的,你与太宰,可是朕的左膀右臂。” “是,”祁湛道:“卑将定不负陛下的信任。” “对了,”燕然道:“今日你前去丹阳宫商议姻亲,定然要快速推进联姻,越快越好,婚事亦是越隆重越好,只是……不要太当真。” 祁湛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,道:“陛下,这是何意?” 婚事要隆重,却不让祁湛当真,这其中定然有猫腻。 燕然却道:“有些事情,你还不需要知晓,等时机成熟,朕会告知于你……记住朕方才与你说的话,推进联姻,务必今日便将章程定下来,越隆重越好。” 第77章 祁湛皱了皱眉,他很想继续追问,但看燕然这个模样,绝对不会告诉自己,便干脆道:“是,卑将敬诺。” * “郎主。”方思的嗓音在舍外响起,道:“郎主可起身了?该进宫了。” 刘非收回神来,道:“起身了,进来罢。” 刘非更衣洗漱,留了屠怀佳在府中住下,便坐上辎车,进宫去了政事堂。 今日刘非还要带领司徒署的官员,和北燕的使者商议联姻的细节。 刘非大步进入政事堂,一眼便看到了今日政事堂的格局,与往日稍有不同。 左手边坐的是北梁的臣工,司徒署、司行署一字排开,右面坐的则是北燕的侍者,为首的大司马祁湛,其次分别为北燕使者,伪装成讴者的燕然并不在其中。 这个场面…… 刘非心窍一动,和自己昨夜的梦境一模一样。 刘非入席,双方很快开始商议,祁湛不怎么说话,全都是北燕的使者在谈判。 刘非眼眸微动,观察着众人的表情,目光滑到祁湛身上,微微一顿,正好看到祁湛端起羽觞耳杯,正在饮水。 哗啦—— 羽觞耳杯一歪,祁湛似乎没有拿稳,耳杯歪斜的掉出去,正好泼洒了刘非一身。 和梦境中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 祁湛连忙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实在对不住,太宰没有烫伤罢?太宰的衣裳湿了,还是换一件罢。” 刘非微微蹙眉,倘或按照这个情节发展下去,那么接下来,便是梁错突然出现抓包,自己北燕四皇子的身份曝光…… 刘非站起身来,离开政事堂大殿,走入偏殿更衣,他稍微等了一会子,果然听到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一切按照梦境发展,祁湛果然悄声的跻身入门,反手将偏殿的殿门关闭。 “殿下。”祁湛大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燕然急于与北梁联姻,其中恐怕……” 不等他的话说完,刘非平静的接口道:“其中有诈。” 祁湛一愣,惊讶的道:“殿下如何知晓?” 自然是从预示之梦中知晓。 祁湛来不及追问,道:“燕然想要促成婚事,越隆重越好,却并非真心嫁妹,其中必有蹊跷,恐怕是暗地里与燕太宰密谋了甚么,燕然心思缜密,燕太宰更是心狠手辣之辈,一旦婚事敲定,北梁即成是非之地,殿下,北梁危矣!” 他说着,拉住刘非的手掌,道:“当年……当年卑将没能保护好殿下,害得殿下流亡北梁,从今往后,卑将发誓,绝不令殿下涉险!随卑将离开这里罢,殿下!” 梁错批看了奏本处送来的文书,放下朱批,活动了活动发酸的脖颈,道:“今日可是政事堂与北燕使者商议联姻章程之日?” “回陛下,”寺人恭敬答道:“正是,太宰正领着司徒署和司行署的诸位大夫们,与北燕使团商议呢,想必很快便会有个章程眉目了。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北燕使团……北燕这次进宫,都来了些甚么人?” 寺人回答道:“回陛下,北燕使团十足重视此次联姻,大司马祁湛带着一杆子使者,全都来了。” “祁湛……”梁错的脸色瞬间沉下来,一提起祁湛,梁错心中便有些不愉,总觉得祁湛看着刘非的眼神怪怪的,占有欲非比寻常。 梁错干脆起身,道:“摆驾,去政事堂。” “是陛下。” 梁错来到政事堂,臣工们立刻跪下来作礼,他打眼一看,北梁和北燕的主位竟都空着。 梁错蹙眉道:“太宰何在?” 司徒署的官员回禀道:“回陛下的话,太宰不甚被热茶泼湿了衣袍,眼下正在偏殿更衣。” 梁错又问:“燕司马何在?” 北燕的使者尴尬的道:“回梁主的话,这……大司马不甚打翻热茶,也……也湿了衣袍,去更衣了。” 梁错一听,好啊,一个两个,都去更衣了。 他一句话未说,黑着脸,大步离开政事堂,直接往偏殿而去,“嘭——”一声推开偏殿大门。 梁错阔步走入偏殿,快速环视四周,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更衣的刘非,刘非退掉了金丝官袍,盛夏的衣物轻薄,内里只着滑软的白色内袍,内袍也微微有些湿濡,迎着热烈的日光,隐隐约约透出肌肤。 梁错眼看着这无限旖旎的风光,眯了眯眼目,一步踏上去,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裹住刘非,皱眉四处查看,道:“人呢?” 刘非挑了挑眉,明知故问的道:“陛下在寻何人?” 梁错还能寻甚么人,自然是在祁湛。 刘非面色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,道:“燕司马?燕司马怎会在此处?便算是更衣,燕司马也合该在其他偏殿,陛下怕是寻错了地方。” 梁错皱眉道:“祁湛当真不在此处?” “当真。”刘非笃定的点头。 祁湛自然不在殿中,刘非昨夜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事情,因此今日早有准备,祁湛来寻刘非之时,刘非长话短说,很快便让祁湛离开,以免与梁错撞个正着,被梁错“抓包”。 梁错一听,心窍中酸溜溜的醋意稍微平息了一下,下一刻却听刘非道:“臣不敢隐瞒陛下,在陛下来之前,燕司马确来寻过臣。” 梁错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,登时又提起一口气,道:“他寻你做何?” 第78章 刘非淡淡的道:“燕司马想要说服于臣,让臣离开大梁,离开陛下,投诚北燕。” 刘非说的没错,祁湛的确想让刘非离开北梁,刘非这般说,半真半假,也不算扯谎。 梁错立刻蹙起眉头,紧紧握住刘非的手臂,道:“哼,好一个祁湛,竟是来挖朕墙角的?那你呢,刘卿是如何回答的?” 刘非顿了顿,不紧不慢,甚至语气有些温吞,道:“臣自是拒绝了燕司马。” 梁错不动生色的吐出一口气,追问道:“为何?祁湛必然提出了丰厚的条件,刘卿为何要拒绝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燕人能给臣的,陛下亦能给臣,臣何必舍近求远,放弃陛下的恩德,千里迢迢去侍奉燕人呢?” 刘非不仅仅轻描淡写的阻止了这次的落马,甚至还趁机以退为进,提高了自己的身价,明里暗里告知梁错,自己也是有下家的。 罢了,刘非清冷的眼眸,平静的凝视着梁错,道:“臣拒绝燕人,自是因着陛下。” 梆梆! 梁错的心窍犹如擂鼓一般狂跳,因着朕…… 第039章 同榻 若是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, 梁错定然要以为是花言巧语;若是这话从昔日里的刘非口中说出,梁错定然要以为是巧言令色…… 可如今这话听起来,竟如此的顺耳、顺心。 甚至…… 梁错有一种冲动, 想试一试刘非的嘴唇,这么一双清冷的唇瓣, 怎么说出来的话便这么中听呢?他的唇瓣,是不是也像他的言辞那般甜蜜。 梁错紧紧盯着刘非柔软殷红的唇瓣,往前走了一步,微微弯腰, 就在他想要一卿芳泽之时…… 刘非完全没有这种心思,已然岔开了话题, 道:“陛下,北燕此次嫁女,恐怕有诈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差一点, 便亲上了…… “有诈?”梁错蹙眉。 刘非点点头,自然避开了祁湛来找自己的经过, 道:“北燕嫁女十分仓促,似乎急于将国女送到大梁来, 北燕向来与我大梁不和, 此次主动提出嫁女,不知是不是有甚么谋算在其中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微微沉吟, 道:“北燕狡诈,与咱们大梁的战役不断,此次突然会谈, 其实朕也有些担忧在其中……朕自会找人暗中追查此事,刘卿只管托住北燕使团便好。” “臣敬诺。”刘非没再多言, 拱手称是。 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幽幽的道:“刘卿,屠怀佳可是在你府上?” 刘非沉默了一下,道:“臣不瞒陛下,小衙内的确在臣的府上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这个屠怀佳,本事大了。” * 屠怀佳离家出走之后,便一直呆在刘非的太宰府,一改往日里“兴风作浪”的性子,老老实实的窝在府邸里,哪里也不去。 屠怀佳百无聊赖的趴在案几上,转着羽觞耳杯,用自己的袖袍衣角擦拭着耳杯上本就没有的灰尘。 吱呀—— 一声轻响,似乎是门扉被推开的声音。 “太宰,你回……”来了? 屠怀佳兴高采烈的蹦起来,回头去看来人,欣喜的言词还未说完,震惊的睁大眼目,结结巴巴道:“你、你……哥哥?” 来人并非是刘非,而是屠怀信! 屠怀信迅捷的闪身进入,挥手将舍门关闭,大步走过来,一把握住屠怀佳的双手,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。 “哥哥?”屠怀佳回过神来,惊讶的道:“你怎么在此处?!你不是被陛下禁足了么?你……你怎么跑出来的?!” 屠怀信看到屠怀佳并没有清减消瘦,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,这才松了口气,道:“自然是悄悄溜出来的,丹阳卫都是为兄一手教导出来的,还能拦得住为兄不成?” “可、可……”屠怀佳难得结结巴巴,着急的道:“可你这样是抗旨不尊啊!万一被陛下发现了、发现了……” 不等屠怀佳说完,屠怀信突然将人拥在怀中,屠怀佳焦急的嗓音戛然而止,没了声音,老老实实的窝在哥哥怀中,将自己的脸面埋在哥哥的肩窝中,紧紧回拥着屠怀信。 “哥哥……”屠怀佳的嗓音有些颤抖,道:“我不想连累你。” “说甚么傻话?”屠怀信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道:“你永远都是哥哥的佳儿,无论何时,无论何事,哥哥都不会放弃你。” 屠怀佳的声音更是颤抖,眼圈不争气的发红,鼻尖儿发酸,流下泪来,瞬间湿透了屠怀信的肩膀。 屠怀信感受到屠怀佳的颤栗,听到他隐忍的哭声,轻轻捧着屠怀佳的面颊,亲了亲他的面颊,顺着泪水一路下滑,含住屠怀佳因抽噎微微开启的唇瓣。 屠怀佳没有拒绝,抓住屠怀信的衣摆,似乎有些紧张,回应的十足青涩,带着一股平日里很罕见的乖巧。 嘭—— 就在二人气氛正佳之时,一声巨响传来。 舍门被大力撞开,更像是被人一脚踹开,门板狠狠撞在墙上,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。 “屠怀信,朕令你禁足,你为何出现在此处?” 是梁错! 梁错竟突然出现在太宰府,并且将私自出门的屠怀信抓了一个正着。 屠怀佳瞪大眼睛,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,屠怀信则是把弟弟护在身后,双膝一曲跪在地上,叩头道:“罪臣拜见陛下。” 第79章 “罪臣?”梁错冷笑:“你还知自己是罪臣,朕看你好的很,把朕的旨意全部当做耳旁风,是也不是?” 屠怀佳赶紧跪下来,道:“陛下!哥哥并非有意抗旨不尊!我……我……” 屠怀佳慌张起来,道:“都是……都是因着我,请陛下恕罪,我……我愿请死,求陛下宽宥屠将军!” “佳儿!”屠怀信抓住屠怀佳,一脸的不敢置信,道:“你说甚么?!” 屠怀佳一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。 一声轻轻的叹气传来,刘非慢条斯理的走入屋舍,站定在众人面前,淡淡的道:“陛下,何必与屠将军和小衙内开顽笑呢?” “顽、顽笑……?”屠怀佳满脸都是眼泪,嗓音颤抖而迷茫。 梁错冷哼一声,道:“屠怀信禁足期间,违抗朕的诏令,私自外出是真,朕还不能敲打敲打了?”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言之有理,只是眼下有更重要之事。” 屠怀佳更加迷茫了,不知刘非和梁错在说甚么,陛下不是特意来抓哥哥抗旨不尊的?看起来还有其他缘由。 梁错微微挑眉,道:“屠怀信,你日前说愿为朕肝脑涂地,可是真话?” 屠怀信仍然跪在地上,拱手道:“身为大梁之臣,卑将为陛下百死不悔!” “好。”梁错道:“朕便再信你一次,眼下的确有一事,需要你去办。” 屠怀信道:“请陛下吩咐。” 梁错之前说自己有彻查北燕的人选,其实这个人选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,便是屠怀信! 屠怀信从小跟着梁错,也算是梁错知根知底的左膀右臂,排查北燕一事,梁错自然要交给自己信任之人。 更何况,屠怀信触怒龙颜,被禁足在将军府中,朝廷上下很多人都知晓,北燕一定也听说了,一个被禁足之人,才是暗地里最好活动的人,没有人会去怀疑屠怀信。 梁错道:“朕要你暗中彻查北燕使团,看看燕人嫁女背后,是否藏着其他谋算,切记,此事小心谨慎,不可露出丝毫马脚。” “是!”屠怀信道:“卑将敬诺。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倘或北燕嫁女的确有诈,你便把此中的阴谋给朕揪出来,如此一来,这份姻亲想必结不成……” 屠怀信眯了眯眼目,抬头看向梁错,道:“陛下?” 梁错还有后话,道:“但若你甚么也查不出来,这份姻亲还是要如期照旧,你可明白?” 屠怀信郑重的道:“是,卑将明白,卑将定为陛下粉身碎骨,在所不惜!” 梁错微微颔首,道:“甚好。” 他说着,看了一眼屠怀佳,幽幽的道:“今日时辰夜了,你便留在此处罢,明日一早再去纠察。” 屠怀信一阵欣喜,感激的看向梁错,梁错的意思是让屠怀信立留在这里和屠怀佳相处。 梁错此人是懂得恩威并施的,身为一个君主,这是必备的素养与手段,不只是要用威严压迫臣子,还要懂得他们想要甚么,屠怀信最想要的,便是与屠怀佳在一起,梁错让他今晚留下来,便是允许他们在一起,屠怀信为了这份恩德,必然也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。 梁错摆了摆手,阔步走出屋舍。 刘非跟在后面,同样走出屋舍,体贴的将舍门关闭,让屠氏兄弟二人好好相处,想必二人肯定有许多话想说。 刘非道:“陛下,时辰不早了,臣让驾士准备辎车,恭送陛下回宫罢?” 时辰虽然的确不早了,但是宫门还没有下钥,所以此时回宫再合适不过,并不耽误事儿。 梁错眼眸微动,道:“刘卿,屠怀佳都能留在你府中过夜,朕难道留不得?” 刘非难得有些纳闷,道:“陛下……要留在臣的府中过夜?” 梁错道:“正是。” 刘非更是奇怪,道:“小衙内是因着无处可去,臣这才收留两日,陛下……并非无处容身之人,再者,明日还有朝参,陛下需得早起,留在臣的府中过夜,实在不合算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心头一阵发梗,若是旁人听说梁主要留下来过夜,一定欢天喜地,扫榻相迎,恨不能梁错多住几日,与梁错打好干系,多亲近亲近才是。 可是刘非呢? 刘非竟然要赶朕走,且振振有词,有理有据! 梁错道:“刘卿,你难道忘了,昔日里屠怀佳那小子可是心仪与你的,日日追在你后面跑,你还留他在此过夜,怎么?轮到朕,便不可在此过夜了?” 刘非听得一阵茫然,越听越是听不懂了,奇怪的道:“陛下?恕臣愚钝,小衙内心仪于臣,和小衙内留在此处过夜,与陛下留在此处过夜,可有甚么关联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关、关联…… 关联便是,梁错心里头酸溜溜的,仿佛像是炮制的酸菜,不知怎么的,发酵的几乎冒泡儿。 刘非又道:“且……小衙内真正心仪之人乃是屠将军,并非是臣。” 梁错一阵语塞,想他即位成为大梁之主之后,很少语塞,揉了揉额角,最后干脆道:“刘卿,朕今日打算留下来过夜。” 刘非迟疑了一下,拱手道:“是,臣敬诺。” 他回身对方思道:“方思,你去将屋舍洒扫出来,请陛下下榻。” “不必了。”梁错用很是平易近人的口吻道:“不必如此兴师动众,实在太过麻烦了,朕今夜便下榻在刘卿的舍中,与刘卿……同榻。” 第80章 刘非实在无奈,不知梁错哪根筋搭错了,分明明日一大早便有朝参,从丹阳宫的路寝殿到朝参大殿是最合适的,从自己的太宰府赶回朝参大殿费神费力,不知梁错到底是如何想法,才打算留下来夜宿。 刘非跟着梁错走入屋舍,道:“请陛下下榻。” 说着,退到一边站着。 梁错很自然的坐在榻边,拍了拍旁白的空位,道:“刘卿,别站着,这里是你的屋舍,你难道想要在那处站着一夜?” 刘非想了想,的确,这里是自己的屋舍,若是站一夜,明日还要上早朝,自己这身子骨儿绝对吃不消。 于是刘非干脆走过去。 梁错挑起唇角,舒展开自己的双臂,微微仰起头来,道:“刘卿,侍候朕更衣就寝罢。” 刘非从未侍奉过旁人,但脱衣服而已,大差不差。 于是刘非抬起手来,“唰!”一下解开梁错的蹀躞衣扣,沉重的革带吧嗒掉在软榻之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刘非并不害羞,很自然的将梁错的外袍脱下来,露出梁错被轻薄内袍包裹着的,充斥着肌肉的年轻身躯。 二人距离很近,梁错故意挺起胸膛,展示着自己挺拔的姿仪,他还记得刘非在饮醉之后,对自己的姿仪可是赞不绝口的。 “陛下……?”刘非只觉得腰间有些麻痒,低头一看,梁错的手掌摸在自己的腰上。 梁错笑起来,道:“既然刘卿替朕更衣,那么礼尚往来,朕……也替刘卿更衣,如何?” 刘非有手有脚,不需要旁人伺候,更衣这事儿从来都是自己完成,他刚想要拒绝,梁错却不容他拒绝,唰双手一分,直接将刘非的衣衫退了下来。 与其说是更衣,那动作凌厉,带着一些粗暴与急切。因着刘非的革带与蹀躞还未解开,衣襟退下,全部卡在纤细的腰间,层层叠叠的衣袍,柔软的仿佛脱落的花瓣。 梁错的眼神陡然深沉,吐息粗重,嘭一声,迫不及待的将刘非压倒在软榻上,亲吻着他的耳垂,用低沉沙哑的嗓音,不容拒绝的道:“刘卿,今夜朕伏侍你,如何?” 梁错已然与刘非发生了几次亲密的干系,他完全摸清了刘非的脉门,刘非喜爱自己的颜色,屡试不爽。 梁错故意压低了嗓音,心中得意,朕都这般“做作”了,刘非还能不上钩? 一时屋舍中寂静无声,只剩下暗昧的烛火,悄声跳动着。 梁错等了半天,没听到刘非的回应,低头一头,气得头皮发麻,刘非竟然睡着了! 无错,刘非睡着了,陷入了沉沉的梦想之中。 他很困顿,眼皮沉重,一沾到软榻,根本顾不得拼命现弄自己颜色与身材的小奶狗,瞬间沉入了睡梦之中,确切的说,是沉入了预示之梦中…… 【树影摇曳,天色灰蒙蒙的一片。】 【天色还未大亮,清晨的馆驿寂静无声,便是连仆役也未曾开始走动。】 “馆驿?”刘非环视四周,布置很是眼熟,这里的确是馆驿,丹阳城中专门供外来使团下榻之所。 刘非蹙眉,自己怎么会来到馆驿? 【踏踏踏——】 【急促的跫音,来人却故意放轻了脚步,有些偷偷摸摸,走两步顿一下,戒备心极强。】 刘非根本不必躲闪,因着在梦境之中,来人根本看不到自己。 【北燕的使者弓着身,哈着腰,鬼鬼祟祟的向前走来,体态奇怪,仿佛怀中揣着烫手的山芋。】 那使者十足眼熟,正是北燕使团之中的一人。 【北燕使者一路来到偏僻的墙根之下,果然,他怀中有东西,在自己怀里掏了两下,将一个包裹的严严密密的布包拿了出来,蹲下来,仔细将那布包放在墙角的狗洞之处。】 “狗洞?”刘非蹙眉。 【北燕使者将布包放好,再三确认,随即站起身来,他本已然离开,很快还是折返回来,面露犹豫纠结之色,迟疑片刻,颤巍巍伸出手来,将狗洞中的布包掏出。】 【唰唰!】 【北燕使者两下将布包拆开,里面是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羊皮,北燕使者颤抖着手掌,将小羊皮展开,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文字。】 【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北燕使者露出震惊的表情,颤声自言自语:“竟是如此?……原来如此!”】 刘非蹙眉走上前,想要去看小羊皮上的文字,但很可惜…… 【北燕使者快速将小羊皮重新包在布包之中,裹了两下,迅捷的将布包塞回狗洞,这一次头也不回的跑了。】 刘非更是奇怪:“到底是何物?” 他上前两步,矮身去拿狗洞中的布包。 【踏踏踏……】 【跫音再起。】 【一席舞衣翩翩的燕然,从馆驿的院落转了出来,他看似无意的走过来,精准无误的来到狗洞面前,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,拆开破布,取走之中的小羊皮,只看了一眼,娇艳欲滴的唇瓣轻轻上挑,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。】 【“看来……”燕然轻笑道:“太宰已然准备妥当,是时候吞下北梁这块大肉了。”】 “唔……”刘非但觉呼吸不畅,头晕目眩,猛然从预示之梦中清醒了过来。 他睁开双眼,眼前一片恍惚,看不清楚,并非是晨起没有焦距,而是那人距离刘非实在太近,近到看不清晰。 第81章 是梁错。 “陛下?”刘非奇怪的看向梁错,天边灰蒙蒙的一片,梁错侧身躺在榻上,距离自己很近很近,不知在做甚么,刘非一醒过来,梁错还似做贼一般,下意识躲闪开来。 “咳……”梁错稍微咳嗽了一声,道:“刘卿,你醒了?” “嘶……”刘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,不知为何有些刺痛,伸手一碰还热乎乎的,触感微微有些凹痕,便好似…… 好似被狗咬了一口。 梁错见他摸着自己的颈子,目光更是躲闪,无错,方才刘非还未醒来之时,梁错正在给刘非留下“烙印”。 梁错好不容易留宿在刘非的府中,昨夜刘非睡下的太快,梁错甚么也没来得及做,心中实在不甘,今日一大早醒来,干脆便在刘非白皙的颈子上,留下自己的痕迹。 “刘卿,朕……”梁错靠过去,伸手搂住刘非纤细的腰肢,时辰还早,若是能温存一会子再去朝参,亦不会迟到。 他的话才说此处,刘非眼眸一震,似乎想到了甚么。 灰蒙蒙的天色,正是预示之梦中的时辰。 若是刘非没有猜错,再过一会子,北燕使者便会鬼鬼祟祟的将一封信件放在馆驿的狗洞之中,燕然很快也会去取来。 刘非虽没看到信件的内容,亦不难猜出,这显然是北燕的大冢宰,与燕然暗中往来的信件,那北燕使者或许并不知燕然便是他们的新皇,只是一个传信的卒子。 刘非眼眸微动,若自己能提前一步,早于燕然拿走信件,或许便能知晓北燕在搞甚么猫腻了。 嘭! 刘非推了一把梁错,简直是无情无义的将梁错推开,着急的道:“臣还有事,先告退了。” 说罢,抓起地上的衣袍,一面胡乱的披在身上,一面冲出屋舍,大步跑了。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风风火火的赶到驿馆,天色亦如梦境中灰蒙蒙的一片,因着时辰太早,馆驿中的仆役都还未晨起。 刘非一路畅通无阻,来到梦境中的院落。“踏踏踏……”一串跫音迎面而来,刘非侧身躲在院墙之后。 梦中出现的那个北燕使者,显然已经将东西放在狗洞中,急匆匆的转身离开,与刘非一墙之隔,并没有看到刘非。 北燕使者离开,刘非眯了眯眼目,时间完全不够用,自己若是贸然去拿狗洞中的小羊皮,兴许会与燕然撞个照面,届时只会打草惊蛇。 “殿下?”有人轻轻的唤了一声。 刘非回头一看,竟是祁湛。 祁湛赤裸着上身,打着赤膊,手中提着一杆长枪,看模样堪堪习武回来。 祁湛素来有晨练习武的习惯,没成想在这里碰到了刘非。 刘非灵机一动,道:“燕然马上过来,你帮我拦住他一会儿。” 祁湛眯了眯眼目,似乎想要问刘非为甚么,不过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问出口,而是简练的道:“好。” 果然…… 踏踏踏…… 与梦境中相同的跫音,是燕然来了。 祁湛对刘非点点头,立刻迎着燕然走过去。 燕然藏匿身份,装扮成一个美艳的讴者,隐藏在使团的队伍之中,这件事情很少有人知晓,除了大司马祁湛之外,恐怕只有远在北燕都城的燕太宰才知晓。 燕然此次前来,不只是寻找流落在外的四皇子斩草除根那么简单,另有目的,而这个目的连祁湛也不知晓。 燕然每五日都会与燕太宰通信一次,信件移书十分隐秘,并不经过祁湛之手,而是由使团中一个地位微末的使者传送信件。 那个使者只知道自己为燕太宰传送信件,将信件放在固定的地方,至于信件传给谁,上面写的甚么内容,一概不是使者本人该知晓的事情。 今日便是五日之约,燕然早早起身,按照约定前来取信。 哗啦—— 一声轻响,一股火热从后背贴上来,将燕然牢牢抱在怀中。 燕然回头一看,是祁湛。 祁湛堪堪晨练完毕,赤着膀子,胸膛炙热的仿佛炭火,燕然想要退出他的怀抱,祁湛却将他牢牢的锁住。 燕然轻声道:“今日怎么如此粘人?快松手,我还有事去办。” 祁湛眯了眯眼目,燕然所说的有事,必然是刘非想要阻止之事,他不动声色的道:“陛下可还记得今日,是何日?” “今日……?”燕然一时有些迷茫,很快恍然大悟,道:“今日是你的生辰,对也不对?” 无错,今日是祁湛的生辰。 祁湛并不过生辰,但每一年,他都会祭奠生辰。 祁氏乃是北燕的名门望族,但很可惜,祁湛的祖父因为站错了队,一家子都被牵连,满门不得好死,祁湛的家人,都是在他生辰这一日,被处死的。 祁湛因着年幼,逃过一死,充入宫中作为宫役,备受欺凌。后来因为相貌英俊,被大国女相中,选为驸马,大国女死后,又辅佐了六皇子燕然,一步登天成为北燕大司马。 燕然似乎回忆起了往昔,道:“你当年归顺我之时,似乎也是生辰这日。” “是。”祁湛手臂慢慢收拢,将燕然紧紧搂在怀中,目光却已然飘远,沙哑的道:“当年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,卑将早就不在人世了,卑将……誓死也不会忘记殿下的恩情。” 第82章 祁氏一门抄斩,其实祁湛也在其中,并不能逃脱。是北燕正宫夫人之子,北燕四皇子可怜祁湛,出手将他救下,于是祁湛这才充作宫役,捡回了一条小命。 燕然不知祁湛口中的“殿下”,是四皇子而不是自己这个六皇子。 他微微挣扎,道:“朕还有要紧事,唔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祁湛突然将燕然转过来,将人抵在墙角,吻住了他的唇舌。 燕然挣扎的动作慢慢软化,柔弱无骨的靠在祁湛怀中,气喘吁吁的道:“去房中。” 祁湛眯了眯眼目,沙哑的道:“卑将敬诺。” 说罢,一把将燕然打横抱起来,转身离开了院落,往下榻的屋舍走去…… 刘非听到渐去渐远的跫音,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出来,快速来到狗洞前,将破布包捡起来,揣在自己怀中,匆匆离开馆驿,上了辎车。 刘非坐在车中,深吸了两口气平复自己的吐息,将布包拆开,掏出里面的小羊皮,上面果然密密麻麻都是字。 “这是……”刘非目光一顿,忍不住蹙起眉头。 小羊皮上写的像是诗文,词藻堆砌,平仄凌乱,纵使刘非是个现代人,也能看出这些诗文狗屁不通,词不达意,根本便是随便乱写的。 刘非轻声自言自语道:“密文?” 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诗文,合该是加密的文字,这样的密文一般都需要密钥,也便是密语,一一对照翻译,方可知晓其中的意思。 刘非将小羊皮仔细收好,立刻进宫往路寝殿而去。 梁错还在为早晨起来,刘非拒绝自己一事心烦意乱,便听到寺人通报:“陛下,太宰求见。” 梁错轻笑一声,登时云开雾散,心情转佳,刘非早晨拒绝于朕,如今还不是巴巴的送上门来? 梁错在案几边展袖端坐,姿仪挺拔的道:“宣。” “敬诺,陛下。” 刘非很快走入路寝之中,梁错微微摆手,遣退伏侍的宫人,道:“刘卿这般着急前来,可是有要紧事?”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要事禀报,是关于北燕使团之事。” 梁错心口发堵,原来真是正经事儿。 梁错咳嗽了一声,道:“何事?” 刘非立刻将小羊皮呈上来,道:“请陛下过目。” 梁错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,虽年纪轻轻,但阅历一点子也不浅,只是看了一眼,立刻发现了端倪,蹙眉道:“这是密文?” “陛下明鉴。”刘非拱手道:“臣亦觉得这是密文。” 梁错道:“你从何得来?” 刘非将自己从馆驿拿到小羊皮的事情说了一遍,当然了,省略去了祁湛的帮忙,以免梁错疑心病太重,会有所怀疑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这把子燕人,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传密语,哼。” 他说罢,又道:“只是……刘卿你虽拿到了密文,没有密钥,如何能解开其中的关键?司行署的确有专门解密的主簿,然,想要解开其中密语,怕是需要用上一些时日。” 司行是负责管理外交的部门,府署中除了一般的外交官员之外,还有专门翻译“外语”的主簿,和专门搜集密钥,翻译密文的主簿。 梁错看了一眼小羊皮上的密文,觉得其中玄妙,合该对不上以前搜罗的那些密钥,比之前的密文更加严谨,想要翻译出来,必定浪费不少时日。 刘非神色如常,甚至微微挑了挑眉,轻笑一声,笃定的道:“臣斗胆请陛下置办一场燕饮,宴请北燕的使团,臣……自有法子,在燕饮结束之前,破解密文。” 梁错惊讶的道:“只需一场燕饮?” 刘非笃定的道:“只需一场燕饮。” “好啊,”梁错笑起来,目光中颇有些欣赏,语气中夹杂着两三分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宠溺与纵容,道:“便依刘卿所言,办一场燕饮。” 宫中置办燕饮是需要名头的,但梁错身为一国之君,想要举办一场燕饮还不容易么?他随便找了个由头,请北燕使团前来赏玉。 赏玉宴在丹阳宫升平苑举行,北燕使团全部参宴。 刘非放眼望去,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,果然看到了在预示之梦中出现的北燕使者。 那个使者的地位很低,显露头脸的事情都没有他的份儿,因此一直默默无闻,若不是刘非在梦境中看到了他,兴许都不知有这么一号人物在。 燕太宰用这样一个默默无名,可有可无的小卒传信,果然是用心良苦。 而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小卒,刘非记得在梦境中,这个使者耐不住好奇心,折返回来拆开小羊皮阅读,他的脸色惊讶而震撼,还说了一句“原是如此”。 刘非断定,这个使者怕是能看懂密文其中的奥妙,那么,从此子入手,再好不过…… 赏玉宴很快开始,女酒捧着名贵的宝玉在人群中穿梭,供大梁的臣工和北燕的使团欣赏,自由燕饮之后,羣臣便离开席位,纷纷敬酒攀谈。 刘非身为北梁的天官大冢宰,自然少不得拍马屁的人群。那使者的地位不高,首一轮拍马屁根本轮不到他,等人群渐渐散开了,按理来说,酒过三巡,刘非这会子合该已然提前离席。 但为了那个使者前来敬酒,刘非并没有离席,看起来酒兴甚浓,还想再饮几杯。 使者终于找到了机会,站起来,满脸谦恭赔笑,举着羽觞耳杯,恭敬的敬酒道:“太宰,外臣旧闻大梁太宰的贤名,只是苦于官职卑微,不敢与太宰敬酒,今日斗胆,还请太宰不要嫌弃。” 第83章 他说着,双手捧上羽觞耳杯。 刘非垂头凝视卑躬屈膝的使者,挑了挑眉,眼看着使者双手将羽觞耳杯擎过来。 “啊!”刘非突然发出一声惊呼,向后连退了好几步。 哐当—— 酒水倾洒而下,耳杯掉在地上,斯时打破了燕饮的欢畅,众人全都侧目看过来。 梁错听到刘非的惊呼,下意识拨开人群,大步而来,道:“刘卿,发生了甚么?” 刘非的衣袍微微有些湿濡,但并没有大碍,浑身上下也未受伤,看起来也不似受了惊吓的模样。 梁错刚要松出一口气,便听刘非用平静的口吻,淡淡的道:“这位使者,方才趁着敬酒的借口,猥亵于臣。” 一股怒火登时冲向梁错的头顶,怒目瞪着一脸迷茫的北燕使者,冷声道:“好一个北燕的使者!” 使者吓得呆若木鸡,结结巴巴的道:“外、外臣没有,没有啊!” 刘非还是那般平静,道:“他摸臣的股部。” 梁错下意识看向刘非的大腿,一时更是怒火中烧,胆大包天的北燕使者,竟敢摸刘非的大腿?朕都没摸过几次! “放肆!”梁错一声断喝。 北燕使者吓得咕咚跪在地上,大喊着:“没有没有!外臣绝对没有啊!外臣冤枉!冤枉啊!” 这面闹得声势宏大,祁湛很快听到了动静,听闻有使者当场猥亵于刘非,愤怒的攥紧双拳,眼神立刻变得狠戾起来。 “大司马!大司马我冤枉啊!冤枉……哎呦!” 嘭—— 不等使者额说完,祁湛一脚踹过去,直接将那使者踹翻在地。 刘非道:“北燕特使,此人大庭广众之下调戏于我,不知特使可否应允,将此人交给外臣来处置。” 祁湛的心思本就向着刘非,刘非一开口,他定然深信不疑,根本未有怀疑过真假。 加之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北燕理亏,身为北燕的特使,又是北燕大司马,祁湛便做主道:“此人既得罪了太宰,交给太宰处置也是理所应当。使团之中出现了这种恬不知耻的畜类,乃是我的过失,外臣在这里给太宰赔不是,还请太宰见谅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燕司马知晓自己有过失便好。” 祁湛一阵语塞,面子上不好看,但也无法反驳。 刘非挥了挥手,丹阳卫立刻上前,将那狗胆包天,敢调戏天官大冢宰的侍者扣押起来,五花大绑。 “冤枉啊!冤枉!!臣没有啊!冤枉……” 使者嘶声力竭的高喊,刘非又挥了挥手,丹阳卫将使者的嘴巴堵住,押解入丹阳宫圄犴。 刘非的目的达到,便没有在升平苑逗留,使者前脚押解,他后脚便离席,往圄犴而去。 梁错继又寒碜了祁湛几句,一回头,正好看到刘非离开升平苑的背影,微微蹙眉,干脆抬步跟上去,一路随着刘非来到圄犴。 “冤枉——” “冤枉啊!!” “外臣冤枉,外臣从未对太宰不敬啊——” 圄犴中传来阵阵的喊冤声,使者的嗓子都喊得劈了。 梁错顺着声音走进去,果然看到了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使者,使者捆在圄犴的刑房架子上,旁边堆砌着各种各样的刑具,有的刑具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,有的刑具上血迹发黑,倒刺甚至勾着肉糜与肉屑,一股阴湿的血腥味刺鼻而来,衬托着森然犹如地狱的刑房。 刘非悠悠的漫步在刑房之中,白皙的指尖依次掠过那些怕人的刑具,分明是令人痛不欲生的利器,不知为何,被刘非这般轻轻的抚摸,竟有几分旖旎的色彩在其中。 梁错深深的凝视着刘非的手指,便是这样的双手,每次紧紧攀住朕的肩背,不厌其烦的向朕索取…… “冤枉啊!!!”一声惨烈的嚎叫,将梁错的思绪拉回来。 梁错大步走进去,道:“刘卿怎么在这里?圄犴阴湿,刘卿身子素来羸弱,小心害了风邪,你若是想要出气,朕叫丹阳卫来处置他,退他一层皮不在话下。” “冤枉冤枉!”使者颤抖的犹如筛糠,使劲摇头:“梁主明鉴啊!明鉴!外臣没……没有摸太宰,没有啊!” “哼,”梁错森然的道:“死到临头,你还敢嘴硬狡辩,朕……” 不等梁错把狠话撂下来,刘非平静的开口,道:“陛下,北燕使者没有狡辩,他并未猥亵于臣,臣不过随便找个借口,将此人扣押罢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第040章 偷心 梁错眼皮一跳, 道:“随便?” 刘非认真的点点头,道:“随便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北燕使者同样陷入了沉默之中,随即大喊:“外臣冤枉啊!外臣……外臣是冤枉的!梁主开恩!” 哗啦! 刘非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羊皮, 慢悠悠走过去,双手展开, 知晓使者被五花大绑,没办法自己阅览小羊皮,很是温柔体贴的将小羊皮托起,道:“北燕使者, 日前我捡了一样东西,不知北燕使者是否眼熟, 是否识得?” “外臣冤……”北燕使者喊冤的嗓音戛然而止,瞪大眼睛,眸子仿佛地震一般, 随时都会震碎,嘴唇瞬间褪去血色, 不停的颤抖。 “外外外……外臣……不、不识得……” “是么?”刘非展露出一丝很有耐心的微笑,道:“本相借口请使者过来小坐, 便是想问问使者, 识不识得此物。” 第84章 “不不不!!”北燕使者发疯一般的摇头,矢口否认:“不识得!外臣不识得!” 刘非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,微微颔首, 道:“北燕使者不识得?那便不好办了……你若不识得此物,这双眼睛,岂不是白长了?” 他说着, 展开手掌,托起北燕使者的面颊, 白皙的掌心缓缓向上蔓延,来到北燕使者的眼眶边逡巡。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心底里陡然升起一股燥热,刘非的手掌真好看,纤细柔软,柔若无骨,便是连一双手都透露着清冷的劲头,可偏偏在榻上,又热情如火,青涩却贪婪的抱紧朕的肩背。 梁错看到刘非抚摸使者的面颊,心窍中又窜出一股酸意,若是刘非也这般抚摸朕,便好了。 “啊啊啊啊!!!”使者突然爆发出惨叫声,打断了梁错旖旎的思绪。 刘非的手指来到北燕使者的眼眶边,轻轻的往下按去,吓得北燕使者面无人色,疯狂的摇头想要躲闪。 “救、救命!救命!!” “梁主饶命啊——” “太、太宰,饶命啊!” 刘非微笑着歪了歪头,道:“使者万勿乱动,本相一个不留神,很可能抠掉你的眼珠子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啧,这破圄犴,纵使是盛夏,也有点阴冷。 “饶命啊!饶命……”北燕使者哆哆嗦嗦的求饶。 刘非道:“好罢,咱们换个顽法。” 北燕使者吓得更是筛糠,不敢吭声,紧紧抿住自己的嘴唇。 刘非笑眯眯的道:“我问你答,若是你的答案我不满意,你……便脱一件衣裳,如何?” “脱衣裳?!”北燕使者诧异的瞠目结舌。 同时诧异的还有梁错,但梁错碍于帝王的威严,没有喊出声。 刘非不容置疑的已然开始质问:“你可识得此物?” “不!不识得!”北燕使者坚定摇头:“外臣从未见过这种移书!” 他说完,便对上了刘非似笑非笑的目光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谁告诉你……这是移书了?” 移书便是古代的传信。 刘非笑道:“小羊皮上写的诗句词不达意,乱七八糟,甚至狗屁不通,谁告诉你这是移书了?” “外、外臣……”北燕使者方才被吓怕了,一时脱口而出,完全没过脑子,这会子后悔不迭。 刘非根本不容他找借口,“唰!”一声解掉了对方的革带。 啪嚓—— 玉制的蹀躞掉在地上,瞬间摔了个粉碎。 梁错站在一面旁观,心窍中竟有些羡慕…… 刘非再次质问:“这移书,是何人所写?” “外臣不知!!不知啊!!”北燕使者沙哑大喊。 刘非摇手道:“不满意。” 这次扯掉了北燕使者的衣带,衣带外面束缚着革带,革带掉下之后,又没了衣带,北燕使者瞬间衣冠不整,衣袍全部散乱开来。 刘非第三次开口:“你可识得移书之上的密文。” 北燕使者大喊:“外臣不知,外臣甚么也不知!微臣只是使团之中一个小吏,人微言轻,确不知情啊!” 刘非挑眉笑道:“你为何不反驳,看来……你也知晓这其中是密文。” 北燕使者陷入了深深的语塞之中,后背爬上一层寒意,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开口,已然一步步走入刘非的陷阱之中。 刘非再次摇摇手,道:“不满意。” 很快,北燕使者几乎被扒的赤条条的。 刘非扫了扫袖袍道:“看来,你确定是看不懂移书上的密文了?” 北燕使者一口咬定:“外臣甚么、甚么也不知道啊!!!求大冢宰开恩,放了外臣罢!” 刘非幽幽的叹了一口气,道:“你甚么都不知,留着你还有甚么价值?然寡君慈悲,今日又是赏玉的吉日,不喜杀生,这样罢……便阉割了你,将你充入禁宫,做一个伏侍伺候的寺人,你看如何?” “阉……阉……阉……”北燕使者双眼无神,嘴唇哆嗦。 刘非道:“方才燕司马说了,单凭处置,我想……燕司马合该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使团小吏,对么?” 刘非变脸比翻书还快,收拢了所有笑意,道:“来人,现在便阉割,本相还从未见过这等趣事呢,总要亲眼观摩一次,才不虚此生。” “敬诺!” 牢卒大步上前,将刑具“哐当——”一声扔在北燕使者面前。 “不要!不要——”北燕使者使劲挣扎起来,失声尖叫道:“我看得懂!!我能看懂!!” 刘非抬起手来,示意牢卒退下。 北燕使者满头大汗,呼呼喘着粗气,眼眸放大,颇有些死里逃生的浑浑噩噩,道:“太宰饶命……外臣、外臣能看懂!求太宰饶命!” 刘非也没废话,道:“逐字翻译。” “是!是……” 北燕使者哆哆嗦嗦的道:“外臣不敢隐瞒,这是……这是我们北燕的大冢宰,写给新君的移书!” “新君?”梁错似乎敏锐的抓住了重点。 刘非早就知晓,燕然便是北燕的六皇子,如今的北燕新主。但梁错并不知情,他的思维十足敏锐,立刻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。 北燕的使者的确是个小吏,一直名不见经传,有一日,北燕太宰亲自找到这名小吏,将他收为门人,小吏兴高采烈,感觉突然被天上的陷阱砸到了脑袋。 第85章 可天底下哪里有免费的午餐?燕太宰提出了一个条件,便是让小吏在使团中送信,送到一个固定的位置。 起初小吏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送信,可是送信的时日多了,他开始不安分起来。小吏虽然成为了燕太宰的门人,但除了送信之外,无论是官职还是粮俸,都没有提升,他开始想要走捷径,若是知晓了一些非比寻常的内幕,或许便可以高升。 刘非挑眉:“你果然看了移书的内容。” 在预示之梦中,使者安耐不住好奇心,不仅看了移书的内容,从他的表情得知,使者甚至看懂了。 使者颤抖的点头:“外臣……外臣看了……” 因着使者一直负责传书,密文和密钥都是使者负责传送,这个使者留了一个心眼,把密钥留下了一封,并且倒背如流,因此他一看密文,立刻便翻译了出来。 梁错厉声道:“给朕翻译,立刻。” “是是!”北燕使者不敢违逆,逐字逐句的翻译起来。 信件乃是北燕太宰写给北燕新君的移书,燕太宰在信上说,北燕的兵力集结成功,一切准备就绪,只等着双方敲定姻亲,用盛大的婚庆作为掩饰,借着嫁女的嫁妆队伍,将北燕和南赵联盟的军队乔装改扮,偷偷送入丹阳城,如此一来,婚嫁之日,便是丹阳城屠城之日! 嘭——!!! 梁错一脚将案几踹翻,上面的刑具七零八落,滚了满地都是,森然冷笑道:“好啊,北燕和南赵竟勾连在了一起!” 北燕使者颤声道:“梁主开恩!梁主饶命啊!南赵、南赵根本不是好东西!他们……他们日前赔偿了许多财币与梁主,心里……心里哪能咽的下这口气,是他们主动找到我们盟约的,想要一起、一起出兵,联合起来攻打丹、丹阳城……” 刘非眯起眼目思虑,怪不得燕然对祁湛说,这次嫁女一定要盛大隆重,早日敲定,但不需要太当真。 因着从头到尾,燕然便没想过要把妹妹嫁给梁人,只是用这场盛大的婚礼做烟雾,用送嫁的队伍掩护兵马罢了。 北燕使者又道:“我们的燕主就……就在使团之中,但外臣只负责送信,从来不敢回去偷看,所以……所以不知燕主到底是谁!外臣所言千真万确啊,燕主堪堪即位,嫌少露面,一切都是太宰主持,所以……所以外臣当真不知晓燕主是谁啊!” 北燕使者这次说的是真的,他虽有胆量偷看移书,但没有胆量偷看拿走移书之人,毕竟他若是知晓的太多,早晚有一日会被杀人灭口。 “外臣知晓的都说了,还请梁主饶命!太宰饶命!” 梁错冷笑:“不知?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,来人……” “饶命啊!!”北燕使者惨叫:“外臣真的不知,外臣已然都说了!都说了,真的不知啊!” 北燕使者的嗓子喊得劈哑,还在孜孜不倦的疯狂大喊。 刘非道:“陛下,或许他当真不知。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冷声道:“暂且带下去。” “敬诺!”牢卒押解着北燕使者离开。 梁错深深的吐出一口气,道:“此次多亏了刘卿,若不是刘卿发现了这封密文移书,丹阳城便危险了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实乃臣的分内之事。” 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刘卿是如何发觉密文移书的?” 咯噔! 梁错心头一颤,这个梁错,果然甚么都瞒不住他。 刘非很是自然的道:“不瞒陛下,臣也是偶然看到,此使者鬼鬼祟祟,行为怪异,因而外臣一路跟随,这才发现了密文移书。” 刘非立刻岔开话题,道:“臣发现密文之后,第一时间誊抄了一份,唯恐打草惊蛇,又将原本的密文放回了原处。” 梁错颔首道:“刘卿思虑缜密,甚好。” 刘非手中的小羊皮,乃是誊抄的副本,真正的原本已然放回了狗洞之中,毕竟燕然也是个心思缜密的主儿,若是燕然事后没有看到密文,必然打草惊蛇。 梁错沉声道:“北燕阴险狡诈,那北燕之主还混在使团之中,犹如毒刺,若不拔出,朕寝食难安。” 刘非眼眸微动,道:“陛下,其实……臣有一个猜想。” 刘非早就笃定燕然就是北燕天子,但他不能明摆着告知梁错,毕竟这都是在预示之梦中看到的。 于是刘非道:“燕主藏匿在使团之中,却一直没有被旁人怀疑,臣斗胆猜测,其实燕主并非伪装成了使者或者小吏,而是……” 梁错眯眼道:“随役?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讴者。” 梁错脑海中瞬间出现了燕然的模样,沙哑的道:“刘卿是怀疑那个领舞的讴者?” 梁错并不笨,而且十足聪敏,刘非只是引导了一步,梁错立刻便想到了点子上,极其的精准锐利。 刘非道:“陛下英明,讴者乃随行的仆役,虽人微言轻,但行走在使团之中,畅通无阻,无人会阻挠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好啊,倘或这是真的,这个燕主还真是能屈能伸。” 刘非道:“不过一个讴者罢了,陛下若想知晓真伪,随便找个借口,抓来审问便是。” 又是随便找个借口。 梁错眼皮一跳,道:“甚么借口?” 刘非稍作沉吟,道:“那讴者美艳绝色,不如……陛下便说看上了那讴者的颜色,传他进宫来侍寝。” 第86章 梁错眼皮更是狂跳:“侍寝?” 刘非点点头,满脸的一本正经。 梁错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额角,道:“找一个燕人讴者来侍寝,这话传出去,旁人若以为朕是一个见色起意的色胚,如何是好?” 刘非抿了抿嘴唇,看了梁错一眼,那眼神似乎在反诘梁错:难道你不是一个见色起意的色胚么? 梁错头疼的愈发厉害,额角青筋乱蹦,道:“总之,这个法子,朕不答允。” * 北梁与北燕的联姻敲定。 北梁将军屠怀信,威严骁勇,屡立战功;北燕国女,年轻貌美,乃是燕主燕然唯一的同胞妹妹,简直是天作之合,登对非常。 婚宴在北梁将军府举行,梁主梁错将会亲自主婚,百官参席,场面前所未有的宏大。 婚宴当日,将军府门口车水马龙,排队送礼的人群,从大门一直排到街坊的楼子之下,又绕着楼子转了一整圈,绵延的看不到尽头。 “大冢宰至——!” 站在府门口的屠氏家宰朗声通传,刘非跨步走入,并没有往宴客的宴席而去,而是拐了个弯,往内苑走去。 此次北梁与北燕联姻,北燕也为燕饮准备了许多助兴的曲目。 刘非径直入内,很快便来到了北燕讴者更衣梳妆的屋舍门口。 刘非双手背后,抬了抬下巴,道:“把门撞开。” “好嘞太宰!”跟在身边的屠怀佳抬起脚来,“嘭——”一声直接将门踢开。 “啊呀——”讴者们还在化妆,吓得惊叫出声,纷纷看向门口。 刘非闲庭信步的走进来,环视了一圈,果然看到了燕然,燕然坐在讴者堆儿中,正在对着镜鉴为自己画眉,略微有些诧异的看过来,正好与刘非对上了目光。 燕然十足镇定,不着痕迹的错开眼神。 “这……大冢宰。”负责歌舞的官员连忙上前,道:“大冢宰怎么过来了?可是有甚么吩咐?外臣这就……” 刘非抬起手来,示意对方噤声,幽幽的道:“陛下前来主持婚宴,没成想方才丢了东西,竟有胆大包天的贼子,盗走了陛下的贵重之物,向这面逃跑,本相负责纠察此事。” “这……”官员连忙道:“哪个狗贼,竟狗胆包天的盗窃梁主之物,真真儿是该死!该死!这……太宰,您看我们这儿,都是一些讴者,也没有窃贼……” 刘非环视一圈,再次将目光落在燕然的身上,走到他面前,幽幽的道:“原来……窃贼在这里,来啊,拿下!” 屠怀佳就好似奸臣身边的爪牙,立刻大步上前,一把扭住燕然。 燕然下意识想要挣扎,但又唯恐自己的身份暴露,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,瑟瑟发抖的道:“太宰……奴家、奴家一直都在此处更衣梳妆,怎么可能是盗贼呢?” “是啊!”官员道:“这这……太宰,是不是有些误会啊?” “误会?”刘非冷笑一声,道:“你是觉得本相有眼无珠,连一个小小的盗贼都认不出来么?还是觉得本相故意栽赃陷害于他?” 官员登时被梗住了,他官职低位,怎么敢与刘非叫板?这些话是决计不能说的,只能干笑道:“太宰……误会、误会……肯定是有甚么误会!这这……婚宴马上便要开始了,讴者们还要起舞助兴,太宰您看……能不能通融通融?” “通融?”刘非道:“陛下丢了贵重之物,还等着本相回去复命,本相给你通融,又有谁来为本相通融?” 刘非摆了摆手,不耐烦的道:“带走。” 屠怀佳尽职尽责的扮演着爪牙,揪住燕然道:“别废话!快走!” 燕然被他推得一个踉跄,火气顶在心窍之中,耐着性子道:“太宰,不知梁主丢失了何物?太宰说奴家盗窃,总该让奴家明白罢!” 刘非挑了挑眉,回头看向燕然。 显然,偷盗只是刘非拿捏燕然的一个借口罢了,在这之前,刘非并没有想过贼子到底偷走了甚么。 屠怀佳眼皮狂跳,给刘非打眼色,机智的指着玉佩点了点,示意刘非说玉佩,毕竟玉佩这顽意是有钱有权之人的象征,梁错的腰间总是佩戴着一些灵玉。 刘非并没有注意屠怀佳的暗示,镇定的道:“你偷了陛下的心窍。” “甚么?!”燕然纵是见多识广,此时也懵在当下。 “这……心……”官员瞠目结舌。 刘非平静的道:“怎么,难道心窍不是陛下的贵重之物么?” 官员短暂的怔愣了片刻,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,狠狠送了一口气,拍手道:“原是如此!原是如此啊!” 官员显然会错了意,对燕然挤眉弄眼的道:“既是如此,你便好生与太宰前去,好生伏侍梁主,曲目之事你不必担心,我自会找人替你领舞。” 随即官员又对刘非溜须拍马的道:“太宰辛苦了,实在辛苦了,这么点子小事儿,还要太宰亲自走一趟,若是外臣知晓,一定提前为太宰送过去,也免得太宰忙碌奔波。” 官员主动推开大门,道:“太宰,那外臣便不耽误太宰复命了,可别让梁主等久了。” 屠怀佳:“……” 屠怀佳瞠目结舌,揪着燕然有些发呆,他们是来拿人的,怎么北燕的乐府官员反而更加积极?好像、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…… 第87章 刘非还是一脸平静,简言意赅的道:“带走。” 燕然并不想离开,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,奈何乐府的官员会错了意,不但不留燕然,反而积极的推搡着他离开。 燕然被扭送出来,带到一处空旷的屋舍,燕然环视了一圈,低眉睡眼,做出一副可怜惧怕的模样,颤声道:“太、太宰……奴家当真没有偷盗……太宰饶命啊,饶了奴家这次罢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本相自然知晓你没有偷盗。” 燕然惊讶的抬起头来,对上刘非那双清冷得毫无波澜的双目,一股不好的感觉浮现出来。 刘非轻轻挑了挑嘴唇,道:“我自是冤枉你的,燕然。” 咯噔! 燕然心窍狂跳,犹如擂鼓。 他下意识屏住吐息,装傻充愣的道:“太宰,您说甚么?甚么然?奴家……奴家听不懂啊,奴家还要回去领舞……”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,刘非抬手拦住他,幽幽的道:“一国之君还要献舞,你们北燕的传统好生奇怪,是也不是?” 燕然堆笑的脸面慢慢凝固、干涸,眯起一双眼眸,阴冷的看向刘非,道:“太宰何时猜到了朕的身份?” 刘非听他承认,并不惊讶,淡淡的道:“不早,但亦不晚。” 燕然干涩的笑容再次慢慢扩大,脸上浮现出一丝杀意,道:“好可惜呐,朕本很是中意于你,可惜……你现在必须死了!” 唰—— 燕然的袖袍一抖,袖中竟藏了一把短剑,银光闪烁,冲刘非狠戾刺来…… 【哈哈哈哈!!!】 一串刺耳的笑声突然响起。 刘非微微蹙眉,他本想向后躲闪燕然的袭击,下一刻眼前的场景却突然扭曲,不停的转变。 刘非倏然陷入了预示之梦中…… 【红绸、丝竹、佳酿,一片喜气的燕饮,突然变得肃杀起来。】 【“哈哈哈哈——”】 【刺耳的笑声再次响起,何其猖狂!伪装成送嫁仆役的南赵将领一把勒住新妇向后拽去,刀刃抵着新妇的脖颈,大声呵斥:“谁也不许轻举妄动!”】 【褪去了伪装的燕然厉声道:“赵将军这是做甚么?你们南赵不是与朕说好了么,一起联军,合力攻打北梁,如今为何突然要挟持朕的妹妹?”】 【南赵将领大笑道:“为何?只能怪你太过蠢钝!!北燕与北梁若是两败俱伤,这天下便是我赵人的了!”】 【燕然显然十足关心自己的妹妹,沙哑的道:“赵人竟是出尔反尔的小人!”】 【“彼此彼此!”南赵将领道:“北燕的新主,为了偷袭丹阳城,不惜伪装成低贱的讴者,我们赵人哪里比得过燕主能屈能伸啊?”】 【“都别过来!”南赵将领手腕用力,锋利的刀尖陷入新妇雪白的脖颈之中,瞬间见了鲜血。】 【“放肆!”燕然呵斥:“你到底要如何!快放了她!”】 【南赵将领嚣张的道:“燕然!我要你划花自己的脸面!如何?只需要在自己的脸上划两道,便可以救得你的宝贝妹妹,很合算罢?”】 刘非眯了眯眼目,仿佛一个局外人,旁观着这场“闹剧”。 北燕与南赵联盟,但显然南赵不安好心,只是想要借刀杀人,等北燕控制了婚宴的场面之后,便开始反齿儿。 燕然乃是北燕的新主,除了燕然之外,其他的国女皇子死的死疯的疯,旁人又不知四皇子便是刘非,因此大家都以为燕国之内再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 在古代,划破脸面算是残疾,一个残疾之人尚且不能入朝做官,更不要说成为一国之君了。 倘或燕然刺破颜面,便是自动退位,再与国君之位无缘,如此一来,北燕必然陷入穷龙无首的混乱之中。 南赵好一步阴险的长棋,先是借北燕这把快刀,捅了北梁一记,然后再来一出背刺,最后的赢家便是南赵无疑了。 【燕然显然在犹豫。】 【南赵将领胜券在握,疯狂大笑道:“燕然,不要再犹豫了,我实话告诉你罢!纵使你不愿自残,你也回不到北燕去!你以为这一切都只是我们南赵的算计?倘或没有你们燕太宰的配合,我们南赵又如何能把你这个国君顽弄于鼓掌之中?”】 【“你……”燕然不敢置信的道:“说甚么……?”】 【南赵将领笃定的道:“燕然,你已然众叛亲离了!你以为燕太宰是你身边的臂膀?大错特错!燕太宰早就看你不顺眼,想要将你除之后快!”】 “太宰!!!” 刘非的耳畔传来一声惊呼,猛的睁开双眼。 银光闪闪,是燕然刺来的匕首,直冲着自己的面门而来。 刘非方才陷入预示之梦中,晃了一下神,虽只是一刹那的光景,等再睁眼之时,燕然的匕首已到跟前,避无可避。 屠怀佳大喊一声,快速扑上来,却还是晚了一步,就在此时…… 刘非腰间一紧,被人一把搂住向后带去,有惊无险的避过燕然的袭击。 是梁错! 梁错突然出现,动作迅捷犹如鬼魅一般,将刘非护在身后,啪一声绞住燕然的手腕,狠狠一拧。 “嗬!”燕然吃痛,虎口一松,哐当声响,匕首脱手而出掉在地上。 屠怀佳快速扑上,将燕然按倒在地。 第88章 “受伤没有?!”梁错上下检查刘非,蹙眉道:“朕一刻不看着,怎么便如此叫人不省心?” 刘非呆呆的窝在梁错怀中,任由梁错上下左右的检查,一时没回过神来,他的脑海中还盘旋着预示之梦的画面。 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……”刘非喃喃的自言自语。 “黄雀?”梁错道:“甚么黄雀?” 南赵便是黄雀,在梦境中,南赵并非真心实意与北燕合作,南赵想要坐收渔翁之利,等到北燕与北梁两败俱伤,再出来捡漏儿。 刘非眯眼道:“陛下,南赵阴险狡诈,恐怕不会真心实意与北燕合作,臣有一策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 他说着,却看向拧住燕然的屠怀佳。 屠怀佳被刘非看的发毛,不知为何,总觉得大冢宰盯着自己的眼神怪怪的,有点子……毛骨悚然? 梁错奇怪道:“甚么计策?” 刘非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让丹阳卫将燕然秘密的关押起来,然后对梁错道:“陛下,臣斗胆请陛下移步。” 说罢又看向屠怀佳,道:“另还需要小衙内的一臂之力。” 屠怀佳指了指自己,道:“我?” 三个人一道往里走,来到一处偏僻的屋舍。 刘非推门入内,一身大红喜服的屠怀信迎上来,拱手道:“拜见陛下。” 屠怀佳惊讶的道:“哥哥?你怎么在此,你不是……不是马上要拜堂了么?” 他说到此处,心窍里多少有些别扭,虽已然知晓屠怀信和北燕国女的联姻只是一场谋算,但眼看着哥哥要和旁人拜堂行礼,屠怀佳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吃味儿。 屠怀信道:“是太宰令卑将在此等候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正是臣请屠将军前来……” 他说着,对屠怀信又道:“屠将军,东西准备好了么?” 屠怀信将一个包袱拿出来,放在案几上,包袱软绵绵的,瞬间散开,露出里面红艳艳的……喜服。 “喜服?”梁错伸手拿起红绸霞帔,道:“还是女服?刘卿,你要这些做甚么?” “是啊,”屠怀佳不解的道:“太宰,别卖关子了!” 刘非看着屠怀佳一笑,那笑容仿佛三月春风,犹如瑞雪融化,笑得屠怀佳心坎里酥酥麻麻的,但那股子后背发凉的感觉,不知为何又席卷了上来,怪怪的感觉更加浓郁。 刘非解释道:“这套霞帔,乃是北燕国女的备用喜服,与国女身上穿着的喜服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” 他说着,将喜服推到屠怀佳面前,道:“还请小衙内即刻换上喜服。” “甚么?!”屠怀佳险些蹦起来,手指颤抖指着喜服,面色涨红,嗫嚅道:“那那那、那是女服!我……我怎么穿啊!” 刘非却道:“南赵狡诈,他们与北燕联军,兴许还有后手,请陛下细想,倘或南赵出尔反尔,想要控制住北燕,最简单的法子是甚么?” 梁错虽没有预示之梦,但他聪敏绝顶,瞬间反应过来,眯眼道:“挟持新妇国女。” 刘非点点头:“国女纤细羸弱,加之手无寸铁,是极好制服的。臣尝听说,燕主燕然幼时丧母,又养在乡下,与唯一的妹妹相依为命,对国女十足爱护看重。南赵只要挟持国女,便是拿捏住了燕主的脉门,届时,北燕和大梁,便都是他的掌中顽物,无可逃脱。” 梁错哂笑一声,道:“的确,南人阴险,下作的手段层出不穷,他们若是当真挟持一个手无寸铁的弱质女流,朕也不觉惊慎奇怪。” 刘非点点头,重新看向屠怀佳,道:“小衙内身材纤细,虽体格比国女高一些,但喜袍宽阔,国女身份高贵,宾客不敢直视,挡上大红遮面,合该谁也认不出来。” “可我……”屠怀佳嗫嚅。 刘非有理有据的继续道:“再者,小衙内从小习武,纵是被南赵挟持,亦可趁机反杀,打南赵一个措手不及。” 屠怀佳面色通红,抿着嘴唇盯着喜服,道:“可是……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刘非凝视着屠怀佳,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:“今日是屠将军结亲的大喜日子,陛下主婚,百官祈贺,纵使是假的,难道小衙内想看着屠将军与旁的女子成婚?” 屠怀佳脱口而出:“当然不想!” 刘非点点头,继续道:“披上喜服,明媒正礼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,难道小衙内不想与屠将军成婚么?” 屠怀佳再次脱口而出:“我当然想!” 刘非的结语出来了,将喜服再次推向屠怀佳,道:“既是如此,时不我待,请小衙内更衣。” 他说罢,站起身来,对梁错道:“请陛下移步,与臣在屋外稍后。” 屠怀佳一阵迷茫,眼看着梁错和刘非离开的背影,一时没反应来。 啊?甚么情况? 我虽想和哥哥明媒正礼的成婚,可……可这是女子的喜服啊! “呵呵……”屠怀信轻笑一声,将呆愣的屠怀佳唤醒。 屠怀信走过来,将喜服展开,轻轻一抖,微笑道:“佳儿,为兄替你更衣?” 屠怀佳:“……”好羞人! 刘非和梁错在外面等候,梁错笑道:“亏你能想出这么损人的法子。” 刘非道:“事出从权。” 毕竟这非是刘非的猜测,南赵反齿儿,挟持北燕国女,是在未来轨迹中,一定会发生的事情,刘非为了打破南赵人的诡计,只好出此下策。 第89章 再者,穿女服之人又不是自己。 时辰一点一滴过去,梁错有些不耐烦,他乃是一国之君,没有人能让梁错等待。 梁错敲了敲门板,道:“还没好么?” “好、好了……”屠怀佳的声音有些弱气,完全不见平日里的嚣张,小声的响起。 吱呀—— 梁错推门入内,刘非跟在后面。 只见屋舍之中,屠怀佳一身大红喜服,他的皮肤本就白皙,被艳红的布料一衬托,更是雪白而剔透,好一个肤如凝脂。 因着一会子要上遮面,所以屠怀佳并不需要施妆,完全是平日里的模样,却一点子不显寡淡,反而有一种矜贵之感。 屠怀佳死死垂着头,脸红到脖子根儿,双手揪着自己的裙摆,似乎生怕被取笑一般。 他那里知晓,自己垂头的动作,正好暴露了颈间一枚新鲜的吻痕,想来方才屠怀佳更衣之时,屋内的二人没少做“闲事”。 刘非上下浏览着屠怀佳,点点头,道:“喜袍合身,很是好看。” 屠怀佳脸面更是通红,道:“太、太宰,你不要取笑我了!” 屠怀佳虽生得秀气,但到底是个男子,头一次穿女服,觉得别扭异常,浑身上下都不舒服。 刘非面色平静,语气颇为真诚的道:“非并没有诓骗小衙内,小衙内穿此喜袍,的确好看。” 刘非顺手拿起案几上的珠花,替屠怀佳插在鬓边,道:“这样便更好看了。” 轰隆—— 屠怀佳的面色更是通红一片,头顶险些冒烟儿。 屠怀信一阵醋心,他可没忘了,佳儿以前都是追在太宰刘非身后的,仿佛跟屁虫一样,一口一个中意太宰心仪太宰,虽其中多少有掩饰的成分在,但如今屠怀信回忆起来,还是十足吃味儿。 屠怀信拉住屠怀佳的手,道:“陛下,卑将带佳儿去准备一二,婚宴马上便要开始了。” 梁错点点头,屠怀佳很快被屠怀信拽走。 梁错回头一看,那二人已然走远,刘非竟还目不转睛的盯着屠怀佳的背影在看。 一时心窍中酸涩涩的,梁错踏上一步,凭借着自己高大的身躯,完全遮挡了刘非的视线,道:“刘卿,屠怀佳便这么好看么?” 刘非倒是诚实,道:“臣从未见过小衙内女服的模样,因此多看了两眼。” 梁错身为君王,古怪的好胜心陡然升起道:“那依刘卿的意思,是屠怀佳俊美一些,还是朕俊美一些?” 刘非仔细的思考一番,这才回答道:“自是陛下俊美一些。” 不等梁错沾沾自喜,便听刘非还有后话。 刘非道:“然,臣从未见过陛下穿着女服的模样,因此不敢妄加评论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怎么,刘非这意思,难不成是想看朕穿女服? 第041章 互许终身 今日是屠怀信大婚的日子。 丹阳城热闹非凡, 达官显贵无不登门贺礼,屠怀信迎娶的还是北燕如今唯一的国女,燕然的亲妹妹, 最重要的是,大梁天子梁错亲自为新人主婚。 一时间, 将军府风光无两,荣宠再无人可及。 “吉时已至——” 屠怀信一身红色的大红喜服,慢慢步入燕饮大厅。 “携新妇——” 屠怀信侧头看去,便看到那个头戴遮面, 身披霞帔的“新妇”。 “新妇”身姿高挑,微微垂头, 遮面自然垂下,将“新妇”秀美的容貌遮挡的严严实实。 几个仆夫簇拥着“新妇”,将“新妇”交到屠怀信手中。 屠怀信冰冷的唇角, 终于划开一丝温和的笑容,慢慢抬起手来, 温柔的握住“新妇”的手掌。 “新妇”手掌白皙纤细,却并非女儿家的柔若无骨, 掌心里甚至生着一丝丝薄茧, 被屠怀信握住,下意识颤抖了一记,似乎想要缩手。 屠怀信不给他退缩的机会, 紧紧握住“新妇”的手掌,轻声道:“别怕。” “新妇”被屠怀信牵着手,掌心颤抖的更加厉害, 挂着遮面的耳垂殷红一片,甚至连手背都要染上通红。 “拜——” 司礼的官员朗声敬告天地。 屠怀信与“新妇”屈膝跪在梁错面前。 梁错端坐在最尊贵的主席之上, 垂目看着二人,幽幽的道:“怀信,今日是你大喜之日,朕既成全了你,便望你往后恪尽职守。” “是!”屠怀信提起头来,拱手道:“陛下恩德,卑将永世不忘!卑将定为陛下,肝脑涂地,死而后已!” 梁错一笑,道:“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,要说些吉利话儿才是。” 屠怀信再次应声道:“是。” 梁错道:“好了,别错过吉时,继续行礼罢。” 司礼的官员刚要继续主持婚宴,突听“踏踏踏踏”一阵杂乱的跫音,一伙端茶倒水的仆役,在没有传召的情况之下,竟然冲进了燕饮大厅。 哐——!! 伴随着一声巨响,仆役竟将燕饮大厅厚重的大门死死关闭,瞬间隔绝了内外。 “怎么回事?” “发生了甚么?” “仆役怎么进来了?” 宾客们面面相觑,都不知发生了甚么。 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 领头的仆役突然嚣张大笑出声。 “放肆!”司礼的官员呵斥道:“哪来的奴役,竟敢扰乱婚宴?快!叉出去!” 第90章 那领头之人还是哈哈大笑:“来人啊?人呢?快告诉我,你们的人呢?怎么不进来抓我啊?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沉声道:“你是何人?” 何人? 刘非看到那领头的仆役,一眼便认出来,不正是预示之梦中,南赵的领头将军么? “哈哈哈哈!”坐在宾客席位上的北燕使者站起身来,一路大笑着走过来,说道:“梁主,容外臣为您引荐,这位……便是南赵赫赫有名,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!” 赵将军双手叉腰,昂起脑袋,蔑视的扫视着众人吃惊的面容。 “甚么!?” “南赵人?!” “南赵的将军怎么在这里?还伪装成仆役的模样?!” “北燕和南赵甚么时候勾连在一起了?” 北燕使者笑眯眯的道:“各位!各位静一静,都安静一些——再容我说一句,正如诸位所见,宴席之间的仆役,全都是赵将军的亲信,而这大堂之外,还有我大燕的送亲兵马包围,今日……任何一个梁人,插翅难飞!” 果然,宾客们再次躁动起来:“怎么会是如此?!” “北燕与南赵阴险狡诈,其心可诛!” “咱们被围了?” “眼下如何是好?咱们大梁的臣工,怕是都在这里了……” 梁错眯起眼目,镇定的扫视了一眼混乱的喜宴,幽幽道:“燕司马,这便是你们结亲的诚意么?” 北燕大司马祁湛稳坐在宴席之上,还未开口说话,那个北燕使者已然道:“梁主怕是找错了人,外臣不才,但直隶于陛下与太宰!今日之事,由外臣全权做主!” 他说罢,振臂高呼,道:“在场的诸位都听清楚了,将军府里里外外,已然被我们大燕与南赵的兵马包围,丹阳城虽兵力强壮,但今日的将军府一只鸟雀也飞不出去,换句话说,你们根本无从搬救兵,只要我一声令下,所有的人都会被乱刀砍死,剁成肉糜!” 宾客们慌乱不已,互相目询,唯独刘非镇定自若,甚至没有抬眼,动作优雅的拿起筷箸,又夹了一筷子佳肴送入口中,慢条斯理的咀嚼着。 他是真的饿了,毕竟忙碌了一日,一会子怕是还有一场“恶战”,这会子必须用点饭食,垫垫肚子才是。 北燕的使者再次振臂道:“识相的,便立刻投降,跪下来效忠我北燕,否则……别怪我北燕兵马血洗丹阳城,今日在这里的,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!” 哒! 一声轻响,刘非垫饱了肚子,胃里有了底儿,将筷箸轻轻放下,擦了擦嘴唇,饮了一口热茶,润润嗓子,这才开口道:“好生古怪,北燕与南赵合谋,以送嫁为借口,侵入我大梁丹阳城,可为何是你北燕的大夫一直在说话?投降也要向你们北燕投降?这样一听,南赵岂不是很吃亏么?” 北燕使者一愣,他方才言辞嚣张,难免一时忘了南赵,再者说了,南赵此次与他们合理出兵,出兵的数量不如北燕,还是混在北燕的送亲队伍之中,若是得了利益,怎么说都是北燕合该占大头。 北燕使者呵斥道:“刘非!死到临头,你还想挑拨离间么?” “挑拨离间?”刘非一笑,道:“不,我只是替赵将军觉得不值罢了。” 北燕使者连忙看向南赵将领,道:“赵将军!你可勿要听这个奸佞挑拨离间,我们是盟军,合该统一矛头,一起……” “无错!”南赵将领打断了北燕使者的言辞。 他踏出两步,眼神划过狠戾,说道:“我大赵与北燕联军,目的便是统一矛头,一起对抗北梁的暴政,然,亲兄弟还要明算账,是时候该清算清算了!” 南赵将领突然发难,一个箭步冲出去,勒住“新妇”的脖颈,将人往后一扯,刀尖架在“新妇”纤细白皙的脖颈间,狠狠一抵,呵斥道:“谁都不要轻举妄动!” 北燕使者大吃一惊,颤抖的道:“赵将军!你、你这是做甚么!?快放开国女!我们是盟军啊!我们才是盟军啊!” “哈哈哈哈——!!”南赵将领笑得十足嚣张得意,道:“咱们的确是盟军,但盟书中所说,只是与北燕合力攻入喜宴罢了,如今整个将军府都已经被我南赵的兵马控制,你说……你们还有甚么资格,和我大赵做盟军?!” “你?!”北燕使者不敢置信:“你们南赵,竟如此背信弃义!?” 南赵将领冷笑:“北燕素来狡诈,若是一同拿下丹阳城,怕你们也会反齿儿,所以可别怪我先下手为强!” 他说着,狠戾的将刀尖往前一送。 “唔!” “新妇”颤抖的呻*吟了一记。 “国女!国女!”北燕使者吓得大喊:“不要伤害国女!千万不要伤害国女!有事儿好商量,咱们慢慢商量!” 南赵将领更是得意:“看来本将是抓住了你们南赵的命门啊!” 北燕新皇继位,国中的皇子国女死的死疯的疯,燕然唯独留下了自己的亲妹妹,谁都知晓,新皇极其疼爱妹妹,北燕使者惧怕燕然的威严,若是国女有个三长两短,自己哪里还有命活? 南赵将领冷笑道:“你算是甚么东西?与你商量?你可能做主?” 他说罢,昂起脑袋,似乎在四周寻找甚么,朗声道:“燕主!燕主还不现身么!?我知晓你便在此处,难道你可以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妹妹被残杀么?现身罢!” 第91章 “甚么?燕主?燕主怎么会在这里?” “燕主也潜伏进来了?!” “谁是燕主,燕主在何处?” 宾客轰然喧哗起来,不停的四处寻找,只是喜宴上只有喧哗之声,却不见燕主现身。 南赵将领道:“怎么?!燕然,你还不现身么?!你不怕我杀了你妹妹?!” 他说着,使劲勒住“新妇”的脖颈。 “嗬——” “新妇”发出一声痛呼声,被勒的向后一仰头,遮面险些掉下来。 屠怀信双手攥拳,似乎马上便要按捺不住。 梁错看了他一眼,微微摇头,示意屠怀信忍耐。 “不要伤害国女!不要伤害国女!”北燕使者惊心动魄的大叫:“有甚么要求,你们尽管提出,千万不要伤害国女啊!” 南赵将领道:“好!这可是你们说的,我的要求并不多,只需——” 他拉长了声音,满面的贪婪与狰狞,道:“让你们的燕主,当场划烂自己的脸面,我便放过他的宝贝妹妹!” “甚么?!”北燕使者惊叫出声,人群也跟着躁动起来。 “划花脸面?” “划烂脸面还怎么做君主?” “南赵人好生阴险啊!” 北燕使者这才反应过来,恍然大悟的道:“你……你们南赵,从一开始,便没想着盟约!你们……你们想利用我大燕!” “哈哈哈哈!”南赵将领大笑道:“如今才明白过来,为时已晚!” 身有残疾是绝不可能作为一国之君的,在战乱的年代,因着粮食紧缺,有时还会坑杀残疾人来减轻粮食负担,残疾是上苍惩罚的象征,残疾人甚至无法入朝为官,更不要说作为一国之君,连脸面都没有,怎么代表一个国家?说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? 南赵的计谋何其歹毒,他们利用了北燕控制婚宴,反过来卸磨杀驴,想要燕然划破自己的脸面,如此一来,燕然必然做不了北燕的皇帝,北燕的国女和皇子也被杀了个干干净净,偌大的北燕将后继无人,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。 如此一来,不但是北梁,就连北燕,也是南赵的囊中之物,简直是一举两得,借刀杀人,黄雀在后的妙计。 啪啪啪—— 梁错抚掌微笑:“真真儿是妙,不过……朕很奇怪,如此周密的法子,不是你们南人想出来的罢?不是朕看不起你们南人,你们赵主一向是个胆小的性子,怎么可能想出这等一石二鸟之计?” 南赵将领的脸色瞬间僵硬起来,被梁错猜对了,这法子还真不是南赵自己想出来的。 从南赵赔偿财币那次便能看出来,其实南赵的胆子很小,因着他们的兵力不如北面强大,全仗着地势的复杂,还有土地的富饶支撑,这样兵行险着,将北燕与北梁全部顽弄于鼓掌之中的法子,绝不是南人想出来的。 刘非不由多看了一眼梁错,自己有预示之梦的加持,所以提早知晓了未来的发展,这个法子还真的不是南赵想出来的,而是北燕太宰想出来的。 燕然便是燕太宰扶持上位的,不过燕然上位之后大刀阔斧,并不像以前那么听话,所以燕太宰渐渐觉得燕然有些子碍眼,这才与南赵合作,想要像扶持燕然上位那般简单,再次将燕然推下皇位。 梁错没有金手指的加成,但不得不说,这个年轻的君王堪称聪明绝顶,眼光毒辣,每次都能一眼看透机要。 “无错!”南赵将领得意的道:“燕主!我劝你还是不要躲躲藏藏了,你便算是打定主意做一只缩头乌龟,也无法顺利回到北燕!你以为这个法子是谁给我想出来的?自然是你们北燕的天官大冢宰!” “甚、甚么?!”北燕使者身形一晃,差点跌在地上。 南赵将领道:“这是你们北燕的太宰想出来的妙计!兴许你还不知,你们北燕的太宰,早就看你这个燕主不顺眼了!凭你一个村夫出身的下流货色,能坐上燕主的宝座,竟还不知感恩戴德,愈发的不服管教。燕太宰说了,像你这样不不识好歹的燕主,怎么扶持你上位,便能怎么将你赶下宝座!燕主,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,你已然——众、叛、亲、离,乖乖出来划烂自己的脸面,免得浪费本将的时辰!” “燕然,”刘非终于开口了,道:“你可看清楚了南赵的脸面?这便是与你们盟约的南赵,这便是你精挑细选的盟友。” 南赵将军一愣,快速的环视左右,他不知刘非在与谁说话。 刘非的身侧,站着一个身着朴素的仆役,他双手垂在身前,一直垂着头,十足的不起眼,众人从未多加注意过一丝一毫。 那仆役慢慢抬起头来,“哗啦……”伴随着一声锁链的轻响,原来他垂下的双手竟绑着锁链,因着袖袍宽阔,被遮掩的严严实实。 是燕然! 梁错冷笑道:“燕主,看来你的眼光也并不如何,竟然与虎谋皮,相信南赵的嘴脸。” 南赵将领没想到燕然一直都在,且站在北梁那面,一时有些心慌,难道北梁和北燕早有预谋? 不不,南赵将领挺直腰板,死死扼住“新妇”的脖颈,道:“燕然!如今将军府已经被我们控制,你的宝贝妹妹也在我的手中!识相的,我劝你爽快的划烂自己的脸面,否则……” “否则?”刘非歪了歪头:“否则你要如何?” 第92章 南赵将领愤恨的道:“否则!我便先杀了这个小妮子!!” 刘非露出微微的遗憾,摇头道:“你当真掌控了局面么?” 南赵将领蹙眉:“甚么?” 刘非又道:“你当真抓对了人质么?” 南赵将领眉头蹙成了川字,道:“甚……啊!!!” 不等他大声质问,南赵将领的嗓音突然变成了失声惨叫,“新妇”猛然发难,反擒住南赵将领的手腕。 咔吧! 一声脆响,南赵将领的手腕应声而断。 “新妇”反手一拧,紧跟着当胸一脚,动作干脆凌厉,南赵将领再次惨叫一声,咕咚趴在地上,摔了个结结实实。 “新妇”一把拽下自己的遮面,豪爽的抬起一条腿,踩在南赵将领的背心之上,让他无法爬起身来,嗤笑道:“看清楚你爷爷是谁!” 南赵将领爬不起来,艰难的扭头看过去,眼珠子仿佛地震一般快速颤抖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 北燕的使者也吃了一大惊,颤抖道:“你……怎么是个男子?!” 趁着众人怔愣,梁错嘭一声拍在案几之上,朗声道:“拿人!” 屠怀信当即下令:“丹阳卫听令!” 嘭——!! 紧闭的大门轰然被撞开,银甲丹阳卫犹如海浪一般冲入厅堂。 “怎么……怎么会如此?!”南赵将领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目:“我的兵呢!?我的兵马呢!!” 刘非走过来,居高临下的垂眼看着他,道:“方才任由你叫嚣那般久,自然是为丹阳卫清理现场拖延时机,不然你以为呢,诸位喜欢听你狂吠?” 好一个骂人不带脏字,南赵将领完全没想到会如此,失神的喃喃自语:“不会……怎么会这样,不可能不可能……” 屠怀信带领丹阳卫将南赵的伏兵全部擒获,梁错这才慢悠悠起身,从主席走下来,负手而立,皮笑肉不笑的对北燕使者道:“北燕使者,你们的盟友已然被朕的丹阳卫悉数擒获,现在……该轮到你们了。” 北燕使者六神无主,看向燕然,可是燕然早已锁链加身,根本无处可逃。 梁错又走到燕然面前,轻笑一声,道:“燕主为了潜伏在丹阳城,不惜伪装成讴者,真真儿是下了好大一盘棋,可惜……棋差一招,众叛亲离。” 燕然抬起头来,眯着眼目,沙哑的道:“朕已然落在你们手中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 “好,硬骨头。”梁错挥了挥手,道:“全部押下去!请燕主尝尝我丹阳宫的牢饭!” 丹阳卫快速拿人,将在场所有的北燕使团全部押解起来,自然了,包括北燕大司马祁湛。 祁湛怕是此次婚宴,最没有存在感的燕人,从头到尾,他几乎没说一句话。 丹阳卫上前拿人,祁湛亦没有反抗,很自然的伸出手,上了枷锁,他默默起身,只是向刘非看了一眼,便随着丹阳卫离开了婚宴,被押解下去。 混乱的喜宴快速的平静下来,犹如暴雨之后的安宁。 梁错负手而立,道:“屠怀信,屠怀佳。” 二人赶紧应声跪下,道:“臣在。” 梁错道:“今日你二人有功,又是新婚之喜,朕……便不打扰了。” 屠怀信听到此话,一阵欣喜,抬起头来道:“陛下?” 梁错道:“朕从来赏罚分明,也不是不讲情面之人。” 梁错虽没明说,但话里话外承认了屠怀信和屠怀佳,也不再阻挠他们。 “谢陛下!”屠怀信感激的拜在地上。 屠怀佳还有些怔愣,屠怀信拽了拽他,让他跪下来谢恩,屠怀佳这才跪下来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 婚宴本就不是真的,梁错离开之后,宾客们心有余悸,也纷纷离开,一时间偌大的将军府冷清下来。 屠怀佳站在空旷的大堂之中,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,突觉背后一热,已然被屠怀信抱住。 屠怀信轻轻亲吻着他的脖颈与耳垂,仿佛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,道:“佳儿。” 屠怀佳似乎很怕痒,缩了缩脖颈,道:“哥哥,好痒啊……” 屠怀信心头一震,被他说的吐息粗重起来,干脆一把将屠怀佳打横抱起。 “啊!哥哥……”屠怀佳大吃一惊,怕自己掉下去,连忙搂住屠怀信的脖颈,这举动又十足羞耻,一时间僵硬的不知如何是好。 屠怀信轻笑一声,道:“佳儿,哥哥带你入洞房。” * 梁错离开将军府,道:“刘卿,你随朕去圄犴一趟。” 二人入了丹阳宫,径直往关押燕然的圄犴而去。 丹阳宫的圄犴一时间满满当当的,毕竟北燕和南赵的伏兵全都被关在这里,梁错并没有理会南赵人,一直往里走去,站定在燕然的牢房门口。 燕然被关在最里面,他的隔壁便是大司马祁湛。 刘非跟着走进来,祁湛一眼便看到了他,似乎想要起身,但因着梁错就在身边,祁湛硬生生止住了动作。 隔着牢房栅栏,梁错目光顽味的审视着燕然,道:“燕主真是好气魄,坐牢都如此的……与众不同。” 梁错显然是骂人不带脏字,燕然撩起眼皮,冷漠的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 梁错并不觉得冷场,继续笑道:“其实朕仔细的想了想,燕主真真儿是个可怜之人,所有的谋算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,竟还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,朕当真有些子同情你了。” 第93章 燕然终于抬起头来,沙哑的道:“说够了没有?!说够了便滚!” 梁错不怒反笑:“自然还未说够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陛下好像一只欠揍的大狗子。 梁错道:“燕主恼羞成怒了?难道朕说的不对?燕主为何如此动怒,又不是朕背叛与你,哦是了,朕不过是个敌对的外人,燕太宰才是燕主的臂膀之臣,如今燕太宰在燕主你的背后捅了一刀,这可比敌人捅了一刀,还要疼痛,痛不欲生,对么?” 燕然双手攥拳,突然冲到栅栏边,哐哐的砸着牢门,呵斥道:“梁错!!你到底要如何?!你今日前来,便是羞辱于我的么!?” 梁错一笑:“自然不是,朕日理万机,还有许多政务需要繁忙,怎么可能如此清闲来羞辱你?” 刘非:“……”就是故意的。 梁错掸了掸自己的袖袍,道:“朕……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。” “呵呵!”燕然冷笑:“帮我?” 梁错道:“正是如此,燕主便如此甘心么?朕可以帮你……与其你我鹬蚌相争,让南赵渔翁得利,不如你我合力。朕助你回北燕,铲除燕太宰,夺回属于你的燕主之位,你我一同发兵南下,将南赵尽收囊中。” 燕然眯了眯眼目,似乎在快速的思索,沙哑的道:“你……要助我回北燕?你会有这么好心?” 梁错无所谓的道:“北燕兵马强大,梁燕相争三朝,如今也没有个胜负之分,若是你我打起来,必然是两败俱伤,百姓屠戮,与其与你北燕斗个你死我活,不如我们联手,一起吞下南赵。” 北梁的兵力的确足够碾压南赵,但是吞并南赵是需要付出代价的,兵力人力暂且不说,还要提防北燕的背后偷袭,因此南赵这些年一直在挑拨离间之中夹缝生存。 梁错又道:“南人狡诈,阴奉阳违,今日挑拨我大梁,明日撺掇你北燕,难道燕主便不恨么?只要你肯点头,你我便合纵出兵,让南赵在无法做那墙头之草,招摇过市。” 燕然抿了抿嘴唇,若是没有今日之事,或许燕然并不能下狠心对抗南赵,但今日南赵和燕太宰联手,背刺燕然,将燕然的自尊心碾在脚下,燕然心中的愤恨已然达到了顶点,已经超过与北梁的过节。 梁错催促道:“如何?” 燕然深吸了两口,沙哑的开口:“你当真愿意助我回燕?” 梁错笑道:“自然,燕太宰虽把持朝政多年,但你才是北燕的宗室正统,名正言顺,有了朕的助力,你若想回朝,谁也拦不住你。” 燕然道:“条件呢?” 梁错眯起眼目,仿佛一头精于谋算的野狼,幽幽的道:“攻打南赵的粮草,由燕主屯备。” 燕然一口气梗在喉咙里,道:“你这是狮子大开口!” 南赵的兵力虽然是最弱的,但是经济实力强大,城门厚重,易守难攻,加之还有赵河环绕,想要彻底拿下,必然是个持久战,损兵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是——烧钱! 梁错狮子大开口,让北燕提供粮草,这无异于烧北燕的财币。 梁错却道:“听起来很合算不是么?毕竟朕会助燕主回朝,想要一雪前耻,重新找回一国之君的颜面,花些小钱也是值得的,对么?” 燕然的吐息更加粗重,狠狠瞪着梁错,却没有立刻开口拒绝。 因着梁错说得对,他是君主,燕然也是君主,梁错很了解作为一个君主,颜面有多重要。 刘非站在一旁,观察着梁错与燕然,很显然,梁错占据了绝对性的上风,这一场根本不是谈判,简直便是羞辱,可偏偏燕然无力反驳。 刘非挑了挑眉,突然觉得……咄咄逼人的梁错,锋芒毕露,仿佛是一把锐利的宝刀。 关键这把宝刀,胸还大…… 嗯,有点好看。 燕然沉默了良久,这一次梁错没有再催促他,而是静静的等着,似乎很有耐心。 “好……”燕然终于开口了,道:“朕……答允你。” 这一切似乎都在梁错的意料之中,侧头对刘非道:“刘卿,草拟一册盟约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是,陛下。” 刘非带着大行署的人草拟了一份盟约,将梁错派兵助力燕然回国,燕然同意出粮草,一同攻打南赵的条款全部写在了里面,双方签订,盖上印信。 燕然急于回国扳倒燕太宰,签订盟约之后,是一日也不肯耽搁,马不停蹄的准备回燕。 这日便是燕然与燕国使团回国的日子。 梁错派出的兵马浩浩荡荡,护送着燕然的使团,一行人等在丹阳城大门口,准备接受大梁的践行。 燕然坐在马背之上,眯着眼目,幽幽的凝视着这座宏大的北梁都城,这一趟出使,燕然本是胜券在握,没成想竟被最信任的燕太宰出卖。 燕然面色凝重,心窍沸腾翻滚,沙哑的开口道:“祁湛。” 祁湛策马而来,道:“陛下,可是有甚么吩咐?” 燕然轻声道:“大冢宰已然背叛与朕,那你呢?你会背叛朕么?” 祁湛目光一凛,下意识屏住吐息,张了张口,还未来得及说话,便听到有人通传,北梁天官大冢宰刘非到了。 刘非驱马而来,道:“燕主,外臣为您践行。” 梁错今日并没有来亲自践行,毕竟在梁错心中,燕然与自己并非一个级别,如今燕然有求于自己,自然不配让自己为他送行。 第94章 刘非拱手道:“外臣预祝燕主,旗开得胜。” 燕然道:“谢梁太宰吉言。” 刘非目光扫视,盯在祁湛身上,道:“燕主,不知外臣可否与燕司马,私下说几句话?” 燕然眼中划过一丝疑惑,但还是点点头。 祁湛随着刘非来到一侧,谨慎的低声道:“殿下。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今日你离开丹阳城,或许我们这辈子不复相见。” “殿下……”祁湛嗓音有些发堵,不由道:“殿下便没有想过,要做大燕的一国之君?毕竟……您才是宗室正统!” 刘非微微摇头,语气中没有一丝留恋,道:“我在这里过得很好,暂时不想离开,万望你能守口如瓶,不要透露我的身份。” 祁湛似乎有些不甘心,紧紧攥着掌心,但还是道:“是,既然是殿下的决定,卑将定替殿下守口如瓶,决计不令旁人知晓分毫。” 刘非拱起手道:“保重。” 说罢,转身离开,跨上马背,回宫复命去了。 祁湛怔怔的望着刘非的背影出神,连燕然走过来都不知情。 “祁湛?”燕然道:“刘非与你说了甚么?” 祁湛这才回过神来,搪塞道:“回禀陛下,太宰只是叮嘱卑将,遵守盟约,等大燕稳定之后,出兵一同伐赵。” 燕然微微蹙眉,显然这个答案他并不满意,但燕然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幽幽的道:“祁湛,你不会背叛于朕,对么?” * 刘非送走北燕使团,回宫前去复命。 梁错心情甚好,恐怕是最近几个月以来,心情最好的一日。 梁错挑眉道:“北燕使团走了?” 刘非拱手道:“回陛下的话,是。” 梁错又问:“祁湛也走了?” 刘非一阵奇怪,祁湛是燕国大司马,自然跟着北燕使团走了,难不成还能留下来? 刘非还是拱手道:“回陛下的话,是。” 很明显,梁错的心情更好了,心中幽幽的想着,那个总是用异样眼神偷偷盯着刘非出神的北燕大司马,终于走了,当真不是朕心怀偏见,总觉得那个祁湛的眼神——不干不净。 梁错道:“走得好。” 刘非:“……?” “咳……”梁错收敛了满意的笑容,道:“下个月是朕的寿辰,千秋宴一事,便交给刘卿来置办了。” 千秋宴便是梁错的生辰宴,每年国君过生辰,都会普天同庆,大赦天下,北梁的公侯会从各地入京朝拜,依附于北梁的边陲小国也会派遣使者朝贺,总之,千秋宴的规格非比寻常。 刘非拱手道:“是,臣敬诺。” 千秋宴在即,政事堂跟着忙碌了起来。 大行署的大行令将一份名册恭敬的呈给刘非,道:“大冢宰请过目,这是此次进京朝贡的公侯名单。” 他似乎有些迟疑,补充了一句:“这……曲陵侯的名录,也在其中。” 刘非微微蹙眉:“曲陵侯?” 大行令尴尬的道:“正是,曲陵侯每年都不会参加千秋宴,只是今年……今年曲陵侯上书说……说……” 刘非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 大行令更是尴尬的道:“曲陵侯说,想要入京祭拜老侯爷。” 怪不得大行令面色如此尴尬,言辞支支吾吾期期艾艾,旁人为天子贺寿,他要进京祭拜过世的父母,岂不是晦气? 而大行令口中晦气的曲陵侯,正是梁错之前感染“疫病”之时,提起的长兄长嫂之子——曲陵侯梁翕之。 北梁先皇驾崩,老宰相为了清除异己,杀死梁错的长兄长嫂,扶持梁错上位,对外还声称是梁错为了即位,心狠手辣弑兄杀嫂,掩埋了一切证据,令梁错成为一个人人惧怕的暴君。 这件事情仿佛一根毒刺,一直深深扎在梁错心中,亦扎在梁错的侄子梁翕之心中。 长兄的年纪比梁错大很多,梁翕之的年岁只比梁错小一点,几乎算是同龄,按照梁错“暴虐”的秉性来说,梁错合该斩草除根,杀了梁翕之堵住悠悠众口,然而梁错最后也没狠下心杀了梁翕之,只是将他封在偏僻的曲陵。 曲陵侯梁翕之自从离开丹阳,从未入京过一步,今年竟一反常态,想要入京参加千秋宴,甚至声称入京祭拜过世的父母。 大行令道:“太宰您看,这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 刘非道:“陛下可有示下?” 大行令该摇头道:“陛下甚么也没说。” “即是如此,”刘非道:“为人子女,祭祀扫墓本是寻常,不必阻拦曲陵侯入京。” “是,下臣敬诺。” * “陛下!陛下!” 屠怀佳风风火火的跑进路寝殿,面容焦急,手中还拿捏着甚么。 屠怀信身为丹阳宫卫尉,正在一旁戍卫,蹙眉道:“佳儿,不得无礼!” 屠怀佳擦了擦热汗,道:“陛下!十万火急啊!” 梁错放下朱批,挑眉道:“十万火急?难不成是南赵打来了?” 屠怀佳摇摇头,道:“比那个还要急!” 他将手中的物件儿递给梁错看,道:“陛下,快看!” 梁错好奇的看过去,是一卷书册,装订的很是朴素,但封皮花里胡哨,显然是市井流传的话本。 话本的题目赫然唤作——大冢宰风流二三事。 第95章 屠怀佳道:“陛下,这里面写的大冢宰,没有点名道姓,与太宰的姓名完全不一,但摆明了是用太宰做原型,您看看,这一上来退婚,不正说的是太宰与那个不要脸的徐子期么?” 梁错蹙了蹙眉,随手拿起来翻看,的确,里面的太宰是化名,但一上来便是退婚桥段,无论是故事情节,还是外貌描写,都与刘非一模一样。 屠怀佳又道:“还有,后面还有更过分的!这上面写道,其实太宰突然退婚休夫,是因着心中藏了一个人,为了心窍之中的那个人,才幡然悔婚!” 心中藏了一个人?梁错听到这里,不由得对号入座起来,难道新婚之夜朕与刘非春风一度之后,刘非心中一直藏着朕,所以才将徐子期休弃。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,梁错的唇角竟有些子压不住的上翘。 哪知屠怀佳道:“话本里太宰心中惦念之人,在赵国做过质子,太宰又是赵国的降臣,说他们二人在南赵暗生情愫,早已互许终身,定下山盟海誓之约,有鼻子有眼的!” 话本中的南赵,用赵国来代替,在众人眼中,刘非的确是南赵的降臣,但梁错从未在南赵做过质子。然的确有一人,曾经在南赵做质子。 那个人,便是梁错的侄子——梁翕之! 屠怀佳气愤的道:“曲陵侯入京在即,市井突然出现这样的话本,绝对是梁翕之那小子搞的鬼!” 屠怀佳可是在丹阳中长大的小衙内,他识得曲陵侯梁翕之,小时候还曾一起在学宫同窗,但很明显,屠怀佳与梁翕之秉性不和。 梁错眯了眯眼目,一副大度的口吻,道:“都是市井的话本,不过坊间儿戏,做不得数,你又何必如此较真儿呢?” 屠怀佳使劲翻了两下话本,摊开其中一页,道:“陛下!这里面,还有太宰和那个朱砂痣的……的……床笫之欢描写呢!” 果然入目都是“炙热”“主动”“呻*吟”“太宰隐忍呜咽”等等字眼! 嘭! 梁错一拍案几,阴沉着俊美面容,冷声道:“都是甚么肮脏的东西,简直有辱斯文,成何体统!” 第042章 春、宫、图! “这个梁翕之, 这些年来,朕真真儿是太过纵容他了,令他愈发的没有个德行。”梁错眯起眼眯, 反顾的狼目之中,隐隐泛起杀意。 长兄和长嫂是对梁错最好之人, 梁错永远也不会忘记,长兄长嫂被老宰相残杀的场景,而这笔账,最后记在了梁错的头上, 无人相信梁错是无辜的,所有人都以为是梁错为了登上大梁天子的宝座, 手足相残,甚至…… 甚至杀死了怀有身孕的嫂子。 嘭! 梁错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忍不住闭了闭眼目,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手掌拍在案几之上, 无论过去多久,那血腥的场面还会不断盘旋在梁错脑海中, 历历在目, 无比清晰。 梁错扳倒老宰相之后,梁翕之也多次上书顶撞梁错,甚至大庭广众之下声称梁错是暴君, 梁错因着长兄长嫂的缘故,并没有对梁翕之斩草除根,而是眼不见心不烦, 册封他为曲陵侯,将他远远的调遣到封地去, 不得入京。 这些年来,一直相安无事,梁翕之也渐渐淡化在众人的视野之中,没想到梁翕之并非变得安分守己起来,而是趁着千秋宴,在这背地里搞起小手段。 梁错心中清楚的紧,梁翕之弄出这个话本来,定是有所图谋,无非便是知晓自己多疑,想要用这么一个小小的话本,分裂自己与太宰罢了。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怀佳,你去将太宰给朕叫来。” 屠怀佳点点头,道:“是陛下,我这就去!” 刘非正坐镇在政事堂,忙碌着千秋宴的事宜,几个臣工从旁路过,低声耳语道:“你看了么?” “看甚么?难道是——那个?” “对对,便是那个!” “你也看了?” 臣工们说着,偷偷瞥斜了刘非好几眼,遂又扎在一起窃窃私语:“那话本儿写的是太宰罢?” “瞎子都能看得出来,分明写的便是太宰!” “那个曾经在赵国做质子的……不会是曲——” “嘘!你不要命了?不知在京中,不能提起那个名号?陛下忌讳!” “千秋宴在即,怎么会流传出这样的话本?” “何止呢,还如此的火辣!你看到最后一话了没有?哎呦,啧啧啧——” “谁说不是呢?不是我说,那辞藻……状元之才!写得我心窍直痒痒!” 刘非隐约听到了两句,但没听太清楚,便在此时,屠怀佳冲进来,大喊着:“太宰!太宰!陛下宣你过去!” 刘非放下手头的文书,道:“劳烦小衙内跑这一趟。” 屠怀佳与刘非一同离开政事堂,往路寝殿而去,屠怀佳欲言又止,道:“太宰,你……你看了么?” “看?”刘非不解,道:“看甚么?” 屠怀佳支支吾吾,期期艾艾,平日里灵牙利齿,今日倒是变成了一个结巴,道:“就是那个……最近丹阳城很流行的……的——” 屠怀佳一咬牙,心一横,干脆的道:“话本!” “话本?”刘非更是不解,歪了歪头,那迷茫的表情,配合着清冷的脸蛋儿,竟是有几分清澈呆萌之感。 刘非道:“非这几日公务繁忙,并没有看甚么话本,且……非不喜看话本。” 第96章 “这、这样啊……”屠怀佳道:“没看好,没看好!” 屠怀佳心中打鼓,太宰是如此清冷之人,怎么会像话本之中写的那般痴迷于情欲之事?话本中的太宰,分明是对刘非的一种亵渎!不看也罢! 二人一起来到路寝殿,梁错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着镇定,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得起大风大浪的一国之君。 梁错先是道:“刘卿,千秋宴之事,筹备的如何?” 刘非拱手道:“回禀陛下,一切井然有序,还请陛下安心。” 刘非微微挑眉,倘或梁错只是想问千秋宴的事情,根本不需要找自己前来路寝殿,随便问问政事堂任何一个官员便可以,何必让自己多跑一趟呢?必然还有别的事情没说出口。 果然,正如刘非所料。 梁错终于拐上了正题,幽幽的道:“刘卿,你可看过此物?”抬了抬手,很是随意的指了指案几上的书册。 刘非有些子奇怪,走上前去,将书册拿起来。 ——《太宰风流二三事》 刘非更是不解,瞥了一眼屠怀佳,难道这便是屠怀佳在路上所说的……话本? 刘非白皙纤细的手指翻开话本,随意翻开了其中的一页,开始快速浏览。 ——湿濡的薄汗,晶莹的水珠,顺着太宰饱满而光洁的额头轻轻滚下,一路划过犹如仙鹤一般的脖颈,挺翘而微微颤抖的茱萸,最终被曲江侯轻轻舐去。 ——太宰无助的颤栗,高高的打直脖颈,瞬间瘫软在曲江侯怀中。 ——夜色弄人,烛火摇曳,太宰主动勾住曲江侯的肩背…… 刘非随手打开话本,没想到正好看到传说的“船戏”,书中虽没有明确指出太宰便是刘非,可太宰的故事经历,和刘非简直一模一样,先是倒贴,再是新婚之夜悔婚,将前夫休弃,就差指名道姓。 而这个“曲江侯”,明眼人一看便知,分明便是曲陵侯梁翕之。 曲陵地处偏僻,与南赵接壤,乃是大梁的边陲小城,正巧了,曲陵有一条贯穿封地的河水,名唤曲江。 刘非平静的浏览了几眼以自己为原型的小话本,他是个心盲症患者,看小说从不会脑补画面感,因而一直以来,刘非对话本甚么的并不感兴趣。 然…… 刘非看着看着,不知怎么的,忽然想起与梁错的几次缠绵,刘非自动将梁错宽阔的肩膀,流畅的胸肌,还有性感的人鱼线,与话本之中的描写对号入座,一时间竟觉得这话本写得还不错。 “刘卿。”梁错见刘非看的津津有味,终于忍不住开口道:“你以为这话本如何?” 刘非将话本合上,心窍微动,连傻子都能看得出来,这话本上分明写的是自己与曲陵侯梁翕之,重点并不是暧昧火辣的床笫之欢,重点在于,话本上指出,刘非曾是南赵的奸臣,而梁翕之在南赵做过一年质子,这一年之间,二人暗生情绪,暗通款曲,山盟海誓! 对于一对苦命鸳鸯来说,山盟海誓便是甜言蜜语,而对于朝堂的政客而言,山盟海誓便是结党营私! 刘非抬头对上梁错的眼神,他心中了然,怕是梁错多疑的秉性又犯了,叫自己前来,合该是为了试探自己,与曲陵侯梁翕之到底有没有勾连与干系。 刘非哪知,梁错的确多疑,但此次真真儿是刘非冤枉于他了,梁错叫刘非前来,完全是因着在刘非眼中,“毫不重要”的床笫之欢描写。 刘非想了想,道:“回禀陛下,此话本……文笔流畅,辞藻华丽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一阵语塞,道:“还有呢?” 刘非拱手道:“臣愚钝,不知陛下所指,还请陛下明示。” “朕……”梁错差点脱口而出,硬生生止住了嗓音,咳嗽一声,道:“刘卿,如今千秋宴在即,丹阳城中出现了如此有辱斯文的文章,还广泛流传于市井之间,若是被旁的学子效仿,成何体统?” 梁错敲了敲案几,道:“朕要你彻查此事……你明白朕的意思么?” 刘非拱手道:“是,臣敬诺。” 千秋宴在即,各地的诸侯都要入京朝拜,这个时候流传起关于曲陵侯的话本,必然是有心人为之,或许是在引导舆论,亦或许是在试探丹阳城的水深,刘非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 刘非领命离开路寝殿,前脚刚走,梁错后脚便崩不住了,将案几上的话本抓起来,劈手扔在地上,揉了揉额角,道:“怀佳,去把这等有辱斯文之物给朕丢了!不,撕了,撕得愈烂愈好!” “是是!”屠怀佳赶紧捡起来,唰唰两下撕烂。 梁错道:“使劲撕。” 屠怀佳:“……是。” 屠怀信:“……” 刘非回了政事堂,让方思去打听关于话本的事情,约莫黄昏之时,方思返回来,对刘非耳语道:“郎主,话本的事情有眉目了。” 话本上没有真实的姓名,只有“青云”署名,合该是笔名,或者是笔者的马甲。刘非让方思去市井打听打听关于这个唤作青云的人,因着这本话本广泛流传,还真叫方思打听到了。 方思道:“此人名声不太好,听说本住在城中的琉璃坊,但因着撰写话本,琉璃坊的学子觉得此人有辱斯文,便将他赶了出去,如今此人搬到了城郊。” 琉璃坊是丹阳城学子云集之处,本是贩卖笔墨纸砚的集坊,大梁科考每四年一次,学子们经常出入琉璃坊购买文房,久而久之,学子便扎堆在琉璃坊,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,一提起琉璃坊,那便是丹阳城最赋书香之地。 第97章 那名唤青云之人,听闻家境不好,穷困潦倒,科举足足四次不中,落榜十六年有余,年岁已然三十好些,凭借抄书做工赚些财币,然抄书的财币,哪有这些孟浪话本来得多? 方思道:“起初是有人出财币,令青云撰写这类话本,后来兴许是尝到了财币的甜头,他自己也便写了不少这样的话本。” “青云……”刘非重复了一句。 他起身来,道:“方思,备车,咱们去看一看这位青云先生。” 方思有些迟疑,如今已然黄昏,青云在城外居住,不知天黑之前能不能赶回,但他还是点头道:“是,郎主,方思这就去备车。” 刘非坐上辎车,又听方思说了一些关于青云的传闻。 “听说青云此人秉性古怪,喜怒不定,十足乖张。”方思蹙眉道:“嘴巴很毒,不好相与,好似还下过大狱。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他还下过牢房?” 方思点点头,道:“确有其事。” 青云的年岁比刘非要大不少,自然比梁错这个年轻的君王也要大不少,当年还是梁错的父亲在位,青云第一次参加科举,一路碾压诸多名士,成为了此次科举最大的黑马。 当年琉璃坊的暗庄,都在压青云高中,一举夺得状元之位。 “可谁知呢?”方思道:“他在参加殿试之时,竟……竟写文章,大骂先皇昏庸无道,与北燕争抢好狠,劳民伤财,顺道将老宰相也骂了一个体无完肤!” 刘非挑眉,殿试骂人,那岂不是当着皇帝的面子,指着鼻子骂人?没成想这位写话本的青云先生,还挺刚的。 方思继续道:“可想而知,这个青云先生被当庭抓了起来,下大狱打了好多板子,一条命去了半条,蹲了好久的牢狱这才给放出来,后来又参加了几次科考,可想而知,自然是屡试屡败。” 刘非点点头,倘或应考官给他过了,岂不是打了先皇的脸面? “到了!”方思首先跳下辎车,打起车帘子道:“郎主,小心一些。” 城郊偏僻,一片荒凉,这附近根本没有人烟,只有一处形单影只的破茅屋,但凡刮风下雨,这茅屋必定四处漏风。 地上都是土路,没有铺上石砖,方思扶着刘非,一脚深一脚浅的前行。 “小心,郎主,不要摔着。” 好不容易走到茅舍前,方思叩叩敲了敲门,道:“青云先生可在?天官大冢宰前来拜会!” 屋舍中静悄悄的,一点回声也没有。 方思奇怪,这般晚了,难不成主人家还未归来? 他又提高了嗓音:“青云先生可在?天官大冢宰前来拜会!” 仍旧没有一点子声息。 刘非围着破茅舍四处走了走,定眼一看,这破屋的确漏风,其中一扇户牖都是坏的,吱吱呀呀的歪斜着,漏了好大一个窟窿,从窟窿往里看去,舍中分明有人。 方思气怒道:“可是青云先生?家中分明有人,为何不应门?” 那人背对着户牖,根本没有回头,正在奋笔疾书,手臂大开大合,不知书写着甚么,嗓音仿佛止水,又犹如平板,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,更像是个活死人。 “门未锁,自己进来。” 方思撇了撇嘴巴,似乎觉得此人过于无礼,刘非抬起手来,道:“无妨。” 二人走入屋舍,门板一动发出哐啷的闷响,吓得方思一跳,险些以为门板要掉下来。 “你……啊!”方思的嗓音突然拔了个高,猛的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目,脸色通红的不成模样。 那青云笔锋大开大合,并非是在书写甚么,而是在作画,分明是一张春宫图!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笔触锋利,画工深厚,确是臻品。” 那青云先生笔锋一顿,终于提起头来,昏暗的屋舍之中并没有点灯,旁边的油灯干涸着,看来是灯油烧完了,兴许是没来得及添油,也兴许是没钱添油。 青云先生的脸面,随着他抬起头来,一点点从幽暗的阴影中展露出庐山真面目。 锋利、冷酷,甚至有些刻薄,但不得不说,周正而俊美。 “青云先生。”刘非拱手作礼。 刘非身为大梁的大冢宰,那青云先生竟没有回礼,只是看了他一眼,继续垂头作画,轻轻两笔点缀,将宣纸上交叠的二人烘托的淋漓尽致,仿佛那不只是画,甚至可以动起来,令人脸红心跳。 刘非挑了挑眉,没有因被无视而恼火,道:“看来青云先生很忙。” 云清先生平板的嗓音道:“忙着赚财币糊口,像太宰这般的显贵豪绅,一辈子也不会明白,若是拿人,等我画完这副,若是无事,就请离开罢。” 方思呵斥道:“放肆!” 刘非抬起手来,制止了方思,唇角展露出一丝笑意,道:“青云先生是个有趣之人。” 他说着,从钱袋中摸出一颗金蛋子,“哒!”清脆的放在案几之上,正好放在那令人脸红心跳的春宫图上。 刘非的笑容运筹帷幄,笃定的道:“青云先生,聊聊天如何?” 青云先生再次抬头,先是看了一眼春宫图上的金蛋子,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刘非,似乎觉得刘非不按常理出牌。 刘非又拿出一颗金蛋子,道:“青云先生要赚糊口钱,这些合该足够青云先生经年的开销了,聊一刻钟,如何?” 第98章 青云先生眯起眼目,上下审视着刘非,道:“太宰与传闻中,并不一样。” “是么?”刘非一笑,道:“看来青云先生写本相的话本之前,合该好好的调研才对。” * 刘非去了一趟城郊,与青云先生聊了两个金蛋子的天,又用一颗金蛋子买下了青云先生的春宫图,第二日一大早便进宫前来复命。 梁错已然听说了,刘非去见了那个写话本的孟浪书生,不止如此,还花了三个金蛋,买了一卷春、宫、图! 梁错眼皮一跳,看着刘非恭敬呈上来的春宫图…… “刘卿,”梁错轻咳一声,道:“这是何意?” 刘非道:“陛下请看,这位青云先生不只是笔力惊人,辞藻华丽,画工亦是佼佼之者。” 梁错更是眼皮一跳,刘非这是让朕看春宫图的画工?相对比起画工,梁错觉得这张春宫图的内容,才更是惊人。 他的目光不由在刘非身上滚了一圈,若是……朕用这样的姿态与刘非亲密,想必刘非必然会化作绕指柔,承受不住的哭泣求饶,那定是一副,比眼下春宫图更加旖旎的美景罢? 梁错:“……”朕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姿态,失策。 第043章 陛下哭了 “陛下……陛下?” 刘非唤了两声, 见梁错盯着春宫图发呆,甚至俊美天子的唇角,泛起一阵阴森森的笑意, 不知在思考甚么,竟如此的入神。 “陛下?” “嗯?”梁错终于回过神来, 咳嗽了一声,道:“说到何处了?” 刘非拱手道:“回陛下的话,说到青云先生绘制的春宫图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道:“刘卿为何给朕看此物?” 刘非道:“陛下,此青云先生, 姓晁,无氏, 字青云,乃曲陵人士,自小家境贫寒, 因大梁南赵的战役,辗转离开曲陵, 前往丹阳城谋生,先皇在位之时, 晁青云曾参加科考, 一路直通殿试,被誉为曲陵第一才子。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似乎在回忆, 道:“朕好似的确记得这么一个人物儿,晁……青云?是有这么个人。当年先皇殿试,可是他破口大骂, 甚至还泼了先皇一身的臭墨?” 刘非道:“回禀陛下,正是此人。” 梁错笑起来:“原是他。” 提起当年的事情, 梁错似乎一点子也不在意晁青云泼了自己亲爹一身墨汁,也不介意亲爹在殿试学子面前颜面扫地,因着梁错与君父的关系本就一般,并没有多少情分在其中,若是说起亲情,梁错唯一记得的,便是长兄与长嫂了。 刘非道:“晁青云此人,才高八斗,只是性情乖戾,又不善谄媚,因而科考屡败……陛下,自从寒门典范徐子期被扳倒之后,寒门之中正好缺少这么一个典范,臣私以为,晁青云便符合这个标杆的所有条件。” 梁错蹙眉道:“你让朕,立这个写话本,画春宫图的孟浪书生,为寒门典范?” 刘非拱手道:“臣正是此意。” 梁错的眉心蹙得更紧,道:“这成何体统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陛下,寒门与豪绅之间的激化日益严重,尤其是在徐子期倒台之后,许多寒门子弟,虽知晓徐子期的恶行,却依旧装聋作哑,这是为何?” 不需要梁错的回答,刘非已然答道:“因着他们就算装聋作哑,也不想输给豪绅,长久以来,便养成了逆反心理。” 刘非顿了顿,又道:“此晁青云,敢于殿试顶撞,如今又做话本、春宫图,哪一样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?正好符合寒门子弟的逆反心理。” 梁错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,他是个聪敏之人,自然听懂了刘非话中的道理。 刘非继续道:“倘或陛下不拘一格,招才揽士,效仿齐桓公举火烧天,将晁青云破格充入朝廷,予以重任,那么晁青云必然成为寒门典范,届时便是一段佳话……而晁青云亦必定会感激陛下的伯乐之恩,为陛下肝脑涂地,为大梁尽忠职守。” 梁错微微颔首,道:“刘卿所言甚是,只是……刘卿你可有考虑,这个晁青云撰写的话本,分明话里有话,我大梁那么多诸侯他不提,偏偏提起曲陵侯,难保他不是曲陵侯的爪牙,朕又如何将他收揽?” 刘非道:“如同陛下所说,正因着晁青云很有可能是曲陵侯的爪牙,陛下才更要大力招揽,毕竟……曲陵侯也有多疑之心,只要陛下表现出诚意,无论招揽成功与否,势必分化曲陵侯与晁青云之间的信任,对于陛下,有利无弊。” 梁错笑起来,道:“好!刘卿说的在理儿,朕也并非甚么刚愎之君,朝廷的人才,便像是国库的财币一般,自然不会嫌多,便依刘卿所言,招揽这位青云先生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沉吟了一番,道:“这样罢……下月便是千秋宴,朕准备宴请丹阳城三千名士雅客,也给这个晁青云发一份请柬,让他来升平苑赴宴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臣敬诺。” 刘非立刻让政事堂准备千秋宴的三千名士名单。丹阳宫宏大雄伟,升平苑又是燕饮取乐的地方,自然修建的奢靡堂皇,只是…… 若要同时容纳大梁的臣工,还有三千名士雅客,再大的升平苑,必然也像是下饺子一样人挤人,所以政事堂虽然发放了三千名士请柬,但最后到场升平苑,真正能参加千秋宴,见到梁错面子的人,并不会太多,只从三千名士中,选取三十个“幸运儿”。 第99章 晁青云,便是其中之一。 刘非特意派遣了官员,将请柬送到城郊晁青云的茅屋。 官员很快跑腿儿回来,咕咚跪在刘非面前,首先磕了两个响头。 在大梁,把官帽摘下来磕头两次,是请罪的礼仪,刘非都不需要开口,便知事情被此人搞砸了。 刘非淡淡的道:“青云先生没接请柬?” “回、回太宰的话……”官员战战兢兢的道:“青云先生他……他……他说不想来参加千秋宴。” 刘非并不惊讶,毕竟晁青云是个性子怪癖的主儿,倘或他一口答应下来,怕是其中才有鬼,说不定真是曲陵侯梁翕之派来的卧底爪牙。 刘非道:“你没有将财币交给青云先生?” 刘非早就料到了,这个晁青云很可能不愿意来赴宴,所以刘非让官员一同携去了十枚金蛋子,足足十枚! 官员磕头道:“回太宰的话,小臣将财币交给了青云先生,可……可青云先生说、说前些日子,太宰送给他的财币,足足够一年的笔墨纸砚、吃穿用度,所以他现在不……不缺钱,所以不收这些财币。” 刘非终于放下了手头的文书,抬起头来,唇角展露出一丝笑意,道:“这个晁青云,当真很有趣儿。” 旁人都说他刻薄爱财,为了一斗米,无论是话本还是春宫图,甚么活计都接,可如今金蛋子送到晁青云面前,他竟然说自己的财币够花,因而不要了。 梁错前两日才说过,天底下没有嫌弃财币过多的人,没成想晁青云竟是其中之一。 官员道:“太宰,这……这晁青云实在太不识抬举,千秋宴何其荣光,他竟然不做脸,若不然还是……还是另选他人罢?” 刘非抬起手来,制止了他的话头,道:“退下罢。” “是是!”官员一看刘非并不追究过失,连忙磕头退下。 刘非拿起案几上的请柬,翻开来若有所思,很快站起身来,往路寝殿而去。 梁错刚刚用了午膳,案几上还陈列着新鲜的果盘,用冰凌镇着,冒着凉飕飕的气息,纵然不食用,只是在盛夏里这么看着,便觉得舒爽了不少。 梁错正想到刘非,这天气如此炎热,又一反常态的潮湿郁闷,不知刘非用了午膳没有,喜不喜食瓜果,不如……请他一起来用些冰饮? “陛下,太宰求见。”寺人上前通传。 梁错的笑容瞬间打开,挑眉道:“刘卿来了?快请。” 刘非走入殿中,梁错心情甚好,道:“刘卿用过午膳了么?一起坐下来,食些冰饮罢。” “谢陛下。”梁错拱手道:“臣有事禀报,是关于青云先生的。” 梁错道:“是了,那个晁青云,他可接了请柬?是否感恩戴德,欢心的不能自已?” 刘非:“……”不得不说,作为君王,的确是要有点自信在身上的。 刘非顿了顿,道:“回陛下的话,青云先生拒绝了宴请。” “拒绝?”梁错吃了一惊,皱眉道:“他胆敢拒绝于朕?理由是何?” 刘非如实禀报道:“青云先生说财币够用了,拒绝了陛下赏赐的金子,因此也不想来参加千秋宴。” 嘭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桌上的瓜果险些掉下来。 “晁青云!”梁错冷笑道:“好一个晁青云,真真儿是给脸不要脸!来人!” 屠怀信立刻大步走入殿中,拱手道:“卑将在!” 梁错森然的道:“立刻调遣五十丹阳卫,给朕把这个不要脸的穷酸书生抓过来,让他跪在朕的面前!” 屠怀信一时有些犹豫,侧目看向刘非。 刘非微微摇头,示意屠怀信先不要答应,自己上前道:“陛下,晁青云此人恃才傲物,正好符合寒门子弟的清高秉性,既他不来参加燕饮,陛下是否想过,亲自登门,三顾茅庐,礼贤而下士呢?” “亲自登门?”梁错笑了一声,似乎被刘非逗笑了,道:“朕乃一国之君,大梁之主,别说是大梁,在不久之后,整个南赵都会是朕的,你让朕亲自去宴请一个穷酸书生,这传出去,像甚么样子?” 梁错即位虽经历过一段苦难与风波,但说到底,他从小便是皇子,虽不受君父的宠爱,但自小养尊处优,从来没有短过吃穿,可谓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中龙凤,天生高人一等,矜贵无比。 如此出身的梁错,自然而然的看不起草芥一般的晁青云,只觉得晁青云不配自己礼贤下士,这样的等级观念,在梁错的心窍中根深蒂固,并非一时半会儿变能改变的。 刘非自然清楚这一点,毕竟这里可是古代,饶是现代还有三六九等,怎么能苛求一个古代人,尤其是身为皇帝的梁错摘掉有色眼镜呢,实在太难了。 刘非眼眸微动,挑了挑眉,没有再劝梁错礼贤下士,而是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这个青云先生,除了话本和春宫图做的好之外,其实还有一个过人之处。” “甚么?”梁错没好气的道:“脸皮子够厚么?若是论给脸不要脸,朕倒是承认,魁首非他莫属!” 刘非笑道:“是俊美。” 梁错心中警铃大震,甚么?俊美? 梁错当年只听说了晁青云大闹殿试的事情,没听说过晁青云的面相如何,怎么竟是个生得俊美的穷酸书生? 第100章 忽然有些后悔,梁错十足后悔让刘非前去调查晁青云,一股子酸味不自由自得浮现在梁错心口,久久不能驱散。 刘非信誓旦旦的道:“青云先生的俊美,仿佛一卷纤尘不染的宣纸,寡淡却极具多变,泼墨则俊逸潇洒,丹青则姿仪万千,陛下不想亲眼看看这等俊美之子么?” 刘非笑容笃定,似乎肯定梁错一定会答应似的。刘非心想,梁错这个君主有个奇怪的癖好,那便是与人比美,日前就曾经与北燕大司马祁湛比美,甚至还与女装的屠怀佳比美。 刘非虽不理解,梁错为何如此喜欢与人比美,但他可以肯定,梁错喜欢比美,自己不遗余力的夸赞晁青云好看俊美,定然会激起梁错奇怪的胜负欲。 果不其然,梁错一脸的不敢置信,道:“刘卿你竟如此夸赞那个晁青云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正是,陛下若是亲眼所见青云先生,也一定会为其俊美倾倒的。” 梁错“呵呵”冷笑一声,道:“这么说来,刘卿已然被晁青云的俊美迷倒了?” 刘非略微有些迷茫,不是合该比美么?怎么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来了?他稍作迟疑,还是点了点头,道:“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,臣不过俗人一介,自是不能免俗。” “呵!”梁错又是狠狠冷笑一声,狠狠的,笑声仿佛冰锥子,比拔着瓜果的冰凌还要寒冷无情。 “好啊,晁、青、云。”梁错一字一顿的道:“朕倒要看看,你到底是何许人物,竟能将朕的太宰,惑得五迷三道!” 刘非:“……”五迷三道? 刘非迟疑的道:“陛下是同意亲自前往了?” 梁错冷笑:“正是如此。” 刘非和屠怀信均是松了一口气。 刘非的本意是,明日再前往城郊,毕竟今日已经过了正午,丹阳宫又有下钥的夜禁时辰,若是误了返回的时辰不妥,但梁错偏偏要立刻、马上、现下前往,若今日不见一见晁青云的庐山真面目,寝食难安,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那种。 于是刘非没法子,只好令公车署立刻备车,一行人便离开了丹阳宫,急匆匆往城郊而去。 坐在御驾的辒辌车上,刘非还在默默的感叹:陛下果然喜欢与人比美,不知是甚么怪癖。 “阿嚏……”梁错莫名打了一个喷嚏,并没有害病的征兆,总觉得后背发麻,似乎有人在别地里议论自己。 “陛下。”辒辌车突然颠簸起来,一个猛子停下。 刘非被这一颠簸,身子不稳,险些撞在车壁上,梁错眼疾手快,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肢,将人抱在怀中,道:“磕到没有?” 刘非撞在梁错的怀中,纤细的掌心正好抵在梁错的胸口上,感受着放松时柔软如棉花,用力时坚硬如铁石的胸肌,手感扎实而微妙,好想……捏两把。 刘非克制着自己的“冲动”,退出梁错的怀抱,面容还是那般八风不动的清冷,道:“谢陛下,臣无事。” 梁错皱眉道:“驾士是如何驾车的?” 骑奴驾士吓坏了,连忙跪下来磕头,道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小臣不敢狡辩,只是……只是这路途实在难行,碎石颇多,还有许多树根,辒辌车又宽大,所以……” 梁错打起车帘子往外一看,好一个荒凉的城郊,地上都是尘土与碎石,的确还有许多小树根,好似被人伐去了一般,丹阳宫的辒辌车奢华,行走在这样的土路上的确有些为难。 梁错干脆下了车,挥手道:“不必行车了,朕走过去。” 刘非亦跟着下车,道:“臣为陛下引路。” 刘非之前来过一次,走在前面为梁错引路,按理来说,上次来这里并不觉得太远,走一段便能看到小茅屋,而这次…… 眼看着天色昏黄下来,已近黄昏,晁青云居住的小破屋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眼前。 刘非蹙起眉头,询问骑奴驾士,道:“行车的路线,可有偏差?” 骑奴驾士连忙跪下来回话,因着辒辌车比一般的辎车庞大一些,刘非给出的道路有些狭窄,所以骑奴驾士根据城郭的舆图,自行变更了一下路线,合该也可以抵达晁青云的居所。 可偏偏眼下,愈走愈是偏僻…… “小臣该死!小臣该死!”骑奴驾士毁得肠子发青,身为一个驾士,平日里改道也是常有的事,他从未在丹阳城的城郭迷路过,然,今日…… 梁错眯起眼目,环视左右,幽幽的道:“奇门遁甲。” 刘非略微有些纳罕,刚才便觉得奇怪,地上的土石似乎有些刻意,还有那些小树根,怎么看怎么觉得奇异,原来这便是奇门遁甲之术? 梁错冷笑一声:“这个晁青云,难道是故意驳了朕的面子,知晓朕会亲自前来,特意在这里安排了奇门遁甲,想要试探于朕?” 刘非仔细想了想,晁青云拒绝赴宴,梁错亲自邀请,辒辌车宽阔,骑奴驾士不得不改路,这一切真的太巧了,一环扣一环,好似…… 好似一切都在晁青云的掌控之中。 刘非是个现代人,并不会奇门遁甲,梁错不屑的一笑,道:“拿笔墨来。” 骑奴驾士赶紧从辒辌车中搬出案几与凭几,铺了一张软毯在地上,将案几与凭几安置妥当,准备好笔墨文房。 梁错将名贵的绢帛展开,提起朱批,开始写写画画,似乎是在破译这局奇门遁甲。 第101章 刘非站在一旁,垂头看着伏案而书的梁错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正好从梁错的头顶看下去,将梁错优越的下颌线条,和完美的大胸一览无遗。 梁错微微蹙眉,脸色严肃,唇角却挂着游刃有余,不屑一顾的笑容,那种自负而自信的感觉,配合着俊美年轻的容貌,极其张狂,极其好看。 刘非静静的欣赏着,也就一盏茶功夫,梁错放下朱批,道:“好了。” 是一张奇门遁甲图,梁错在上面绘制了破解的路线,道:“前面路窄,辒辌车是行不通的,刘卿与朕同行罢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刘非拱手答应。 众人按照梁错的舆图往前走,按理来说,舆图在手,合该很好破解才是,只是众人又走了半个时辰,还是无法走出奇门遁甲之术,好几次都走回了原点。 梁错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好看,毕竟他如此自负自己的奇门遁甲之术,结果现成打脸,身为一个君王,脸色能好看才新鲜了。 旁人也不敢质疑梁错的舆图,生怕惹怒了梁错不欢心,要知晓,梁错可是个连自己的长兄长嫂都能杀的暴君! 眼看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,刘非道:“陛下,可否将舆图交给臣一观?” 梁错死死皱着眉,将舆图交给刘非,刘非看着舆图,一面看一面往前走,因着走得太远,天色又黑了,梁错生怕他消失在阵法之中,连忙跟上去,道:“刘卿,当心一些,别走太……”远。 不等梁错的话说完,嗓音戛然而止,众人的眼前突然开阔,土石、树根瞬间被他们甩在身后,竟是走出来了! 梁错吃惊的看着刘非,道:“刘卿竟深谙奇门遁甲之术?” 若不是刘非带着他们,恐怕大家伙儿还要在这个阵法中,像无头苍蝇一般狂转呢。 刘非却道:“陛下抬举臣了,臣并不懂奇门遁甲之术,只是依照陛下的舆图行路而已。” 梁错一时有些不解,方才他们也是按照自己所画的舆图行路,但照样被困在阵法之中,为何轮到刘非,便自然而然的走了出来? 其实梁错不知,刘非是个心盲症患者,简单来说,刘非不会脑补,而晁青云设下的奇门遁甲,除了阵法之外,还会利用视觉的冲突,制造出一些眼目不易察觉的假象来,自然而然的让深陷其中的人脑补。 巧了,刘非并不会脑补,看了梁错的破解舆图,无论是心中还是脑海,都不会思虑太过,也不会加入主观思想,如此一来,在旁人眼中困难的阵法,在刘非眼中再简单不过。 梁错的舆图,刘非的心盲,简直便是珠联璧合…… * 破旧的茅屋,一盏油灯轻轻的摇曳。 有人站在茅屋的户牖之下,手扶着简陋的窗棂,幽幽的向外凝视。 那人轻声感叹道:“梁错这么快便破解了你的奇门遁甲之术,我真真儿是小看他了。” 那人大抵十七八岁的年纪,或许更是年轻,一袭白衣,透露着文质彬彬,又儒雅清高的姿仪,容长脸面,尖尖的下巴,一双仰月唇似笑而非笑,纤细的腰背挺直,随时随地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佼佼者姿态。 晁青云从内走出来,拱手道:“主公。” 白衣男子转过头来,凝视着晁青云,道:“新的话本,写完了?” 晁青云将一册话本递过去,道:“回侯爷的话,正是。” 那白衣男子,晁青云口中的“主公”,正是梁错的侄子——曲陵侯梁翕之! 梁翕之随手翻了翻话本,似乎对此间的内容并不感兴趣,道:“市井果然喜欢这等风花雪月的密事,如今整个丹阳城,怕是都听说了,太宰刘非与孤关系匪浅,甚好……甚好呐。” 梁翕之再次看向窗外,幽幽的道:“再过不了多久,梁错便会对刘非起疑,孤便自然而然的,将刘非这个太宰,拉拢到孤的门下,梁错啊梁错,孤真想看到你……众叛亲离的那一日!” 他说着,搭在窗棂上的手指用力,指节泛白,沙哑的笑起来:“若不然……干脆将梁错困死在奇门遁甲的阵法中罢?青云,你有这个本事的,对么?杀了他,博取我的欢心……” 晁青云还是那样一张寡淡的表情,他好似随时随地都不欢心,秉性薄凉,除了财币,对甚么都不上心。 晁青云淡淡的道:“如今大梁与北燕出兵伐赵在即,贸然杀死梁错,只会令大梁动荡,最后受苦的,只会是百姓,这难道是主公想要看到的么?” 嘭!! 梁翕之狠狠砸了一下窗棂,呵斥道:“那我要如何?!等?!又是等!每次你都叫我等!我要等到何时,才能看到梁错惨死在我面前的场面?!我要等到何时,才能告慰我君父君母的在天之灵!!!” 面对梁翕之的嘶声力竭,晁青云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,甚至眼眸都不眨一下,道:“等,请主公集势静候,引导民间舆论只是第一步,大梁与北燕伐赵在即,主公手中握着大梁唯一精锐的舟师,想一口吞下南赵,梁错必定派出舟师作战,届时……才是主公的机运。” 晁青云拱起手来,道:“主公筹谋多年,还请主公勿要意气用事,徐徐图之。” 梁翕之深深的吸了两口气,又慢慢的叹出,道:“好,孤等得。” 他说罢,转过身来,手臂仿佛柔若无骨的水蛇,一点点爬上晁青云的前襟,一把拉住他的衣领,将人拽到自己面前。 第102章 梁翕之的身量比晁青云矮了半头,他微微仰起头来,唇角挂着戏谑的笑容,嗓音暧昧的道:“青云,你不是倾慕于孤么?只要你尽心尽力的为孤办事,等事成之后,梁错喋血之日,孤的身子……便是你的了。” 晁青云的眼神终于产生了波澜,微微眯眼,突然发难,反手握住梁翕之的手腕,嘭一声将人抵在窗棂之上,压下头去,两个人的唇瓣一瞬间险些碰在一起。 梁翕之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,向后抵着脖颈,后背紧紧靠着窗棂,侧着头闭紧眼目,与他方才的游刃有余不同,完全是一副抵触到害怕的表现。 与晁青云寡淡的俊美不同,他滚烫的吐息倾洒在梁翕之的唇畔,晁青云并没有真的吻下去,稍微侧头,来到梁翕之的耳边,沙哑冷漠的道:“主公分明不谙此道,又何必招惹晁某?晁某为主公尽忠,并不图索取,请主公自重。” * 梁错与刘非来到茅草屋时,舍中点着孤独的灯火,晁青云形单影只的坐在案几前,正在绘图。 梁错冷笑道:“晁青云。” 罢了,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男子,四次落榜,便是足足十六栽,晁青云年过三十,正如刘非所言,寡淡的仿佛一卷宣纸。 梁错心想,也不过如此,相貌还算俊美,说得过去,但与朕比起来,实在差得太远,不可同日而语。 “听说,”梁错道:“你拒绝了千秋宴的邀请?” 晁青云拱手道:“回陛下的话,草民的确拒绝过。” 梁错有些吃惊,道:“你知朕的身份?” 晁青云不紧不慢的道:“草民尝听人说,真命天子周身常有龙气缠绕,陛下与众不同,草民即使没生慧眼,亦能察觉得到。” 梁错忍不住笑了一声,道:“日前刘卿回禀于朕,说你是清高之徒,如今这么看来……”也不如何清高,拍马屁的话,倒是一套一套的。 晁青云自嘲一笑,道:“倘或草民提早十年见到陛下,兴许还是个清高之徒,但一个清高之徒,是无法在市井讨生活十年的,草民日常书写字画为生,只要肯出钱,甚么活计都接,又如何配得上清高二字呢?” 梁错本以为晁青云是个硬骨头,如今一看,这个晁青云故意驳了自己的请柬,或许只是想要引自己前来罢了。 梁错道:“如今朕亲自邀你参加千秋宴,晁青云,你可愿给朕这个颜面?” 晁青云跪在地上,道:“陛下洪恩,草民不敢托大,自然愿意赴宴。” 梁错本是一肚子的气性,没成想被这个晁青云说了两句,竟安抚了不少,道:“即使如此,请柬你便收着罢。” “谢陛下。”晁青云双手恭敬的接过请柬。 梁错又道:“是了,之前那个话本,是谁出钱令你撰写的?” 晁青云再次拜下,道:“不瞒陛下,此人官话并不流利,草民生在曲陵,与南赵一河之隔,常听南人商贾言谈,只觉此人似是南赵之人。” 梁错眯眼道:“你说出财币让你撰写话本的,兴许是南赵人?” 晁青云道:“草民不敢肯定,只是怀疑,还请陛下明鉴。” 燕然已然回到了北燕,等他稳定北燕局势之后,便会与北梁一起出兵伐赵,这个时候南赵若是想要耍手段,也在情理之中。 梁错道:“南赵编排刘卿与曲陵侯,难不成是为了离间?” 晁青云垂首道:“南赵临水,虽兵力并不强壮,但舟师是他们唯一能拿出手的军队,而我大梁恰恰薄弱在舟师之上,唯独曲陵舟师可以一战,若南赵有意离间陛下与曲陵侯,的确在情理之中。” 梁错这些日子也在考虑,与南赵一战,到底要不要启用曲陵侯。他与梁翕之虽然是叔侄干系,但隔阂芥蒂颇深,其中都是误会,偏偏梁翕之对此误会深信不疑。 若不启用曲陵侯,这一战或生险阻,但若启用曲陵侯,谁知曲陵侯会不会暗生反叛之心,借着举兵倒转矛头? 梁错陷入了沉思之中,罢了道:“是了,青云先生别忘了来赴宴。” 说罢,转头对刘非道:“时辰不早了,刘卿随朕回宫罢。” 二人离开破茅屋,登上辒辌车,梁错遥遥的回头看了一眼,道:“刘卿,你觉得方才晁青云的话,有几分当真,有几分是假?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南人的确狡诈,但……臣以为,南人没有这般聪敏。” 梁错与刘非对视了一眼,如有所指的道:“刘卿倒是说到朕的心坎儿里了,依朕看,还是这个晁青云聪敏,可惜……他犯在朕的手里了。” 梁错说着,宽大的手掌狠狠一收,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。 * 千秋宴,百官朝贺,诸侯朝奉,丹阳城三千名士赴宴,大梁才俊齐聚一堂。 升平苑张灯结彩,烛火冲天,将繁华奢贵的燕饮大殿,映照的灯火通明,这日是丹阳城除了腊祭之外,最大的庆典之一。 梁错在羣臣的山呼赞颂之中,阔步走入升平苑。 “恭祝陛下万年——” “恭祝大梁万年——” 梁错走入燕饮大殿,一眼便看到诸侯席位上,曲陵侯的位置空悬,俊美的笑容微微有些凝固,但也只是一瞬,很快恢复了一国之君端雅大方的笑容,走到最上首,展袖坐下。 梁错朗声道:“今日虽是千秋之日,朕却不想过于铺张,诸臣……” 第103章 他的话说到此处,有人突然又笑又哭的走入燕饮大殿。 “小叔!” “小叔,侄儿来晚了!” “侄儿来晚了,陛下不会怪罪侄儿罢?” 众人均惊讶于来者的嚣张,纷纷侧目看去,只见一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,吊儿郎当的走入升平苑中,分明嬉皮笑脸,却按着一袭白衣。 白袍、白衫、白靴、白鲛革带、白羽蹀躞,甚至头上还戴着一条惨白的抹额,仿佛披麻戴孝! “这是谁?不要命了?!” “陛下寿辰的日子,他竟穿了一身白?这不是来砸场的是甚么?” “嘘——!曲陵侯,你识不得了?” “甚么?曲陵侯……” 梁错瞬间眯起眼目,唇角下压,一双剑眉压着狼目,额角青筋微微凸起,双手攥拳,克制着暴怒的脾性。 “原是翕之。”梁错沙哑的道:“你多年未入京,朕险些认不得你了。” “是么?”梁翕之一笑:“可翕之,永世不敢忘怀陛下!” 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,一个个噤若寒蝉,看着梁错与梁翕之剑拔弩张的气氛,生怕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鱼。 梁错忍耐再三,依着他的秉性,本不该由着梁翕之蹬鼻子上脸,但一想到今日是长兄长嫂的忌日,一想到长兄长嫂为了护自己而死,梁错心窍里便有说不出的情愫在滋生,仿佛滚烫的热油,反复煎熬。 梁错深吸了一口气,沙哑的道:“既然人都到齐了,开席罢。” “开席——” 丝竹之音靡靡而起,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,一切仿佛回归了正常,陷入歌舞升平的盛世之中…… “这个梁翕之!”屠怀佳愤愤不平的道:“多年不入京,一回来就找茬儿,穿一身白是怎么回事?” 屠怀佳叨念着:“也不知陛下如何了?每年这个时候,陛下心里都很难过,只是从不对旁人说起,唉——” 刘非听他提起梁错,下意识抬头去看,上首的位置空置着,梁错不知何时起身离开了主席,或许是去更衣了。 刘非挑了挑眉,燕饮实在无趣,无非是听曲儿、听曲儿、听曲儿,干脆也起身离开,准备出去透透气。 临走之时还听到屠怀佳的抱怨声,看得出来,屠氏小衙内的身份虽是假的,但屠怀佳与梁错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干系,加之屠怀佳十足重情重义,很是担心梁错。 屠怀信听着弟弟喋喋不休的言辞,突然低下头来,精准的吻住屠怀佳的唇舌。 “唔!”屠怀佳睁大眼目,一脸不可置信,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,左顾右盼的道:“这么多人,哥哥你怎么……” 屠怀信倒是镇定,道:“佳儿你这般关心陛下,哥哥会吃味儿。” 刘非走出燕饮大殿,一个人来到升平苑的湖边透气,临水而立,一股夜风吹来,驱散了多日来的潮湿闷热。 随着那夜风,影影绰绰,若有似无,好似是…… 哭声? 刘非歪头看去,黑暗的夜色深处,偏僻的湖中小亭,的确有一抹黑影,形单影只的靠着栏杆,那鬼夜哭一般的声音断断续续,一阵阵飘来。 刘非好奇的走过去,待得近了,那黑影似乎十足警戒,猛地回过头来,戒备的低喝:“谁在哪里!” 刘非探头道:“陛下?” 鬼夜哭一般的黑影,竟是梁错! 梁错离开了燕饮,并不是更衣,而是一个人来到了湖中小亭,脚边散落着七八个酒壶,身为千秋宴的寿星,梁错竟一个人躲在此处喝闷酒。 不止如此,借着暗淡的月色仔细一看,梁错的眼眶微微发红,平日里阴鸷的狼目柔和了不少,蒙着一层微醺的雾霭,高耸的驼峰鼻亦透着微微的红润,说是小鹿似有些违和不妥,但莫名…… 可爱? 梁错一愣,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刘非,掩耳盗铃一般下意识用袖袍擦了擦自己的眼角,咳嗽了一声,道:“燕饮太闷,刘卿也是来散心的?” 刘非不给梁错岔开话题的机会,道:“陛下……你哭了?” 梁错:“……朕没有。” 刘非眨了眨眼眸,清冷的眸光微微转动,心想:一国之君哭起来,原来这么好看,莫名想看他哭得更凶。 梁错:“……”刘非的眼神,有些古怪。 第044章 自荐枕席 因着刘非看得太过专注, 梁错有一种后背发麻的感觉,强调道:“朕没哭,是……是因着风太大, 眯了眼目。” 刘非点点头,表示理解, 却还是盯着梁错的脸看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有些发红,夜风不只是把眼目吹红了, 还把小奶狗的鼻子一同吹红了? 刘非又垂目看了看一地的酒壶,道:“陛下心情不佳, 可需要臣陪陛下饮几杯?” 梁错被他逗笑了,说道:“刘卿?你的酒量……你要陪陛饮酒?” 刘非道:“臣的酒量虽然不佳,却是个很好的听客。” 梁错沉默了, 低头盯着滚了满地的酒壶,良久良久, 刘非也没有催促,梁错终于抬起头来, 道:“刘卿便陪朕坐一坐罢。” 刘非立刻在小亭中坐下来, 在刘非看来燕饮十足无聊,不是听曲便是看舞,还要应付那些虚以委蛇的朝臣与诸侯, 不如在亭子里吹吹夜风,看看小奶狗落泪来的清闲自在。 第104章 刘非“善解人意”的为梁错倒了一杯酒,满满一耳杯, 递过去。 起初梁错只是默默的饮酒,并不说话, 刘非也不催促,二人只是坐着。但后来几杯下肚,梁错不由自主便开了口,沙哑的道:“梁翕之回来了,朕知晓他是来做甚么的……他是来报复于朕的。” 梁错举起手来,乘着月色,慢慢转动着手中的羽觞耳杯,自嘲的一笑:“所有人都以为是朕,是朕!杀了自己的长兄和长嫂,因着在他们的眼中,朕就是一个暴君……” 刘非顺着梁错的动作抬起头来,梁错把顽杯盏的样子,带着一股难得的忧郁之感,说着说着眼圈竟又是红了,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,今日的梁错似乎格外的脆弱无助。若他平日里是一头反顾多疑的野狼,那么今日便是一只爱哭的小奶狗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所有的坏事,都算在朕的头上,朕虽然杀了老冢宰,令他死无全尸,给长兄长嫂报仇,但无人相信朕,都觉得朕是在杀人灭口!无人……无人相信朕。” 刘非凝视着梁错,道:“并非无人相信陛下,臣便相信陛下。” 梁错回头看向刘非,借着暗淡的月色,梁错的眼眸微动,沉如深渊的眸子中,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水光,令他阴鸷的容貌变得柔和起来。 梁错喃喃的道:“为何?你为何相信朕?” 刘非:“……”因为好看。 刘非将真话咽在嗓子里,道:“若陛下真的是个弑兄杀嫂之人,何必对曲陵侯忍让再三呢?” 梁错笑起来,道:“是啊,你都看得透彻,而梁翕之,朕的亲侄儿,根本不相信于朕,在这个丹阳宫中……朕便是一个孤家寡人,所有的血亲……所有的血亲,终将背弃于朕……” 他说罢,猛地仰起头来,将羽觞耳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。 晶莹剔透的酒浆,顺着梁错打直的脖颈滑落,瞬间滚入黑色的衣领之中,蚕丝的衣料又薄又软,被酒浆打湿之后透着肉色,勾勒着梁错肌肉线条流畅的肩颈。 刘非微微颔首,嗯,更好看了。 一壶酒很快见底,梁错本已微醺,如今是彻底的醉了,并没有坐在亭子的椅凳之上,而是拉着刘非席地而坐,很自然的将头靠在刘非的肩膀上。 刘非侧头去看,只能看到梁错饱满的颅顶,还有高挺的鼻梁,鼻尖依旧红红的。 梁错靠在刘非肩头,已然醉得厉害,闭着眼睛,仿佛在梦呓:“为何都要欺辱于朕,以为……以为朕想做一个暴君么?朕若不杀老冢宰,如何亲政……朕、朕若不做个暴君,如何震慑朝纲……朕何错之有,何错之有……” 刘非眨了眨眼睛,果然好可爱,说着说着又要哭了,好似委屈的小狗,粘人的蹭着主人的肩膀,试图在寻求安慰。 刘非慢慢抬起手来,轻轻摸了摸梁错的发顶,果不其然,梁错并没有拒绝,甚至主动贴上了刘非的掌心,主动蹭了蹭刘非。 “陛下……”刘非道:“陛下饮醉了,臣送陛下回路寝歇息罢。” “没有……”梁错摇头道:“没有饮醉,朕可是……千杯不倒。” 刘非扶着他,因着梁错身材高大,比刘非高出很多,刘非用尽全力才将他拖死狗一样拽起来,道:“陛下,小心脚下。” 梁错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,手臂搭在刘非的肩膀上,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全部压在刘非身上,二人踉踉跄跄的往路寝殿而去。 进入路寝殿,刘非出了一身热汗,累得将梁错丢在软榻之上,哪知梁错还搂着刘非的肩膀,一勾,刘非身形不稳,一个踉跄也跟着跌倒在榻上。 “唔……”刘非闷哼一声,被梁错紧紧搂在怀中,对上梁错水灵灵,红彤彤的双眸。 “刘非……”梁错轻声道:“连你也要离开朕了么?” 刘非眼皮一跳,道:“陛下,路寝到了,请陛下燕歇罢。” 梁错却道:“朕不想你离开……” 他说着,收紧手臂,虽梁错彻底醉了,但他的力气还在,轻轻松松将刘非抱上软榻,一个翻身将刘非压制住,把脸埋在刘非敏感的肩窝上,因饮酒而滚烫的热气倾洒在刘非的耳畔。 梁错哽咽的说道:“别走……别走,不要丢下朕一个人……” 刘非感觉到颈侧有湿濡的凉意,梁错又哭了? 刘非微微歪头,伸手捧起梁错的面颊,道:“陛下你又哭了?” 梁错一双阴鸷的狼目,此时挂着露珠一般的水渍,眼睫已然被打湿了,眼眶殷红一片,尤其是那平日里冷酷的眼尾,此时竟挂着一抹委屈,配合着他年轻俊美的容貌,奶里奶气的不像话! 梁错因着彻底醉酒,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反驳,而是抱住刘非的腰肢,嗓音沙哑却遮掩不住的依赖,喃喃说道:“不要走,陪在朕的身边。” 刘非深深凝视着梁错的眼目,好红,眼泪还在打转儿,虽然故作坚强,但泪水已经流了下来,委屈的样子既俊美,又忧郁,还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破碎感,关键毫不违和,令刘非的心窍窜起一股麻麻痒痒的异样感觉。 刘非没有回答,保持着捧着梁错面颊的动作,慢慢仰起头来,亲在梁错的唇上。 梁错睁大了眼睛,似乎有些受宠若惊,没想到刘非会主动吻上来,他的动作慢了半拍,一把钳住刘非纤细的腰身,狠狠回吻过去。 第105章 刘非能感觉到梁错火热的吐息,还有不经意蹭到自己面颊上晶莹的水渍,那是梁错的眼泪,令刘非更加的口干舌燥。 刘非吐息紊乱,双眼迷离,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,软绵绵的瘫软在榻上,一副任由梁错施为的模样。 便在此刻,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在头枕下面一掏,将一样东西掏了出来,展开在刘非面前。 刘非双眼还有些迷离,定眼一看,难得的有些怔愣:“春宫图?” 这不是晁青云之前画的那幅春宫图么? 日前梁错很是不屑,还嘲讽过晁青云只会画这些下三滥不正经的东西,没成想,梁错竟将这幅春宫图放在头枕下面,成了枕边读物? 梁错一双眼眸专注的凝视着刘非,修长有力的手指点了点春宫图上的两个小人,一脸期待的道:“刘卿与朕用这个姿态,如何?” 刘非眼皮一跳,下意识看向那春宫图,太难了,刘非在遇到梁错之前,从未对甚么人冲动过,也并不热衷情爱之事,哪里见过这般高难度的姿态? 梁错见他犹豫,头顶上仿佛生着一对狗耳朵,此时大大的狗耳朵失落的趴下来,眼眸也微微下垂,抿着嘴唇道:“不可么?” 刘非迟疑的道:“也……不是不可。” 梁错的眼睛瞬间亮堂起来,紧紧盯着刘非,满眼都是希冀,那模样好似等待主人放饭的大狗狗。 “只是……”刘非道:“臣以前从未做过这档子事儿,这图上所绘的姿仪,臣……并不熟悉,不知能不能做好。” 梁错的眼神瞬间深沉起来,若方才是等待主人放饭的大狗,那么此时,便是伺机狩猎的野狼。 梁错微微挑起唇角,沙哑的道:“无妨,朕与刘卿一同参研……” “嘶……”清晨的日光透过路寝殿太室的户牖,倾洒在梁错的眼皮上,因着宿醉的缘故,梁错隐约头疼,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额角。 是了,昨日是朕的寿辰,梁错心想,亦是长兄长嫂的忌日,每当这个日子,梁错都会郁郁寡欢,自己饮闷酒,难免宿醉头疼。 梁错睁开眼眸,感觉手里握着甚么,下意识往旁边一扔。 哗啦—— 是纸张的声响。 梁错侧头一看,自己方才扔在地上的物件,竟然是一卷——春、宫、图! 便是日前晁青云所绘的那幅。 梁错微微蹙眉,一头的雾水,这腌臜的东西怎么在朕的手中?朕难不成握着这卷春宫图燕歇了一晚上? 装裱精美的春宫图上,隐隐约约还有些奇怪的痕迹,似乎是被甚么打湿,又干涸的模样,梁错虽年轻,但已然不是个青瓜蛋子了,一眼便看出那是甚么不可名状的东西。 梁错一愣,醉酒断片儿的记忆,海浪一般咆哮着瞬间涌入脑中。 ——别走。 ——不要丢下朕。 ——朕要你陪着…… 梁错忍不住扶着自己的额角,朕昨日酒醉之后,都做了甚么?抱着刘非的腰不撒手,又哭又闹又撒娇? 梁错侧头一看,果然看到了刘非,刘非还没有晨起,白皙的面容透露着餍足的殷红,一张轻薄的锦被搭在腰间,勾勒着不着寸缕曼妙风流的体态。 梁错额角更是钝疼,自言自语的道:“不可能,朕怎么可能又哭又闹又撒娇呢?全无可能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刘非微微蹙眉,似乎是被梁错吵醒了,轻轻“嗯……”了一声,那嗓音酥软到了骨子里,充斥着疲惫却餍足的慵懒之感。 刘非睁开眼目,缓缓眨了眨眼,轻声道:“陛下的眼目肿了,想必是昨日哭得太多。” 梁错板着唇角,严肃正经的反驳:“朕没哭。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要不要臣叫医士来给陛下看看眼目?” 梁错再次严肃正经的反驳:“朕没哭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咳嗽了一声,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被不知名污秽沾染的春宫图扔在一边,用锦被遮住,他这样一拉锦被,锦被瞬间从刘非纤细的肩头滑落,发出哗啦一声轻响,露出无限风光。 梁错喉咙一紧,吐息陡然粗重起来,一把将刘非压倒在榻上,游刃有余的轻笑道:“今日无需朝参,刘卿便在朕这里,多款留一会子罢……” 哪知刘非挡住梁错的亲吻,目光一点子也没有羞赧,平静的道:“陛下,是不是忘了昨夜之事?” 昨夜? 梁错昨夜的确饮多了,但断片儿的记忆已然回笼,将昨夜与刘非风流旖旎的事情全部记了起来,这等子美事若是忘了,岂不是暴殄天物,梁错并不觉得自己忘记了甚么。 梁错奇怪的问道:“昨夜之事?” 刘非点点头,从头枕下面掏出一张绢帛,纤细的手指拉住绢帛两侧,一展。 是一张契书。 梁错疑惑的看向那张书写在绢帛上的契书,这字迹,好像是朕的手书,十足的眼熟,只是有些过于龙飞凤舞了。 刘非唇角挑起,扬起一个若有似无,却十足愉悦的弧度,道:“陛下请看,这是昨夜陛下为臣写下的契书,一式两份,还有陛下的画押宝印。” 果然,契书的最后,竟然盖着“大梁之宝”的玉玺宝印。 刘非微笑的继续道:“陛下昨夜提议用春宫图上的姿仪欢好,特别答允了臣的一个请求,正如契书上所记。” 第106章 梁错的眉心,越蹙越紧,那松动的记忆终于彻底回笼了。 昨夜梁错想要和刘非一同研究春宫图的姿仪,刘非提出了一个条件,那便是让梁错答允穿一回女服! 当时梁错醉酒厉害,反应比平日里慢了好几拍,也没有平日里的精明算计,稀里糊涂便答应了刘非的要求,刘非为了避免梁错醉酒不认账,便在绢帛之上写下了契书,一式两份。本只是想让梁错签字便好,哪知梁错醉酒之后十足的“热情”,竟拿出了大梁的玉玺宝印,非要盖在上面。 梁错:“……”醉酒误事啊。 梁错眼眸一动,刘非早有准备,一把将契书抢回来,微笑道:“陛下身为一国之君,合该不会出尔反尔,食言而肥罢?” 梁错:“朕……” 刘非又道:“是了,契书所记录的女服盟约,并不在陛下答允臣的三个条件之内,之前除去徐子期臣用掉了一个条件,另外还有两个条件,等臣想好了,自会敬告陛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总觉得被刘非算计了! “刘卿,”梁错勉强扬起一个尴尬的微笑,道:“如不然,咱们再好好谈一谈,关于女服……” 刘非不给他反悔的机会,下榻穿上衣袍,将契书仔细叠好,仔细的贴身放好,恭恭敬敬的拱手道:“陛下,臣还要去政事堂过文书,先行告退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心情甚好的从路寝殿走出来,身子稍微有些酸疼无力,衣襟也被梁错昨晚拽撕了一角,穿着这样的衣裳去政事堂是不可的,于是刘非拐了个弯,没有直接进入政事堂,而是拐进了偏殿,走进专供臣子们沐浴梳洗的浴堂。 政事堂常有值班的臣工,天子又会临时召见,来不及出宫回府梳洗,因此政事堂的西侧便有专供臣工们沐浴的浴堂,虽比不得大冢宰的温汤池,但也都是隔间,私密性极强。 刘非取了备用的衣物,进入隔室,哗啦一声将衣袍褪去,刚要连同雪白的里袍一起褪下,突听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门板竟然动了。 有人从隔室外走了进来,又是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将门板掩上。 刘非回头去看,微微蹙眉,来人竟然是曲陵侯梁翕之! 刘非道:“曲陵侯是否走错了隔室?” 曲陵侯显然不是走错了隔室,他看到里面有人,并没有立刻退出去,脸上亦没有歉意,反而朝着刘非大步走过来,站定在刘非的面前。 隔室中热汤袅袅,雾气蒙蒙,曲陵侯一双笑眼上下打量着刘非,轻声道:“昨夜在升平苑的湖边,我都看到了。” 曲陵侯的言辞故意顿在此处,显然是在有意卖关子,刘非却并不着急,面容依旧平静,甚至不露出一丝波澜,就仿佛曲陵侯在讲的是旁人之事一般。 梁翕之只好道:“本侯看到……太宰与陛下厮抱在一起,亲密火热。” 梁翕之一步步走向刘非,笑容更是扩大,道:“你看本侯如何?够不够入太宰的法眼?” 哗啦—— 一声暧昧地轻响,梁翕之伸手一勾,解开自己的蹀躞,衣衫从肩头片片剥落,露出他高挑而匀称的身子。 第045章 臣在装病 梁错眼看着刘非离开, 越想越觉得自己被刘非算计了,那封女服的契书实在太过丢人,定要讨回来才行。 梁错干脆离开路寝殿, 追上前面的刘非,他刚要进入浴堂, 哪知有人比他快了一步,先一步进去浴堂,正是曲陵侯梁翕之。 梁错微微蹙眉,推开浴堂隔室的动作顿了一下, 衣衫暧昧的轻响,伴随着梁翕之自荐枕席的孟浪之辞, 梁错心窍狠狠一缩,一股滔天的酸意涌上来。 便在梁错想要狠狠破门而入之时…… 刘非目光平静的注视着梁翕之,甚至上下审视了两眼梁翕之, 淡淡的道:“太平了。” 梁翕之自信的笑容一僵,疑惑的道:“甚么?” 刘非遗憾的摇摇头, 道:“胸太平了,本相不喜太过干瘪之人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???” “你、你……”梁翕之一双笑眼不笑了, 一双仰月唇下压着, 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两下,震惊的道:“你说甚么?!” 刘非重复道:“本相不喜……” 梁翕之哪里是没听清楚,只是不敢置信罢了。想他出身高贵, 姿容俊美高挑,当年他的父亲还在世之时,身为皇长孙, 梁翕之不知受到多少追捧,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, 都要为梁翕之的俊美而倾倒。 眼前的大奸臣刘非,竟说自己太……太过干瘪,胸太平了! 梁翕之气的眼前发黑,一阵阵冒金星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羞耻的满面通红,狠狠瞪着刘非,低头捡起自己的衣裳,混乱的披在身上,调头便跑,好似逃命一般。 嘭—— 梁错听到隔室的门发出一声巨响,梁翕之满面通红的跑出来,头也不回的跑了。 “诶?”刘非只着雪白的里袍,追出两步,道:“曲陵侯,你的蹀躞忘……”带走了。 可惜梁翕之跑得太快,根本没听到刘非的“好心提醒”,便算是他听到了,这种羞耻的情况之下,也是决计不会回头的。 “呵呵……”梁错轻笑了一声,方才还犹如海啸一般酸涩的心窍,瞬间平静下来,甚至有几分欢欣愉悦在其中。 刘非奇怪的看向梁错,道:“陛下怎么在此?可是有甚么事情需要吩咐臣去做?” 第107章 梁错心中有些沾沾自喜,刘非方才无情无义的拒绝了梁翕之,但刘非没有拒绝与朕欢好,这说明甚么?说明朕的胸大,身材好。 梁错虽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欣喜,但的确喜不自禁,笑道:“无事,朕……随便走走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陛下笑得好不值钱。 梁翕之被刘非狠狠的羞辱了一番,脸皮烧的生疼,飞快的跑出去,离开浴堂之后才发现,自己的蹀躞没带出来,蹀躞是固定革带用的,倘或没有蹀躞勾连,革带过于沉重,根本无法束缚衣袍,梁翕之的衣袍松松散散,完全是一副狼狈羞耻的模样。 “这个刘非!”梁翕之跺脚道:“从未有人这般羞辱于本侯!” “主公。”一声平板的嗓音从背后传来。 梁翕之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是晁青云。 晁青云目光平静的上下打量了梁翕之一眼,梁翕之掩了掩自己的衣袍,眼神心虚的错开。 晁青云并没有追问梁翕之为何衣衫不整,而是蹙眉道:“主公昨日为何要以一身白衣,参加千秋宴。” 梁翕之冷笑一声,道:“你是在质问于本侯了?” 他刚刚在刘非面前吃瘪,心里头气儿不顺,便一股脑将怒火洒在晁青云身上,道:“昨日是君父君母的忌日,身为人子,我不能穿白衣么?偏偏天底下所有人都要记得梁错那个暴君的生辰,而没有人记得君父君母的忌日!这是甚么狗屁的道理?!连你也要责怪与我?” 晁青云道:“晁某并非责怪主公,主公难道忘了,此次进京的目的,是为了取得陛下的信任,得到调配曲陵军的虎符么?” 梁翕之虽然是曲陵侯,可他并没有曲陵军的虎符,也没有曲陵军的调配权。曲陵军大多都是梁翕之父亲的旧部,对梁翕之照顾有加,但倘或梁翕之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调动兵马,便是造反,名不正言不顺。 出兵最在意的便是名正言顺,如此一来,当年长皇子的旧部也愿意跟随,又不会落得旁人口舌把柄,加之梁错本就有暴君的狼藉声名在外,梁翕之便站足了天时地利人和。 晁青云道:“主公难道还不明白,天下的百姓才不会管你受了多少委屈,倘或名不正言不顺,只会遭到唾弃咒骂,主公筹谋多年,难道要为了争一时之气,将满盘毁于一旦么?” 梁翕之定定的看着晁青云,眼眶瞬间通红,沙哑的道:“好,你说的都对!我便是义气用事,我便是不成气候!我真是辜负了你晁青云才高八斗的抱负与志气!可……可……可谁记得昨日是我君父君母的忌日?!有谁记得?所有人都笑晏晏的对着梁错谄媚,只因着他是大梁的天子?!若是如此,我也要做这个大梁的天子!!” 他说罢,狠狠垂下头去,有水滴掉在地上,阴湿了青石的石板。 晁青云微微叹出口气,道:“主公,请节哀。” 梁翕之没有说话,依旧垂着头,水滴青石板的速度越来越快,梁翕之的肩头也在微微颤抖,晁青云又是叹了口气,慢慢走过去,动作很轻很缓,伸手将梁翕之抱在怀中,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背心,似是安慰。 梁翕之抽噎了良久,突然将晁青云推开,抹了抹自己的眼泪,眼眸中透露出一股狠戾,沙哑的道:“那个刘非,与梁错干系匪浅,一开始孤还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狼狈为奸,如今看来,竟是不清不楚的勾连,哼——梁错的东西,孤统统都要夺来,叫他一无所有!” 梁翕之看向晁青云,道:“你可有法子将刘非拉拢到咱们的阵营来?” 晁青云面容不动,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与寡淡,道:“君王多疑,主公无需做太多,随便找个借口,请太宰到大皇子府中前来燕饮,再随随便便的将此事,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便好。” 梁翕之冷笑一声,道:“好,便如你所说。” * “曲陵侯,宴请我去做客?”刘非拿着方思递过来的请柬。 方思点点头,道:“回郎主的话,正是如此,今日门房刚送来的请柬。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问:“曲陵侯还宴请了甚么人?” 方思虽只是个随侍,但他是梁错选中的眼线,自然有过人之处,心思细腻,做事谨慎,不需要刘非发问,他特意前去调差了一番。 方思回禀道:“怪就怪在,曲陵侯并没有宴请其他人,唯独邀请了郎主一个。” 刘非沉默不语。 方思道:“郎主,这个曲陵侯常年不入京,入京第一日便着丧服参加千秋宴,想必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,郎主可要赴宴?” 刘非将请柬轻轻撂在案几上,道:“赴宴,自然要赴宴。” 方思惊讶道:“可是郎主……曲陵侯设宴,显然是鸿门宴,不知挖了甚么陷阱等着郎主。” 刘非抬起手来,制止了方思的担忧,道:“无妨,便算是今日我不赴宴,明日曲陵侯也会递来请柬,变着法子的让我赴宴,总之是躲不开的,何必多此一举呢?” 方思还是十足担心,道:“若是曲陵侯单独燕饮郎主的消息,在丹阳城传开,不知那些市井流言,会怎么样编排郎主,届时……传到陛下耳中,恐怕……” 刘非一笑,抬头看着方思,冲他招了招手。 方思对上刘非的笑颜,轰隆一声,脸颊瞬间开了锅,火辣辣的蒸腾,只觉这个盛夏闷热的不像话。 第108章 “方思,你过来。”刘非微笑。 方思蹭着小碎步,蹭了好几下,这才来到刘非面前。 刘非拉住他的手,道:“既然你也觉得,市井流言会编排与我,不如……你先将此事,原原本本的告密于陛下?” “告密?”方思睁大眼目,使劲摇手,道:“郎主!方思……方思日前的确是陛下放置在郎主身边的眼线,可、可方思自从被郎主发现之后,便没有再与陛下面前说过任何一星半点关于郎主之事!” 咕咚!方思一着急,甚至跪下来,屈膝在刘非面前,举手道:“方思可以对天发誓,绝无、绝无对郎主不忠。” 刘非见他着急的模样,一张小脸涨的通红,伸手将方思拉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身畔,道:“我自然知晓,只是叫你去告密而已,与其让流言蜚语传得走样,不如让你原原本本的告知陛下,如此一来,陛下自不会误会与我,对么?” 方思仔细一想,的确是这么回事。 刘非温声道:“你可愿意替我跑这一趟?” 方思立刻点头,道:“郎主,方思自然是愿意的,方思这便入宫。” 刘非起身去赴宴,方思便进了丹阳宫,将曲陵侯梁翕之单独宴请刘非的事情,原原本本的告知梁错。 嘭! 梁错将手边的文书一扔,不由想到了那日浴堂之中,梁翕之自荐枕席的场面,差点将手中的朱批掰断。 “这个梁翕之,”梁错阴鸷的道:“自打他进京,便没有安生过一日,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打算放过他便算了,没成想,他竟变本加厉起来!” 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问到:“刘非反应如何?可赴宴去了?” 方思点点头,道:“回陛下的话,太宰本不想赴宴,也不想与曲陵侯扯上任何干系,但唯恐这次不赴宴,曲陵侯还会纠缠,最后还是前去赴宴了。” 方思按照刘非的意思,特意把刘非说的很不情愿。 梁错听了,心中瞬间得到了一丝安慰,烦闷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一些,但莫名忧心忡忡,不知梁翕之又要搞甚么手段,也不知刘非能不能应付的过来? 梁错不由想起刘非在榻上,在自己怀中,青涩又无助的呜咽模样,朕的太宰如此柔弱,若是被梁翕之故意为难刁难怎生是好? “不行。”梁错站起身来,道:“备车,朕要出宫。” 刘非来到曲陵侯在丹阳城的府邸,与其说是曲陵侯的府邸,不如说是前皇长子的府邸。 梁错为了纪念他的长兄和长嫂,这些年并没有拆除大皇子府,一直保留着府邸的原貌,每年的忌日,偶尔会来走一走,睹物思人,只是这一切,没有一个人知晓。 如今曲陵侯梁翕之回了京城,自然而然的入住在昔日里父亲的府邸,今日便是在这里,宴请招待刘非。 刘非在府邸门口下车,曲陵侯梁翕之站在大门外迎候,热络的走上前来,拉住刘非的手掌,好似多年不见的老友,道:“大冢宰,孤可是将你给盼来了!” 说着,还要与刘非大庭广众之下拥抱。 刘非知晓,梁翕之这般做法,必然是演给路人看的,但凡有好事者看到,必然会传扬出去,这流言蜚语传着传着,谁知会走样成甚么德行?曲陵侯与大梁太宰久别拥抱,传成曲陵侯与大梁太宰当街宣淫,都不需要大惊小怪。 刘非伸出手来,毫不客气的抵住梁翕之的胸口,没有让他拥抱上来。 梁翕之一愣,本想腆着脸凑上去,哪知刘非轻声感叹道:“果然好平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眼皮抽搐了两下,唇角挂着干涸的笑意,“呵呵、呵呵”扯开干涩的笑容,那微笑比哭还要难看,硬着头皮道:“太宰,请、请,孤亲自为太宰导路。” 梁翕之引着刘非进入了府邸,府邸里冷冷清清,干净是干净的,便是太干净了,连仆役也没有几个。 一方燕饮,摆在清雅的花园之中,点着烛火,幽暗而旖旎。 梁翕之笑道:“太宰你看这燕饮,可雅致?席间只有你我二人,畅所欲言,无需顾虑,可……合乎心意?” 他说的暧昧,刘非却不接招,环视了一圈,淡淡的道:“热了些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刘非又道:“露天的燕饮,还有蚊虫。” 梁翕之眼皮狂跳:“……” 一阵尴尬之后,二人落座入戏,梁翕之亲自给刘非满上酒酿,这时有脚步声传来,是方思来了。 方思显然是从宫中赶来,近前对刘非耳语道:“郎主,陛下来了。” 刘非回头看了一眼,用眼目示意询问。 方思又低声道:“陛下便服出宫,辎车停在大皇子府外的后门街口。” 刘非点点头,梁错竟亲自跑来了,但并没有贸然入府。 梁翕之见他们交头接耳,道:“太宰,可是有要紧的公务?” “无妨。”刘非道:“只是一些琐事。” 梁翕之重新敬酒,套近乎道:“不知太宰可记得,当年太宰还在南赵为官之时,孤曾在南赵做质一年,那时候还要多谢太宰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呐。” 刘非怎么会记得?毕竟刘非并非当年的倒贴贱受,且梁翕之说的半真半假,只是想与刘非套近乎罢了,或许当年并没有甚么体贴照顾,全都是梁翕之的“一面之词”罢了。 第109章 刘非坦然的道:“不记得了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刘非再一次把天儿聊死了,简直堪称话题终结者,饶是梁翕之这样巧舌如簧之徒,此时也哽住了嗓子,结住了舌头。 “哈、哈哈……哈哈……”梁翕之干笑,端起羽觞耳杯来掩饰自己的尴尬。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说起此事,不知曲陵侯可有看过最近街坊之中甚是流传的话本儿。” “话本?”梁翕之明知故问,端着一脸的迷茫:“甚么话本?” 刘非摊开手掌,方思会意,将一册话本拿出来,呈放在刘非的掌中。 ——《太宰风流二三事》 梁翕之眯了眯眼目,还是端着一脸迷茫,道:“这——不瞒太宰,孤平日里不喜读这些市井杂书,乱七八糟的,亦没个正经儿。” 刘非微笑道:“是么?那可惜了,这书中所述的原型,仿佛便是臣与侯爷,是了,笔者正是前些日子来参加千秋宴的青云先生,青云先生才高八斗,不知曲陵侯可识得?” 咯噔! 梁翕之心头一震,立刻否认道:“甚么青云?孤并不识得。” 刘非还是微笑,道:“那又可惜了,臣还以为,是侯爷您指使的这位青云先生,编纂的这本故事呢。” 梁翕之心头更是猛颤,双手攥拳,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摆,他以为这样的小动作不放在案几之上,便不会被刘非发现,但刘非何其敏锐,将梁翕之的表情举止尽收眼底。 果然是他,刘非心中笃定,看来梁翕之和晁青云识得,这话本也不晁青云为了赚钱随意编纂的,看来是梁翕之想要离间自己与梁错的干系,煞费苦心的谋算。 方思听着二人的言词,默默的全都记在心中,站了一会子,趁着梁翕之不注意,小声退出花园,一路趋步小跑,从后门出去,来到街口停靠的辎车旁边。 哗啦—— 辎车的车帘子快速打起,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方思的跫音,是梁错。 梁错一身黑色的常服,墨绿的玉冠束发,看起来冷酷又肃杀,蹙着一双剑眉,剑眉下压,沉着反顾的狼目,幽幽的道:“里面情况如何?” 方思将刘非质问曲陵侯,关于话本的事情说了一遍。 梁错冷笑一声:“这个梁翕之,果然是他搞的手段,朕便知晓,他与晁青云是一伙儿的,还想煞费苦心的将晁青云安插在朕的身畔,他想的可真是美啊。” 梁错说罢,对方思道:“梁翕之诡计多端,不要留你家郎主一人,免得他耍一些卑劣的手段,你快回去,守在你家郎主身边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方思应声,刚要小跑回去。 “且慢。”梁错又开口了。 方思赶紧跑回来,道:“陛下请吩咐。” 梁错沉吟道:“朕还等在此处,暂不离开,若是有甚么风吹草动,你即刻来报,可知晓了?” “方思敬诺。” 方思小跑着回到燕饮,梁翕之还在与刘非攀谈,气氛仍然微妙的厉害。 梁翕之为刘非添上酒水,突然深深的叹了口气,长吁短叹的道:“唉——太宰你也看到了,孤这个府邸,太过冷清,但孤苦于为官实在清廉,曲陵那样的边陲,哪里有甚么油水?百姓过的凄苦,孤还要拿出自己体己粮俸来贴补子民,实在……实在拿不出财币来修缮此间府邸。” 梁翕之故意哭穷,一来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清廉简朴,二来也是为了与刘非凑近乎。 哪知刘非抬头看了看四周,道:“此间府邸虽老久了一些,但雅致清幽,依臣看,无需修缮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天儿又给聊死了一次。 梁翕之皱着脸皮干笑,道:“的确、的确清幽……只是这府邸,乃是君父留下的,也算是孤的念想,孤怎忍心见此间破败?” 梁翕之瞬间红了眼眶,用袖袍蹭了蹭自己殷红而隐忍的眼尾,哽咽道:“为人子,孤在君父生前,未能尽孝,如今君父不在了,孤唯一能做的,便是守住这座府邸,重新修葺一番……” 他铺垫了很多,用婆娑的泪眼凝视着刘非。 刘非对上那双泪目,心中涌起一股子奇怪。 好生奇怪,分明都是泪眼,梁错哭起来便好不叫人心疼,又脆弱,又破碎;而梁翕之哭起来,分明柔弱万千,但莫名有一种矫揉造作之感,完全不叫人心疼,甚至还有些好笑。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爱笑之人,用袖袍遮掩着轻微咳嗽了一声。 梁翕之:“……???”他刚才是不是笑了? 刘非平日里面色清冷,总是一副没甚么表情,八风不动,甚至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,对甚么都淡淡的,突然笑起来,大有一种冰雪融化,流光溢彩的美艳,令梁翕之一时看呆了眼,他自负俊美潇洒,却从未见过如此美貌之人。 “咳!”梁翕之后知后觉的回了神,硬着头皮道:“不知太宰……可否借孤一些财币修缮屋舍,等孤下半年发放了粮俸,必定立刻奉还。” 借钱? 刘非挑了挑眉,亏梁翕之能想得出来,用借钱来套近乎。 其实梁翕之想的甚好,既能彰显自己的清廉,两袖清风,又能与刘非拉近关系,借钱的事情传出去,必然会被市井流传的有鼻子有眼,传到梁错的耳朵里,那便是财币与利益的勾连,绝对坐实了不简单的干系。 第110章 然,梁翕之千算万全,没能算到他的对手……是刘非。 刘非凝视着梁翕之凄苦而真诚的双目,干脆的道:“不瞒侯爷,臣也没钱。” “噗——”方思仔细的听着梁翕之与刘非的对话,好一会子去回禀梁错,哪知竟被逗笑了,赶紧捂住嘴巴掩饰。 方思在梁翕之尴尬的想要钻地缝的目光下,再次退出燕饮,一路小跑着去给梁错通风报信。 “借财币?”梁错听罢忍不住冷笑:“亏得梁翕之那小子能想的出来。” 这若是一般的臣工,抹不开面子,定然便借给梁翕之一星半点,可惜梁翕之对上了刘非。 梁错听说刘非回绝了梁翕之,心情更是舒爽,笑道:“梁翕之今日是踢到了石头……你快回去,再探,记得来报。” 方思眼皮跳了两下,点点头,冒着盛夏的炎热,一头热汗的跑回去。 “方思。” 方思刚跑回去,迎面撞上了刘非,刘非竟起身离开了燕饮,看样子是酒足饭饱,打算回府了。 刘非笑眯眯的道:“你这样跑来跑去,不热么?” 方思:“……” 方思哪里能不热,已然额头冒汗,跑得双腿发虚,可梁错让他再探。 方思惊讶道:“郎主,燕饮结束了?” 刘非道:“结束了。” 方思更是惊讶:“那个曲陵侯,没再纠缠难为郎主?” 刘非淡定的道:“咱家没钱,借不了曲陵侯,想必曲陵侯知难而退了罢。” 曲陵侯不是知难而退,而是被羞臊的退缩了,刘非根本不按套路出牌。 梁错等在街口的辎车之中,听到跫音朝这边而来,还以为是方思又回来了,打起车帘子,道:“方……” 他的话到口头,定眼一看,是刘非! 刘非站在辎车之下,仰头看着梁错。 梁错装作偶遇惊讶的模样,道:“好巧啊,刘卿。” 刘非没有点破,道:“陛下怎么出宫来了?” 梁错道:“今日公文不多,朕……出来散散。” 他立刻岔开话题,道:“刘卿要去何处,上车来,朕送你一程。” “那便多谢陛下了。”刘非恭敬谢过,这才登上辎车。 刘非坐定下来,主动将见过梁翕之的事情说了一遍,与方思禀报的分毫不差,梁错听了,心中莫名沾沾自喜,刘非竟事无巨细的告知于朕,且没有任何隐瞒,看来刘非是忠心于朕的。 梁错笑道:“刘卿啊刘卿,你便这么直白的回拒了曲陵侯?” 刘非道:“臣也实属无奈,毕竟臣家中的确没有多余的财币可以借给曲陵侯。” 倒贴贱受本是个挥霍无度之人,家中本就没甚么“存款”,刘非穿越而来之后,为了避免党派麻烦,因此一概拒绝收礼贿赂,家中的开支只靠着刘非的粮俸,还要养许多的仆役,自没有多余的浪费。 梁错道:“看来朕该给刘卿你,涨一涨粮俸了。” 刘非没有推辞,道:“多谢陛下体恤,臣却之不恭。” * 燕然在梁军的助力之下,顺利回到了北燕。 北燕太宰被赶下台,燕然重新掌握了北燕的大权。燕然也是一个守信之人,并没有毁约,按照约定立刻着手准备粮草与兵马,派出北燕大司马祁湛为前锋,随时准备与北梁联兵,南下伐赵。 北燕一切准备妥当,北梁也该有所行动。 近日刘非这里都是司马署送来的各种兵书与邸报,发兵在即,各种粮草问题,先锋问题,辎重问题堆积如山。 刘非揉了揉额角,打仗真的好麻烦。 刘非将案几上小山一般的文书一推,喃喃自语道:“处理不完,告假罢……” 路寝殿中。 司马署的官员战战兢兢的道:“回禀陛下,伐赵的文书,还没……还没从奏本处下来。” 嘭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道:“朕养你们司马署,是做甚么吃的?伐赵在即,发兵的章程何在,为何迟迟还不走本?奏本处又是做甚么的?” 司马署的官员尴尬的道:“回禀陛下,是……是太宰,据说太宰手臂旧疾复发,一时批看不完那么多文书,所以……” “刘卿?”梁错蹙眉。 司马署的官员还以为梁错会大发雷霆,毕竟梁错是个喜怒不定的暴君,哪知梁错下一刻却道:“刘卿手臂的旧疾复发,医官署去看了没有?朕养你们司马署是做甚么吃的,还有奏本处,事事都要劳烦刘卿来处理,你们是想累垮了朕的太宰么?” 司马署的官员:“……”可算听明白了,左右都是司马署和奏本处的错…… 梁错干脆道:“把奏本拿过来,太宰养伤的日子,便不要劳烦太宰,直接呈给朕批阅。” “是是,下臣敬诺!” 梁错批看了所有的文书,大多都是粮草问题,还有先锋到底选谁的提议,他放下朱批,凝视着奏本上“曲陵侯”三个字,久久不能回神,揉了揉额角,似乎有些疲惫。 梁错站起身来,舒展了一下手臂,干脆离开路寝殿,顺着升平苑的湖水吹吹风,散散心。 他走到湖边的小亭旁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亭子,不由想起了千秋宴那日,自己在亭中醉酒的场面,事后梁错回忆起来,虽然很是羞耻,但那是自己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依靠旁人的肩膀。 第111章 刘非的肩头圆润而瘦削,和梁错比起来并不能算宽阔,但莫名的很有安全感,令梁错怀念不已。 “唉……”梁错轻叹一声。 “陛下。” 梁错正在出神,一时间没有注意,竟是有人走到了他的背后,轻唤了一声。 是刘非。 刘非歪头看着梁错,道:“陛下又哭了?” “朕没有!”梁错立刻反驳,怎么刘非一看到小亭子,便会联想到朕哭了? 梁错强调道:“甚么又,朕从未哭过。” 刘非:“哦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他答应的一点子也不走心。 刘非静静的站在梁错身边,稍微站了一会子,这才道:“陛下可是有烦心之事?是关于伐赵的事情?” 梁错点点头,并不隐瞒,道:“刘卿你也知晓,咱们大梁深居北地,若是比拼步兵、骑兵,纵使是北燕的军队来了,朕都毫不惧色,但唯一拿得出手的舟师……只有曲陵军。” 舟师作战,别说是北梁了,也是北燕的薄弱之处,否则也不会让南赵存活这么多代。 梁错道:“可曲陵军的几位老将军,都是梁翕之的亲信。” 曲陵军的将领们,都是昔日皇长子的旧部,可谓是忠心耿耿,梁翕之离开京城来到曲陵之后,几位老将军因为怜惜他失去了父母,更是将梁翕之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珍惜,不忍心梁翕之吃一点苦头。 这些年曲陵军虽然相安无事,但梁错心中始终戒备,知道他们和梁翕之一样,都认为是自己杀了他们的主公,若有名正言顺的借口,曲陵军绝不会善罢甘休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朕若是将兵权放下去,不知梁翕之会不会倒戈,用矛头对准朕的心窍,但若不放权下去,便是放弃了舟师作战,绕道整个赵河,人力物力都需耗费,还会将战线拉长,便会将此次战役,变成一场比拼财力和耐性的旷日持久之战,到那时候……百姓又会埋怨朕是一个只会打仗,好大喜功的暴君昏主。” 刘非听着,感叹道:“做君主好似很难。” 幸而刘非没有选择暴露自己北燕四皇子的身份,相对比做皇室宗族,刘非更喜欢做一个“奸臣”。 梁错一笑,道:“难倒是不难,只是伤神。” 刘非道:“所以启用曲陵军,是伐赵最优的章程?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也是最铤而走险的法子。” 刘非的眼眸微动,道:“其实曲陵侯为人,秉性不坏,反而重情重义,若不是如此,曲陵的那些老将军们,也不会忠心于他了。” “确是如此。”梁错道:“这个侄儿,朕是最了解的,翕之与怀信怀佳,与朕都不差几岁,想当年一同在学宫习学,还惹了不少事端,哪一次不是一起扛下来的?” 回忆起当年,梁错的唇角竟挂上了一丝笑容,只是那笑容有些怅然,不知何时,他已然变成了孤家寡人。 梁错自嘲的一笑:“都过去了,如今的朕,根本无法自证清白,在百姓的眼中,朕就是个弑兄杀嫂的暴虐之君,又如何能强求仇人之子相信呢。” 刘非笃定的道:“那陛下便不要自证。” “不要自证?”梁错奇怪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陛下若没有做错,最忌讳便是自证,当年之事,老冢宰已故,没人知晓其中真实,曲陵侯自不会相信。为今之计,不是令曲陵侯相信,而是令曲陵侯感动。” 梁错愈发的奇怪,道:“感动?” 刘非拱手道:“臣斗胆,请陛下率领羣臣百官,前往皇陵祭祀先祖,若陛下能放得下身段,在曲陵侯面前,为皇长子祭扫,兴许无法打消曲陵侯的猜忌,但这必然是和解的契机。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祭扫。” 身为一国之君,每年腊祭都会祭扫先祖,但不会有人特意为皇兄祭扫。 梁错听罢,并没有任何不愿意,道:“兄长是为护朕而死,朕自然愿意为兄长祭扫。” 刘非道:“这样便好办了,若陛下信任,请将祭祀一事,交给臣来置办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难为刘卿你有心,你还在养伤,朕便要劳累你了。” 刘非恭敬的拱手道: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臣的幸事。”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装病…… “对了刘卿,”梁错欲言欲止,咳嗽了一声,道:“日前那个契书,朕思来想去,那日朕饮得酩酊大醉,所以……” 刘非挑眉:“陛下想要毁约?” 身为一国之君,怎么能毁约呢? 可身为一国之君,怎么能穿女服呢? 若在毁约与穿女服之间选一个,梁错宁愿食言而肥,梁错刚要开口。 刘非幽幽的叹了口气,颇有些遗憾,道:“臣刚从青云先生那处拿了一些新的图册,本想与陛下一同研习,既陛下欲要毁约,那臣便将这些图册,还给青云先生罢。” 甚么图册?分明是春宫图! 梁错心头一震,莫名酥酥麻麻的,原刘非也中意那日的新鲜姿态?梁错隐约记得,那日刘非哭得很惨,仿佛可怜的小花猫一样,嗓子都哑了,呜咽哀求,还以为刘非被自己欺负狠了,并不喜欢,没成想…… 梁错连忙道:“别还回去,既然拿都拿了。” 刘非缓慢的眨眼,歪头看向梁错,道:“陛下可还要毁约?” 第112章 梁错硬着头皮,一狠心道:“朕一言九鼎,从不毁约。” 刘非轻笑一声,笑容之中夹杂着一丝丝的狡黠,道:“那陛下何时女服?” 梁错压了压狂跳的额角,道:“……改日。” * “侯爷。”一个黑衣武士跪在地上叩首。 梁翕之负手而立,站在大皇子府中昏暗的树荫之下,嗓音幽幽的道:“伏兵准备的如何?” “回禀侯爷,”那黑衣武士道:“一切按照侯爷安排,已然在皇陵的必经之路上,秘密的安插了咱们的伏兵,只等那暴君前去祭扫,必定叫他有去无回!” “甚好。”梁翕之的唇角化开一丝愉悦的笑意,道:“梁错啊梁错,孤的好叔叔,你可别怪孤心狠手辣了,左右你祭祀皇陵,也不会记得我那枉死的君父君母,不如……便让你下去陪伴他们,也免得他们孤单!” 那黑衣武士有些迟疑,道:“侯爷,伏兵刺客之事,可需要让晁谋主知晓?” 梁翕之断然道:“无需,不必告诉晁青云。” 黑衣武士更加犹豫,道:“可……晁谋主算无遗策,若是令晁谋主安排伏兵,想必更是稳妥。” “哼!”梁翕之冷嗤道:“晁青云瞻前顾后,能成甚么大事?必定又要教导孤隐忍集势!这次孤便是要拿下梁错的项上人头,令晁青云对孤……刮目相看!” 第046章 纠缠 大梁天子梁错率领羣臣百官祭扫先祖, 扈行队伍从丹阳城出发,需要行路半日有余,午后方可抵达, 预计在皇陵逗留一日,次日一早再行回宫。 御驾已然准备妥当, 辒辌车停靠在宫门口,梁错被宫人簇拥着来到辒辌车旁,便看到刘非正在忙碌着,临行之前有许多事情都需要刘非这个天官大冢宰过目。 梁错看着刘非忙碌的背影, 张了张口,朗声道:“刘……” 他的话音刚出口, 斜地里突然杀出一个人影来,十分热络的拉住刘非,无论是笑眼还是仰月唇, 无不挂着殷勤,道:“太宰, 一会子孤与太宰同车,如何?” 那拉住刘非之人, 正是曲陵侯梁翕之。 梁翕之显然是知晓梁错想要与刘非同车, 故意杀出来截胡,笑眯眯的看着刘非。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,但那是普通人的定律, 无法应允在刘非身上。 刘非奇怪的看着梁翕之,道:“侯爷的辎车已然准备妥当,为何要与臣同车?” 梁翕之:“我……” 梁翕之一震语塞, 艰难的道:“孤的辎车坏了。” “坏了?”刘非奇怪。 梁翕之硬着头皮道:“轱辘……车……轱辘不圆,太过颠簸。” 刘非点点头, 道:“请侯爷稍待,臣这便令工匠前来修看。” 梁翕之拉住他,道:“祭扫是讲究吉时的,怕是来不及,太宰,不如你我一车,免得误了祭扫的吉时。” 刘非想了想,也无不可,便点点头,道:“倘或侯爷不弃,臣自当遵命。” 梁翕之挑唇笑起来,故意拔高了嗓音,道:“好啊!孤怎么会嫌弃太宰呢?那太宰,咱们上车罢,孤还有许多体己的话儿,要与太宰私下里畅谈呢!” 梁翕之说罢,首先登上刘非的辎车,刘非并没有注意甚么,也跟着登上了辎车。 哗啦—— 辎车的帘子落下来,轻微的晃了晃,遮挡住梁错幽幽的视线。 梁错眯着眼目,气压极低:“这个梁翕之,必然是故意的。” 梁翕之便是故意的,他记恨梁错,想要夺走梁错的一切,自从那日千秋宴,梁翕之不小心偷看到梁错与刘非在湖中小亭亲密,发现了他们不同寻常的干系,梁翕之便更想将刘非拉拢到自己的阵营,让梁错失去所有,众叛亲离! 梁翕之沾沾自喜的上了辎车,一坐下来,顿时…… 顿时后悔了。 梁翕之与刘非四目相对,不知怎么的,突然想起那日燕饮刘非的场面,尴尬历历在目,心窍里竟是滋生起一股恐惧之感,幽幽缭绕,久久不散。 “嗯……”梁翕之开口道:“太宰……” 不等梁翕之找个话题,刘非已然开口道:“不知侯爷的财币,借到了没有?” “借……”梁翕之头皮发麻,刘非怎么还记得借钱那件事儿? 梁翕之虽然是边陲封地的侯爵,但他身边有一众父亲昔日里留下来的老臣,那些子老将军十足爱护梁翕之,怎么可能让他断了吃穿用度?银钱是绝对不缺的,其实梁翕之日前哭穷,只是策略手段罢了,他并非真的缺钱,也并非真的需要去借钱,若是攀比起来,他恐怕比刘非这个天官大冢宰还要有钱。 梁翕之眼皮狂跳,支吾的道:“嗯、嗯……借……借到了。” “那便好。”刘非点点头,道:“臣还在想,若是侯爷借不到财币,臣与丹阳屠氏的干系尚且可以,或许能帮侯爷管小衙内贷款一二。” 屠怀佳? 梁翕之自然识得屠怀佳,他们是一个学宫长大的,可以说是同窗,起先干系都不错,梁翕之、屠怀佳、屠怀信和梁错四人,因着年龄相仿,虽然差着辈分,但都顽在一处,一般都是梁翕之和屠怀佳闯祸,梁错和屠怀信背锅。 可自从先皇去世,老宰相把持朝政之后,一切都变了样子,梁翕之的父母惨死,梁错手染鲜血上位,梁翕之被发配到了边陲封地,这一份同窗之情分崩离析,不复从前,甚至老死不相往来。 第113章 梁翕之这个时候听刘非提起屠怀佳,心中感慨万千,心想着刘非是不清楚我与屠怀佳的干系,所以故意寒碜我么? 但对上刘非平静的眼神,梁翕之又觉得,刘非不是故意寒碜自己,但无意的寒碜,岂不是更加寒碜?! “呵呵、呵呵……”梁翕之干笑:“不、不必了,多谢太宰好意,孤……可以自己解决。” 刘非点点头:“那便好。” 梁翕之和刘非对坐,车中的气氛愈发尴尬,只能听到骑奴驾士驾车的声音,还有车轮粼粼的声响,空气仿佛都要凝固。 “啊……那个——”梁翕之为了避免这种尴尬,也为了避免刘非无意间寒碜自己,夸张的伸了个懒腰,道:“好困啊,今日为了祭扫,起得太早,困死孤了。” 他又打了个哈欠,道:“太宰,孤小憩一会子,到了地方别忘了叫孤起来。” “好。”刘非点点头。 梁翕之狠狠松了一口气,立刻闭起眼目,用手支着面颊,靠着软席的凭几上,一副随时准备入睡的模样。 刘非并没有发现梁翕之是在找借口,他也并不在意梁翕之是否在找借口,侧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,因着盛夏的天气太热,刘非稍微打起了一些车帘子。 刘非的辎车虽华丽,但完全无法与梁错的御用辒辌车相比,辒辌车冬暖夏凉,保温极好,这样的盛夏天气,只要在车上放置一些冰凌,便像在空调屋一般舒爽。 刘非用袖袍扇了扇风,静坐了一会儿,便听到“咕咚”一声,侧头去看,原是梁翕之真的睡着了,脑袋一歪,趴在了凭几上。 梁翕之并没有醒过来,随着辎车的摇动,压在凭几上的面颊也一晃一晃的。 说起来梁翕之年纪尚轻,看起来故作老成,但仔细一算,若是放在现代还是上高中的年纪,他的面颊略微有些婴儿肥,下巴尖尖的,更突出两腮的柔软,此时压在凭几上有些变形。 刘非眨了眨眼目,也是车上太过无聊,默默伸手过去,轻轻戳了戳梁翕之婴儿肥的脸蛋儿。 刘非发出一声轻叹:“嗯……”好软,还弹弹的。 梁翕之没有醒过来,刘非挑了挑眉,再次戳了戳,果然弹弹滑滑的,回弹力度十足,好像一只解压的捏捏。 梁翕之眼底有些乌青,一看便知在京的这些日子睡不好觉,如今这一歇起来,睡得十足瓷实,被刘非捏了好几把,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。 “唔……” 辎车一阵颠簸,梁翕之的脑袋一偏,身子一歪,整个人从凭几上掉了下来,直接躺到了刘非的腿上。 梁翕之还是没醒过来,甚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蹭了蹭刘非的大腿,微微蜷缩起来,睡得不是很安稳。 “娘……娘亲……”梁翕之似乎做梦了,蹙起眉头,压着唇角,委屈的好像一个大宝宝,轻声呢喃着甚么。 刘非听不清他在说甚么,微微垂下头去,靠近梁翕之的唇边。 “娘……娘别走……别留翕儿一人……” 刘非这次听清楚了,原梁翕之梦到了他的娘亲,也便是梁错的长嫂,听说长嫂在去世之时,甚至怀着未出生的孩子…… “娘……”梁翕之的嗓音哽咽起来,刘非仔细看,他的眼睫微微有些湿濡,眼角夹着泪花,鼻头也红彤彤的,竟然在梦中哭了。 “哭了?”刘非观察了一番,道:“哭起来……还算可爱。” 梁翕之哭的很是隐忍,不知是冷还是委屈,蜷缩起肩膀。 刘非想了想,还是将自己的外袍退下来,搭在了梁翕之的身上,正好,刘非有点热。 刘非给梁翕之盖衣裳的动作,正好被梁错看了个正着。 刘非的辎车是开着窗子的,梁错上了辒辌车之后,一直坐立不安,不知梁翕之又要耍甚么手段,执意与刘非同车,辒辌车里放着冰凌,本该关闭车窗,如此才能保证车中清凉消暑,梁错却顾不得这么多,推开车窗查看。 他这一推开车窗,将梁翕之枕着刘非大腿,刘非给梁翕之盖衣裳的场面,看得清清楚楚,一览无遗! “啧……”梁错不耐烦的发出一声轻叹,“嘭!”狠狠摔上窗户。 “嗬!”睡梦中的梁翕之被巨响吵醒,吓得他一个激灵,莫名出了一身冷汗。 因着堪堪醒来,还没有回神,仍旧趴在刘非的腿上,感觉自己的眼角湿乎乎的,伸手一摸,竟然是眼泪! 梁翕之后知后觉,又发现自己的姿势不对劲,定眼一看,自己躺在刘非的腿上,还盖着刘非的外袍,举止十分亲密。 梁翕之赶紧坐起身来,使劲擦了擦眼目。 刘非平静的道:“侯爷醒了?” “嗯……哦,”梁翕之尴尬的点头:“醒了。” 他把外袍摘下来还给刘非,道:“多谢太宰。” “无妨。”刘非道:“想必侯爷这几日没有好生歇息,方才睡得很熟。” 他与梁翕之对视着,眼眸微微波动,不知怎么突然笑了起来,又是那种犹如冰雪融化的温暖笑意,看得梁翕之心窍一突,好好看,好像……好像记忆中娘亲的笑容。 梁翕之哪知,刘非看着他发笑,是因梁翕之的脸颊一片通红,那略微婴儿肥的小脸蛋儿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被刘非当做捏捏,蹂躏了无数遍,无论是戳,还是捏,手感十足,令人欲罢不能,以至于梁翕之脸颊绯红一片。 第114章 “嘶……”梁翕之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面颊,热乎乎的一片,还有点刺辣辣的。 刘非一脸冷清,一本正经的道:“合该是方才侯爷一直趴在,压到了面颊,脸上有些印子。” 梁翕之点点头,道:“原是如此。” 嘭——! 隔壁的辒辌车又传出一阵巨响,梁错连续关了两次窗子,刚关了窗子,再一次打开,瞪了一眼梁翕之,“嘭!”第三次关闭,吓得前面驾车的驾士战战兢兢。 过了正午,扈行的队伍终于抵达皇陵。 众人下了车,梁翕之因着安排了刺客伏兵,所以需要再去确认一二才能安心,便没有再纠缠刘非,主动离开。 梁翕之前脚刚走,梁错立刻补上来,幽幽的道:“看来这一路上,刘卿与曲陵侯相处甚欢,都聊甚么了,竟这般欢心?” 刘非如实以告,道:“回陛下,并没有聊甚么,曲陵侯上车之后一直在小憩。” “是么?”梁错试探的道:“只是在小憩,那刘卿为何如此欢愉?” 刘非道:“臣发现曲陵侯睡着的样子,竟有些可爱。” 可爱? 梁错:“……”啧,朕最可爱! 梁错想到此处,忍不住揉了揉额角,朕都在想甚么乱七八糟的,挥了挥手,道:“走罢 ,别误了祭扫的吉时。” 梁翕之私下里与亲信确认了伏兵的情况。 亲信拱手道:“回禀主公,伏兵已然安排妥当,便在皇陵三里之外,皇陵守卫森严,咱们的人马无法混入,但请主公放心,只要暴君一走出皇陵,必叫他有来无回!” “好!”梁翕之很满意亲信的安排。 这里是皇陵,守卫自然森严,而且梁翕之的父母也葬在这里,梁翕之并不想扰了父母的清净,将伏兵安排在皇陵之外是保险之举。 “主公,”亲信眼眸晃动,轻声道:“晁谋主来了。” 梁翕之回头一看,果然是晁青云。 晁青云走过来,主动对梁翕之作礼,梁翕之微微挥手,那亲信便退了下去。 晁青云盯着那亲信多看了两眼,梁翕之恐怕他看出端倪,道:“青云先生怎么过来了?你不怕梁错看出你我的端倪?” 晁青云并不回答,而是追问道:“主公将亲信带在身边,是否隐瞒了晁某甚么?” 梁翕之没想到晁青云如此敏锐,硬着头皮道:“孤能隐瞒你甚么?” “当真没有?”晁青云再问。 梁翕之显然心虚了,背过身去,道:“烦死了,孤还有事儿,你若是不想让梁错看出端倪,便少在人前与孤说话。” 罢了,立刻大步而去。 晁青云眯着眼目,盯着梁翕之的背影凝视了许久,微微摇头,深深的叹出一口气。 梁错站在首位,羣臣列队,按部就班的开始祭扫。 梁翕之站在队伍之中,面容十足不屑,每年腊祭都有祭扫的庆典,如今与南赵开战在即,梁错突然搞出一个祭扫来,分明便是想要拉拢民心。 梁翕之吊儿郎当的站着,眼看梁错祭扫完毕,捶了捶自己发木的双腿,道:“祭扫完了罢?这会子可以走了?这般大的日头,孤都要晒死了。” 刘非却道:“侯爷勿急,祭扫还未完毕。” 梁翕之奇怪的看向刘非,虽他好几年都未回京,但祭扫的流程从他记事起便倒背如流,这分明已然结束了,不知梁错又要搞甚么花样。 “请香——” 梁错缓步走上前去,从天官大冢宰刘非的手中接过礼香,在众目睽睽之下,竟走到了已故大皇子的灵位之前。 梁翕之立刻蹙起眉头,紧紧盯着梁错,生怕他对自己的父亲不敬。 便在此时…… 哗啦! 梁错一手持香,另外一手撩开衣摆,竟矮身跪在了地上。 “嗬——” “陛下这是怎么了?” “快快,愣着做甚么,陛下都跪了,快跪!” 羣臣先是怔愣,随即喧哗,紧跟着哗啦啦的匆忙跪了一地,一时间只有呆愣的梁翕之站在原地,完全没有反应过来,在匍匐的臣工之间鹤立鸡群。 梁错不顾他人的目光,跪在地上,微微垂着双目,轻声道:“大兄,朕来看你了,往日里都是朕一个人来看你,今日……朕带着羣臣来看你,还有……你的儿子。” 梁翕之听着他的话,心窍疯狂波动,往日?梁错说甚么往日,难道他以前就来为自己的父亲祭扫过?怎么可能,简直荒唐至极! 梁错慢慢站起身来,将礼香亲手插在香炉之中,并没有立刻退下来,而是伸出手,轻轻的擦拭着大皇兄的牌位,那动作小心翼翼,又带着一丝珍重与尊重。 梁翕之双手颤抖,不可抑制的颤栗,吐息困难,双眼发红,脑海中乱糟糟的一片,怎么会这样?分明笃定了梁错这个暴君,只是为了伐赵而祭扫,便算是祭扫,也不会祭奠自己的父亲,可眼下的场面,让梁翕之措手不及。 “主公……”亲信揪了揪梁翕之的衣摆,将他从怔愣中唤醒。 亲信压低了声音,道:“主公,可还要让伏兵继续刺杀暴君么?” 梁翕之一瞬间犹豫了,手心里都是冷汗,他沙哑的开口道:“暂时按兵不动。” “是。”亲信应声,还未来得及退下…… 第115章 “有刺客——!!” “有刺客!!” “丹阳卫,丹阳卫何在?!快、快护驾!” 轰隆—— 祭祀的大殿之外,竟然传来一声巨响,伴随着嘶声力竭的喊声。 刺客? 梁翕之心头猛颤,低声呵斥道:“你不是说伏兵安排在三里之外么?没有孤的命令,怎会贸然行动?!” 亲信震惊颤抖的道:“主、主公,不、不是咱们的刺客啊!” 第047章 女装 梁翕之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安排的曲陵军伏兵, 但是自己的伏兵远在三里之外,皇陵守卫如此森然,梁翕之离开京城多年, 在京城早就没有了人脉,又如何能让伏兵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入皇陵? 不是我的兵马!梁翕之快速思索, 还有旁的人想要梁错的命? “保护陛下!!” “是曲陵军!” “护驾!快护驾!” 梁翕之刚笃定不是自己的伏兵,哪知下一刻,便有臣工大喊这是曲陵军。 “快看,是曲陵军的兵刃!” 不同的军队惯用不同的兵刃, 曲陵乃是大梁最南端的边城,与南赵隔着河水遥遥相对, 因此曲陵军所用的兵刃,与内地的兵刃有很大的区别。 曲陵军多舟师,一贯在水上作战, 而舟师作战最常用的便是钩拒,在兵刃的前段制造一个像钩子的弯钩, 可以用来推远或者拉近船只,别看只是小小的设计, 但在水战中至关重要。 因着如此, 曲陵军的兵刃渐渐发生了演变,无论是否用于水战,都会在前段锻造钩拒的弯钩, 不怪那些臣工一眼便看出是曲陵的刺客,所有的黑衣刺客虽然蒙着面,但他们手中的兵刃, 完全符合曲陵军的特色,且别无分号! 轰隆—— 梁翕之脑海中瞬间炸开了锅, 曲陵军的兵刃?自己就算安排了伏兵,也是千方百计的为了不暴露身份,换掉了曲陵军的惯用兵刃,而这些刺客,好似生怕旁人看不出他们的身份,故意上赶着现弄。 是陷阱! 梁翕之有些许的慌张,反驳道:“不是我的兵马!” 梁翕之的嗓音虽然很大,但刺客已到跟前,场面一片混乱,根本无人注意他。 “刘非!”梁错看到刺客,心窍一紧,下意识握住刘非的手,道:“到朕身后来!” 刘非被梁错一拽,不知怎么的,身子一软,膝盖用不上力气,咕咚一声跌倒在梁错的怀中。 “刘非?!”梁错一把搂住刘非。 刘非使劲晃了晃脑袋,那种绵软的感觉更加明显,他的目光游离的寻找着甚么,艰涩的道:“陛下,香……” 梁错瞬间会意,祭扫的香烛有问题! 刘非不会武艺,身子骨素来羸弱,这些香烛有问题,他是第一个感觉到不舒服之人,而梁错身强体壮,又十足年轻,一时间还未感觉到异样。 梁错一把抱起刘非,快速带他冲出祭祀大典。 “当心!!”梁翕之下意识大喊了一声,睁大眼目,眼看着一个刺客向着梁错背心刺去。 梁错抱着瘫软无力的刘非,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,他身形一错,堪堪避开背后的袭击,将刘非向前一扔,竟是扔到了梁翕之怀中。 梁错喝道:“香烛有毒,快出殿!” 梁翕之接住刘非,被梁错这么一提醒,似乎也感觉到了一股绵软无力悄无声息的袭来。 刺客显然早有准备,不只是处心积虑的混入了皇陵,甚至……甚至在皇陵的香烛之中动了手脚。 梁翕之不敢再想,抱着刘非快速向外跑,其间伪装成曲陵军的刺客,毫无意外的冲着梁翕之袭来,似乎想要将梁翕之与刘非一同剁成肉泥。 “护驾啊!!” “丹阳卫何在!” 羣臣乱成一片,丹阳卫虽及时赶来,但因着殿中燃烧着有毒的香烛,完全不是刺客的对手,臣工们争先恐后的冲出大殿,殿门被挤得轰响,场面更是乱成了一锅粥。 众臣刚跑出大殿,“嗖——嗖嗖嗖——”金鸣之音响起,竟然是冷箭。 刺客的陷阱一环扣着一环,先是在祭祀大殿中燃烧有毒的香烛,后是在殿外安排弓弩手,一旦有人离开大殿,趁着人群慌乱,放箭射杀。 “陛下……”刘非浑身酸软,挣扎着起身,眼看所有的弓弩,全都瞄准梁错射去,这是处心积虑,要置梁错于死地! 梁翕之拽住刘非,道:“别过去,你不会武艺,太危险了!” 他下意识将刘非护在身后,一时竟有些犹豫,到底要不要救梁错,干脆便装作来不及,让梁错自生自灭算了,便算是自己不杀这个暴君,也会有其他人来杀他,正好来一出借刀杀人。 刘非眼眸微动,似乎看出了梁翕之的犹豫,用尽全力沙哑的道:“曲陵侯!那些刺客伪装成曲陵军的模样,难道你看不出他们别有用心,想要栽赃于你么?你便甘心,在亡父亡母的面前,背这口黑锅?” 梁翕之心头一震,是了,刘非说的无错,自己方才被仇恨冲昏了头,这并非借刀杀人,那些刺客才是真正想要借刀杀人的匪徒!他们想要把一切的罪名,嫁祸在自己的头上。 梁翕之蹙眉道:“你在这里等着!” 他说罢,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,呵斥道:“曲陵的武士随孤来!” 亲信立刻拱手道:“是,主公!” 第116章 冷箭仿佛暴雨,飞扑般从天而降,若是按照梁错本身的武艺,根本无惧这样的冷箭,可眼下梁错也渐渐感觉到胸腹之中一片憋闷,郁结的气息堵住了喉咙,一股无力的酸软之感席卷而来。 “嗖——” 梁错眼前一黑,短暂的失去了片刻的意识,狠狠摇了摇头,耳边是一声破空的鸣响,梁错猛地再睁开眼目,一支冷箭直逼而来,他想闪身躲过,却已然来不及。 嗤!! 梁错肩膀中箭,弓弩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向后一带。 “陛下!!!” 臣工们失声大喊。 “陛下坠下山崖了!!” “陛下——” 梁错向后一倒,瞬间消失在皇陵北端的山崖边,山崖高耸,谷中树木繁茂,浓重的雾气瞬间将梁错高大的身躯吞没,再看不到一点踪影。 梁错! 刘非心头一震,强撑着站起身来。 踏踏踏踏——! 马蹄的声音,伴随着兵马冲入皇陵的嘈杂。 “典军护卫在此,谁敢造次?!” 一身姿魁梧的将军骑马冲入,身后跟着源源不断的步兵。 典军将军挥刀大喊:“来啊,把刺客给我拿下!!” 步兵与刺客接壤,因着人数众多,将刺客的势头毫无悬念的碾压下来,所有刺客一个不落,全部被押解起来。 “卑将拜见太宰!”典军将军来到刘非面前,拱手作礼。 眼前的典军将军,本是在丹阳宫中担任典军,因着与老宰相走得很近,老宰相倒台之后,典军将军知晓党派的势力大势已去,为了保命,主动提出给先皇守灵,遂被调派到皇陵。 刘非提起一口气,艰难的道:“快!陛下坠下山崖了。” “甚么?!”那典军将军声如洪钟,纳罕的睁大一双铜铃般的眼目,道:“竟有此事?!” 不知是不是刘非的错觉,刘非只觉眼前这位典军,虽声音诧异,表情夸张,但其实并不惊讶,更不紧张,若是一般人听说陛下掉下山崖了,岂不是要立刻行动,马不停蹄得去寻找?可他只顾着惊讶,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,完全不动弹分毫。 “请太宰放心!”典军将军还是不动弹,光是嘴巴上答应,道:“卑将一定竭尽全力,肝脑涂地,营救陛下!” 他说完,还是没有让士兵去搜寻梁错的下落,而是怒目呵斥道:“来人啊!将反贼曲陵侯,拿下!” 梁翕之吃了一惊,道:“反贼?!小小典军,你凭甚么说我是反贼!?” 典军将军冷笑:“曲陵侯,事到如今,你还想狡辩不成?这些刺客分明用的是曲陵的兵刃,你怀恨陛下已久,如今终于趁着祭祀大典,暴露了反叛的嘴脸,我身为大梁之将,怎能容你?!” “来人啊,拿下!” “放肆!谁敢动我!” 梁翕之的气势有余,但典军将军带着兵马,立刻上前将梁翕之扣押起来。 “啊!”梁翕之疼痛大呼:“放肆!!孤是侯爵!你们凭甚么拿我!放开我!放开!” 典军将军露出一抹冷笑,挥挥手道:“将反贼曲陵侯押解进牢营,没有本将的命令,谁也不许探监!” “是,将军!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眼前这个典军将军已然不只是奇怪那么简单,甚至是可疑…… 刺客明目张胆的拿着曲陵的兵刃,梁翕之虽然意气用事,但并非是个傻子,若他想要刺杀梁错,绝不可能暴露身份,否则如何叫做刺杀?明显有人想要嫁祸给梁翕之。 刺客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闯入皇陵,甚至在祭祀大殿的香烛中提前动手脚,怎么想也是“自己人”,绝对是一个十足熟悉皇陵之人。 刘非不着痕迹的看向典军将军…… 酸软无力席卷而来,愈发的浓重,刘非虽极力支撑,但头脑沉重的厉害,眼前一阵阵发黑,终于抵抗不住困倦,头一歪,昏厥了过去。 “大冢宰——” “太宰!太宰昏倒了!” “快,叫医士……” 刘非迷迷糊糊昏倒之时,还能听到臣工们一片惊呼之声,夹杂着典军将军假惺惺的夸张大叫。 【“请赵主放心,一切尽在本将的掌握之中。”】 赵主……? 刘非艰难的睁开双眼,眼前的景物飘忽不定,一片昏暗,已然入夜了? 不,刘非摇摇头,自己并未醒来,这里是……梦境。 【典军将军一脸谄媚,在昏暗之中,拱手对树荫之下的黑影道:“本将虽还未寻到暴君梁错的尸首,但冷箭淬毒,山崖又这般陡峭,暴君必死无疑!只要梁错身死,北燕绝不可能单独出兵,届时……便可解除赵主的危机!”】 【“做的甚好。”藏在阴影中的人幽幽的道:“不枉费赵主对你的信任。”】 【“大人……”典军将军搓着掌心,一脸讨好:“等事成之后……还请大人在赵主面前,为我多多美言啊!”】 【黑影道:“把心放在肚子里,只要你对寡君忠心耿耿,自然少不得你的好处。”】 【“是是是!”典军将军大笑道:“多谢大人!多谢赵主……是了,只是——那刘非,看起来十足碍事儿,他虽是个没用的奸佞,但身为天官大冢宰,只手可遮天,恐怕……恐怕会坏了赵主的好事儿,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宰了他……嘿嘿嘿,只是可惜了那漂亮的脸蛋儿,还与风流的身段儿,不知下手之前,可否给本将顽一顽,泄泄火?”】 第117章 刘非想要看清楚那黑影的模样,他往前走了两步,眼前的景象却在此时快速扭曲…… 【啾啾——】 【啾!啾……】 是鸟鸣声。 【幽林茂密,山涧狭窄,怪石嶙峋……】 【“陛下——陛下——”】 【一队队士兵搜寻在山涧之中,地毯式的寻找着梁错的踪迹。】 【“快看,有血迹!”】 【“这边来!快来人!快来人啊!找到了!”】 【“是陛下!”】 【典军将军抢在最前面,拨开所有的人群,快速冲过去,涕泪交流的大喊:“陛下!!卑将可寻到陛下了!”】 【一黑袍的男子,静静的躺在山涧的溪流之畔,他的肩头插着一支断箭,箭镞入骨,溪水被染成浅浅的胭脂色,簌簌、簌簌的流淌……】 【“陛下!!!”典军将军伸手试探了一下年轻男子的鼻息,随即爆发出悲痛的大喊声:“陛下……陛下驾崩了——”】 死了…… 刘非纤细的身子微微一晃,喃喃的道:“死了……” 梁错的脸面,分明和平日里一样,甚至比平日里更加安详,更加平和,静静的,一动不动,躺在羣臣的哭丧声中…… “唔!” 刘非挣扎起来,猛地从梦境中惊醒。 眼前漆黑一片,竟已经是黑夜。 酸软的感觉微微退去,但还是有些无力,刘非强撑着坐起身来,呼呼的喘着粗气,扶着榻牙子下地,踉跄的往外走去。 这里还是皇陵,夜色浓郁,扈行的队伍显然在皇陵临时下榻,一切都笼罩在寂静无声之中。 刘非记起方才的预示之梦,眯了眯眼目,典军将军显然不是甚么好鸟,这场刺杀怕就是他与南赵联合下套,想要杀死梁错一劳永逸,然后再嫁祸给曲陵侯。 梁错没有子嗣,曲陵侯是他唯一的侄子,也是宗室唯一的正统,倘或梁错身死,曲陵侯大逆不道,那么北梁将群龙无首,无人可以继承皇位,如此一来,北梁大乱,南赵便可趁机而动,不可谓不歹毒。 刘非深深的吸了两口气,镇定下自己的心神,倘或北梁改朝换代,一朝天子一朝臣,自己这个天官大冢宰肯定会被撸掉,届时不知下场如何。 必须要找到梁错,刘非在梦境中已然知晓了梁错的位置,如果能提前找到梁错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梁错便不必死了。 刘非似乎下定了决心,但他如今一个人,皇陵充斥着典军将军的兵马,刘非不会武艺,身子又如此虚弱无力,根本无法去寻梁错的踪影。 刘非喃喃自语的道:“我需要一个帮手。” 他环视四周,趁着巡逻的队伍走过去的空档,立刻从屋舍跑出去,一路小跑的来到牢营门口。 牢营门口守卫森严,刘非刚走过去,便被士兵拦住。 “太宰!”士兵拱手道:“典军将军吩咐,任何人不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刘非端起奸臣的架子,呵斥道:“放肆!你们知晓自己在与甚么人说话么?!我乃是大梁的天官大冢宰!你们甚么身份,也敢与我顶罪?!” “大冢宰……这……这……” 刘非冷笑道:“曲陵侯谋逆,害得陛下生死不明,我这就去拔了他的皮,本相倒是要看看,谁敢阻拦不成!?” 士兵们面面相觑,一时没了主意,刘非嚣张的拨开他们,大步入内,两个人士兵眼睁睁看着,更是不敢阻拦。 刘非快步入内,径直来到牢房深处,梁翕之果然被关在里面。 “刘非?!”梁翕之看到刘非,激动的站起身来,身上的枷锁晃动,道:“那些刺客不是曲陵军!当真不是曲陵军,我是被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刘非借口道:“冤枉的。” “你……”梁翕之感动的道:“你相信我?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臣并非相信侯爷,只是相信侯爷没有那么蠢,刺杀还拿着当家武器,自报家门。” 梁翕之气的翻了个白眼,道:“都甚么时候了,你还揶揄孤?” 刘非道:“既然侯爷也知事态紧急,那臣便长话短说。” 梁翕之没好气的道:“你说。” 刘非直白的道:“侯爷看到刺客之时,表情惊讶,十足不敢置信,所以臣料定,这些刺客虽不是侯爷之人,但侯爷同样准备了刺客,对也不对?” “孤……”梁翕之想要否定,绝不能承认。 刘非不给他这个机会,道:“侯爷不必着急否定,臣并非欲图揭发侯爷,而是想与侯爷联手。” “联手?”梁翕之愈发的听不懂了。 刘非点头道:“联手。想必侯爷也看出来了,典军将军不是甚么好东西,想要将刺客一事诬赖在侯爷头上,臣想与侯爷合作,臣助侯爷逃出牢营,侯爷将你的兵马借给臣,帮臣搜罗陛下的踪迹。” 梁翕之听到“陛下”二字,不可抑制的皱了皱眉,道:“孤凭甚么要救梁错?” 刘非道:“侯爷痛恨陛下,难道不想亲手与陛下对峙?如今被关押在这里,冠上莫须有的罪名,难道侯爷便甘心么?” “我……”梁翕之沉默了,双手攥拳,沙哑的道:“我的兵马在皇陵三里之外,需离开此地,才能与我的人汇合,你可有法子?” 刘非没说话,从袖袍中掏出一物,叮铛一声扔进牢房。 第118章 梁翕之低头一看,是匕首!好生粗暴! 刘非淡淡的道:“劳烦侯爷自行松绑,与臣一同离开。” 梁翕之捡起匕首,刘非带来的匕首削铁如泥,瞬间切断了枷锁,梁翕之恢复了自由之身,将牢门的锁链一同切断,走了出来。 刘非道:“门外有两个守卫,合该都是典军将军的人,看起来武艺不弱。” 梁翕之活动了活动被枷锁压红的脖颈,冷笑一声:“武艺不错?孤叫你见识见识,甚么是不错。” 两个守卫见刘非进入牢房,正思索着要不要去禀告典军将军,便在此时,刘非走了出来,那二人拱手作礼,下一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,咕咚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了。 梁翕之摊了摊手,示意简简单单。 梁翕之自信的一笑:“本侯出马,根本不费吹灰之力,简直……” “别贫了,”刘非无情无义的打断了梁翕之的自负,言简意赅的道:“走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遮住自己的颜面,换了一身仆役的衣裳,跟在刘非身后,一路往皇陵外面走去,刘非乃是天官大冢宰,典军将军虽然居心叵测,但没有明面造反,因此皇陵的守卫并不会阻拦刘非,虽大黑夜里的,仍然畅通无阻的放行。 皇陵大门轰然打开,就在二人即将踏出皇陵的那一刻…… “反贼曲陵侯逃跑了!” “关闭皇陵——” “典军将军有令,关闭皇陵大门!!一只鸟雀也不许放行!” 梁翕之心头咯噔一声,守卫皇陵的士兵反应很快,立刻发现了端倪,大喊着:“是他!!是反贼!” “捉拿反贼!!” “若有反抗,就地诛杀!” “就地诛杀——!” “庸狗!”梁翕之咒骂了一声,猛的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,道:“太宰,跟在我身后!” 梁翕之虽有利器傍身,但匕首实在太短了,不比士兵们的长兵,又带着一个不会武艺的刘非,十足吃亏。 “典军有令——” “反贼曲陵侯冥顽不灵!就地射杀!” “放箭——!!” “不能放箭!”方思冲出来,大喊道:“是太宰!我家郎主还在那边,不能放箭!” 而弓兵们不知是聋了,还是傻了,只装听不到方思的大喊,“嗖——嗖嗖嗖——”一瞬间箭如雨下,直朝刘非和梁翕之而去,简直便是灭口。 “太宰!”梁翕之护住刘非,道:“快走!!” 两人快速向大门扑去,梁翕之一边挥开冷箭,一边护着刘非撤退,饶是他武艺不错,此时也心有余而力不足。 嗤—— 一支冷箭直冲而来,梁翕之还以为此遭便要交代在这里。 一声惨叫,射箭的弓兵突然大喊一声,从哨塔上倏然坠下,“啪——”血浆飞溅,摔做了一滩肉糜。 梁翕之诧异的抬头去看,只见哨塔之上竟有一个黑影。 “晁青云?!” 那黑影分明是晁青云。 晁青云并非是个书呆子,竟有武艺傍身,千钧一发之际解决了几个弓兵,冲着梁翕之打了一个手势,梁翕之会意,抓住刘非的手掌,道:“走!” 二人在晁青云的掩护之下冲出皇陵,典军将军赶到,想要穷追不舍,方思急中生智,将皇陵之中的官员全部叫了出来,大庭广众之下,众目睽睽之下,梁翕之虽冠上了反贼的名头,但刘非并非反贼,典军将军也不好一起诛杀,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逃跑。 “呼——呼……”刘非被拽着一路狂奔,实在是跑不动了,身形一歪,眼看便要跌在地上。 此时一只大手伸过来,一把将刘非接在怀中,刘非定眼一看,断断续续的道:“青、青云先生……” 是晁青云跟上来了。 梁翕之看到晁青云,狠狠松了口气,道:“你没事罢?” 晁青云道:“晁某无事。” 他又对刘非道:“太宰,方舍人虽暂时拦住典军将军,但并非长久之计,不能在此停留。” 方舍人说的自然是方思了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走。” 三个人结伴往前走去,梁翕之带路,一刻也不敢停留,终于见到埋伏在三里之外的曲陵军。 “主公!!” “主公您没事罢!?” “快,主公回来了!” 那些伏兵似乎也听说了皇陵的事情,但因着没有命令,他们只能一探再探,不敢轻举妄动,眼看着梁翕之逃出生天,全都喜不自禁。 晁青云眯了眯眼目,道:“可否请曲陵侯解释一番,为何皇陵三里之外,会有这般多曲陵军的兵马?还都是亲信。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梁翕之欣喜之余,结结巴巴的梗着脖子道:“管你甚么事!” 刘非其实早就知晓晁青云是梁翕之的人,他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,捋顺了自己的吐息,道:“请曲陵侯信守诺言,将兵马借于臣。” 梁翕之目光微动,负手而立,与方才的态度大相径庭,挺直了腰肢,道:“孤……为何要将兵马借给你?” 刘非似乎并不惊讶梁翕之的毁约,淡淡的道:“曲陵侯是想要言而无信么?” 梁翕之笑道:“左右孤已经逃出来了,言而无信又能怎样?” 刘非道:“当着诸多忠心于侯爷的亲信,侯爷当真要言而无信么?今日侯爷无信于臣,明日侯爷便能无信于他们,后日侯爷便可无信于天下!臣心中疑惑,这是大皇子与大皇妃教导于侯爷的礼义廉耻么?” 第119章 “你——!”梁翕之听他提起已故的父母,一股怒气冲上头顶,道:“你信不信,孤现在便杀了你?” 刘非坦然一笑,道:“侯爷怨恨陛下,但侯爷始终是大梁的宗室之子,臣死不足惜,难道侯爷可以眼睁睁看着大梁陷落么?那典军将军显然别有用心,杀君嫁祸,难保不是南赵的计谋,陛下若是身死,侯爷定然被冠上谋逆的罪名,想必侯爷便是百年之后,下到了九泉之下,也无言面对自己的父母罢?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梁翕之手指颤抖的指着刘非,道:“好端端一张美人儿脸,你的嘴巴怎么那么毒!” 刘非挑眉道:“是侯爷打算失信在先。” 梁翕之自知理亏,他虽不想去救梁错,但刘非说得对,大梁江山何辜?梁错若是死了,自己被冠上谋逆的罪名,大梁群龙无首,最后的结果便是被蚕食瓜分,自己的君父君母一辈子为大梁尽忠职守,大梁的江山,不能倒在自己手中。 梁翕之没好气的道:“我虽有兵马,但不过一百余人,根本无法与那典军的兵马相比,他们定然也在加紧寻找梁错,我们合该如何下手?” 刘非一点子没有犹豫,道:“将你的兵马借给我,我知晓陛下身在何处。” “你知晓?”梁翕之更是奇怪。 是了,刘非的确知晓,因着他在梦境中看到了梁错,梁错形单影只的躺在山涧的溪流边,此时此刻怕是在静静的消耗着最后的生命。 晁青云一直没有开口,微微蹙眉,深深的看了刘非一眼。 刘非得到梁翕之的兵马,一刻也不停留,带着兵马马不停蹄的赶回皇陵,绕着皇陵的山势而下,避开典军将军搜寻的人群。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,尤其是山林里,树荫茂密,遮住了仅有的光线,众人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。 刘非身子最为羸弱,却走在最前面,因着他需要带路,回忆梦中的场景,不断往前摸索。 “慢一些!慢一些……”梁翕之呼呼喘着粗气,饶是他从小习武,寻找了一天一夜也是累了,擦着不断滚下来的热汗,道:“刘非!你慢一些!” 刘非仿佛没听见,一刻不停的向前寻找,近了,合该近了,眼前的景色十足熟悉,还能隐约听到溪水之声,只要寻着溪水,必定能找到梁错。 要快一些,再快一些,否则…… 否则找到的,便是梁错的尸体。 “嗬……”刘非脚下打滑,猛地跌倒在地上。 “刘非!”梁翕之大喊一声,和晁青云快速跑去,一人扶着一边,将刘非搀扶起来。 梁翕之道:“跑甚么啊!这黑灯瞎火的,山涧湿滑,你也想摔下山崖不成?!” 梁翕之随口道:“这么着急,不知情的人,还以为你中意那个暴君呢。” 中意? 刘非被他说得一阵迷,茫奇怪的看向梁翕之。 梁翕之惊讶的道:“你……你们不是……不是亲嘴儿来着么?” 刘非与梁错的确有过很多次亲密之举,不只是亲吻,但梁错之前还打算立后,刘非觉得梁错对自己合该不是传说中的心仪,而自己呢?刘非以前从未喜欢过甚么人,因此说不上来。 刘非目光一动,突然拨开梁翕之,往前跑去。 “诶?!你怎么又跑啊!”梁翕之追在后面,刚要再训斥几句,瞪大眼睛:“梁错?!” 昏暗的溪水,散发着腥甜的味道,仔细一看,竟然是淡淡的胭脂色,在那淡粉色的水流边,静静的躺着一个脸色惨白,完全失去血色的年轻男子。 盛夏的花瓣飘悠悠落下,落在那男子安详平和的脸面上,衬托着他脆弱的俊美。 是梁错! 刘非大步冲上去,伸手去摸他的鼻息,冰凉的指尖感受到丝丝的波动,刘非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活着,他活着……” 不知是不是刘非的嗓音吵醒了梁错,梁错平和的眉心微微蹙起,眼睫颤抖了两下,竟缓缓睁开了眼目,唇瓣露出薄薄的笑容,沙哑虚弱的道:“刘非……朕在做梦么?好舍不得你……” 说完,眼睛一闭,昏死了过去。 按照梦境中的发展,天亮之时典军的人便会寻到这里,此地不宜久留,否则一旦与典军的兵马碰面,他们便是自投罗网。 “梁错!”刘非握住梁错冰凉的手掌,道:“快,救人!典军的人随时会来,咱们要立刻离开此地。” * 梁错好似做了一个梦。 身子疲惫、无力,仿佛抽掉了所有的筋骨,在最无助,最无望之际,他仿佛看到了刘非,刘非那漂亮的脸庞掩藏在昏暗的月色之下,揭去了一贯的清冷,竟染上了一丝丝急切,便仿佛冰凌之中,夹杂着一片娇艳的桃花花瓣,说不出来的令人心悸,令人神往…… “刘非……” “刘非……” 梁错沙哑的梦呓着,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,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,猛地睁开眼目,同时抓住了身前之人的手掌,惊喜的道:“刘非!” 他堪堪醒来,双眼还未没有焦距,定了半天神,这才看清楚被自己拉住的人,对方十七八岁的年纪,从年龄来看便比刘非小了一些,没有刘非清冷如冰霜的平静淡然,脸上反而洋溢着一股挑衅的笑容。 “是你?”梁错看清对方,立刻嫌弃的放开了手,道:“梁翕之?” 第120章 梁翕之同样十足嫌弃,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掌,然后故意在梁错面前将帕子丢掉。 梁错眯眼环视四周,陌生的环境,十足简陋,不知是哪里的小破屋。 “朕这是死了么?”梁错道:“死了竟还能看到你这小子。” “呸呸呸!”梁翕之:“要死你自己死,我救了你,陛下难道都不知感恩戴德么?” 梁错没有理会他,原来不是做梦,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,肩膀的疼痛传来,箭镞已经被拔掉,伤口包扎的工整,但还是有些渗血。 梁错道:“刘非呢?朕……似乎看到他了。” 梁翕之翻了个白眼,道:“刘非他出去了,说是有要紧事,马上便回来。” 梁翕之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,与梁错大体说了一遍,典军将军联合南赵叛乱,把罪名栽赃在梁翕之身上,还声称梁翕之挟持了大冢宰出逃,已经发布海捕文书,满天下的抓捕他们。 梁错听罢,敏锐的抓住了重点,道:“你在皇陵三里外安排了伏兵?” “我、我……”梁翕之哑口无言眼。 梁错眯眼道:“若没有典军叛乱,你果然想杀朕。” 梁翕之梗着脖子,道:“无错!我便是想杀你,做梦都想!你杀了我君父与娘亲!这么多年来,我日日夜夜的想要报仇,有甚么错!?” 梁错沙哑的道:“朕没有!朕要说多少次,朕没有对大兄和大嫂下手,咳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因着激动咳嗽起来,肩膀的伤口撕裂,又开始渗血。 叩叩叩—— 有人敲门,晁青云从外将门推开,面容寡淡的道:“草民斗胆打扰陛下与侯爷谈心,太宰回来了。” 梁错听到“太宰”二字,立刻将梁翕之晾在了一边,挣扎着坐起身来,道:“刘卿?” 刘非从小破屋门外走进来,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扔在榻上。 梁错道:“你去了何处?听说外面正在通缉你,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。” 刘非摇头,纠正道:“并非是通缉于臣,严格意义上来说,臣在海捕文书上算是受害者,通缉的是曲陵侯……与陛下。” “朕?”梁错似乎有些吃惊。 刘非将文书告示展开给他们看,果然,通缉的人像除了梁翕之之外,竟然还有梁错,但梁错的身份并非是大梁天子,而是梁翕之的叛军部下。 梁错道:“朕甚么时候变成他的部下了?” 显然,这是典军的阴谋,他想要将梁错和梁翕之一网打尽,一劳永逸永除后患。 刘非道:“如今的当务之急,便是与丹阳卫尉屠将军汇合,但陛下与侯爷正在被通缉,恐怕还未走出一里地,便会被热心群众举报抓住,毕竟……通缉的赏银还挺高。” 梁错与梁翕之都沉默了。 刘非将那布包展开,道:“所以臣特意去寻了此物,为了陛下与侯爷的安危着想,还请二位以大局为重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怎么有一股不太安心的错觉? 梁翕之奇怪的道:“你方才便是去寻这些东西了?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甚么好东西……” “咦——?”梁翕之发出一声疑惑的感叹,食指中指一捏,拽起布包里软绵绵滑溜溜的物件儿,惊讶的道:“怎么有女服?还是罗裙,这是丹阳城时下最风尚的款式……诶等等。” 梁翕之说着说着,仿佛被卡住了,瞪大眼睛,瞠目结舌的道:“刘非,你不会是想让我穿这个罢!?” 刘非清冷的面容,划开一丝浅浅的笑意,那笑意明媚而撩拨心弦,任是谁看了都会怦然心动。 刘非噙着这样令人难以拒绝的笑容,幽幽的道:“请陛下与曲陵侯,以大局为重,穿上女服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刘非让朕一个人穿女服还不够,竟弄来两套! 第048章 陛下火辣 刘非“热情”的介绍, 指着梁翕之手中嫩粉色的女服道:“正如侯爷所说,这套嫩粉罗裙,可是丹阳城时下最风尚的款式, 在这偏僻小镇,实属不好淘换, 店家说了,穿上犹如出水芙蓉,月下桃花,娇俏不可言说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刘非又拿起另外一件女服, 道:“这套女服清雅鹅黄,穿起来端庄大方, 略有不同的是,这是为已婚夫人准备的女服,店家只有这么两套成衣, 因此臣便全都买下来了。” 他说着,看向梁错和梁翕之, 目光幽幽带着微笑,上下审视着二人, 又道:“不知陛下侯爷, 谁穿少女的女服,谁穿少妇的女服?” 梁翕之下意识开口:“我……” 他瞬间掉入了刘非的圈套之中,刘非并没有勤勤恳恳的劝说二人穿女服, 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一步,直接让二人挑选女服。 梁翕之脑袋一热,梁错立刻抬手拦住, 道:“朕不穿女服。” 他看了一眼梁翕之,道:“曲陵侯自也不愿意穿女服, 对也不对?” “哦——对!对!我不穿女服!”梁翕之后知后觉,还有些后怕,差点中圈套,好阴险的刘非啊!笃定的道:“本侯是绝对——绝对不会穿女服的,太宰你便死了这条心罢!” 梁错据理力争道:“便算是被反贼通缉,咱们也可以用别的易容伪妆,何必……” 他嫌弃的看了一眼扔在榻上的两条女服,眼皮狂跳:“何必一定要穿女服呢?刘卿,你这怕是夹带私活,以权谋私罢?” 第121章 刘非倒是坦然,很平静的道:“不瞒陛下,臣正是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自从父母惨死之后,梁翕之从未与梁错如此统一战线过,他想了想,自己刚才差点中了刘非的圈套,在这件事情上,自己还是要听梁错的,让梁错去和刘非周旋,事关本侯的威严,决计不能妥协。 于是梁翕之十分聪慧的道:“孤……孤听陛下的,倘或陛下穿女服,孤便穿女服,倘或陛下不穿女服,孤也决计不会穿女服的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你现在听朕的了?” 梁翕之梗了梗脖子,反正此时逃难在外,也不怕那些繁文缛节了,竟然扔给梁错一个大白眼儿。 梁错道:“总之,刘卿再想其他法子罢。” 刘非却道:“陛下难道忘了与臣的约定么?还有书契作证。” “甚么约定?”梁翕之有些子好奇,奇怪的看向梁错与刘非。 梁错面容一僵,饮酒误事啊,朕根本没有印象和刘非签订了书契。 刘非游刃有余的微笑道:“书契上还盖有陛下的大梁之宝印信,曲陵侯还未见过书契,不如……臣将书契拿出来,展示给曲陵侯一观,如何?” 梁错眼皮狂跳,额角青筋一窜一蹦,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,倘或女服的书契拿出来,岂不是足够梁翕之笑上三年五载的?实在太过丢人。 刘非微笑催促道:“陛下,如何?” 梁错深深吸了一口气,黑着脸道:“朕又想了想,刘卿的法子也是为了大局着想,身为大梁的一国之君,朕……咳,朕自然分得清楚轻重缓急,不过女服而已。” “没错!”梁翕之在一旁点头叉腰,符合着梁错。 “诶?!”他刚点了头,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,瞪大眼目道:“你同意换女服了?!你怎么就同意了?!不是说好了不同意么?!” 刘非转头对梁翕之道:“方才曲陵侯有言在先,只要陛下同意女服,曲陵侯亦会女服,曲陵侯可不要食言而肥呢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突然觉得刘非好可怕。 刘非重新拿起两件衣裳,道:“粉色的少女罗裙,还有鹅黄的少妇女服,二位如何挑选?先到先得,买定离手。” 梁错与梁翕之互相对视一眼,二人眼中明显划过一抹明争暗斗的狠色,下一刻瞬间出手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,全都抓向那条粉嫩的少女罗裙。 啪! 嘶啦—— 梁错和梁翕之从小习武,二人争抢罗裙,险些将裙子直接撕了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曲陵侯,你还想与朕争抢不成?” 梁翕之冷笑一声,道:“如今又不在丹阳宫中,你的命都是我救的,如不是孤,你还躺在山沟沟里喝溪水呢!如今不知感恩戴德,竟还、还跟我抢一条罗裙,你要不要脸?” 梁错眯眼道:“你敢辱朕?” 梁翕之道:“我只是问你要不要脸,我可没说你不要脸!” 梁错道:“看来朕平日待你太亲和了,朕……” 梁错气得便要下地去拿梁翕之,但他受伤颇重,伤口本就在渗血,这样一动更是疼痛的厉害,脸色瞬间泛白,咬着牙关支撑。 梁翕之吓得向后退了两步,但看到梁错惨白的脸色,登时有恃无恐,抢过那条粉色的罗裙,一脸小人得志的笑容:“裙衫是我的喽!你就去穿老妪的衣衫罢!” 刘非纠正道:“虽这款鹅黄的女服,并没有那般流行,但也不算是老妪的服饰。” 梁错和梁翕之不听,他们似乎都觉得嫩粉色的好看一些,既然大局已定,必须要穿女服,二人谁也不愿意让步。 刘非揉了揉额角,一脸的无奈,他从未想过,一国之君和一地封侯,二人会因为争抢一条粉色的罗裙而大打出手,也不算大打出手,就……就一直在斗嘴? 一直未曾开口的晁青云这个时候走上两步,道:“如今只有两条女服,不如这般,请太宰装扮成入城经商的富贾,而草民便是商贾的管事家宰,穿粉色罗裙之人,扮成商贾的妹妹,剩下鹅黄女服,自然便是商贾的夫人,如此乔装改扮,想必合该无人可以发觉。” 刘非的妹妹? 刘非的夫人? 梁错和梁翕之再次对视一眼,两个人眼眸都在晃动,似乎正在快速思索着甚么。 随即吧嗒一声,粉色女服掉在地上,二人竟是同时松手,方才还被抢破头皮的粉色女裙,瞬间无人问津,冷冷清清的撇在一边。 梁错和梁翕之又是同时出手,同时抓向那条鹅黄色的女服,女服瞬间绷直,脆弱不堪的料子哪里禁得住他们这般撕扯,随时都要被撕成布条。 刘非揉了揉额角,道:“若是女服撕烂了,便请二位光着屁股出门。” 梁错和梁翕之均是眼皮一跳,梁错道:“曲陵侯可听到了?若是撕烂了女服,你便光着出门!” 梁翕之冷笑:“哈哈!谁说是我光着出门?没准是陛下您呢!” 梁错道:“你敢如此与朕说话?朕叫你放手!” 梁翕之据理力争:“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,陛下身为一国之君,难道不该做天下楷模,知恩图报么?” 梁错威胁道:“你便不怕朕治你的罪?” 梁翕之不屑道:“你先想法子回丹阳城罢!” 第122章 刘非:“……” 晁青云:“……” 二人谁也不想让,加起来最多三岁,不能再多了。 “嘶……”梁错突然眼眸一动,痛苦的呻*吟起来,瞬间放开女服,捂住自己的肩膀,瘫软在榻上,无助的好似一朵体型硕大的白莲花。 “陛下?”刘非赶紧抢上去,扶住梁错,道:“可是伤口裂开了?” “怕是……怕是如此。”梁错艰难的挤出这几个字,虚弱的靠在刘非怀中。 梁翕之终于抢到了鹅黄女服,嘲讽道:“别管他!他装的!” 梁错却愈发虚弱、可怜、无助,轻声道:“朕……朕无事……不过是流一些血罢了,死……死不了的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还喘上了! 梁翕之冷笑:“别卖惨了,我是不会把这条女裙让给你的!” 梁错不理会梁翕之,对刘非道:“都是……都是以大局为重,朕穿甚么,本不是那么在意。” “哈哈!”梁翕之心说,你现在又不在意了,刚才是牛在和我抢女服么? 梁错虚弱的继续道:“可……可朕只是担心,朕的年岁……刘卿虽比朕年长,但朕老成而持重,如何能扮作刘卿的妹妹呢?反而是曲陵侯,年岁本就是咱们之中最为年少的,扮作刘卿的妹妹,再合适不过了。” 众人看向梁翕之,不管梁错是不是假装可怜,可他说的字字在理。 梁错因着身为一国之君,平日里都要端着持重而残暴的性子,而梁翕之无论是年龄、外貌还是身量,少年感十足,这若是装扮起来,便是少女感十足,扮演成未出阁的妹妹,最好不过了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陛下所言在理。” 梁翕之使劲摇头,把女服护在怀中,道:“凭甚么?!这条裙衫分明是我抢到的!我就要扮作刘非的夫人!我就要!” 他这么是一说,便被梁错瞪了。 晁青云揉了揉额角,走上前来道:“看来侯爷很是喜爱这套女服。” “如何可能?”梁翕之被烫了一般,道:“孤一个大老爷们儿,怎么可能喜欢女服呢?孤自然是不喜欢的!” 晁青云道:“既是如此,这两套女服也没差多少,侯爷又何必执着于一套呢?” “我、我那是……”梁翕之磕磕绊绊,一时间被堵住了言辞。 梁错趁机道:“无错,曲陵侯,你若是真的十足中意这条裙衫,朕也是大方之人,便让给你好了。” 梁翕之满脸通红,道:“都说了我不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梁错抢先道:“如此这般,那便多谢曲陵侯承让了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我说甚么了? 梁错一把扯过鹅黄女服,对梁翕之道:“请曲陵侯回避,朕要更衣了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我到底说甚么了?为甚么刘非夫人的女服,便成梁错的了? 晁青云拉住梁翕之,道:“侯爷,请罢。” 梁翕之愤恨的跺了两下脚,转身便走,大步离开了屋舍。 晁青云捡起地上的粉□□服,拱手告退,也退出了屋舍。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更衣,那臣便告退了。” 梁错却道:“朕肩膀受伤,无法一个人更衣。” 刘非抬起头来,下意识去看梁错的肩膀,裹着厚厚的伤布,的确受伤了,而且伤得很严重,若不是刘非的预示之梦,早一步看到了梁错昏迷的地点,恐怕此时…… 梁错心想着,反正大局已定,必须要穿女服了,脸子都丢光了,再无甚么可以顾虑的。 他干脆拉起刘非的手掌,故意压低了嗓音,道:“刘卿……不想为朕更衣么?” 刘非精巧的喉结轻轻滚动,登时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,拱手道:“臣……为陛下更衣。” 梁错微微一笑,坐在榻边上,展开自己的手臂,道:“好啊,那刘卿请罢。” 他这副模样,好像任由刘非采撷一般,刘非心窍之中立刻升起一股食指大动的错觉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一步步上前,纤细的手指一勾,解开梁错的内袍衣带。 唰—— 衣带发出旖旎暧昧的轻响,缓缓落下,顺着软榻的边沿滑落下去。 梁错的衣袍上都是血迹,为他包扎伤口之时已然全部褪去,只剩下这件白色的内袍,如今内袍敞开,立刻露出无限风光。 梁错见刘非盯着自己的胸口发呆,轻笑道:“刘卿,朕好看么?” 刘非抬起头来,没有半分羞赧,很诚实的道:“陛下自是好看的。” 当然,梁错可是第一个勾起刘非性*欲之人,若是没有点过人的姿色,刘非也不会在穿书的新婚当夜,便和梁错发生那样的干系。 梁错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喜,便听刘非又道:“一会子陛下会更好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捧来女服,将鹅黄色的女服展开,套在梁错身上,梁错已然完全笑不出来,硬着头皮,伸手穿上女服的袖子,动作缓慢,好像随时会后悔一般。 但刘非根本不给他后悔的机会,快速为梁错整理好衣衫。 衣衫整理好,但又没整理好,刘非仿佛入定一般定定的看着梁错的前襟,微微开启唇瓣,露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感叹。 梁错奇怪,也低头去看自己,这一看,脑海中“轰隆——”一声,天雷滚滚劈下。 第123章 因着是成衣,衣裳的尺寸来不及修改,裙衫的胸围显然……小了! 鹅黄色的薄衫,又是夏衣,又薄又软又贴身,衬托着梁错完美的胸腰差比例,堪称火辣。 梁错:“……”太羞耻了! 梁错想要下意识遮挡住自己的胸口,但又觉得这动作有失自己君王的威严,一时间扎着手,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 刘非反而镇定自若的抬起手来,趁着帮他整理衣衫的动作,自然而然的拍了拍梁错的胸口,嗯,手感真好。 梁错这边换好了衣裳,梁翕之那边也换好了,果不其然,梁翕之更适合少女的衣衫,粉色的罗裙衬托着梁翕之纤细的身段,一股亭亭玉立的少女感脱颖而出,配合着梁翕之两三分的羞赧与不好意思,堪称完美。 刘非十足满意,点点头,道:“家宰,上路罢。” 晁青云拱手道:“是,郎主。” 晁青云找了一辆马车,毕竟他们这里有“女眷”,坐马车方便一些。 富贾协同夫人与妹妹坐马车,家宰赶车,于是众人上路,往城中而去。 皇陵并不在丹阳城附近,而是在丹阳城旁边的小城城郊,一行人想要返回丹阳城,便先要横穿小城,然后再入丹阳。 果不其然,小城的城门口重兵把手,全都是典军之人,按着通缉人像,正一个一个的排查。 晁青云低声道:“郎主,官兵排查的很严。” 梁翕之道:“那怎么办?会不会露馅?” 刘非镇定的道:“小妹别怕。” “来了。”晁青云轻声提醒。 随即马车外传来官兵的呵斥声:“官家排查,车上装的甚么?!都下车!” 晁青云的嗓音赔笑道:“官爷,我家郎主是进城做生意的,车上是我家夫人,与郎主的小妹,实在……实在是不方便让女眷下车。” “你说女眷就女眷?!万一是逃犯呢?” “下车!快!让开!” “若有阻挠,就地问斩!” 梁翕之掌心里都是冷汗,沙哑的道:“怎么办?”他袖中藏着匕首,此时沉肩提肘,戒备极强,似乎随时都要发难。 梁错皱眉道:“不要轻举妄动。” 刘非眼眸微动,“哗啦——”就在官兵打起车帘子的一瞬间,刘非突然倾身,一把将梁错按倒在马车的软毯之上,遮住梁错的面容,下压嘴唇,竟吻在了一起。刘非的嗓子里发出浓浓的喘息声,好似吻得十足动情,根本没有注意盘查的官兵。 “哈哈哈!” “当真是小娘子?” “哎呦喂,这嘴儿亲的,咱怎么就找不到这么风*骚的媳妇?” “行了行了,过去罢!” 盘查的官兵嘻嘻哈哈的说着荤话,并没有当回事,很快放下了车帘子,继续去盘查其他马车。 马车外传来晁青云的嗓音:“郎主,夫人请坐稳,继续启程了。” 梁翕之目瞪口呆,听到晁青云的声音,眼皮眨了一下,可算是回过神来,面色一片通红,指着梁错,不敢置信的道:“不、不要脸!” 梁错:“……”为何骂朕?朕才是被强吻的那个…… 第049章 刘非喜欢他? 梁翕之其实见识过刘非和梁错亲吻的场面, 在升平苑的千秋宴那日,他远远的隔着湖水看到的。 但那时天色昏暗,距离又远, 所以看得并不真切,一切都影影绰绰的。 眼下不只亲眼目睹, 而且近在眼前,冲击力不可谓不足,吓得梁翕之呆若木鸡,险些捂住自己的眼目。然, 他便算是捂住眼目,也能听到刘非若有似无又旖旎无限的吐息之声。 梁翕之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羞耻感。 刘非则是一脸平静, 甚至整理了一下衣襟,道:“继续启程罢。” 马车粼粼的入城,众人要赶回丹阳城去, 因此不便在此地久留,如果快马加鞭, 今日便能抵达丹阳城,只要进入丹阳宫, 便可粉碎典军将军的诡计。 晁青云驾着车, 突听马车中传来一阵惊呼,他立刻停下马车,道:“郎主, 可是发生了何事?” 刘非手心里都是血迹,面色难得划过一丝慌张,道:“快找落脚之处, 夫人的伤口裂开了,发热严重。” 梁错的伤势十足严重, 之前一直在荒郊野岭,没有任何医治的条件,晁青云稍微懂得一些歧黄之术,为梁错拔了箭镞,包扎止血,也是因着梁错底子好,若是一般人受此重伤,恐怕立刻便要不治身亡。 马车颠簸,完全无法与御用的辒辌车相提并论,梁错刚上马车,其实伤口便抻裂了,但因着赶路,一直忍耐着没有说出口。 这会子他只觉得浑浑噩噩,已然不是疼痛的问题,意识渐渐模糊,愈发的不清楚,咕咚一声靠在刘非的肩头上。 刘非感觉到一股火热,梁错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额头,竟然如此的滚烫,仿佛燃烧的炭火,他伸手接住梁错,登时发觉掌心一片温暖——是血! 梁错发热昏迷过去,已然不省人事,伤口又裂开,饶是他身子骨再好,也必须立刻找大夫来医治,否则凶多吉少,根本赶不到丹阳城。 晁青云动作很麻利,找了一家客栈,帮着刘非将梁错背进了屋舍,又叫来了大夫,让大夫给梁错医治。 大夫也从未见过这么重的伤势,给梁错开了退热的汤药,又给他开了一些消肿止血的外敷伤药,也只能做到这里了。 第124章 刘非亲自给梁错换药,将染血的衣裳褪下来,换上干净的衣裳。 他起身想要将手上的血水洗掉,刚一动,昏迷中的梁错似乎感觉到了甚么,挣扎着一把抓住刘非,轻声梦呓:“不要走……不要离开朕……” 刘非被他拉住,又重新坐回来,轻声道:“陛下,臣没有走。” “不要……”梁错仍旧在梦呓,迷迷糊糊的摇头,出了一身的冷汗:“别走……” 刘非干脆重新坐下来,握住梁错的掌心,梁错似乎感觉到了刘非的体温,渐渐的安心下来,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。 梁翕之在一旁抱臂看着,口中埋怨的道:“他这样昏迷,咱们甚么时候才能回到丹阳?” 他虽这般抱怨,却浸湿了布巾,递给刘非擦手。 晁青云很快回来,将熬好的汤药端过来,刘非又亲力亲为的给梁错喂药,梁错还在昏迷之中,喂药并不顺利,不过刘非动作细致小心,并不觉得厌烦,还是将一碗药全部喂给梁错。 梁翕之蹙眉道:“太宰中意他甚么?” 中意?刘非奇怪的歪了歪头。 梁翕之道:“难道是因着他的脸长得好看?那我也很好看。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陛下的胸大。” “胸……”梁翕之一阵语塞,这一点他根本无法反驳,梁错的胸肌是梁翕之不能比拟的,都是习武之人,这会子便看出习武之人的参差了。 刘非若有所思的道:“陛下……哭起来很好看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??? 梁翕之揉了揉额角,道:“若是此次咱们能顺利回宫,孤定要请天底下最高明的医士,为太宰诊治眼目!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夜色深沉,梁错还未醒来,刘非需要守在梁错身边,以免半夜发生任何事情。 梁翕之打了一个哈欠,趴在旁边的案几上,道:“不行,我先睡了。” 为了安全起见,众人都住在一间屋舍之内,锦被只有一床,晁青云便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,披在梁翕之的肩膀上,然后准备起身离开。 梁翕之道:“你去何处?” 晁青云道:“明日还要用马车行路,那马匹还未喂草料,晁某去喂马,侯爷歇息罢。” 梁翕之听了点点头,道:“快去快回。” “是,侯爷。”晁青云轻声推开房门,很快离开。 屋舍中只剩下刘非、梁翕之和昏迷的梁错三个人,梁翕之睡着了过去,梁错又在昏迷,屋内一点子声息也没有。 渐渐的,刘非眼皮沉重,席卷而来的困意是那么的熟悉,就好似……预示之梦。 刘非再也支撑不住,头一歪,陷入了梦境之中。 【嘭——!!】 【“果然是反贼!给我拿下!”】 【客栈的舍门突然被踹开,一伙犹如山匪般野蛮的官兵冲进来,手执长刀,呵斥道:“就地正法,一个不留!杀!”】 【官兵突然杀进来,梁翕之从睡梦中被吵醒,大喊一声:“太宰小心!”】 【一抹银光朝着刘非刺来,刘非向后退了两步,嘭一声撞到了榻牙子,身子一歪直接倒在榻上。】 【嗤——!!】 【一声闷响,温热的血迹喷洒在刘非的面颊之上,却意外的没有痛苦。】 【刘非慢慢睁开眼目,对上了梁错一双赤红的双目。梁错的心口被长刀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,当胸穿过。】 【“快走!”梁错艰难而沙哑的挤出这两个字,一把推开刘非。】 【“想跑!?全部格杀勿论!”官兵大喊着,想要斩草除根。梁错却一把握住那官兵的刀刃,不让官兵将刀刃抽离他的胸腔,死死抓住,呵斥道:“刘非!快走!”】 【滴答——滴答——】 【那是梁错的血迹,敲击在屋舍地板上的声音……】 “嗬!” 刘非猛地睁开双眼,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沉睡昏迷的梁错。 四周寂静无声,客栈的屋舍中,燃烧着微弱的烛火…… 刘非立刻站起身来,拨醒梁翕之,道:“快起来!典军的追兵要来了!” “甚么?!”梁翕之倏然清醒过来,睁大眼睛:“追兵?!在何处?!” 刘非来不及解释,也无法解释,道:“快,这个地方不能久留,追兵马上便到,咱们必须立刻离开。” “可、可是……”梁翕之着急的道:“晁青云还没回来!” 刘非艰难的背起昏迷的梁错,道:“先下楼。” 因着刘非的语气十分笃定,梁翕之没来由的深信不疑,立刻帮助刘非背起梁错,二人快速下楼,正好在楼梯拐角遇见了喂马归来的晁青云。 “郎主?”晁青云奇怪的看着他们。 刘非言简意赅的道:“快走!” 晁青云没有多问,众人一并来到马厩,将梁错扶上马车,晁青云赶车,干脆利索的离开了客栈。 嘭—— 他们前脚刚走,还未走远,便听到一声巨响,光火冲天,一队官兵破开客栈大门,大声呵斥:“捉拿通缉反贼,谁也不许动!反抗者格杀勿论!” “搜!” “去楼上,给我仔仔细细的找!” “见到反贼,立刻就地诛杀!” 马车粼粼的离开客栈,梁翕之打起车帘子,惊讶的道:“追兵还真的找来了?可他们是怎么找来的?咱们分明已然乔装改扮,按理来说,不应该啊。” 第125章 刘非眯了眯眼目,没有说话,道:“快些赶路罢。” 众人没有再找落脚的地方,天明一开城门,立刻便离开小城,横穿而过,直奔丹阳城去。 梁错的发热慢慢退去,幽幽转醒,道:“朕……这是在何处?” 梁翕之道:“你醒来的还真是时候,都不知昨晚有多惊险!” 他又蹙眉道:“典军的追兵咬着咱们不放,你说丹阳城门口会不会也设下关卡,若是仔细盘查,咱们根本进不了城。” 他的话音刚落,马车便停了下来。 梁翕之打起车帘子,道:“怎么不走了?” 晁青云道:“郎主,前面城门盘查的很仔细,咱们怕是进不去丹阳城了。” “甚么?!”梁翕之定眼往前一看,还真是,盘查的十分严密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乌鸦嘴。” 梁翕之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。 梁错虽然醒过来,但十足虚弱,似乎觉得有些疼痛,但没有吭声,一直强忍着。 晁青云道:“郎主,如不然先到晁某的住处歇脚,晁某的茅屋虽然简陋,却在城外,无需进城,距离此处也不远。” 刘非看着梁错惨白的脸色,点头道:“好罢。” 晁青云驾车,没有进入城门,而是调头往远处而去,很快便来到了茅舍附近,他的茅舍设有奇门遁甲之术,便是典军的追兵找过来,也需要一段破解阵法的时间。 马车刚到茅屋前停下,众人还未来得及下车。 “郎主!” 一声清脆的嗓音传来,夹杂着浓浓的惊喜。 刘非打起车帘子往外一看,是方思。 “方思?”刘非道:“你怎么在此处?” 方思之前跟着刘非来过这里,因此记得路线,他小跑过来,激动的道:“郎主!方思终于找到你了!” 方思一时间没看到梁错,因此也没有顾虑,一头扎进刘非怀中,紧紧抱着刘非的腰身,道:“郎主!典军的人一直在找郎主,丹阳城里也布满了他的眼线,方思知晓郎主根本无法入城,便在这里等待郎主,想要碰碰运气,没想到真的叫方思等到了郎主!郎主你没事罢?受伤了没有?” 刘非笑了笑,轻轻摸了摸方思的头发,道:“无妨,没有受伤,只是陛下……” 一说起梁错,方思这才觉得自己失态,但又不舍得放开刘非。 “咳咳!”便在此时,马车传来一声做作的轻咳,紧跟着打起了车帘子,梁错挑眉道:“原是刘卿的随侍啊。” 方思没想到梁错也在,赶紧松开手,道:“拜见陛下。” 方思是从城中来的,肯定很了解城中的情况,梁翕之道:“奔波了一路,别站在这里说话了,咱们快进去坐一坐罢,累死孤了!” 方思却着急的道:“不能进去!” “为何?”梁翕之奇怪。 方思方才见到刘非,一时欢心,竟是将正经事儿给忘在了脑后,连忙焦急的道:“典军的兵马,还在追查陛下与郎主,我出城之时,便见到他们的人马也在城郊搜寻,很快便会找到此处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:“这典军,怕是要置朕于死地。” 刘非蹙眉道:“城中严防死守,城郊也不安全,看来依现在的处境看,咱们是无法入城的。” 倘或梁错没有受重伤,或许还可以硬碰硬的入城,但如今梁错重伤在身,绝对不能和他们硬着来。 梁翕之道:“那可如何是好?这个典军,奸诈的紧,他怕是早就料到了咱们要入城,所以故意设局等着咱们呢,可若是不入城,羣臣只听典军的一面之词,孤反叛刺杀的罪名,岂不是、岂不是坐实了么?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似乎在寻思甚么,沉默良久,突然对方思道:“方思你过来,帮我办件事儿。” 方思立刻上前,刘非对他耳语了几句话,方思不疑有他,点点头,道:“是,郎主,方思这便去传话,一定将郎主的话带到。” 刘非道:“路上小心。” 方思不敢耽误,道:“郎主保重。”说完,立刻离开了茅草屋。 梁翕之疑惑道:“你让你随侍去做甚么了?” 刘非却没有说出来,而是道:“等待时机成熟,侯爷自会知晓。” 梁翕之道:“那现在如何?城郊便这么几处茅舍,典军的追兵很快就会找来。” 刘非点头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咱们还是要尽快离开。” 众人再次上了马车,晁青云赶车,道:“郎主,可要往丹阳城而去?” 梁翕之道:“你傻啊,自然不能自投罗网!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不去丹阳城,咱们往北去。” “北?” “北……” 梁翕之和梁错异口同声,梁翕之满脸惊讶:“再往北?咱们不入丹阳,还要往北?” 刘非点点头,笃定的道:“往北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道:“听刘卿的。” 晁青云道:“是。” 马车粼粼滚动起来,绕过丹阳城,并没有入城,而是从城郊取道往更北的地方去。 黄昏之时,马车绕到了丹阳城的北门,梁翕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道:“孤知晓了,太宰是不是觉得,从皇陵回丹阳,必定经过南门,所以典军的爪牙会在南门严密盘查,而北门的守卫相对松懈很多,所以我们……” 第126章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,晁青云轻笑两声,抬起马鞭虚指丹阳城的北城门,道:“看来侯爷猜错了,无论是丹阳城的南北还是北门,盘查都十分严密。” 梁翕之定眼一看,可不是么!典军的爪牙何其小心谨慎,北门也设下了关卡,重重盘查,甚至还有绊马索,生怕有人会硬闯城门。 刘非眯眼看着北城门,道:“咱们不进城,继续往北走。” “甚么!?”梁翕之震惊:“还往北?再往北,咱们要走到北燕的地界去么?” 北梁的丹阳城并不在北梁的腹中之地,而是偏北端,越过北端几座边陲小城,便会与北燕接壤,按照刘非这个行路的法子,不日便会出境。 城门是进不了的,晁青云只好驾车,按照刘非的说辞,继续往北而去。 晚间众人没有找露宿的客栈,而是谨慎的住在马车里,将就一夜。 刘非前些日子一直奔波的寻找梁错,昨夜又为梁错守夜,后半夜一直在逃跑赶路,已然疲惫的透支,脑海中浑浑噩噩的,实在抵不住困意。 梁错见他迷迷瞪瞪的模样,轻声道:“刘卿若是困了,靠在朕的身上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臣不敢越钜。”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更越钜之事,你还少做了?” 他说着,扶着刘非的脑袋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 说实在的,靠在梁错的身上,比靠在硬邦邦的车壁上强得多,刘非干脆一歪,直接靠在了梁错的怀中,避开梁错肩膀上的伤口,枕着梁错的胸肌,高度正合适,这不比头枕要舒服么? 刘非蹭了蹭面颊,喟叹了一声,安心的闭上眼目,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。 梁翕之看到二人亲密的依偎在一起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酸涩,很嫉妒,他说不出来嫉妒梁错甚么,或许是嫉妒他有人可以依靠,那种感觉,一定很温暖,很舒心罢…… “侯爷?”晁青云的嗓音打断了梁翕之酸溜溜冒着泡的心绪,道:“若侯爷想要依靠,晁某的肩膀可以借给侯爷。” 梁翕之一愣,下意识看向晁青云的肩膀,不像一般的书生那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反而很是宽阔,给人一种安全感,若是靠上去,肯定很舒服罢? “咳!”梁翕之咳嗽了一声,道:“谁稀罕?” 翌日清晨的阳光,薄薄的洒在梁翕之的眼皮上,他微微蹙眉,慢慢挣开了眼目,便见自己枕着晁青云的肩膀,而晁青云还未醒过来,紧紧蹙着眉,似乎睡觉也不安稳。 梁翕之的目光转动,刘非也还未醒来,面容平静的依偎在梁错怀中,梁错微微垂头,正在偷偷搞小动作,竟亲吻着怀中熟睡的刘非。 “你……”梁翕之刚要开口。 “嘘!”梁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道:“别吵醒他。” 梁翕之下意识闭嘴,哪知梁错状若无人,又低下头来亲了亲刘非的嘴唇,蜻蜓点水一般的吻过刘非的额心鼻梁,甚至还在他的耳根处亲了亲。 梁翕之生怕吵醒了刘非,做着口型,哑声道:“不、要、脸!” 梁错挑唇一笑,示威一般,当着梁翕之的面,又亲在刘非柔软的唇瓣上,下一刻,梁错得意的笑容突然干涸,再也绷不住,因着刘非醒了。 刘非正好睁开眼睛,把梁错偷亲的恶劣行径抓了一个正着。 “咳……”梁错装作一本正经的道:“刘卿,你醒了?” 刘非坐起身来,因着堪堪醒来,还有些懵懂迷茫,一脸呆呆的,揉了揉眼目,十足困顿的模样,嗓音软绵绵的道:“继续赶路罢。” 晁青云驾车,继续赶路,他们一连赶了两天路,只有后半夜才会停下马车歇息,眼看便要抵达北梁与北燕交界之处。 梁翕之打起车帘子,看着外面的光景,光秃秃荒凉一片,和南面的水乡不同,北面的边镇极其荒凉。 梁翕之眯着眼睛,遮挡着吹来的风沙,道:“孤听说北疆的小镇常有马匪出没,咱们不会遇到匪贼罢?” 嗖——!! 哆! 梁翕之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突然射来,狠狠击打在马车的车窗上。 “当心!”梁错断喝一声。 梁翕之反应迅捷,歪头躲过,吓得呼呼喘着粗气,扭头一看,天地交际的地方一团团尘土飞扬而起,仿佛海浪一般,滔天卷来。 伴随着“踏踏踏”的巨响,分明是马蹄声。 梁翕之震惊的道:“还真的有马匪?!” 梁错蹙眉道:“乌鸦嘴,快把窗子关上。” 随即又对晁青云道:“快驾车!” 晁青云回头看了一眼,马匪扬着尘土,绝尘而来,疯狂的追赶而上,晁青云眯了眯眼目,立刻甩下马鞭,呵马快跑。 “哈哈哈哈——!!” “又来了肥羊!” “给老子把他们的马车射穿!!” “一个也别想跑!哈哈哈——” 嗖—— 嗖嗖嗖—— 箭矢铺天盖地飞扑而来,幸而马匪所用的弓箭张力不足,大多数弓箭没有打在他们马车上,便算是打到马车上的弓箭,也没能射透车壁。 “停下!!” “停车!” “再不停车,老子宰了你们!” 晁青云飞速驾车,但架不住马车还要托着笨拙的车厢,身后的马匪却无任何阻碍,一点点缩短着间距,眼看便要追赶而来。 第127章 “快啊!”梁翕之催促道:“晁青云!快啊!” 晁青云蹙眉道:“侯爷,这马跑不动了。” 似乎要验证晁青云的言辞,马匹果然越跑越慢,仿佛体力不支,越是驱赶便越慢,身后的马匪大笑着追来,轰然散开,将马车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。 马匹因着受惊,使劲尥起蹶子,马车剧烈晃动起来。 “嘶……”梁错一把抱住刘非,自己的肩膀咚一声撞在车壁上,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。 “陛下?”刘非连忙扶住梁错,梁错摇头道:“无事。” “哈哈哈!下车!” “快都下车!” 马匪催促着,道:“车上的三人,快些下车,否则老子一刀宰了这马夫!” 刘非、梁错与梁翕之三人眼眸同时一动,互相目询。 起初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马匪,毕竟这个地方马匪流窜,遇到个把也只能说运气不好。 但那马匪如何得知车上还有三人? 除非…… 他们并非马匪,而是追兵! 梁错眯起眼目,轻声道:“一会子朕拖住那些马匪,曲陵侯你保护刘卿快走。” 刘非不赞同的道:“陛下的伤势还未大好。” 梁错不给他反驳的机会,道:“听朕的。” 他说着,将佩剑藏在袖袍之中,率先矮身下车。 “下来了一个!”马匪看到梁错,立刻交头接耳起来,似乎在辨认梁错的相貌,果然并非甚么普通的马匪。 “老大,是他……”其中一个马匪小声叨念。 “好啊!”领头的马匪轰然大笑:“这次是赚大了!给我把他拿下!” 马匪应声上前,便要去抓梁错,梁错眼目一眯,眼中寒光闪烁,“唰——”长剑从袖中退出,立时出鞘。 “啊啊啊啊——”其中一个马匪被划了手背,瞬间见血,惨叫着滚在地上。 梁错挥剑,逼退一众马匪,生生撕裂了一个口子,呵斥道:“快走!” 梁翕之拉住刘非,道:“走!” 刘非被梁翕之拽着下车,一路向前快跑,忍不住回头去看梁错,梁错和晁青云被包围在马匪群中,马匪人多,虽然已破开了一个口子,但很快又将口子填补起来。 领头的马匪狂躁大喊:“抓住他!!!别让他们跑了!” 梁翕之听到马匪的吼声,更是死死拽住刘非不放手,道:“快!太宰,快跑!” 两个人向前冲去,身后缠斗的兵器声不断,伴随着马匪的吼声:“别让他们跑了!射箭!” “杀了他们!杀了他们也能拿钱!” “快,射箭!!” 嗖—— 射箭的声音刚起,梁翕之想要护住刘非,不过不需要他出手,那射箭的马匪已然被梁错一下踹下马背,箭矢斜斜的飞出去,根本没能瞄准刘非。 刘非回头一看,隐约看到梁错的背影,不知是不是错觉,梁错的背部一片殷红,伤口似又崩裂流血了…… 踏踏踏—— 又是马蹄声,这次从刘非和梁翕之面前而来。 “不好!”梁翕之大喊一声:“马匪还有同伙!?” 他愤恨的一把将匕首抽出,道:“太宰,我拦住他们,你找机会自己跑!” 马蹄声近了,更近了!远处尘土滚滚,一片黄土之下,是与马匪截然不同的整齐有素。 黑色的甲胄,银色的枪头,一列兵马迎面冲他们而来。 刘非眼眸一亮,加快脚步向前跑去,梁翕之也是一愣,惊讶的道:“不……不是马匪?” 刘非喉咙充血,双腿像灌了铅,却顾不得这么多,吐息凌乱的向前跑去,咕咚一声摔在地上,掌心刺痛一片,仿佛被抽走了骨头,怎么也爬不起来。 “殿下!” 那领头的黑甲武士跨下马背,飞奔而来,一把将刘非抱起。 竟是北燕大司马祁湛! 梁翕之一直在南面的曲陵,不识得祁湛,但他识得祁湛身后的战旗,红色的战旗上书——燕。 另外一面蓝色的战旗,上书——祁。 梁翕之震惊的道:“北燕大司马?” 刘非看到祁湛,一点子也不惊讶,挣扎起身,急促的道:“救人……” 祁湛一手搂住绵软的刘非,一手银枪高举,朗声道:“把作乱的马匪拿下!” “是,大司马!” 祁湛身后的黑甲军犹如潮水,蜂拥而上,迅速扑向马匪。 马匪大吃一惊:“老大!怎么办?是北燕的黑甲军!” “奶奶个腿儿!一把子不成气候的北燕军,怕他作甚?!” “可、可老大!领头那面旌旗,好似……好似是北燕大司马祁湛的宗旗!” “甚么?!” 领头的马匪大吃一惊,但已然来不及,祁湛的黑甲军斯时冲上,犹如蝗虫过境,瞬间将所有马匪押解在地上。 黑甲军枪头直指梁错和晁青云,将二人也围在包围之内,丝毫不放松戒备。 梁错眯起眼目,遥遥的看着祁湛,他挺起脊背,并不在乎身上的鲜血,朗声道:“燕司马,好久不见。” 祁湛道:“梁主。” 刘非眼看那些马匪被围剿,狠狠松了一口气,身子一软,险些再次跌倒。 “太宰!”祁湛先前失口唤出“殿下”二字,幸而事态紧急,梁翕之似乎没有在意,如今祁湛留了一个心眼,搂住刘非,没有让他跌倒。 第128章 刘非喉咙充血难过,剧烈的咳嗽起来,他这具身子太过羸弱,根本受不住这么大的运动量,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。 “刘非!”梁错不顾那些黑甲军,拨开人群,快速来到刘非面前,看到刘非“亲密”的靠在祁湛怀中,梁错心窍中一股酸涩疯狂滋生,怎么也按耐不住。 他将刘非从祁湛怀中抱出来,道:“受伤了没有?” 刘非使劲压下嗓子的痉挛,摇头道:“臣无事,幸而有燕司马相助。” 祁湛道:“外臣接到太宰的传书,便马不停蹄的赶来,幸而及时。” “传书?”梁翕之奇怪。 “郎主!郎主!”便在此时,有人跑了过来,焦急的冲到刘非面前,甚至没看清楚梁错,险些把梁错挤到一边,是方思! 梁错恍然大悟,在晁青云的茅草屋前,刘非让方思去办一件事儿,竟然是让方思去给北燕大司马祁湛传口信。 丹阳城被控,众人无法进城,他们又只有梁翕之的一百兵马,根本无法与典军硬碰硬,但倘或借住北燕大司马祁湛的兵力,情况便会斯时翻盘。 丹阳城距离边境,若是抓紧赶路只有两日路程,刘非干脆铤而走险,兵行险招。 方思着急的险些哭出来,道:“郎主,你没事罢?受伤没有?” 刘非轻笑道:“无事,我好好儿的。” “郎主……”方思年纪最小,虽平日里看起来稳重,比同龄人都要老成,但始终还是个半大的少年,此时竟需要刘非反过来安慰。 刘非道:“别哭了,没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好酸,朕的心窍好酸,一个祁湛还不够,方思也要出来捣乱。 祁湛让黑甲军将马匪绑了,阔步走过去,眯起眼目,幽幽的道:“方才是谁,嘶喊着要杀人来着?” 别看祁湛为人冷漠,面上总是没甚么表情,但他是狠主儿,抬起脚来,嘎巴一声,直接将那马匪头子的手臂踩断。 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 马匪头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,梁翕之吓了一跳,嫌弃的咂咂嘴,低声道:“北燕人,果然野蛮。” 晁青云挑眉,道:“侯爷小声些,燕司马能听见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刘非安抚了方思,慢慢走过去,垂头凝视着那些马匪,幽幽的道:“是谁派你们来的?” 马匪头子还在哀嚎,根本说不出话来,马匪们战战兢兢的道:“饶命啊!饶命啊……我们、我们只是打家劫舍,没人……没人派我们来啊,实在……实在听不懂你们在说甚么。” “哦,听不懂?”刘非点点头,道:“劳烦燕司马,把这马匪另外一条手臂也踩断。” “啊啊啊啊!!!” 应声,几乎是同时,马匪头子再次发出喋喋惨叫,两条手臂都扭曲的瘫软在地上。 刘非的面容依旧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清冷,眸光都不动一下,道:“若不说实话,下一个被踩断的,可不是手臂那么简单……便是他的第三条腿了。” 梁翕之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无妨,即使男#根断了,也不一定会死人,大不了入宫做寺人,我与燕司马还是算相熟,便让燕司马为你们引荐,说不定入了宫,比你们这般打家劫舍,还要滋润的多呢,是也不是?” 梁翕之又打了一个哆嗦,哪知竟听到了笑声,侧头一看,发笑之人正是梁错,面对这血腥的场面,梁错还能笑的出来?不只笑得出来,甚至眼神里浓浓都是宠溺纵容,一错不错的凝视着刘非。 梁翕之:“……” 祁湛十足配合,抱臂冷声道:“看在太宰的面子上,本将可以给你们引荐。” “不不不……”马匪吓得哆哆嗦嗦,脸色惨白,使劲摇头。 咕咚咚下饺子似的一个个跪在地上,磕头道:“我说我说!” 马匪从怀中掏出一张破布,破布上画着人像,筛糠一般颤抖的递给他们。 梁翕之惊声道:“这是咱们的画像!” 破布上是四人的画像,这次可不只是梁错和梁翕之的人像,连同刘非和晁青云都有。 马匪道:“日前来了……来了一个当大官的,说要剿灭我们山砦……若是想要活命,就……就得听他的!他给我们一大笔财币,说……说这画像上的人会经过此地,让我们把……画像上的人杀了,就当是……当是马匪抢掠杀人,没有……没有人会在意!” “饶命啊!饶命!小人们也是……也是被逼无奈!小人们都是马匪,最怕的、最怕的便是官家,那大官很厉害,他有很多兵马,若是不听他的话,扬言要将我们的山砦夷为平地,我们不敢违抗啊!” 刘非沉声道:“那大官是甚么人,你可知晓?” “不知晓……”马匪道:“小人认不出来是甚么人,但前呼后拥的,带了很多兵马。” 刘非又道:“给你们的财币在何处?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马匪支支吾吾。 刘非冷笑一声,道:“不想说话,便只能入宫做太监了。” “不不!我说我说!”马匪道:“财币只给了一部分定金,就在山砦之中,那大官说……说等我事成之后,我们……我们提着各位的……的脑袋,再去换取剩下的财币。” 刘非眯起眼目,幽幽的道:“如此说来,你们和那些人,还有见面的约定。” 第129章 马匪使劲点头:“是是!正是,小人可以把约定的地址写下来,就在这附近!饶命啊,小人不敢隐瞒!全都是实话,能说的不能说的,都已然说了!” 梁翕之拍手道:“必定是那个万死的典军!若是顺藤摸瓜,咱们是不是便能将那个典军擒住?” 如今他们知晓了背后之人的意图,情况立刻反转,刘非在暗,对方在明,主动权也算是交到了刘非手中,若有北燕大司马祁湛的助力,翻盘不在话下。 梁翕之兴奋之余,百思不得其解,质问马匪道:“边城如此之大,你们是如何找到我们的?” 马匪战战兢兢的道:“小人没……没找,就是按照那个大官说的,在此等待,他似乎很笃定你们会从此处路过,小人们也就等了半日,你们……你们便来了。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守株待兔。” “没找?”梁翕之诧异的道:“这背后之人若是典军,那他是如何得知,咱们并没有入丹阳城,而是一路往北,来到梁燕交界之地的,又是如何精准掌控咱们的路线?就好似……他的眼目长在了咱们身上一般!” 刘非转头去看向梁错,梁错也正回视着他,二人相视一眼,似乎就看穿透了对方的想法。 ——内鬼。 第050章 偷偷亲一下 梁翕之踹了一脚那马匪, 道:“暂时留你一命!若是让我知晓,你敢说谎的话……” “不不不!”马匪使劲摇头:“小人不敢说谎!小人的性命都握在您的手里,怎么敢说谎呢?” 刘非眯着眼睛正在思考, 微微有些出神,突听身边传来一声惊呼, 众人登时杂乱起来。 “陛下?”刘非定神一看,是梁错昏迷了过去。 梁错方才还拔身而立,一点子不落下风,哪知其实伤口崩裂, 流血过多,一口气没提上来, 眼前发黑,直接昏厥了过去,倒在沙土地上, 血迹慢慢阴湿出来,流了一地都是。 “陛下!”刘非扶住梁错, 但梁错毫无意识,面色惨白的厉害。 祁湛道:“快, 前方便是临时大营, 带梁主过去。” 祁湛将梁错背起来,伏在马背上,安排了兵马押解马匪, 便先带着伤患赶往临时大营。 众人冲进营地,祁湛立刻道:“叫医士过来,快!” 梁错躺在软榻上, 软榻很快沾满了血迹,整个人苍白无力, 哪里还有往日里的暴君模样,仿佛一个小可怜儿,虚弱的一只脚已然随时跨入了鬼门关。 刘非双目紧紧盯着梁错,安静的看着医士给梁错包扎止血。 “怎么样了!?”梁翕之掌心搓来搓去,手心里全是冷汗:“如何了?!到底怎么样了,说话啊,你们的医士都是哑巴么?” 晁青云安慰道:“侯爷不要太过担心。” 梁翕之反驳道:“谁担心他了?我只是……” “醒了醒了!”医士爆发出一阵欣喜的惊呼。 众人立刻凑过去,梁错果然醒了,双眼慢慢睁开,无力的扫视着众人,最后把眼目定在刘非身上,见到刘非安然无恙,似乎狠狠松出了一口气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马匪……都抓起来了么?” 刘非道:“回陛下,都扣押起来了。” 梁错微微颔首,道:“那便好。” 梁翕之道:“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养伤,其他事情无须担心,流了这么血,还要逞英雄?你若是再多流点血,都能泡一坛子酒了!” “你……嘶……”梁错倒抽一口冷气。 刘非道:“让陛下歇息罢。” 梁翕之哼了一声,转身率先离开营帐,甩给梁错一个后脑勺。 晁青云拱手之后退了出去,祁湛还需要去安排那些马匪,便暂时离开,一时间营帐中只剩下刘非和梁错二人。 刘非走过来,道:“陛下也不要怪曲陵侯,陛下有所不知,方才在陛下昏迷之时,曲陵侯担心的险些哭出来。” 梁错笑起来,道:“哭出来?朕可是许久都未见过梁翕之那小子哭了,还记得在学宫习学的那时候,梁翕之便是个哭包,挨了讲师的责骂,都要哭一哭鼻子。” 他说到此处,微微叹了口气,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自从长兄长嫂殒命,自己坐上了大梁天子之位,一切都变了。 所有人都疏离梁错,惧怕梁错,没有人会在梁错面前笑,更没有人会在梁错面前哭…… 梁错慢慢伸手,握住了刘非的手掌,道:“刘卿,在这里陪一陪朕。” 刘非在榻前坐下来,不知为甚么,一瞬间觉得梁错很脆弱,这个传说中的顶级残暴反派,看起来像是个脆弱的小可怜儿,关键还很俊美,胸肌呼之欲出,便更是令人我见犹怜。 刘非道:“陛下歇息罢,臣在这里守着陛下。” 梁错莫名感觉很安心,慢慢闭上眼目,但还是握着刘非的手掌,好似抱着玩具睡觉的小孩子,只有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,才会感觉到安全,才能安然的坠入睡梦之中。 梁错的吐息慢慢绵长,面容也变得安详起来,很快陷入了沉沉的梦乡,刘非坐在榻边一动不动,静静的观察着梁错的睡颜。 嗯,睫毛很长,虽然不卷翘,但仿佛羽扇,在眼皮下投影出一片阴影;鼻梁高挺,是标准的驼峰鼻,给人一种冷酷不近人情的感觉;嘴唇总是微微下压的板着,时时刻刻端出帝王的威仪,而此时此刻唇角完全放松下来,显得…… 第130章 刘非眨了眨眼睛,道:“显得很好亲?” 要不要趁人之危,趁着梁错昏睡养伤之际,偷偷亲一下? 虽不是正人君子所为,刘非心想,但自己本就不是正人君子,自己是一个奸臣。 于是刘非稍微欠起身来,在梁错的唇上蜻蜓点水的一吻,梁错果然没有醒过来,睡得很沉,刘非挑了挑眉,又倾身过去,这次不只是蜻蜓点水,还轻轻咬了一口梁错的嘴唇,好弹好软,和看起来的冷酷完全不一样,令刘非有点爱不释手。 哗啦—— 帐帘子突然被打起来,祁湛从外面走入,正好看到刘非偷袭梁错的场面。 他进来的动作稍微有些迟疑,倒是刘非这个趁人之危的奸臣,一点子也没有不好意思。 祁湛走进来,低声道:“马匪已经押解妥当。” 刘非点点头。 祁湛目光一动,道:“太宰你的手受伤了?” 刘非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背,手背上稍微有一点擦伤,破了点皮,但是已然不流血了,方才梁错昏迷,情况过于紧急,因此他根本没有察觉。 刘非怕吵醒了梁错,低声道:“无妨。” 祁湛道:“这里风沙太大,伤口容易恶化,还是要及时清理包扎才是,我来替太宰包扎罢。” 刘非干脆点点头,万一伤口感染也是麻烦。 祁湛取来了药囊,这都是军中常备的物件儿,一般的小伤小痛,大家都会自行处理,不必去寻医士。 刘非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手掌从梁错的手心中抽出来,梁错微微蹙眉,但并没有醒过来。 祁湛将药囊打开,取了伤药,托着刘非的手掌,亲自为刘非涂药。 “太宰,可疼?” “若是疼痛,太宰无需忍耐。” 梁错歇息的迷迷糊糊,好似听到了祁湛的声音,还一口一个“太宰”的唤着,起初以为是做梦,但很快梁错便醒了过来,睁开眼目一看,果然是祁湛。 祁湛与刘非站在榻边不远的地方,祁湛托着刘非的手掌,动作小心翼翼,借着上药为名,在刘非的手上摸啊摸,这面摸完了,那面摸! 梁错心里登时冒起了酸泡泡,这个祁湛,对刘非果然太过殷勤了,怎么看都不是好人,别有用心! 梁错眼眸微动,立时发出“嘶……”一声浮夸的抽气声。 刘非果然听到了梁错痛苦无比的“呻#吟”,惊讶道:“陛下?” “嘶!”梁错又狠狠的抽了一口气,挤眉弄眼的,装作很是疼痛的模样。 刘非赶紧走过来,道:“陛下,可是伤口又疼了?” “不知为甚么,”梁错柔弱万千,靠在刘非怀中,可怜兮兮的道:“朕的伤口突然很疼,嘶……刘卿,朕的伤口是否又撕裂了?” 刘非哪知梁错是在“争风吃醋”,毕竟他的伤口真的十足狰狞,在预知之梦中,梁错甚至已然死过一次,这些日子赶路,也找不到医术高超的医士给梁错医治,这么深的伤口,若是喊疼,也在情理之中。 刘非道:“燕司马,劳烦再请医士过来,给陛下看看伤口。” 梁错道:“是啊燕司马,劳烦你了。” 祁湛板着一张脸,道:“不劳烦。” 他说着,转身出去叫医士,医士很快风风火火的赶来,给梁错重新上药包扎伤口,伤口并没有崩裂,已然止血了,但这么重的伤势,若是说疼,也在情理之中,完全没毛病。 梁错闭了闭眼目,一脸的痛苦,气若悬丝幽幽的道:“刘卿,不知是不是营帐中人太多,朕感觉有些憋闷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多谢燕司马,若是没有旁的事情,还是请燕司马先回去,等陛下养精蓄锐之后,明日再行商议马匪之事。” 祁湛本想和刘非多相处一会子,毕竟自从丹阳一别,很久没见面了,奈何梁错一直装模作样,他又不好说些甚么,便抱拳离开。 祁湛终于离开,梁错心底里嗤笑,一个北燕大司马,还能斗得过朕?朕不过三两句话,便可将你冠冕堂皇的撵走! 便在梁错得意之时,刘非站起身来,道:“陛下静心休养,那臣也告退了。” “等等。”梁错一把抓住刘非,道:“你去何处?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陛下不是觉得营帐中人多憋闷,喘不过气么?臣自然是告退,请陛下安心休养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是要赶祁湛走,不是让你走啊。 梁错眼皮狂跳,找借口道:“你若是走了,朕的伤口撕裂怎生是好?朕如今如此……咳咳……如此虚弱,也无法高声唤人,不如……你留在这里?” 梁错还咳嗽了好几声,好似柔弱不堪一般。 刘非想了想,点头道:“陛下说的在理。” 梁错艰难的往里挪了挪,轻轻的拍了拍软榻,道:“累了么,你上榻来歇一会子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臣不敢。” 梁错挑眉道:“这有何不敢?刘卿强迫朕穿女服之时,也没见不敢。” 强迫…… 刘非心窍一动,梁错的大胸配女服,用上强迫这两个字,好似别有一番风韵,听起来怪怪的,令人食指大动。 梁错不知自己说了甚么,刘非的眼神突然……突然很难以形容。 平日里的刘非,清冷如冰雪,而眼下的刘非,眼神闪烁着锐利的华彩,有点……有点像一条正在捕捉猎物的美人蛇,对,正是毒蛇,且是剧毒无比的那种。 第131章 刘非道:“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 刘非上了软榻,二人躺在一起,不躺下来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,这一躺下来,刘非但觉身子骨要散架了一般,瘫在榻上一动不能动,眼皮也发沉,困倦不已。 梁错见他眼底发青,便知刘非这些日子奔波劳累,实在是难为他了,轻声道:“睡罢。” 梁错的声音很温柔,很低沉,仿佛催眠一般,瞬间将刘非拉入睡梦之中…… 【哗啦——哗啦——】 【是微风,吹动牙旗的声音。】 刘非环视四周,这里是……临时大营的营地?幕府大帐之前,竖立着北燕的牙旗。 刘非有些疑惑,自己分明在安歇才是,为何突然来到了牙旗跟前?好生奇怪。 【簌簌……沙沙……】 【轻微的跫音声响起。】 刘非眯了眯眼目,这里是梦境。 【一条黑色的人影从营帐中窜出,快速往营地偏僻之处钻去。】 刘非立刻跟上去,他身在梦境之中,根本不怕旁人发现自己,因此不需要跟得太远,一直紧紧钉在那黑影身后。 【黑影停住了脚步,前面有人,那黑影走过去,沙哑的道:“蠢才,你收买的那些马匪,已然全部被抓了。”】 【“甚么?!”对方很是吃惊:“怎么会全部被抓了?!”】 【黑影幽幽的道:“刘非与北燕大司马的干系匪浅,不知用了甚么手段,祁湛竟出兵助他,如今祁湛与梁错已然联合起来,反过来要去拿你。”】 刘非越听越是奇怪,是谁?那黑影是谁?嗓音很像是在皇陵中,与典军交谈之人,在之前的梦境中,刘非根本来不及去看对方的长相,这一次…… 刘非快速往前跑了两步,冲出树影。 【月色昏暗,暗淡的月光幽幽的倾洒在黑影的脸面之上,一点点的露出黑影的庐山真面目……】 刘非略微睁大眼眸,却并不如何吃惊,轻声低喃道:“是他……” 梁翕之回了下榻的营帐,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手臂上有些擦伤,但并不严重,不至于去叫医士兴师动众,便干脆弄了些伤药,准备自己包扎。 只是…… 梁翕之高看了自己,伤口在手臂上,梁翕之用一只手根本无法给自己包扎,他咬着伤布,使劲拽了半天,包扎的歪歪扭扭,甚至还不如不包。 就在梁翕之将要放弃之时,有人走入了营帐。 梁翕之抬头一看,道:“你来得正好,快点给孤包扎伤口。” 是晁青云。 晁青云走过来,跪坐在梁翕之面前,接过被撕扯的乱七八糟的伤布放在一边,首先仔细看了看梁翕之的伤口,蹙眉道:“主公的伤口之中还混有细沙,需清理之后才能包扎。” “细沙?”梁翕之奇怪:“没有罢?孤都清理过了。” 晁青云动作很仔细,又麻利,给梁翕之清理了伤口,重新上药,这才开始包扎伤口,把伤布包扎的又整齐又规矩。 晁青云道:“伤口虽不深,但如今是盛夏,此地又多风沙,这两日最好不要碰水。” 梁翕之没当一回事儿,他虽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宗室子弟,但经历了这么多,已然不是娇滴滴的公子哥儿了,挥挥手道:“这点子小伤,无妨。” 晁青云突然叹了口气,道:“这点子小伤,主公都处理不好,若是以后晁某不在了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梁翕之惊讶的道:“不在?你为何会不在?” 晁青云没有说话。 梁翕之追问道:“为何?难道你要想离开孤?是不是觉得那梁错比我有用,你也要背弃孤,反而投靠那梁错?!” 晁青云道:“晁某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“不是这个意思,”梁翕之道:“那你是甚么意思!?” 晁青云含糊其辞的道:“只是随口说说罢了,这几日奔波,想必主公也累了罢,快些燕歇罢。” 梁翕之眯起眼睛,狠狠的瞪着晁青云,道:“你最好说的是实话,否则……若有一日你敢背弃于孤,孤……必定亲手砍下你的头颅!” 晁青云面上还是那般的寡淡,没有任何表情,拱手道:“主公燕歇,晁某告退了。” 晁青云退出梁翕之的营帐,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营帐下榻,他的脚步微顿,眯起一双寡淡的眼目,回头深深的看向幽暗的夜色…… * “蠢才,你收买的那些马匪,已然全部被抓了。” 幽深的夜色中,北疆临时大营,最偏僻的一隅,一条黑影拔身而立,正沙哑训斥着甚么人。 “甚么?!”那被训斥之人大惊失色,正是皇陵中叛乱的典军将军。 典军将军不敢置信的道:“不可能?!怎会如此?” 黑影眯起眼目,幽幽的道:“北燕大司马祁湛与刘非的干系匪浅,刘非仅仅派出一个随侍,便能说动北燕大司马,出动一整个兵营的兵力,实属奇怪。” 黑影顿了顿,又道:“如今刘非有了北燕的兵力,又捉住了那些马匪,准备反过来去拿你。” “这、这可如何是好?!”典军惊慌道:“这个刘非!当日在皇陵,便合该一箭射死他!都是因着你,你阻拦于我,否则……” “否则?”黑影眯起眼目,寡淡的脸面划过冰冷的嘲讽:“北梁皇陵,半个朝廷的卿大夫都在场,你若当场射杀了天官大冢宰,如何自圆其说?一百个脑袋都不足够掉的!更勿论甚么大计!当真愚不可及!” 第132章 典军道:“那你说,眼下如何是好?刘非有了北燕的兵马,很快便会打回丹阳,那我便……便等着被抓不成?” “不必惊慌,”黑影幽幽的道:“按我说的去做,正是擒住梁错与刘非的好时机……” 第051章 是你? 第二日清晨, 梁错歇息了一日,恢复了不少精神,众人起身之后, 便在幕府之中议会。 刘非道:“那些马匪背后的正主,很有可能便是那典军。” “一定是他无错!”梁翕之愤恨的道:“咱们现在便点齐兵马, 让马匪带路,杀过去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抓住那万死的典军,将他剁成肉泥!如此一来, 咱们便可顺顺当当的回到丹阳城去,我看谁还敢阻拦咱们!” 如今有了北燕大司马的助力, 底气雄厚,甚么典军将军,梁翕之根本不看在眼里。 梁错眯起眼目, 眼中划过一丝冰凉的杀意,道:“朕也正有此意。” 刘非不赞同的道:“陛下身受重伤, 伤口已然撕裂了两次,不可再赴险, 倘或派兵去拿典军, 陛下也决计不可同去。” “可是朕……”梁错想要反驳,刘非笃定的道:“不可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祁湛开口道:“外臣虽不才,但带来了一整个营的兵力, 麾下都是出类拔萃的好手,外臣跟随在太宰身边,勿说一个小小的典军, 定然能保护太宰周全,便请梁主放心罢。” 梁错心中冷笑, 正是因着有你这个北燕大司马在身边,朕才不放心。 不是梁错的错觉,梁错总觉得祁湛看刘非的眼神很是奇怪,其中包含了太多,复杂至极。 刘非道:“陛下伤势严重,正好营地也需要有人镇守,不如请燕司马与我等同行,请陛下驻守营地?” 梁翕之挑眉,道:“病患,便要有病患的样子,陛下驻守在营地,等待我们的好消息便是了。” 梁错欲言又止,梁翕之满不在意的道:“燕司马带了这么多人来,还能中了典军的圈套不成?那些马匪怕成那个模样,放一百二十个心,绝不是陷阱。” 梁错没有再说甚么,而是深深的看向刘非,道:“万事小心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谢陛下关怀,臣定不辱命。” 当下祁湛便去点兵,点齐了麾下最为得力的一干部将,又留了一部分在军营中镇守。 于是刘非等人押解着马匪离开营地,快速往马匪与典军接头之地而去。 那是北疆附近的一块小土丘,附近廖无人烟,十足的偏僻寂寥,如不是马匪带路,他们的确很难找到这里。 马匪战战兢兢的道:“就……就在这上面了,那……那大官告诉我们,若是抓到了人,就把你们的脑袋砍、砍下来……带上山丘,他们验过货,自然会将其余的财币交给我们。” 刘非轻笑一声,道:“看来那些人并不是想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而是利用完你们这些马匪之后,将你们骗到此地,然后……” 马匪受惊的道:“然、然后甚么?” 梁翕之嘲笑的道:“然后把你们都咔嚓——砍了脖子,杀人灭口啊!这还不明白么,按照那个大官的性子,绝不想让旁人知晓此事,不杀了你们,留着你们么?” 马匪大惊失色,筛糠一般道:“竟……竟是这样!那我们险些掉了脑袋,实在太……太阴险了!” 刘非抬手道:“上山罢。” 祁湛下令道:“上山!” 罢了又对刘非道:“太宰,万事小心,让外臣来保护太宰。” 梁翕之多看了祁湛一眼,蹙了蹙眉,他以前也没见过北燕的大司马,但听说过祁湛的名声,听说是靠大国女上位,还没做驸马,大国女便死了,后来又攀上了燕主燕然,一路高升。 梁翕之心底有些奇怪,这个祁湛,好似很关心刘非,但刘非与祁湛合该只有数面之缘,奇怪,当真是奇怪…… 山丘荒凉,隐蔽着一个山砦。 马匪道:“就在前面了,上面是个空置的山砦,以前是这边山匪的居住之所,因为这附近太穷困了,山匪都搬走了,一直空着,那大官便说在这里交易。” 马匪领头走在最前面,突然咦了一声,诧异的道:“怎么、怎么是空的?!没有人啊?” 马匪率先进入山砦,可是山砦之中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 梁翕之气怒的一把拽住马匪的衣领子,道:“你敢诓骗于孤?” “不不不!饶命啊!”马匪吓得双手求饶:“小人不敢!真真儿的不敢啊!小人都被你们抓了,哪里还敢诓骗各位啊!小人说的都是实话,千真万确的大实话,没有半句虚言……” 刘非在四周环视,眯了眯眼目,幽幽的道:“或许他说的是实话,之前这里有人居住,不像是空置了很久的山砦。” 祁湛也道:“的确如此,厅堂没有任何尘土,合该近期有人居住过。” 但这里空空如也,别说是人影了,连条鬼影都没有。 刘非眼眸一动,突然道:“快走,是埋伏。” “埋伏?”梁翕之震惊。 刘非道:“恐怕典军知晓咱们前来,提前撤走了所有的兵马,想要反将一军,燕司马,下令让兵马撤退,立刻。” 祁湛不疑有他,立刻道:“好!” 梁翕之虽不知为何会有埋伏,明明合该是他们埋伏典军才对,怎么突然便反了过来?但他还是道:“那我们赶紧走。” 第133章 “来不及了。”有人幽幽的开口。 ——是晁青云。 梁翕之奇怪:“为何来不及了?咱们快点撤退,说不定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晁青云抬起眼皮,“嗤——”掌心一动,竟从袖中抽出一把软剑,迅雷不及掩耳的搭在梁翕之的脖颈之上。 “因着,”晁青云道:“你们谁也走不了。” 梁翕之震惊的睁大眼眸:“晁青云?!你做甚么?” 晁青云面色寡淡而冷漠,目光平静的注视着梁翕之,道:“曲陵侯不要轻举妄动,刀剑无眼。” 梁翕之不信邪,下一刻“嘶”的一声,只觉得脖颈一凉,晁青云的长剑竟然划破了他的衣领,冰凉凉的剑刃毫无阻拦的抵在梁翕之脆弱的颈子上。 晁青云淡漠的道:“束手就擒罢,典军的兵马很快便到。” “你……你?!”梁翕之喉咙滚动,沙哑的道:“你是典军的人?!你是细作?” 晁青云没有说话,梁翕之像是明白了甚么,后知后觉的道:“是你出卖了我们?!在客栈的时候,典军的追兵那么快追上来,是你?还有这些马匪,守株待兔的蹲到我们的行踪,也是……也是你?!” 晁青云还是没有说话。 “哈哈哈——”有人大笑着走出来,正是典军将军,道:“无错,正是青云先生!” 典军大步走上来,态度十足的嚣张,“哗啦”一声,他的兵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直接将众人锁死在中间。 “哈哈哈!青云先生,这次你可是头功啊!”典军将军指着晁青云,道:“多亏了你的计谋,这次不只是抓住了刘非,还多抓住了一个北燕大司马,别说是北梁啊,便是北燕,想要他们的大司马活命,也要看咱们陛下的脸色了!啊哈哈哈哈……” 刘非似乎抓住了重点,道:“你的陛下,是赵主?” 他虽然是在提问,但语气笃定十足。 梁翕之看向晁青云,不敢置信的道:“你是南赵的走狗?!” 典军道:“反正都到这个时候了,我不妨与你们说,无错!本将军与青云先生,都是赵主的心腹之臣,一直潜伏在北梁做眼线,伺机而动!如今——便让我们找到了时机!” “放肆!!”梁翕之呵斥道:“晁青云,你这个混账!你是南赵的走狗,你敢诓骗于孤!” 梁翕之疯狂挣扎,不顾脖颈上的利刃,白皙的脖子瞬间见了血水,晁青云眼睛一眯,闪过一时狠戾,唰一声抛起长剑,反手捉住剑刃,剑柄狠狠在梁翕之的脖颈上一砸。 “嗬——”梁翕之身子一歪,咕咚跌倒在地上。 “废话甚么,”晁青云道:“迟则有变,全都拿下。” “好!”典军呼喝道:“全都押解起来!” 随即威胁道:“我劝你们不要顽抗,否则……本将军第一个拿梁翕之开刀!叫你们看看我的手段!” 祁湛虽带了兵马前来,但被典军的伏兵伏击,断成了两截,他们被包围在内,根本无法支援,毫无悬念的被典军的人抓起来,全部押解起来。 梁翕之脖颈钝疼,脑海眩晕,一阵阵的犯恶心,不知挣扎了多久,这才悠悠转醒。 “唔——”梁翕之痛呼一声,他想要去捂住自己的脖颈,但是做不到,手臂像是被束缚了一般,根本抬不起来。 迷茫的睁开眼目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绝美的眼睛,丹凤眼,仿佛含着秋波,却莫名的冷清平静,眼尾上挑,风情无限,说不出来的勾人。 “太、太宰……?”梁翕之认出了那双眼目。 “看来是醒了。”刘非淡淡的道:“还识得我,合该没有被打傻。” “打傻?”梁翕之后知后觉,突然记起来,他们上山去抓典军,结果被晁青云出卖,晁青云突然打晕了自己,而眼下…… 哗啦哗啦!梁翕之挣扎着,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臂被反绑着,怪不得无法动作,眼前是刘非和北燕大司马祁湛,那二人与自己一模一样,全都被绑得结结实实。 四周很是陌生,合该是一处牢营。 梁翕之道:“咱们这是在何处?” 刘非镇定的道:“在典军的大本营中。” 梁翕之嘴唇颤抖,道:“还是……还是被抓了?” 刘非无法动弹,只能耸了耸肩膀,道:“当时曲陵侯被青云先生挟持,我等也无可奈何,若是强行冲突,曲陵侯这颗漂亮的脑袋,恐怕已然不在脖颈之上了。” 梁翕之颓然坐在地上,道“:我……我记起来了,晁青云……晁、青、云!这个叛贼!竟敢背弃于孤,孤定叫他不得好死!” 梁翕之似乎想起了甚么,激动的道:“这个晁青云,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好东西,在客栈的时候,他说去喂马,现在想起来十足可疑!就是他离开的空挡,典军的追兵便来了,咱们当时进城,分明已然瞒过了追兵的眼目,如今一想,便是他通风报信!还有还有……咱们绕过丹阳城,要往北疆而去,也只有自己人知晓,那些马匪准确无误的蹲守到了咱们的位置,当时只有晁青云在赶车,咱们要选何路去北疆,还不是他说了算!?这个晁青云,果然大有问题!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曲陵侯还真是后知后觉呢。” 祁湛点了点头。 梁翕之不满的道:“晁青云装得这般乖巧,难道太宰早便知晓不成?” 第134章 刘非还未来得及说话,祁湛沉声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 果然,跫音而至,哗啦一声,帐帘子被打了起来,一条寡淡的人影走入牢营。 “晁、青、云!!” 梁翕之登时仿佛发狂的野犬,眼珠子赤红充血,虽然双手被绑在身后,依旧发疯的挣扎而起,仿佛要去撕咬晁青云一般。 “你这个叛贼!!” “我要杀了你!” “孤一定杀了你!” 相对比梁翕之的愤怒,刘非和祁湛则镇定得多。祁湛并不熟悉晁青云,也只是一面之缘,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,因此并没有任何背叛之感。 至于刘非,刘非因着是心盲症患者,还是那种最为严重的心盲症患者,并不精于脑补,也不精于心理加工,和晁青云也没有太深的交情,因此自然不会像梁翕之那般激动。 晁青云手中提着一个多层食合,不顾梁翕之的大喊大叫,将食合一层一层打开,从里面端出精美的酒菜来,道:“主公可饿了?用些膳食罢。” “你滚!!”梁翕之愤怒嘶吼:“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!谁准你唤我主公?!忘恩负义!孤真真儿是瞎了眼目!” 嘭—— 梁翕之虽然双手被绑,却很是能折腾,一脚踹翻了食合。 “啧啧。”刘非摇摇头,似乎有些惋惜,好端端的膳食,浪费了太可惜,尤其梁翕之一直在昏迷,可能不会消耗太多体力,但刘非饿了…… 晁青云看着地上泼洒了一片的吃食,淡淡的道:“主公,晁某为主公讲个故事罢?” 梁翕之愤怒的吼着:“你又想编纂甚么鬼话?!我不想听!晁青云,你有种现在杀了我!否则……否则我定砍下你的头颅,叫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 刘非叹了口气,道:“侯爷此句有语病,砍了头颅,怎还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?便是华佗扁鹊在世,也没有这般的能耐。” 他说罢,还对祁湛道:“燕司马以为呢?” 祁湛一愣,面露些许的尴尬,道:“太宰说的有理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??? 晁青云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说话,而是一个人自顾自的道:“很久很久以前,曲陵有一户氏晁的豪绅……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故事开始了,可惜……没有好酒好肉了。” 晁青云并不姓晁,而是氏晁,这说明晁青云并非甚么寒门子弟,而是曲陵的豪绅之后,因为在这个时代,只有有名望的家族,才会有氏的区分。 姓是用来区分大宗族的,氏是用来区分小宗族的,只有权贵人家,才会衍生出自己的小宗族,用氏来精准的划分自己的利益。 晁青云乃是家中独子,衣食无忧,从小开始便展露出高人一等的才华,文成武就,顺风顺水,令人艳羡。 “晁某以为……自己能如此顺遂的过完一辈子,谁能想到……”晁青云苦笑一声。 看晁青云的面相便知晓,他的父母必定是俊美之人,尤其是晁青云的母亲,乃是曲陵当地出了名的大美人。 那年还是梁错的父亲当政,当时的国舅来到曲陵,为梁错的父亲搜罗珍奇美物,便落脚在豪绅晁氏的宅邸,哪知国舅起了歹意,竟然看上了晁青云的母亲。 “国舅舔着脸皮,厚颜无耻的向我父讨要母亲,想要纳我娘亲为妾,我父亲钟情于娘亲,只有这么一妻,从未纳妾,伉俪情深,如何可以答允?便回绝了国舅。” 国舅觉得损了颜面,大发雷霆,当夜便离开。 之后相安无事了许久,谁也没想到这个事情还会有后续,国舅向自己的姊姊,也就是先皇的宠妃诉苦水,宠妃给先皇吹了枕边风,说曲陵山穷水恶尽出刁民,尤其是当地的豪绅,权霸一方,简直是土皇帝。 于是先皇一怒之下,给曲陵增加了许多额外的赋税,尤其是针对晁氏。 晁青云似乎在回忆,他那寡淡的面容,染上了一层色彩,那是恨意。 “晁氏一夜之间,倾家荡产,变卖家财宅邸,也不足够抵扣赋税,走投无路之计,那个国舅又来到曲陵,想要霸占我的娘亲,父亲拼死阻拦,被乱棍打死,娘亲宁死不屈,带着晁某……跳入了赵河。” 梁翕之大骂的嗓音终于截断,目光复杂的看向晁青云。 曲陵紧挨着赵河,晁青云和母亲跳入赵河,母亲溺水而亡,奇迹般的,晁青云活了下来。 南赵北宁侯奉旨巡边,巡查河堤之时,正好看到了被大水肆虐的晁青云,立刻命人将晁青云救起,因着施救及时,晁青云活了下来。 “北宁侯可怜我,令人沿着赵河打捞了三天三夜,终于找到了我母亲的尸身,已然被河水泡烂,不成模样……” 晁青云亲自下葬了母亲,心灰意冷,一颗心窍只剩下了报仇。 因着感念北宁侯的救命之恩,又因着想要向北梁的天子和国舅复仇,晁青云以曲陵难民的身份,重新回到了曲陵。 巧的是,这一次他偶遇了曲陵侯梁翕之。 梁翕之深吸了两口,沙哑的道:“所以……所以你是故意接近我的?!故意让我觉得你可怜,收留与你,而你……而你是南赵人安排进来的眼线?!你从头到尾,就是一个细作!” 晁青云眯了眯眼目,没有反驳,道:“正是。” 在遇到梁翕之之时,晁青云已然渡过了自己最痛苦的时期,那段时期是南赵的北宁侯收留了他。 第135章 刘非道:“你考取功名,其实并不是真正为了功名,而是为了在殿试之上,大骂昏君,对么?” 晁青云多看了刘非一眼,没有反驳,道:“晁某对功名利禄,并无兴趣,正如太宰所言,晁某所做,无非是想要见一见,当年那个只听枕边风便加重赋税的昏君。” 晁青云见到了,见到梁错的先父,没有忍住,破口大骂,以至于被关押在牢中好一阵子,后被撵出了京城。 晁青云看向梁翕之,轻声道:“曲陵侯痛恨梁主,晁某也痛恨梁主,曲陵侯想要改朝换代,晁某也想改朝换代,只可惜……只可惜……” 晁青云感叹着,刘非接口道:“只可惜,你后来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……曲陵侯痛恨陛下,只是痛恨害死他父母之人,而并非痛恨整个大梁。” 梁翕之差点被那两个人说蒙了。 其实很简单,梁翕之误会了梁错,所以他狠梁错,恨不能杀了梁错,但他只是狠梁错一个人,并不狠大梁的朝廷,更加不会痛恨大梁的百姓。 而晁青云的恨,不只是痛恨大梁的先皇,他甚至痛恨大梁的每一个人,想要每一个梁人,来给他的父亲,给他的母亲……陪葬! 梁翕之摇头道:“你是疯了么!?” “我是疯了!”晁青云寡淡的唇角,染上一丝愉悦的笑容,那笑容却分外的阴森扭曲,沙哑的道:“晁某的确是疯了!在父亲被乱棍打死之时,在母亲的尸身被河水泡烂之时,在无数人冷眼旁观之时,在那些宗亲国胄奢靡无度之时,晁某便已然疯了!变成了一个是个彻彻底底的狂徒!这辈子……再难回头!” 梁翕之不敢置信,道:“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!还不如让我做一个甚么都不知道的痴子!” 晁青云似乎叹了一口气,道:“侯爷是第二个收留晁某之人,只可惜……只可惜晁某这辈子,只能报答北宁侯的大恩,无法报答侯爷的恩德……然,晁某不想再骗侯爷。” “哈哈哈哈——”典军将军大笑着走进来,道:“说完了没有?青云先生你也真是的,与这些将死之鬼,讲那么多做甚么?糊涂着死,明白着死,不都是要死?一样的,啊哈哈哈哈哈!!!” 典军将军又道:“你们别着急,青云先生已然将你们临时扎营的舆图画给了我,我这便派兵前去,杀一个措手不及,将暴君梁错抓过来,好叫你们团圆,让你们死在一起!” 梁翕之愤怒的挣扎,怒吼道:“无耻小人!!你敢?!” 典军不屑大笑:“青云先生,本将要去率兵拿人了,营地便交给你来看守,等咱们杀死梁错之后,嫁祸给梁翕之,北梁无人,北燕的大司马也被扣押在咱们手中,看看燕主还有甚么能耐,与咱们大赵开战!至于你——” 典军看向刘非,笑容十分的奸诈猥琐,道:“真真儿是美啊,你看看这小眼神儿,看得本将军心沟发痒,等本将军凯旋,再想想如何处置你罢!” 说完,大踏步离开了牢营。 “来人啊!点兵,出发——” 营地传来嘈杂的马蹄声,轰隆隆——声音渐去渐远。 梁翕之又急又气,呵斥道:“晁青云!你有本事放了孤!放了孤!你这个吃里扒外,忘恩负义的混账!!混账——!!” 梁翕之气急,破口大骂,晁青云表情淡漠,又恢复了寡淡毫无色彩的容貌,转身缓缓离开牢营。 “晁青云!!” “晁青云!!你回来!” “混账!!你给我回来!吃里扒外的狗东西!” 梁翕之嘶声力竭的大喊,气得满面通红:“亏我掏心挖肺的待你!你这庸狗!你这狗东西!!你回来!孤要杀了你!不,孤要咬死你!咬、死、你!一块块咬掉你的肉,扒掉你的皮,饮你的血……饮你的血……” 梁翕之说到最后,不知怎么的,嗓音突然呜咽起来,似乎是觉得委屈,咕咚一声瘫坐在的地上,蜷缩起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弯,呜呜的哭出声来。 “呜呜……” “呜——” “呜呜呜呜——!!” 起初还是小声的哭咽,后面越来越放肆,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。 刘非蹙了蹙眉头,有些嫌弃的看着梁翕之涕泪交流,无错,是眼泪和鼻涕一起流,毫无美感可言,尤其是那大鼻涕,蹭的衣衫上到处都是。 刘非道:“曲陵侯,哭便哭,别把鼻涕甩过来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呜咽道:“你还是人嘛?我这般伤心,你竟嫌弃我的涕水?!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并非是我背叛于侯爷,也并非是我令侯爷这般伤心。” “呜——!!”梁翕之一听,更是哭声如雷,嚎啕大哭道:“你非要说出来么!?好好好!我便是傻!我便是痴子!我处心积虑,培养出来的细作,竟然是旁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!呜呜呜——我知晓自己是痴子,你还要讽刺于我!” 刘非有些无辜的道:“臣并没有讽刺侯爷的意思。” 梁翕之大哭:“你有!!” 刘非平静:“臣没有。” 梁翕之哭得更凶:“你有!你分明就讽刺孤了!” 刘非还是平静:“臣当真没有。” 梁翕之哭的鼻涕乱甩:“你还说?!你便是有!” 祁湛很想揉一揉额角,但他双手被绑在身后,无法做到这个动作,轻声道:“太宰,曲陵侯正是伤心之时,还是不要再说了。” 第136章 “我没伤心!”梁翕之显然已经不分敌我,无差别扫射,道:“我哪里伤心了!?为了那么一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?!我凭甚么伤心?谁说我伤心了?!我根本没有伤心!没有!” 刘非语气无比平静的道:“好好好,曲陵侯不曾伤心。” “无错!”梁翕之笃定的道:“我不……嗝——不伤心。” 他哭得直打嗝,突然眼眸微微一动,哭声都断了,脸上挂着眼泪和鼻涕,奇怪的道:“怪了,你们两个……怎么都不着急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遭受背叛之人,又不是臣,臣为何着急?” “你还说!!”梁翕之气的踢腿,道:“我是说,你们俩也被绑在这里,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又哭又喊,你们都不着急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侯爷是承认自己哭了?” “没有!”梁翕之倔强的道:“我没承认!” 祁湛脑仁更是生疼,道:“太宰,便不要打趣曲陵侯了。” 刘非轻笑一声,道:“可曲陵侯嚎啕大哭的模样,有点可爱。” “可、可……可……”梁翕之目瞪口呆,脸颊慢慢爬上一层薄薄的红晕,可爱? 刘非又道:“若是不流涕水便更好了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和孤的鼻涕过不去了??? “咳……”祁湛咳嗽了一声,言归正传,道:“曲陵侯不必担心,其实……” 他压低了声音,道:“太宰早有谋算。” 梁翕之木讷的道:“甚么、甚么意思?早有谋算是甚么意思?难道你们早……早就知晓晁青云是内鬼?!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也不算太早。” “不算太早,是何时知晓的?”梁翕之追问。 刘非想了想,道:“在客栈之时,只是怀疑。” “甚么——?!”梁翕之拔高了嗓音,后知后觉自己喊得太大声了,连忙压低声音,做贼一般道:“你说甚么?在客栈之时你便怀疑晁青云了?你怎么不早说?” 刘非道:“只是没根没据的怀疑,若是怀疑错了人,岂不是冤枉了青云先生,再者,会显得臣是搬弄是非之人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但是追兵来的蹊跷,不是刘非托大,梁错和梁翕之那样女服的打扮,若不是相熟之人,决计不会被发现,除非有人出卖,否则追兵不可能那么快赶上来,还精准无误的排查客栈。 刘非道:“后来臣便故意让青云先生催马赶路,果不其然,又遇到了拦路之人。不过这次是马匪,显然是因着接近两国边境,所以典军更加谨慎,他不想在追杀陛下之时,出现纰漏,再得罪了燕主。” 梁翕之听得呆呆的,道:“然后……然后呢?” 刘非继续道:“马匪的出现,让臣更加怀疑内鬼,除了咱们赶路的四人之外,只有臣的随侍方思知晓咱们要往北疆而来,但客栈那次,方思根本不在场,所以排除下来,内鬼细作只剩下一人……” 不过刘非并不能确定,或许一切都是巧合。 让他真正确定下来的,是刘非的预知之梦。 刘非在梦境中,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与典军接头的内鬼面容——正是晁青云! 梁翕之喃喃的道:“你们都知晓?” 祁湛点点头,道:“太宰运筹帷幄,早就安排了一切,让梁主镇守营地,也并非只是请梁主养伤……” 梁翕之并不笨,恍然大悟,道:“你们把精锐留在营地,等着典军自投罗网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正是如此,典军带人去抓陛下,他的兵马必然一分为二,很快会被陛下一一击破。” “所以……”刘非换了个姿势坐下来,道:“如今咱们只需要静等片刻,等待援军便可。” 梁翕之后知后觉的道:“你们都知晓,为何……为何专门瞒着我一人?” 刘非坦然的道:“因着曲陵侯乃是义气中人,若是提前将晁青云是细作之事告知于侯爷,侯爷还会如此义愤填膺,破口大骂么?” 梁翕之想了想,可能……也许……不会? 刘非道:“侯爷骂得越是凶,典军便越是自负,这场戏……也才愈发有趣儿。” 梁翕之没好气的道:“你们利用我!” 刘非纠正:“合理利用。” 梁翕之道:“我的嗓子都哑了!” 刘非道:“侯爷骂的也不亏,毕竟青云先生是真的背弃于你。” 他刚一说完,梁翕之好不容易暴雨转阴的面容,瞬间又下起雨来,眼珠子通红,眼眶湿漉漉的道:“你还说?” 祁湛头疼的道:“太宰累了没有,要不然,靠在我背上歇一会子?不知梁主还要多久才能兴兵前来。” 刘非点点头:“也好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“杀……” “杀——!!” 梁翕之还没有哭够,心中委屈,突听隐隐约约的嘈杂之声,耳朵恨不能支棱起来,道:“是不是梁错的兵马来了?” 祁湛仔细倾听,道:“外面混乱,来了许多人。” 哐—— 巨响不断。 “快来人!!快来人!” “敌军杀来了!” “有人偷袭!” “是甚么人?” “不清楚啊!天色太黑,看不真切,但人数很多!” 第137章 “这可怎么办?典军把主力兵马都带走了!” “快!快去通知青云先生!” “关闭大门,不要让敌军进来……” 轰隆——!!! 又是一声巨响,辕门被撞得轰然倒塌,大门冲破,黑甲大军潮水一般涌入营地。 “刘非!” 梁错一身银色介胄,手执长剑,一把削掉牢营的大门,直接破门而入,他气喘吁吁的冲进来,便看到刘非双手被绑在身后,十足“亲密”的靠着祁湛的后背,两个人背对背靠坐着。 梁错心头一股酸涩,走上去状似无意的踢了一脚祁湛,扶起刘非,给他松绑,着急的上下检查,道:“可有受伤?” 刘非没有回答,也是上下打量梁错,梁错一身银甲,与打猎的模样不太一样,毕竟这次是真刀真枪的夜袭,面容俊逸而肃杀,眉宇紧蹙,隐含着略不去的杀意,仿佛一头嗜血的恶狼。 听说唐朝有一种盔甲,胸前左右各有护胸,被人戏称为奶#子甲,梁错此时身着的银甲,便酷似这个制式,并不会觉得滑稽好笑,甚至衬托着梁错“雄伟”的胸肌。 好好看…… 嗯,想摸一摸。 刘非眨了眨眼目,伸手过去,下一刻,手掌已然按在梁错的介胄之上。 梁错并没有觉得怎么样,更加没有觉得被非礼,毕竟自己穿着介胄,介胄如此厚重僵硬,刘非便是屈指敲一敲梁错的胸甲,梁错也不会有所感觉。 胸甲冰冰凉,冒着寒铁的寒气,上面还隐隐约约挂着一丝血迹,显然梁错刚刚经过一番恶战。 刘非眼眸微动,若是……若是能扒开这层冰凉寒气的介胄,感受此时此刻,因浴血奋战,而快速起伏的胸肌,那便更好了,不,不是更好,是极致的享受! 可惜,眼下不是时候。 “刘非?”梁错见他不说话,一直盯着自己打量,刘非的眼神……说不上来的古怪,令无惧沙场的梁错,竟生出一股毛骨悚然,麻嗖嗖的错觉。 梁错还以为他受了伤,紧张地道:“到底哪里受伤了?快告诉朕。” 刘非回了神,道:“臣无事。” 梁翕之大喊:“快给我松绑!我要亲自去拿晁青云这个狼心狗肺的庸狗!别让他跑了!” 梁错这个时候似乎才注意到梁翕之和祁湛,分别给二人松绑,在给祁湛松绑之时,又公报私仇,夹带私货,十足“不小心”的踹了祁湛一脚。 梁翕之抖开绳索,提上自己的宝剑,大马金刀的冲出牢营,气势汹汹杀到晁青云的营帐跟前。 哗啦—— 长剑一挥,直接将帐帘子戳了一个大窟窿。 营帐之中点着一盏孤零零的烛火,微弱的火光飘摇在黑夜之间,影影绰绰,忽明忽暗。 呼—— 被漏进来的夜风一吹,彻底熄灭,只余下一缕青烟。 晁青云端坐在案几边,伏案正在画些甚么,灯火熄灭,案几上的画作也掩藏在黑暗之中。 “晁、青、云!”梁翕之一字一顿的怒喝。 刘非走过来,道:“青云先生,和我们走一趟罢。” 晁青云并没有挣扎,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,反而气定神闲,幽幽的道:“你们来了。”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,望着被黑暗蒙蔽的宣纸,轻叹一口气道:“可惜,这幅画作,晁某永远……也无法完成了。” 第052章 扒马甲 梁错冷声道:“来人, 将晁青云拿下。” 晁青云并没有任何挣扎,甚至十足配合,站起身来, 老老实实的被士兵押解离去。 刘非侧头看了一眼昏暗的营帐,案几上摆着那副还未完工的画作, 刘非微微挑了挑眉,若有所思…… 众人拿下典军的暗兵大营,将一切控制住,留下人马守住大营, 按部就班押送俘虏,这才返回临时营地, 与祁湛的大军汇合。 天边一片灰蒙蒙,日头即将升起,散发着缇红的光芒。 临时营地的辕门大开, 似乎有人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。 众人近前,终于看清楚了那人。 ——北燕天子, 燕然! 燕然微笑的立在营地辕门门口,挑眉道:“梁主, 久违了。” 梁错看到燕然并不见惊讶, 拱手道:“燕主。” 燕然看了看他们身后,道:“看来梁主此次,收获颇丰了?” 梁错道:“燕主这面的情况呢?” 燕然一笑, 道:“你们北梁的典军,简直不堪一击,朕还未大显身手, 他已然跪地求饶了。” 梁翕之瞠目结舌,道:“这……这到底是甚么情况?” 眼前这个姿仪高挑的小美人儿是何人?梁错唤他“燕主”?难道是传说中北燕的天子? 祁湛走上前去, 单膝跪下,拱手抱拳道:“卑将拜见陛下。” 燕然微微点头,道:“大司马辛苦了,诸位入营罢。” 众人往营中而去,梁翕之偷偷拉了拉刘非的衣袖,做贼一般小声道:“他……他是谁?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侯爷难道……耳背?” “呸!”梁翕之道:“我听得清清楚楚,都喊他燕主?是我想的那个燕主么?北燕的皇帝?” 刘非点点头。 梁翕之更是惊讶:“北燕的皇帝怎么都来了?!” 刘非无奈的看了一眼梁翕之,似乎是觉得他“大惊小怪”,淡淡的道:“燕司马带了一个营的兵力前来营救,你觉得这一个营的兵马,是如何调动的?私自调动?” 第138章 梁翕之也是带兵之人,自然知晓私自调兵的下场,他之所以一直来听从晁青云的劝说,集势隐忍,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调兵,这样才不会被天下唾骂。 祁湛调来了一个营的兵力,何其壮阔,自然不可能是暗自调兵,便算他是北燕的大司马,也绝不能做到这个地步。 因此祁湛出兵之前,是得到北燕天子燕然应允的。 梁翕之道:“北燕素来与咱们不和,燕主肯出兵?” “为何不肯?”刘非反诘:“燕主能回到北燕,清除只手遮天的燕太宰,都是依靠了咱们大梁的主力,便是还人情,也合该出手相助。再者说了,燕主与咱们大梁有盟约在先,准备合纵伐赵,倘或咱们北梁完蛋了,他北燕又刚刚经历燕太宰的动荡,如何能一口气吞下南赵?” 燕太宰与南赵联手,差点让燕然有去无回,客死在北梁,燕然本就是个记仇之人,这笔账岂能不算? 便算是为了报复南赵,燕然也要选择与北梁合作。 刘非道:“虽燕主出兵,并不一定是真心实意,但轻重缓急,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,因此这趟兵马,他必须要出,而且尽心竭力,无需担忧……在拿下南赵之前,燕主怕是最希望陛下与臣,平平安安,长命百岁之人。” 梁翕之蹙起眉头,恍然大悟的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好——” 梁翕之一时找不到言辞来形容刘非,刘非接口道:“聪敏?” 梁翕之摇头道:“狡诈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便当是夸赞了。 众人入了临时营地,燕然进入幕府,一展袖袍在最上首的主席坐下来,笑眯眯的对梁错道:“梁主,请坐。” 梁错也坐下来,道:“这次多亏了燕主出手相助,才能这般顺利的擒拿贼子。” 燕然一笑,看起来十足随和,加之他容貌美艳,更是赏心悦目,道:“梁主着实太客气了,你我立下盟约,便是盟友,说一句手足之亲也不为过,不是么?再者说了,那南赵先是阴险我大燕,又作弄你北梁,可恶至极,人人得而诛之!” 燕然眼中显露出一抹杀意,很快又恢复了微笑,道:“今日能提前与梁主合力,也算是伐赵的演兵了,看来我燕军与梁军配合密切,日后伐赵,定无往不胜!” 梁错笑道:“燕主所言极是。” 二人不亏是天生的国君料子,商业吹捧的能力满分,甚至有加分,梁翕之头一个按耐不住,道:“陛下,燕主,贼子何在?快提上来审问罢!” 燕然微笑道:“大司马,将人犯提审上来。” 祁湛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是,陛下。” 祁湛亲自去提审人犯,典军和晁青云很快被提了上来,五花大绑的押解在地上。 咕咚! 典军跪在地上,一张脸子鼻青脸肿,众人险些认不出他来,看来他被燕然抓住的场面,合该很是惨烈才对。 典军眼眸狂转,似乎在审时度势,突然大喊一声,跪在地上涕泪横流,哭诉道:“陛下!陛下——饶命啊!罪臣……罪臣乃是被奸人蛊惑!” 他口中的罪臣,自然是晁青云了,道:“陛下,您千万要仔细,这晁青云他……他会妖法!罪臣也不知怎么的,一醒过来,就……就跪在这里了,罪臣罪该万死啊!罪该万死!” 梁错挑眉笑道:“哦?你说自己被妖人蛊惑?一醒过来便跪在这里了?” “对对对!”典军使劲点头。 梁错又道:“之前对朕兵戈相向,欲图置朕于死地的,难道不是你?” “不!不!”典军道:“陛下明鉴,那时……那时罪臣被妖人蛊惑,完全没有意识,甚么都不记得了!” “哼!”梁错冷笑道:“甚么都不记得了?那还记得自己被妖人蛊惑,真是难为你这个典军了。” “罪臣……罪臣……”典军被戳破了谎话,面颊涨红,着急的不知该如何狡辩。 梁错森然的道:“朕看你,不是刚刚清醒,是还未清醒!” 刘非道:“陛下,既然典军满口谎言,不说实话,兴许是个硬骨头,留着他也无用,干脆……” 刘非清冷的表情一丝不变,说着最无情无义的话,道:“干脆一刀杀了他,也免得麻烦。” “不!不要……”典军吓得颤抖:“饶命啊!陛下!饶命!罪臣真的是被妖人蛊惑!罪臣现在醒了!醒了!罪臣招供,全部招供!” 梁错眯眼沉声道:“说。” 典军不停磕头,道:“都是南赵!都是南赵的诡计!他们听说了陛下与燕主合纵的消息,燕太宰又逃出了北燕,南赵控制不了北燕,便……便出此下次,打算杀掉陛下,嫁祸给曲陵侯,如此一来……日此一来……” 刘非道:“如此一来,大梁的宗室无人,陛下又无子嗣,大梁群龙无首,便是一盘散沙。” “对对对!”典军道:“南赵的奸贼便是如此想的!他们觉得大梁变成了一盘散沙,到时候肯定会争抢皇位,便不会针对南赵,自不可能南下伐赵,而……而燕主失去了大梁这个盟友,想要一口气吞下南赵,几乎是不可能的,就……就……” 燕然冷声道:“好一个赵人,真是一并算计到朕与梁主的头上来了。” “饶命!饶命啊!”典军道:“罪臣知罪!知罪了!一切……一切都是南赵的诡计,罪臣只是被蛊惑,是他……是他!!” 第139章 典军转头看向晁青云,激动的道:“都是他!都是他还有北宁侯的诡计!” 梁错不理会典军,对晁青云道:“不知青云先生,又有甚么说辞?” 晁青云平静的跪在地上,一言不发,他分明睁着眼睛,却似乎睡着了一般,甚至眼眸都不动一下。 豁朗!梁翕之猛然站起身来,气势汹汹走到晁青云面前。 嘭—— 一脚踹过去,把晁青云直接踹翻在地上。 晁青云被五花大绑,踹翻在地上根本没办法爬起来,且他也没有爬起来的意思,便这么仰躺在地上。 因着梁翕之的动作太过凶猛,旁边押解的士兵吓了一跳,没人敢上前阻拦,梁翕之一脚踩在晁青云的胸口,恶狠狠的呵斥:“说!那个北宁侯是甚么人?!你竟然为了那个北宁侯,诓骗于我!算计于我!” 众人眼皮一跳,刘非淡淡的道:“曲陵侯是否搞错了重点。” 梁翕之道:“这便是重点!那个北宁侯,是个甚么东西!岂有此理!” 晁青云还是一言不发,任由梁翕之打骂,甚至不眨一下眼皮。 梁错挥了挥手,道:“把这两个贼子押解起来。” “是!” 梁翕之还没踹过瘾,气得又补上了两脚,若不是士兵押解的快,还要再补上两下。 燕然道:“南赵的计谋已然明了,绝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朕定百倍偿还!” 他说到这里,脸色微微有些异样,稍微扶了一下自己的肩膀,想来是伤口疼痛。 梁错的伤口几乎致命,又一路奔波,裂开了好几回,这次虽然是刘非的计谋,自愿落入敌手,但梁错担心不已,亲自披甲上阵,这会子伤口估摸着又疼痛了起来。 燕然道:“今日暂且歇息,等诸位养精蓄锐之后,明日再探讨如何伐赵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那便多谢燕主了。” 燕然一笑,道:“梁主何必如此客套,你我可是盟友呐。” 梁错回了下榻的营帐,刘非看出他脸色不好,叫来医士给梁错重新包扎伤口,果然有一点点微微渗血,医士再三嘱咐,让梁错不要仗着年轻气盛,便不爱惜身子,若是再这般反复撕裂下去,手臂恐怕都要废掉。 梁错只好乖乖的躺在榻上养伤,等着一会子饮药,刘非坐在榻边上守着,不知为何,梁错总觉得很是安心,闭上眼目,便沉沉的睡了过去。 哗啦—— 帐帘子被打起来,方思端着汤药轻声走进来,刘非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道:“陛下刚歇息,一会子再饮药罢。” 方思点点头,垂首站在一旁。 刘非站起身来,道:“你守着陛下一会子,我出去一趟。” 刘非离开营帐,径直往牢营而去。 “太宰!太宰!”他这一走进去,典军立刻大喊:“太宰救我啊!我是被妖人蛊惑!我真的是被妖人蛊惑的,冤枉啊!” 刘非并不搭理他,而是一直往里走,站定在一处安安静静的牢房门口。 晁青云站在牢房之中,目光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犹如一潭死水,不兴一丝波澜。 他似乎听到了刘非的脚步声,却不回头去看刘非。 刘非并不介意,道:“青云先生为何不逃?青云先生被抓之时,看起来并不惊讶,你应该已然料到有这样的结果,既然料到,为何不逃跑?” 晁青云终于回过头来,看向刘非。 刘非继续道:“按照青云先生的聪敏才智,在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,便已然料到这是一场谋划了罢?” 晁青云还是没有说话,但目光微微波动起来。 刘非又道:“既然青云先生已然看穿了,这是一场将计就计的谋划,为何不出手破解?甚至没有逃走,反而乖乖的被我们抓住。” 刘非笑起来,道:“青云先生口口声声为了报答北宁侯的恩德,到头来,是你亲手断送了他所有的计划。” 晁青云微微皱起眉头,道:“晁某并非是神仙,有许多事情,自然也料不到。” “我看不见得。”刘非笃定的道:“青云先生是心中有其他的顾虑。” 哗啦—— 刘非从袖中掏出一张宣纸,轻轻一抖,展示在晁青云面前,道:“我还以为,这便是青云先生的原因。” 晁青云目光一动,看向那张宣纸。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,虽还未完工,但描画的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要从纸背上脱纸而出,白衣男子身形高挑纤长,举止洒脱,自有一股盛气凌人之风。 所画之人,正是梁翕之! 刘非微笑:“青云先生也有软肋,此时这软肋……便握在我的掌中。” * 梁错醒过来,感觉伤处的疼痛不再那样折磨人,稍微好转了一些。 “陛下,您醒了?” 梁错抬头去看,站在榻边之人并非刘非,而是他放在刘非身畔的眼线方思。 “方思?”梁错坐起身来,道:“你家郎主呢?” 方思道:“回陛下,郎主说出去一会子,好似是去了牢营。” 帐帘子突然被打起来,梁翕之探头探脑的从外面走进来,他看到了方思,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,那神色似乎有些异常,道:“啊……陛下醒了?” 梁错微微蹙眉,道:“方思,你去将朕的汤药热一热。” 第140章 “是,陛下。” 方思端着汤药离开营帐,一时间,营帐中只剩下梁错与梁翕之二人。 梁错道:“有甚么话,可以说了。” 梁翕之站在梁错不远不近的地方,道:“你的伤处如何了?” 梁错哂笑一声,道:“侄儿甚么时候还关心起叔父的伤势了?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被梗了一句,气得险些翻白眼,若是按照往日里的性子,早就甩袖子走人了,今日他却没有离开,反而脚底生根的站在原地。 梁错道:“要说甚么,便赶紧说,一会子方思便回来了,你让朕支开方思,不就是有话要说么?” 梁翕之张了张口,还是欲言又止的模样,道:“有件事儿,我觉得有点子奇怪,可能是……我听错了。” 梁错不耐烦的道:“到底何事?去了几年曲陵,反而变得吞吞吐吐。” 梁翕之气愤的瞪着梁错,忍耐再三,攥着拳头道:“在北疆,被马匪追赶的那日,你和晁青云那个狗东西一起阻拦马匪……说起晁青云,真真儿狗东西,骂他狼心狗肺都不为过!我曲陵侯何等人物儿,掏心挖肺的待他,而他呢?哈哈!竟为了甚么南赵的北宁侯,算计于孤!好啊!真真儿是……” 梁错抬起手来,打断梁翕之的言辞,道:“捡重点,说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压下心中的业火,也感觉自己扯远了,继续道:“你和狗东西拦住马匪,我便与刘非一道往前逃跑,后来不是便遇到北燕大司马祁湛了么?我……我觉得其中有些奇怪。” 梁错道:“如何奇怪?” 梁翕之道:“刘非让方思传了一句话,北燕的大司马便调动了一个营的兵力,你不觉得奇怪么?” 梁错皱眉,其实他也奇怪过,但燕然也知晓此事,并且第一时间同意了祁湛调兵,如今北梁和北燕都被南赵坑过,战线统一,自然同仇敌忾,无可厚非。 一面是出于理智,另外一面是出于私心,梁错便将这份疑虑强行压制了下来,如今又被梁翕之挑到了明面上。 “还有……”梁翕之揪着自己的衣摆,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,道:“那日我好似听到,燕司马祁湛在情急之下,对着刘非喊了一声……殿下,但当时风大沙急,我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沙哑的重复道:“殿下?” 第053章 招蜂引蝶 众人歇息了一夜, 养精蓄锐,第二日一大早,便齐聚幕府大帐, 准备商议南赵一事。 燕然道:“我大燕内部已然平定,粮草辎重亦准备的八九不离十, 南赵如此猖狂,随时可以一战!” 他说到此处,抬起头来,便见梁错有些微微出神, 似乎并没有注意自己在说甚么。 “梁主?梁主?” 梁错回过神来,轻咳一声, 燕然道:“可是梁主旧疾复发,昨夜没有歇息好?倘或如此,明日再商议也不迟。” 梁错道:“无妨。” 燕然点点头, 又道:“按朕的意思,立时出兵, 征讨南赵,不知梁主意下如何?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 幽幽的道:“南赵狡诈, 他的兵力不如我大梁或者北燕的其中之一,便多用手段,倘或堂堂正正一战, 不知南赵还会耍出甚么样阴损的手段。” 燕然道:“梁主的意思是……?” 梁错轻笑一声,仿佛一头诡计多端的恶狼,狼目隐露冷酷的三白, 沙哑的道:“不如……将计就计。” 燕然挑眉:“将计就计?” * 北梁,丹阳城。 屠怀佳牵马行走在街坊之中, 不知今日是怎么的,但见街坊中许多百姓都在交头接耳。 “那件事情……” “我也听说了,不知真假。” “八成是真的,传得有鼻子有眼的!” “那可怎生是好?我大梁岂不是要完了?” 屠怀佳奇怪的侧耳倾听,便听得那些百姓低声道:“陛下真的驾崩了?” “千真万确,我的舅父在宫中当值,听得一清二楚!” “陛下在皇陵遭遇伏击,掉下山崖,官兵们搜索了好几日,如今终于找到了……找到了陛下的尸身!” “我家里有人在宫中做宫役,是真的!真真儿的!看到他们抬着一方白布入了丹阳宫!” “甚么人敢在皇陵行刺陛下?不要命了!” “说出来吓死你……是曲陵侯!” 咯噔! 屠怀佳心头一颤,怎会如此? 皇陵祭扫之时,屠怀信身为丹阳宫卫尉,并没有离开皇城,而是戍守在丹阳宫中,屠怀佳便也没有离开,一直留在丹阳城里。 屠怀佳心急如焚,立刻翻身上马,打马朝着宫门冲去。 他到了公车署,将马匹一丢,发足狂奔,直朝着路寝殿而去。 “哥!哥哥!”屠怀佳一面跑一面大喊:“哥哥!我听说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已然冲进了路寝殿,只见大殿之中,屠怀信侍立在一畔,大殿正中摆放着一块白布,白布下面似乎盖着甚么…… “哥……?”屠怀佳心头颤抖,嗓音也跟着颤抖起来,道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?” 屠怀信没有说话,屠怀佳不敢置信的走过去,手指抖得厉害,揪住白布的一角,“唰——”的展开。 第141章 他屏住一口气,提心吊胆的看向白布之下。 “假……”屠怀佳目瞪口呆:“假人?!” 白布之下盖着的的确是人形的物件儿,不过并非梁错的尸体,而是一个木雕的假人。 屠怀佳眼角红彤彤的,一脸不可置信,道:“这到底……怎么回事?” 屠怀信轻笑一声,道:“吓到佳儿了?” 屠怀佳后知后觉,道:“哥哥!到底怎么回事啊,你快说啊!” 屠怀信将他眼角的眼泪擦干净,拉住他的手道:“与我来。” 二人将殿门关闭,径直入内,一直走入太室。 只见太室之中已然有人,梁错坐在榻边上,袒露着肌肉流畅的上半身,肩膀处包裹着整齐的伤布,合该是刚刚换药完毕,还未来得及穿上衣袍。 刘非站在一侧,正在收拾换药的药囊。 “陛下?!太宰!”屠怀佳看到二人,欣喜若狂,眼眶甚至还红着,眼眸中已然闪烁起惊喜的光芒。 梁错笑道:“吓到怀佳了罢,其实朕……” 屠怀佳来不及作礼,快速冲上来,梁错还以为屠怀佳是太过惊喜,想要拥抱自己,看在屠怀佳方才似乎哭过,真正担心朕的份上,朕便破例…… 不等梁错想完,屠怀佳已然错过梁错,冲到刘非面前,一把抱住刘非,呜咽的道:“太宰!你没事太好了!我还以为……以为……” 屠怀佳说到这里,只觉得太不吉利,因此没有说出口。 梁错:“……” 屠怀佳紧紧抱住刘非,紧张的道:“太宰受伤没有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多谢小衙内挂心,非无事。” 屠怀佳上下左右的仔细打量刘非,见刘非真的无事,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” 梁错:“……”抱得那么紧,为何刘非走到何处,都如此招蜂引蝶? “咳!”梁错使劲咳嗽了一声,屠怀佳这才注意到梁错,终于放开了刘非,后退了几步,道:“拜见陛下。” 屠怀佳已然糊涂了,道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 梁错一笑,道:“自然是将计就计,对付南赵的良策。” 南赵北宁侯派出晁青云与典军二人,想要从内部瓦解北梁,来破除南赵的灭国之危。 如今典军和晁青云落网,但因着落网地点在北疆,距离南赵甚远,所以南赵的北宁侯暂时不可能得到消息。 如此一来,梁错准备将计就计,传出自己身亡驾崩的消息,用以蛊惑南赵,让南赵放松戒心,北梁和北燕便可以暗中筹备兵马,对南赵一击致命。 梁错道:“如今朕乃是个死人,南赵自不会注意一个死人,朕打算……亲征。” 屠怀佳震惊的道:“亲征?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丹阳的事情,便要交给怀信你来处置。” 屠怀信拱手道:“请陛下放心,卑将誓死守卫丹阳,绝不辱命!” 梁错道:“将丹阳交给你,朕是放心的。” 梁错假死来混淆南赵人的耳目,如此便能争取到足够的时日调遣兵马,杀南赵一个措手不及,只是……还有一件棘手之事。 那便是舟师! 北梁眼下急需一队有经验的舟师作战,而舟师首选便是曲陵军。 曲陵侯梁翕之与梁错“有仇”,误会之深,梁错又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,本想去皇陵祭祀感动梁翕之,哪知又出现了如此的岔子。 梁错将梁翕之叫到路寝殿,商议舟师一事。 梁翕之笑起来十足自负,道:“孤听明白了,想要给予南赵致命一击,便要从舟师入手。” 梁错沉声道:“朕以假死争取的时日,若是用在步兵行军之上,未免实在浪费。” “所以……”梁翕之笑道:“你是想让我出兵,从水路伐赵喽?” 梁错看着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,心里火气蹭蹭的往上冒,刘非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陛下,大局为重。” 又是大局为重,上次大局为重,刘非让朕穿女服,这次大局为重,刘非让朕忍耐梁翕之这臭小子! 梁错深吸了两口气,道:“正是如此,翕之,这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,难道你不想么?” 梁翕之哈哈一笑,道:“想啊!我当然想!谁不想建功立业,名留青史呢?这样罢,我可以发兵,但是你……大梁的天子,孤的好叔叔,你要跪在孤的面前——求孤发兵!” 嘭!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长身而起,呵斥道:“梁翕之,你再敢说一遍?” 梁翕之梗着脖子,道:“怎么样?是你有求于我,难道求人不该下跪么?” 梁错眯起眼目,眼中闪烁着冷漠的杀意,道:“你不要以为,朕不敢杀你。” “杀啊,那你就杀了我,”梁翕之无所谓的道:“反正我的父母已然不在了,你多杀我一个不多,少杀我一个不少,你若是杀了我,我也好在黄泉之下与我父母一家团圆!而你!梁错,你便会背上一辈子暴戾昏君的骂名!!” “你!”梁错气得肩膀一阵刺痛,怕是伤口又要撕裂。 刘非赶紧走到二人中间,将二人隔开,道:“陛下,侯爷,不要吵了。” 梁翕之负手而立,道:“我不想和你吵,既然你要我出兵,便要求我,这是我唯一的条件,必须跪下来求我。” 第142章 说完,一甩袖袍,施施然转身离去。 嘭! 梁错一脚将案几踹翻,文书撒了一地,呵斥道:“看看这个梁翕之,他都说了甚么狗屁言辞!朕……朕当年真该杀了他。” 刘非挑眉,道:“陛下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曲陵侯,还不是让曲陵侯好好儿的离开了路寝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发现了,传说中的顶级残暴反派,其实人情味儿很重,他的确心狠手辣,用猎犬咬死了老宰相,但又对自己的亲人下不去手,即使梁翕之误会他,梁错依然无法下手。 这个看起来冷酷的大狼狗,其实心窍有些柔软。 梁错道:“朕便是太给他脸子了,才叫他如此猖狂!” 刘非道:“陛下不必动怒,其实想要说服曲陵侯,并不是难事儿。” “不是难事儿?”梁错道:“梁翕之那个德行,仿佛疯犬一般,如何能说服?” 刘非挑了挑眉,唇角划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,道:“陛下安心,臣……自有法子。” 刘非离开路寝殿之后,便去找梁翕之,因着梁错和梁翕之“均已身亡”的缘故,梁翕之也要住在宫里头,最好不要走动,刘非找到他十足容易。 梁翕之见刘非走进来,自顾自端着羽觞耳杯,饮着酒酿,仿佛十足享受,道:“怎么,太宰是来劝说孤的?孤劝你还是不要多费口舌了。” 刘非道:“臣并非是来劝说侯爷的。” “哦?”梁翕之挑眉,道:“你和梁错,不是一伙儿的?” 刘非道:“臣在朝为官,有许多的不得已,伴君如伴虎,又如何能和君主一伙?” “哼哼!”梁翕之道:“你别想骗孤了,孤都看到你们亲嘴儿了,还说不是一伙儿的?” 刘非并不觉得羞赧,面容冷静的道:“青云先生往日里还是侯爷的门客,难道侯爷与晁青云是一伙儿的?” “别提他!”梁翕之气愤的道:“那个狗东西!” 他此时连饮酒的兴致都没了,将羽觞耳杯咚的撂在案几上,道:“听到那狗东西的名字,我便觉扫兴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侯爷,臣是为侯爷着想,才会说出接下来的话……” 刘非顿了顿,继续道:“侯爷难道不想亲眼看一看,南赵的北宁侯,到底是何许人也?” “北、宁、侯!”梁翕之咬牙切齿,好像随时要磨牙一般。 提起北宁侯,梁翕之的火气压也压不住,拿起羽觞耳杯,又是重重在案几上撂了一下。 刘非挑眉:“北宁侯将眼线安插在侯爷身边,侯爷便不生气?便不想会一会他?倘或侯爷这次出兵舟师,必能与北宁侯正面交锋,一雪前耻,让晁青云看清楚,到底谁才是他的主子。” 梁翕之手掌一攥,狠狠握着耳杯,似乎是被刘非说动了,但他又蹙眉,如果自己答应出兵,岂不是出尔反尔,打了自己的脸面?方才还在梁错面前说了大话,要梁错跪下来求自己,怎么好这么快就反悔呢?以后合该如何见人…… 刘非看出了他的迟疑,道:“侯爷与陛下都是秉性倔强之人,谁也不肯让步,侯爷请想一想,若是陛下不肯来求侯爷,侯爷难不成要硬生生将这次教训北宁侯的机会,拱手让给旁人?这天下,哪里有比侯爷更出类拔萃的舟师?万一那些不成器的顽意,被北宁侯铩羽,侯爷也跟着一起丢人,不是么?” 梁翕之的眼眸快速转动,进一步被刘非说动了。 刘非再次道:“再者,侯爷与陛下相争,再怎么说,也是梁人内部之事,若是输给了北宁侯,南人提起来,并不只是嘲笑陛下一个,连同着侯爷一起丢人,不是么?” 嘭! 梁翕之狠狠一拍案几,道:“不行,孤要出兵!不管梁错同不同意,孤都要出兵,他不同意才更好呢!” 刘非挑了挑眉,唇角的笑容扩大,果然,很好降服,哦不,说服。 刘非去了不到半个时辰,便说服了梁翕之,根本无需梁错跪下来恳求,梁翕之主动出兵,北燕的粮草准备齐全,梁错将屠怀信留在京城镇守,以防出现任何差池,与刘非、梁翕之一行人暗中调兵来到曲陵。 北梁天子身死的消息不胫而走,虽目前还只是流言蜚语,没有得到“官方”的认证,却传播的有鼻子有眼。 梁翕之好些日子没有归来,他一进去曲陵军的大营,士兵们先是惊讶,随即欣喜若狂的大喊:“将军!将军!侯爷回来了!” 曲陵老将军乃是梁翕之父亲的旧部,介胄都没来得及穿好,快速跑出来,握住梁翕之的手臂,道:“侯爷!侯爷你可回来了!担心死老夫了!” 他正说着,惊讶的看向梁翕之身后之人,老将军也是从丹阳城调离的将领,怎能不识得梁错,目瞪口呆的道:“陛……陛下?!” 梁错道:“不要声张,入帐叙话。” 众人进入幕府大帐,梁翕之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,老将军恍然大悟,道:“原是如此,怪不得……怪不得会传来那样的消息。” 梁翕之道:“孤不在这些日子,军中如何?” 老将军道:“军中无需担心,只是……唉——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曲陵可是有甚么难事?” 老将军叹气道:“太宰殊有不知,自从京中传来……传来陛下驾崩的消息,曲陵便乱了。” 第143章 梁错驾崩的消息不胫而走,传到了曲陵,自然也传到了南赵的耳朵里,南赵起先小心翼翼,但后来便猖狂起来。 他们因着出口让利的问题,无法从贸易上得到利益,一直怀恨在心,如今听说梁错身死,便开始了报复行为。 老将军道:“赵河的南赵舟师,这些日子总是时不时发兵侵略,抢掠咱们大梁的商船,南赵的舟师极其轻便,咱们的舟师听到消息,根本来不及阻止,这样的事情,反复不下几十次!” 旁边的一个将领道:“无错!那些南人,每次只是抢掠商船,也不与我们正面交锋,实属恶心人,着实可恶至极!商贾不堪其扰,这些日子都不敢出船贸易,咱们曲陵也变得冷清了许多。” 要知晓曲陵虽然是边城,但是靠着赵河,贸易繁荣,乃是进入口的关键,南赵的舟师如此恶心人,哪里还有商贾敢做生意? 梁翕之冷声道:“这把子可恶的南贼!果然,南赵没有一个好东西!都是狗东西!” 老将军和其他将领面面相觑,不知梁翕之为何如此激动,一口一个狗东西。 有没眼力见儿的将领道:“诶?侯爷,怎么不见晁谋主?晁谋主不是一直跟随在侯爷左右,寸步不离的么?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刘非看向梁翕之,梁翕之虽没开口,但他的脸上仿佛写满了——啊啊啊啊啊! 无错,仿佛在呐喊一般,光是看着他的表情,便觉得吵耳朵。 刘非为了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着想,岔开话题道:“南赵抢掠商船,臣倒是有一个好主意。” 梁错道:“哦?刘卿说说看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,南赵欺我无人,摆明了是想趁机恶心大梁,不如请陛下点兵,安排一堆舟师精锐,乔装改扮成商贾,行舟水上,静等南人自投罗网,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 梁翕之眼眸一亮,拍手道:“好!你这个法子好!咱们扮成商贾的模样,那些南人贪得无厌,一定会来抢掠咱们,到时候……哼!老子宰了他们的男#根,泡酒喝!” 老将军:“……”不知是不是错觉,侯爷去了一趟丹阳,突然变得很……很易怒。 梁错颔首,道:“便按照刘卿所言。” 众人立刻着手准备,舟师都是现成的,将船只乔装改扮一番,伪装起来,又点了一队精锐的兵马化妆成商贾,将长戟、钩拒等等的兵器,混在装粮食的麻袋之中,一切准备就绪,便等着南赵上钩了。 刘非嘱咐道:“请侯爷以大局为重,不要意气用事,此次伪装成商贾,一来是为了教训南赵抢掠的贼兵,二来也可以抓几个贼子来审问,一探南赵内部究竟。” 梁溪知道:“孤知晓,不会大张旗鼓,一切以大局为重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 二人说话之时,梁错已然换好了商贾的衣裳,上了船只。 刘非回头一看,梁错一身白衣,缠着金腰带,头戴金冠,足踏金履,活脱脱一个行走的“小金人”。 “噗嗤!”梁翕之陡然笑了出声,道:“一股子土气!好……”难看! 不等梁翕之吐槽,刘非道:“好看。” 梁翕之瞪大眼目,道:“哪里好看?何处好看?这浑身金闪闪的,难道不土?难道不丑?” 梁错浑身镶金坠银,说实话的确有些暴发户的土气,但架不住梁错身材高大,肩膀宽阔,还有一身流畅的肌肉,身着白衣,便觉得俊美翩翩,那金灿灿的衣饰,反而成了贵气的点缀。 白色的衣料自带一股膨胀感,但不会显胖,反而衬托着梁错完美的胸肌,丝绸的触感软绵绵滑溜溜,更添两分旖旎。 梁错走上来,轻摇折扇,甚至展开手臂在刘非面前转了一圈,仿佛孔雀开屏,微笑道:“刘卿,朕如何?” 不等刘非回答,梁翕之抢先道:“好像一只土鸡!南人放着你不抢,便是眼瞎!” 梁错:“……” 风帆吃饱了风,瞬间带动船只,船只顺着河流驶出,缓缓的离开了渡口。 “来了……”老将军低声道:“前面有船只,肯定是南人。 有船只往这边行驶而来,看来是冲着他们来的,梁翕之面上露出一丝狠戾的笑容,道:“来的正好,孤倒是要亲自会一会这把子南人!” 冲他们而来的船只十足轻便,正如老将军所说,即使是逆风,行驶的速度也不低,更不要说他们抢掠之后,返回之时正好顺风,怪不得曲陵军每次都抓他们不着,任由他们猖狂抢掠。 梁错伸手拉住刘非,戒备的道:“刘卿,去船舱中。” 刘非不会武艺,他清楚自己的定位,动动脑子和嘴皮子还行,这具羸弱的身子决计动不了武,于是点点头,刚要回身退入船舱。 刘非不由皱起眉头,道:“那是甚么?” 众人顺着刘非所指看过去,又有一条船只靠近,这条船只比南赵的船只稍微大一些,但看形制,同样是南赵的船只,行舟速度十足之快,配备精良。 那艘稍大一些的船只靠近了小船,有人踏上甲板,因着距离太远,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,只见那人被人群簇拥着,大有一种众星捧月之势。 那人在甲板站了一会子,抬起手来,指向那条南赵的小船,随即转头回了船舱,再看不到了。 第144章 “呜——!!!” 水面传来金鸣之声,那是号角的声音。 梁翕之震惊的道:“怎么回事?鸣金?南赵为何鸣金收兵?难道……他们发现咱们了?” 眼看南赵的舟师便要上钩,前来抢掠,哪知道便在此时,杀出了“程咬金”,而且看起来地位不低,突然命令鸣金收兵,那小船不敢违逆,立刻调转船头,乘着风快速前进。 老将军道:“陛下,侯爷,追么?” 梁错抬起手来,道:“不必。” 梁翕之抓着甲板的围栏,探头看了好久,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!就差这一节骨眼了,那是何人?来人啊,速去探查!” “是,侯爷!” 曲陵军立刻派出了探子前去探查,梁错与刘非又在甲板上等了一会子,眼看南赵人不会回来了,水上风大,梁错见刘非单薄的衣襟一直被撕扯,便道:“暂时撤兵。” 众人回了曲陵营地,探子很快跑进来。 梁翕之激动的道:“情况如何?” “回禀陛下,回禀侯爷,回禀太宰!”探子拱手道:“今日突然出现之人,乃是南赵北宁侯!” “甚么?!”梁翕之拍案而起,道:“北宁侯?他便是北宁侯?!” 梁错蹙眉道:“此子便是北宁侯?他如何到了赵河,难不成是还听说了甚么风声?” 探子回禀道:“南赵听说了陛下诈死的消息,已然蠢蠢欲动,赵主自不量力,想要趁机北上侵犯,因此派出了北宁侯前往赵河,意图抢夺我曲陵!” “真是不自量力!”梁翕之冷笑。 刘非道:“那为何北宁侯会突然叫回抢掠的赵兵?” 探子又道:“回禀太宰,南赵北宁侯用兵严谨,听说极为重视军纪,他来到赵河之后,立刻下令不许赵兵抢掠商贾船只,否则格杀勿论。” 老将军惊讶道:“竟是如此,那些赵兵才会突然返航?老夫早便听说,南赵北宁侯,素有仁义之侯的美称,没想到真真儿如此……” “呸!”不等老将军赞叹完毕,梁翕之仿佛被烫了一般跳起来,气怒的道:“甚么狗屁仁义之侯?花拳绣腿,就会装模作样!他若是真的仁义,怎会安排细作在孤身边,令人不齿!” “细作?”老将军惊讶的道:“侯爷,甚么细作?谁是细作?竟胆敢在侯爷身边安插细作!” 老将军大手一挥,道:“侯爷,无妨!便是南人安插了细作,咱们也不在怕的,晁谋主素来生着一双法眼,只消请晁谋主出来看上一看,立时便能将那狗娘养的细作,抓出来!” “噗——”刘非正在饮水,一个不慎,直接咳嗽了出来,险些被呛到。 梁错连忙给他拍背,道:“呛着没有?好好儿饮水。” 老将军后知后觉,迷茫的道:“是了侯爷,怎么还不见晁谋主?” 梁翕之脸色黑压压的,低声道:“你可闭嘴罢!” 梁翕之道:“这个北宁侯,看起来人模狗样的,不让南赵的兵马抢掠商船,那咱们合该如何下手,刺探南赵的军情?” 他们本是想要趁着这次报仇的机会,抓几个南赵的士兵来探探情况,如今南赵临时撤退,抓是抓不到了。 老将军道:“咱们曲陵军,虽与南赵多次交手,但对北宁侯十足陌生,也不知这北宁侯做派如何,用兵如何?” 梁翕之哼了一声,道:“孤看他的做派,便是小人一个!” 他说到此处,恍然的道:“是了,咱们也并非全然不了解北宁侯……” 他说着,看向刘非,道:“太宰,你昔日里不是在南赵做官么?你合该对北宁侯,了解一二,他到底是甚么样之人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梁翕之这么一说,梁错的目光一顿,不由在刘非的身上多审视了一番。 刘非日前是南赵的臣子,又与北燕大司马祁湛干系“亲密”,梁错还记得那日梁翕之偷偷来寻自己,支支吾吾的输了一大堆铺垫,这才说起好似听到祁湛管刘非唤“殿下”之事。 梁错听过之后,并没有对刘非提起,一来是因着他们马上要对南诏用兵,事宜忙碌,梁错无暇分心,二来…… 梁错心底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想法,不知为何,却不想去检验…… 刘非陷入了沉默,是了,书中的确说刘非是南赵之人,曾经在南赵做官,还是个奸臣,因为实在太奸恶,被百姓驱赶出来,走投无路之下,才来到了北梁。 但因着刘非的出现,倒贴贱受的人设发生了很大的改变,故事走向也跟着变化莫测起来,刘非虽是从南赵逃离,但他并非赵人,而是北燕的四皇子,逃难来到南赵,又从南赵来到北梁。 刘非并没有倒贴贱受在南赵的记忆,因为倒贴贱受只是配角,所以南赵的故事全部一笔带过,刘非根本想不起关于北宁侯的事情,又如何得知他是一个怎么样之人? 众人全部看向刘非,就连梁错也看向刘非,一双狼目凝视着他。 刘非心窍微动,绝不能说自己不知,这岂不是自己亲手脱了马甲?但要如何说辞?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刘非抬起手来,捂住自己的嘴巴,轻轻咳嗽起来,虽然咳嗽的很轻,但仿佛抑制不住,他的身材本就瘦削羸弱,这一咳嗽起来,更显得弱不禁风,我见犹怜。 “太宰,你没事罢?”梁翕之担心的道。 第145章 梁错扶住他,道:“可是方才吹了风?水上风大,你的手心都是凉的。” 刘非的手心自然是凉的,毕竟刚刚险些掉马。 刘非用咳嗽遮掩过去,道:“多谢陛下关怀,臣无事,兴许是方才晕船所致。” 梁错道:“那便去歇一歇,朕让军医给你看看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,臣无事,已然觉得好多了。” 他很自然的岔开话题,道:“其实臣也并非最了解北宁侯之人,有一人,要比臣更加了解北宁侯,若是有了此人的助力,想必伐赵如鱼得水,如虎添翼。” “谁?” “谁?” 梁错与梁翕之异口同声的追问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晁青云。” 老将军一头雾水:“晁谋主?晁谋主不是咱们曲陵侯的谋主么?为何会了解北宁侯?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没好气的道:“晁青云那个白眼狼,他可心疼死他家北宁侯了,纵使是了解,又如何会将北宁侯的底细,告知于咱们?” 刘非笃定的道:“他会。” 梁翕之奇怪:“为何?怎么告知?太宰,你有法子?” 刘非微微一笑,道:“法子是有的,但需要曲陵侯帮忙。” “孤?帮忙?”梁翕之哼哼了一声,道:“孤可不想见那白眼狼,更不想去劝降那白眼狼,平白污了孤的眼眸,晦气!” 刘非道:“正是请曲陵侯,不见晁青云。” 梁翕之一愣,道:“甚么意思?不见晁青云,便……便可以了么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在晁青云与咱们合作之前,请曲陵侯避而不见,便是如此简单。” 梁翕之一头雾水,绞尽脑汁也不知刘非是甚么意思,不过此次能够从南赵的阴谋之中脱险,多亏了刘非,因此梁翕之不疑有他,道:“好!孤听你的,你说怎么办,便怎么办!” * 梁翕之坐在营帐的案几前,半个身子趴在案几上,百无聊赖的转着羽觞耳杯,抬起头来,趴回去,又抬起头来,又趴回去。 “唉——” 梁翕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,看向守在门口的方思,道:“方思,你家郎主到底干甚么去了?” 方思道:“回禀曲陵侯,郎主去牢营见青云先生了。” 梁翕之立刻站起身来,道:“不行,孤也要去看看。” 方思立刻拦住梁翕之,道:“侯爷,郎主有言在先,请侯爷一定安心留在营中,这几日千万不要出营帐一步,否则……不但不能说服青云先生倒戈,一切都会前功尽弃。” “可……” 不等梁翕之反驳,方思已然学着刘非留下来的几句话,道:“难道侯爷不想给北宁侯一些颜色看看么?” 梁翕之道:“我……” 方思又道:“难道侯爷不想看到,青云先生倒戈之后,北宁侯挫败的嘴脸么?” 梁翕之道:“孤当然想啊!” 方思笃定的道:“那便请曲陵侯,安安心心的在营帐中静养,不要踏出营帐半步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刘非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啊,急死本侯了! 曲陵营地,牢营。 哐当—— 牢营的大门打开,梁错与刘非走入牢房。 晁青云脖子上架着枷锁,手脚捆着锁链,关押在牢房之中,因着晁青云不只是个穷酸书生,更会武艺,箭法百步穿杨,因此牢房挂着无数铁锁,重兵守卫。 晁青云听到脚步声,目光平静,没有动弹丝毫,静静的看着微微透光的户牖。 刘非站定在牢房门口,道:“晁青云,我们见到了北宁侯。” 晁青云的目光一动,但并没有开口,仍然望着户牖的方向。 刘非又道:“陛下诈死的消息传到了南赵,南人趁机抢掠曲陵商船,百姓困苦不堪,曲陵老将打算伪装成商贾反击,但谁料……” 刘非沉声道:“北宁侯被派到赵河,不知如何识破了我等伪装的计谋,他们早有埋伏,曲陵舟师不敌,曲陵侯梁翕之……落水被俘。” “甚么?”晁青云终于动了。 哐啷一声,他转过身来,枷锁撞在牢门之上,双目紧紧盯着刘非,似乎想要看出其中的端倪。 刘非坦然回视,他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,不见任何惊慌与心虚,道:“北宁侯是甚么样的人,他用兵如何,想必青云先生比我与陛下更加了解,如今曲陵侯被俘虏,生死……不知。” 晁青云紧紧握住牢门的栅栏,手指泛白,指甲陷入木刺之中,他却浑然不觉,沙哑的道:“太宰……在诓骗晁某。” 刘非挑了挑眉,这个晁青云,还真是不好对付。 刘非说有法子,自然是诈一诈晁青云,假意说梁翕之被俘虏,所以才让梁翕之这些日子不要出门,便是如此简单。 刘非道:“青云先生自然可以选择相信,与不信。” 梁错站在一旁,冷笑一声,道:“也好,梁翕之三分两次的与朕作对,对朕不敬,若不是看在他父母的面子上,朕早就砍下他的脑袋,哪里能让他苟活如此之久?南赵的北宁侯俘虏了梁翕之,也好,如此一来,朕便静等着南赵,替朕除掉梁翕之,然后名正言顺的,收归他名下的曲陵军……” 梁错呵呵沙哑一笑,俊美的面容薄情而阴鸷,道:“这般说起来,朕还要谢谢北宁侯呢。” 第146章 晁青云眯起眼目,微微蹙眉,似乎在考虑梁错的言辞。 刘非与梁错打起了配合,根本不给他考虑的时机,道:“青云先生若是答允合作,便与我一同将曲陵侯救出,倘或青云先生不答允,便任由曲陵侯自生自灭,算起来……陛下也没有太大的损失。” 他说着,从袖中拿出一物,从栅栏的缝隙递进去,道:“青云先生,如何抉择,全在你一念之间。” 哗啦…… 晁青云接过那件物什,掌心微微有些颤抖,将那东西展开,是一卷宣纸,没有装裱过,平平无奇,甚至上面的画作还未有完工。 ——正是晁青云被抓之日,所画的人像。 晁青云垂头,静静的看着那未完工的画作,沙哑的道:“太宰想要晁某,如何合作?” 第054章 小作精 梁翕之焦急的在营帐中等待, 负手走来走去,一刻也闲不住。 便在此时,踏踏的脚步传来, 梁翕之眼目雪亮,道:“你家郎主回来了?” 果不其然, 是刘非回来了,同来的还有梁错。 方思跪下来见礼,梁翕之大约行了个礼,很焦急的道:“如何?晁青云那个狗东西如何说辞?他是不是拒……” 拒绝二字还未说完, 刘非已然道:“晁青云答允了。” “答允了?”梁翕之目瞪口呆,喃喃的道:“答允了……甚么?” 刘非道:“答允与咱们合作, 合力击退北宁侯。” “不可能!”梁翕之断然的道:“以孤对晁青云那个狗东西的了解,他如何可能……如何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答允?北宁侯可是他的老东家,哼, 让晁青云流连忘返的紧呢!” 刘非微微一笑,道:“因着臣……拿捏住了青云先生的软肋。” “软肋?”梁翕之好奇的道:“那是甚么?” 刘非只是微笑, 却不言语,一双清冷的双眸, 染着明媚犹如春风的笑意, 悠悠的凝视着梁翕之。 梁翕之:“……”春风,也分早春与暮春,说起来, 早春的风……还怪凉的。 梁翕之不解的道:“你们到底如何说服的晁青云?” 刘非语气平静的道:“其实很简单,臣告诉青云先生,侯爷您被北宁侯俘虏了。” “谁?被俘虏了?”梁翕之瞪着眼睛, 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道:“孤?孤一生征战, 从无败绩!说甚么被俘虏,可笑!” 刘非却不管他自吹自擂,继续道:“青云先生答允将你救出,因此在出兵北宁侯之前,请曲陵侯暂时呆在营帐中,哪里也不要走动。” “可……”梁翕之眼皮狂跳,道:“这不是扯谎么?我并未被北宁侯俘虏啊?” 梁错挑了挑眉,幽幽一笑,道:“扯谎又如何?兵不厌诈,再者说了……” 梁错眯起眼目,有理有据的道:“便算是扯谎,也是那晁青云扯谎在前,欺骗你在先,你骗回来而已,又如何?他晁青云,还能有怨言不成?” 梁错不愧是做帝王的料子,两三句话,立刻将梁翕之的矛盾转嫁了出去,梁翕之一听,道:“是这么回事!呸,狗东西,这回轮到孤骗你了!哼哼,好好受着罢!” 梁错微微一笑,挑眉看向刘非,那眼神……似乎还有些邀功。 刘非道:“既然曲陵侯也同意,那么便请曲陵侯这几日,安安心心的在营帐中歇养,装作被俘虏不见踪影的模样,可好。” 梁翕之欣然道:“好!还能歇养,当然好!” 刘非点点头,似乎想起了甚么,又道:“是了,青云先生很快便会从牢营中放出来,以防万一青云先生发现侯爷,所以侯爷原本的营帐,是不能住了。” 梁翕之环视自己的营帐,道:“不能住了?那孤住在何处?” 曲陵军营中,有梁翕之专门的营帐,修建的十足用心,冬暖夏凉,舒适自在。 梁翕之一咬牙,算了,若是能阴险晁青云,让他倒戈去打北宁侯,死而无憾,更勿论一个小小的营帐了,梁翕之心想,孤甚么样的苦没吃过?这点子小打小闹,不值一提。 “好罢,”梁翕之点头道:“住在何处,带孤去罢。” 刘非道:“臣已然让方思提前为侯爷洒扫了一间兵库房,请侯爷移步。” “等等——”梁翕之抬起手来,道:“兵……库房?” 刘非点点头,一脸迷茫的道:“侯爷,可有甚么见教?” 梁翕之挠了挠额头,若不是刘非这般真诚的看着自己,他还以为刘非是故意戏耍自己,道:“兵库房,那是放置兵器的地方,怎么能住人呢?” “如何不能?”梁错信誓旦旦的道:“虽不如这里冬暖夏凉,但库房地儿大,侄儿你想怎么翻身,便怎么翻身,夜里安歇便是打滚儿都可。” “你……”梁翕之指着梁错,道:“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?” 梁错展开袖摆,轻轻抖了抖上面本就没有的灰土,微笑道:“是朕的主意,又如何?” “你——”梁翕之好似一只鹌鹑,立刻便能掐上去。 刘非拦住双方,道:“曲陵侯,其实陛下的提议十足妥当,兵库房偏僻,极少有人经过,且库房重地,需要手令与牙牌才能进出,侯爷住在库房之中,不必担心无意间撞见青云先生,只消几日,只等青云先生出兵北宁侯,侯爷便不必再受苦了。” 第147章 梁错笑道:“是啊,难道堂堂曲陵侯,连库房都睡不得?如此娇气。” 梁翕之瞪着眼睛,胸膛快速起伏,恶狠狠的盯着梁错,但刘非说的又无错,只好咬牙切齿的道:“好,孤忍!” 刘非道:“曲陵侯深明大义。” 梁翕之跟着方思去了兵库房,刘非千叮咛万嘱咐,让梁翕之不要踏出库房半步,有事儿便让方思去做,等一切准备妥当之后,这才将晁青云从牢营中放出来。 将士押解着晁青云来到幕府大帐,梁错坐在最上手的主席上,道:“松绑。” “敬诺!” 士兵立刻将晁青云的枷锁和锁链全部解开。 梁错道:“青云先生既已答允合作,那便说一说,合该如何对付北宁侯。” 晁青云面色寡淡,尤其是一双眼目,心如止水,不见任何波澜,道:“罪民虽答允与陛下合作,但也只是合作救出曲陵侯,并非对付北宁侯。” 梁错并不生气他的无礼,轻笑一声,道:“好啊,随你如何说法,只要你心里过得去,你欢心便是。” 晁青云面色一僵,无论是不是对付北宁侯,只要想救出梁翕之,必定要和南赵的兵马碰头,如此一来,便是倒戈,晁青云会变成一颗墙头草,两边倒,令人不齿。 届时,南赵人又如何会接纳晁青云?晁青云便算是不想,也会自动回到北梁来。 刘非道:“青云先生,曲陵侯被俘虏已然整整半日,不知北宁侯手段如何,曲陵侯可会受苦受刑,还请青云先生快些想法子,救出侯爷才是。” 刘非还给晁青云施加了压力,果不其然,晁青云深深蹙起眉头,沙哑的道:“不会,北宁侯乃正人君子,绝不会……” “绝不会如何?”刘非接口道:“绝不会虐待俘虏?还是绝不会刑讯俘虏?” 晁青云瞬间闭上了嘴巴,一言不发。 刘非道:“青云先生一直跟随曲陵侯在军中,合该见过很多俘虏罢?自古以来,俘虏都没有好下场,直接死了已算侥幸,若是不幸活着,那才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不是么?” 晁青云攥紧了手掌,眯起眼目。 刘非道:“我并非逼迫青云先生,实在是情势所迫,毕竟……青云先生也是为了曲陵侯好,曲陵侯那么孤傲一个人物儿,如何能受得了俘虏之屈辱呢?” 说罢,还幽幽的叹了口气。 晁青云沙哑的开口,道:“陛下与太宰,要罪民如何?” 梁错见刘非攻心的目的已然达到,道:“朕不要你如何,只要你想法子,找到北宁侯的屯兵营地,将梁翕之救出便好。” 北宁侯突然被派遣到了赵河来,肯定是准备趁着梁主“驾崩”,偷袭北梁,侵占北梁的土地。如此一来,北宁侯一定带着不少兵马,可是这些兵马,都掩藏在赵河以南,北梁的军队不熟悉赵河,赵河以南的地势复杂多变,根本无法准确的找到北宁侯的屯兵营地。 但眼下有了青云先生,或不一样。 晁青云沉默了一阵子,梁错与刘非谁也没有打断他的沉默。 “罪民……”晁青云终于开口,道:“北宁侯的屯兵营地,罪民可以试着寻找。” 梁错微笑道:“甚好,看来……梁翕之是有救了。” “来人。”梁错朗声道。 曲陵老将军走进来,拱手道:“陛下有何吩咐!” 梁错道:“请老将军配合青云先生,务必,务必让青云先生,尽快找到北宁侯屯兵大营,救出被俘的曲陵侯。” 老将军拱手道:“是,老夫领命!” 老将军拿出一张地形舆图,这是他们依靠着自己多年的经验,绘制的赵河与以南的地形图,又圈出了几个北宁侯有可能屯兵的地点。 晁青云看了只是摇头,道:“错了,大错特错。” 他指着其中几个红圈,道:“这几个地方,看起来地势宽阔,但根本不利于屯兵,因着这是沼地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沼泽?” 晁青云点点头,道:“这几片沼地,但凡进入,绝无生还的可能性,便算是可以侥幸生还,日头升起之时,沼地的草木经过日晒,还会散发毒气,但凡进入的军队,绝对有去无回。” 老将军听得心惊胆战,赶紧把这几个红圈抹掉。 刘非道:“那依青云先生所见,曲陵侯会被俘虏去甚么地方?” 刘非故意没有提北宁侯的屯兵营地,而是用梁翕之被俘的地方代之,显然是因着晁青云太过聪敏,若是他反应过来,恐怕一切都会打水漂。 晁青云沉思了片刻,慢慢举起手来,食指与中指并拢,向舆图点去…… “谁!?”就在晁青云刚要指出可能的屯兵之处时,他突然戒备的回头,目光阴冷的盯着幕府大帐的帐帘子。 梁错也听到了,他们都是习武之人,戒备十足,呵斥道:“何人?” 哗啦—— 帐帘子波动了一下,果然有人在外偷听。 刘非眼眸微动,这里乃是曲陵大营,好手如云,那么多身经百战的老将,怎么会让一个宵小,一路跑到守备最为森严的幕府大帐来? 除非…… 除非是曲陵侯梁翕之! 刘非侧步,故意挡在晁青云身上,呵斥道:“何方小贼?老将军,劳烦你出去查看一番。” 第148章 老将军拱手道:“是!” 梁错似乎也想到了甚么,一拍案几站起身来,冷笑道:“宵小都敢跑到朕的跟前来作祟,朕要亲自去会一会。” 说罢,大步离开幕府大帐。 刘非已然拦住晁青云,道:“青云先生请放心,陛下与老将军前去查看,绝对万无一失,若不然……咱们再看看舆图?” 晁青云虽然有所怀疑,但眼下梁翕之被俘虏,生死未卜,他心中着急,俗话说得好,关心则乱,当局者迷,轮到晁青云这样的智者也无法逃脱。 梁错追出营帐,便见一抹白影闪过,往兵库房的方向而去,梁错冷笑一声追上去,“啪!”一把握住对方肩头。 “嘶!”对方发出一声痛呼,下意识回过头来,果然是梁翕之。 梁错冷笑:“看看,朕抓住了甚么小贼?” 梁翕之疼的抖肩膀,道:“放手放手!快放手!” 梁错并不放手,推着梁翕之进了库房,“嘭——”关上门,这才放开。 梁翕之道:“疼死我了!” 梁错道:“你知晓疼?方才你在幕府听墙根,险些被晁青云发现,你又不是不知,晁青云他不只是个书生,还身怀武艺。” 梁翕之揉着自己肩膀,道: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听一听,那个北宁侯,到底把兵马屯在何处了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险些坏了大事。” 他又冷声道:“方思,这几日不许曲陵侯踏出库房半步,便是如厕更衣,都在库房之内完成。” 方思恭敬的道:“是,陛下。” “你……”梁翕之气愤的道:“你别欺人太甚!” 梁错挑眉道:“哦?是朕欺人太甚?还是北宁侯在你身边安插细作更可恶?” 梁翕之登时说不出话来了,咬牙切齿,抿着嘴唇。 梁错道:“看来是北宁侯更可恶一些,如此说来,便请曲陵侯忍耐两日。” 梁翕之像是泄气的皮球,失去斗志的鹌鹑,喃喃自语的道:“想我堂堂一个曲陵侯,竟要住在库房之中,怎么混得如此凄凉……” 梁错解决了梁翕之,回到幕府大帐,已然不见了刘非和晁青云,老将军喜笑颜开,回禀道:“陛下,太宰真真儿是个能个儿的,三两句话,晁青云便甚么都说了,一共只有两处可能的屯兵之地,晁青云答允了,明日一早便动身,先去其中之一查看。” 梁错一笑,道:“甚好。” 梁错离开幕府大帐,准备去找刘非商量一下具体的示意。 他来到刘非下榻的营帐门口,因着方思去看着梁翕之了,门口并无人侍奉,于是梁错自己打起帐帘子入内。 一股水汽扑面而来,帐中雾气袅袅,朦胧而微微发热。 梁错定眼一看,地屏之后,影影绰绰透露出一抹人影,竟是在……沐浴。 梁错挑了挑眉,自从自己在皇陵受伤,又是一路逃难,又是准备反击南赵,哪里有时机与刘非做些亲密之事?如今梁错的伤势恢复的差不离,又看到地屏之后,刘非若隐如现的美妙身姿,心窍微微发麻,有一种隔靴搔痒的错觉。 梁错轻声走进去,绕过地屏一看,刘非的确是在沐浴无疑,偌大的浴桶散发着袅袅的热气,但刘非竟是在热汤中睡着了,手臂搭在浴桶之上,慵懒的枕着,双目轻轻闭合,睡颜十足安详,甚至有些甜蜜。 梁错低头看着,忍不住轻笑了一声,古人所形容的出水芙蓉,不过如此。 刘非平日里清冷淡漠,总是一副八风不动,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令他动心的模样,而此时此刻,暖暖的热汤蒸腾着刘非白皙的肤色,令他的皮肤看起来吹弹可破,美不胜收,平添了一股烟火之气,仿佛坠入人间的谪仙。 梁错眯了眯眼目,如此纤尘不染,令梁错有一种狠狠擒住他,一起堕入泥沼的冲动,他慢慢低下头来,轻轻亲在刘非的额心…… 刘非本想沐浴一番,哪知竟这般沉入了睡梦之中。 【曲陵的牙旗在夜风中飘扬。】 【踏踏踏……】 【是跫音,一黑衣书生,从远处大步而来,朝着营地最大的营帐而去。】 刘非看清了来人,是晁青云。 而他前往的营帐,正是梁翕之日前下榻的营帐。 刘非心中微微舒出一口气,幸好,自己早就让曲陵侯搬出营帐,晁青云如今是戴罪之身,绝不可能进入兵库房,如此一来,晁青云便不会碰到“被俘虏”的梁翕之,简直…… 万无一失。 【主公?!】 便在刘非将心窍放回肚子里之时,突听营帐中传出晁青云略微诧异的嗓音。 刘非眼目一动,大步冲进营帐。 【寂静无声的营帐中,晁青云与梁翕之四目相对。】 【晁青云眯起眼目,道:“主公为何在此处,不是被北宁侯俘虏了么?”】 【梁翕之显然有些慌乱,支吾道:“我……那个、其实……”】 【“原是如此,”晁青云突然轻笑了一声,笑声中有些自嘲,道:“原这一切都是骗局,不过是想要骗晁某倒戈,针对北宁侯罢了……主公还真是,用心良苦。”】 “唔!”刘非猛地睁开双目,咚一声,只觉得额头一阵钝疼,不知是不是错觉,嘴唇还麻嗖嗖的,隐隐约约的刺痛。 第149章 定眼一看,是梁错,梁错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的营帐中。 “刘卿,”梁错眼神虚晃了两下,道:“朕刚才只是……” 不等他解释,刘非满脑子都是方才出现的预知之梦,如今已然天黑,正好是预知之梦发生的当口,梁翕之这个小作精,三更半夜跑到营帐去做甚么。 刘非哗啦一声迈出浴桶,一把推开梁错,那举动何其的无情无义,道:“陛下,让一下!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被、被推开了? 第055章 男宠 梁错来不及仔细体会被推开的失落感, 连忙抓起挂在地屏上的衣衫,道:“去何处?先穿上衣袍!” 刘非刚要夺门而出,一把被梁错抓住, 他可不能叫刘非如此跑出去,岂不是要被旁人看光? 梁错眼疾手快, 将衣袍披在他身上,刘非来不及解释,急忙跑出营帐,朝着营地正中, 梁翕之之前下榻的营帐跑去。 梁错不知发生了甚么,一路跟在后面, 看到刘非来到此处,还有些不解,道:“刘卿, 你来此处做何?这里又没……” 没人。 不等梁错说完,他耳聪目明, 秉性又机警,立时听到了营帐之中的动静, 道:“有人?” 哗啦—— 二人进入营帐, 一眼便看到了滚在榻上,舒舒服服翘着二郎腿的梁翕之。 梁错瞪眼道:“梁翕之?你在这里做甚么?” 梁翕之吓了一跳,瞪大眼睛道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 梁错压低声音道:“这句话是朕在问你, 你不是在兵库房么?跑回来做甚么?” 梁翕之撇了撇嘴巴,道:“我……我睡不惯那么硬的榻,那哪里是给人睡的, 所以我便偷偷溜回来睡一觉,明日一早我便回去, 保证神不知鬼不觉,再者说了,这大晚上也没人会来……” 这里。 不等梁翕之说完,现世打脸来的便是这么快。 梁错和梁翕之同时发觉了脚步声,正朝这边而来。 梁错低声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 刘非虽不会武艺,但他方才已然在预知之梦中看到了未来的发展,那个朝这边走来之人,正是晁青云。 一旦晁青云看到梁翕之,便会发觉自己被诓骗,到那时候,晁青云绝不会帮助他们针对北宁侯,如今刘非虽已然知晓了屯兵之地,必然在两处之一,但赵河以南地势复杂,没有晁青云带路,恐怕会困难加倍。 绝对不能让晁青云发现梁翕之…… 刘非道:“侯爷,快走。” 梁错道:“来不及了,躲起来。” 梁翕之熟悉自己的营帐,连忙道:“柜子柜子!躲进柜子里!” 他拉开柜子,让刘非和梁错也钻进去,“吱呀——”快速关闭柜门。 几乎是与此同时,有人掀开了帐帘子,果然是晁青云,和预示之梦一模一样。 刘非慢慢吐出一口气,幸好,也算是提前一步,没有叫晁青云与梁翕之碰面。 柜门闭合,露出了一条小小的缝隙,从缝隙里往外看,正好可以看到晁青云的身影。 梁翕之压低了声音,道:“这个狗东西,半夜三更的,来我的营帐做甚么?难不成是偷东西?” “嘘!”梁错极轻极轻的道:“噤声。” 晁青云会武艺,谁知他能不能听到柜中的动静,万事还是小心为上。 晁青云走入营帐,并没有到处乱转,而是来到案几边展袖坐下来,从怀中掏出一物,平铺在案几上,像是宣纸一类,然后拿起案几上的笔墨,竟是开始在上面书写。 梁翕之看得一头雾水,回头目寻刘非与梁错二人,他不知那宣纸上写的甚么字,或者画的甚么图。 刘非和梁错却瞬间了然,是那张宣纸,绘制着梁翕之画像的宣纸,只不过画作还未完成,没成想晁青云大半夜过来,竟是来完成画作的。 梁翕之看到二人眼中的了然,更是奇怪,心中百爪挠心的,但刘非与梁错默契的谁也没说话。 晁青云静静的绘制,也不点灯,便在寂静的黑夜中运笔,一袭黑衣,仿佛也要融入黑夜,时辰一点一滴的过去,好似不知疲倦。 梁翕之无声的打了一个打哈欠,晁青云不走,他们谁也别想离开,只能这样静静的等着,害得他眼皮打抖,几乎要睡着过去。 梁错黑着脸瞪了一眼想要打瞌睡的梁翕之,都怪梁翕之作妖,若他没有大半夜跑过来,朕也无需被关在柜子里罚站。 也不知刘非怎么样,他那样羸弱的身子,站了这般久,不知有没有被累坏。 梁错侧头去看刘非,梁翕之站在中间,刘非与梁错分别站在他两边,正好将二人隔开。 梁错从梁翕之背后伸手过去,越过梁翕之,扶住刘非的腰肢,刘非感受到了触碰,侧头看过来,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。 梁错虽没有说话,但是手掌用力,托住刘非的后腰,示意刘非可以靠着自己的手掌,这样舒服一些子。 刘非的确站累了,也不敢贸然去靠柜子,唯恐制造出声响,毕竟晁青云可是个心思敏锐的主儿。 他慢慢放松了力道,一点点向后靠去,靠近梁错的掌心。 堪堪沐浴的潮湿还未褪去,梁错登时觉得掌心中温暖又湿濡,还有那被衣袍匆匆包裹的纤细腰肢,简直不盈一握,令梁错心窍躁动。 第150章 梁错的臂力惊人,刘非慢慢将自己浑身的力道靠上去,梁错竟稳稳接住他,不见一丝摇晃,十足令人安心。刘非忍不住在昏暗中仔细去分辨,梁错的手臂肌肉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,夏日的袖袍柔软又垂坠,勾勒出肌肉的起伏走势,强壮有力,却不会过分纠结。 刘非眨了眨眼目,因着无聊,忍不住轻轻捏了捏梁错的肌肉。梁错眼目一眯,剑眉深深压着狼目,仿佛捕猎的凶兽,死死盯着刘非,同时掌心用力,将刘非微微拉向自己。 二人中间站着浑然不知,正自打瞌睡的梁翕之,柜子中的空间有限,刘非和梁错无法越过梁翕之,哪知道这么巧,梁翕之站得麻木,微微弯下腰来,双手支在膝盖之上,如此一来,正好腾出空间。 梁错无声的轻笑一声,突然倾身过去,亲在刘非唇边。刘非眨了眨眼目,竟然没有拒绝,甚至侧过身来,方便梁错加深亲吻,于是二人便在昏暗中无声的纠缠起来。 梁翕之浑然不觉,只觉得站得腿酸,心中催促着晁青云赶紧离开。 哒! 一声轻响,晁青云终于将毛笔放下。 他珍重的托起宣纸,轻轻的吹干上面的墨痕,反复的端详了片刻,终于将宣纸放下,起身离开。 营帐又恢复了寂静无声。 梁翕之眼眸发亮,走了! 连忙站起身来,欣喜的道:“晁青云走……哎呦!” 他一站起身来,咚的一声,好像磕到了甚么,但柜子显然不会变矮,梁翕之回头一看,便见梁错在自己眼皮底下,竟拥着刘非亲吻,他方才突然站起来,梁错没有准备,正好被撞到了下巴。 “嘶……”梁错用手背蹭了一记下巴,还瞪了一眼梁翕之,那意思是怪梁翕之破坏了气氛。 梁翕之气得跺脚,道:“你……你不要脸!” 梁错将梁翕之一把推出柜子,握住刘非的手,道:“刘卿累坏了罢,朕扶你。” 梁翕之翻了一个大白眼,走出柜子,来到案几边,随手抄起宣纸,道:“孤倒要看看,这深更半夜的,晁青云那狗东西,到底在画……甚么……” 梁翕之打了一个磕巴,惊讶的看着已然完工的画作,那画作之上,年轻男子一袭白衣,看起来怎么那般像……自己? “他……画的是孤?”梁翕之怔愣着。 刘非和梁错并没有半分惊讶,梁错道:“曲陵侯,你擅自行动,险些酿成大祸,还不赶紧回兵库房去。” 梁翕之呆愣的托着那幅画作,一时没能反应过来,呆呆的点了点头,丢了魂儿一般离开了营帐,乖乖往兵库房而去。 梁错见梁翕之走了,狠狠松了一口气,无奈的摇头道:“便梁翕之这个模样,还整日里想着跟朕争天下,刘卿你说说看,朕如何能将天下交给他?” 刘非一笑,还真是不能,梁翕之根本不是做天子的那块料子。 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刘卿是如何得知梁翕之会半夜回到营帐的?” 咯噔! 刘非心窍一震,面色却十足的镇定,道:“臣并不知。” “哦?”梁错奇怪的道:“那刘卿为何急急忙忙,连沐浴都只到一半,便匆匆跑出来?” 刘非道:“臣的确并不知,但正如陛下所说,曲陵侯年轻气盛,孩子气多一些,心性也不稳定,因此臣只是猜测,曲陵侯或许会回到营帐来过夜,没成想……还真是叫臣猜对了。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不知是信了刘非的话,还是没信刘非的话,但他并没有再追问,而是道:“这个梁翕之,等此事之后,朕定要重重罚他。” 刘非垂下头来,总觉得梁错的反应有些奇怪,按照梁错多疑的秉性,合该再追问自己两句才对,为何这般轻松的便揭了过去? 但梁错没问,刘非自也不会在这个事情上多费口舌,干脆也揭了过去。 晁青云并没有像预示之梦中那般发现梁翕之,第二日一大早,按照约定,晁青云前来点兵,准备出发去找第一处可能屯兵之地。 梁错看着他选出的兵马,道:“晁青云,你只要二十人?” “回陛下,”晁青云拱手道:“正是。” 梁错道:“调动二十兵马,尚且无需虎符,你当真只需要这二十兵马?不会显得太过……自不量力了么?” 晁青云道:“陛下有言在先,只是令罪民救出曲陵侯,罪民以为,这二十兵马已然足够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好,那曲陵侯是死是活,便在青云先生的一念之间了。” 晁青云没有再说话,拱手作礼,随即登上小舟,带领着二十兵马行水路离开了。 梁错负手而立,凝视着飘摇的小舟。 踏踏踏…… 跫音从背后而来,刘非并着曲陵侯梁翕之走了过来。 梁翕之抱臂道:“这个狗东西,调遣五十兵才需要虎符,他只调遣二十兵,还说要去救我,呸,孤看他是带着这些兵马,去投诚北宁侯罢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曲陵侯又何必着急呢?青云先生只有二十兵,便算是投降北宁侯,咱们的损失也不大,暂且静观其变罢。” 梁翕之冷笑一声,咂咂嘴,似乎并不信任晁青云,毕竟他已然被晁青云背刺了一次。 梁错眼看着小舟顺流消失,眯起眼目道:“曲陵侯。” 第151章 梁翕之虽不情愿,但还是拱手道:“臣在。” 梁错的唇角擒起一抹精于谋算的笑容,幽幽的道:“还不点上你的精锐,悄悄跟上去?” 梁翕之道:“是!” 梁翕之立刻转身离开,扬手道:“我曲陵的将士,点好兵器,随孤登船!” 晁青云的确只带了二十兵马,但梁错并没有说不派人暗地里跟着他,且跟着他的那个人,正是“被俘虏”的曲陵侯梁翕之。 晁青云在南赵生活过一段时日,他很了解赵河的水路,有了他的导路,小舟很快抵达了第一处可能的屯兵之地。 遥遥的,便见岸边树立着哨塔一般的建筑。 晁青云眯了眯眼目,轻声道:“是了。” 身边的曲陵军大为震惊,道:“真的叫晁谋主说对了?赵人的屯兵之地,竟就在此处!” 两处可能的屯兵之地,晁青云也并非盲选,二选一也是根据北宁侯一贯以来的秉性猜测,果不其然,便是让晁青云猜中了。 “嗖——!!” 破空之音,冷箭从哨塔上射出,哆的一声打在船头。 箭矢锋利,弓弩强劲,小船被打得飘摇了一记,晁青云便站在船头,并未躲闪,似乎并不畏惧。 “来者何人!?” “如是再向前,便放箭了!” 哨塔之上有赵人士兵高声示警。 晁青云抬起手来,示意士兵停船,挥了挥手,立刻有士兵捧上一张小羊皮,和一杆毛笔。 晁青云拿起毛笔,行云流水的在小羊皮上画了几下,似乎是一个标志,也似乎是一个暗符,说不清是甚么。 他画好之后,双手擎起小羊皮,在咧咧的水风之中,将小羊皮上的暗符展示给哨塔上的赵人士兵。 哨塔之上的士兵看了暗符,瞬间没了声息,随即有士兵快速下塔,一路飞奔进入营地,片刻的安宁之后,那士兵又快速飞奔而出,朗声道:“打开辕门,是青云先生!” 曲陵军面面相觑,便这样?如此轻而易举的,赵人便打开了辕门? 晁青云面色平静,道:“尔等在此静候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曲陵军想要说些甚么。 晁青云已然道:“陛下令晁某前来营救曲陵侯,便一切按照晁某所说的去做。” 曲陵军没有法子,只好道:“是。” 晁青云下了船只,只身进入屯兵大营,很快消失了踪影。 赵人士兵引导着晁青云入内,一路来到营地的幕府大帐,打起帐帘子,道:“青云先生,请!” 晁青云步入营帐,帐帘子哗啦一声放了下来。 只见幕府中只有一人,那人负手而立,另一手搭着户牖,听到晁青云走进来的跫音,微微回头,道:“青云先生,许久不见。” 晁青云跪在地上,拱手道:“臣拜见北宁侯。” 眼前那拔身而立的男子,便是传说中的南赵仁义之侯——北宁侯赵舒行。 北宁侯的年岁看起来与晁青云相当,虽过三十,面容之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沧桑,反而温柔儒雅,透露着一股文士之风。 北宁侯亲自将晁青云扶起,道:“先生许久未有音讯,孤担心不已,如今见先生完好,这才放下心来。” 晁青云在北疆被擒获,自然一直以来都没能和北宁侯通信。 北宁侯道:“先生可安好?” 晁青云眯了眯眼目,似乎下定了决心,又是跪下,拜了两次,道:“臣斗胆请侯爷恩典,放曲陵侯一马。” “曲陵侯?”北宁侯面色闪过一丝惊讶,道:“曲陵侯可是北梁的宗室子弟梁翕之?” 晁青云见到北宁侯的反应,微微蹙眉,道:“侯爷没有俘虏曲陵侯?” “俘虏?”北宁侯道:“青云先生,此话从何讲起?孤授命堪堪来到赵河,还未与北梁的兵马正面交锋。” “糟了。”晁青云眼眸一动,他何其聪敏,之前只是关心则乱,如今听到北宁侯的说辞,登时恍然大悟,自己中计了! 晁青云立刻站起身来,道:“侯爷,此地不宜久留,快点齐兵马,更换屯兵之地。” 北宁侯奇怪的道:“青云先生,这是为何?” 不等他说完,一士兵仓皇冲入幕府,大喊道:“侯爷!大事、大事不好!外面……外面突然出现了好几条战船!好似是……是北梁的战船!” 北宁侯蹙眉,道:“随孤前去探看。” 北宁侯阔步走出幕府,营地里已经杂乱起来,所有的将领全部冲出来查看情况。 但见辽阔的水面上,一字排开大船,大船牙旗飘摇,上书——梁! “是梁人的船只!” “梁人怎么会找来!?” “咱们的屯兵之处如此隐蔽,怎会被梁人发现?!除非……” “除非有人出卖!” 将领们的目光刷的聚集在突然出现的晁青云身上,但他们还有些子犹豫,不能肯定晁青云便是出卖他们的小人。 有人出现在北梁的战船之上,那人一袭黑袍,头戴冕旒,一展宽大的袖袍,将手掌搭在腰间象征权威的宝剑之上。 ——正是大梁天子,梁错! “梁错?!” “怎么是梁错?!” “他不是死了么?” 虽隔着距离,但梁错了然的将南赵士兵惊讶的表情尽收眼底,朗声笑道:“北宁侯,朕的战船已然将你们的营地包围了,束手就擒罢!” 第152章 赵军沸腾起来,一时间开始窃窃私语。 刘非走出来,站在梁错身后半步的位置,添油加醋的扬声道:“还要多亏了青云先生的指点。” “果然是你!” 赵军方才便怀疑晁青云,但苦于没有证据,此时听闻刘非这般“扇阴风点鬼火”,立时便确认了,晁青云不是个好东西,便是他出卖赵军。 “晁青云!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 “侯爷待你如何,你竟出卖于侯爷!” “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 赵军将领们愤恨的便要拿住晁青云,北宁侯抬手阻拦道:“且慢,青云先生并非忘恩负义之辈,其中或许有误会。” “侯爷!”将领们道:“还能有甚么误会!” “是啊侯爷!您便是太过仁义,才叫这种庸狗得逞!” “侯爷,杀了他祭旗!” “无错!杀了晁青云祭旗!祭旗!” 眼看着赵军营地一片大乱,他们被北梁的兵马包围,内部还在嚷嚷着祭旗,简直是内忧外患。 “着、着火了?” “快看!着火了,那是——” “那是粮仓!!!” 赵人士兵突然大叫起来,指着身后的位置。 身后浓烟滚滚,仿佛张牙舞爪的黑蛇,肆意的窜上高空。 梁错看到远处的火光与浓烟,愉悦的笑起来,道:“北宁侯,如今你已无路可逃。” 原来梁错和刘非方才并非寒暄,也是不会调侃,而是在吸引赵军的注意力,试问一个已经驾崩的君主,突然死而复生,还出现在赵军面前,岂能不叫人吃惊?岂能不吸引眼球? 如此一来…… 梁翕之带领着他的舟师,精于水路,从后背绕道,精准的找到了屯兵大营的粮仓,一把火烧下去…… “快救火!快救火!” “报——!!!” “曲陵军从背后偷袭而来!” “侯爷,带头的是曲陵侯梁翕之!他不只是烧了粮草,还……还包围了咱们的退路!” 晁青云心头一震,梁翕之根本没有被俘虏,他好端端的,甚至尾随着自己,摸到了赵军的屯兵大营,与梁军里应外合。 晁青云不由自嘲一笑,喃喃的道:“骗人多了,竟终于轮到旁人来骗我了……” 赵军士兵指着晁青云道:“果然是他!!这个叛贼!” “侯爷,杀了晁青云!” “是啊侯爷!不要再犹豫了,杀了晁青云!” 晁青云回过神来,看着满天的火光,道:“侯爷,来不及了,放弃屯兵大营,撤离为上。” “呸!”一旁的将领呵斥道:“你这个狗贼!此时还在假惺惺的做甚么?!” “无错,你让我们放弃大营,说不定半路还有更阴险的埋伏等着我们!” “是啊,侯爷,不要中计!” 北宁侯紧紧蹙起眉头,只沉思了片刻,果断道:“传令下去,放弃大营,全军撤退。” “侯爷,可……” 北宁侯果决的道:“你们连孤的命令都不听了么?” “卑将不敢!”将领们拱手,愤恨的瞪着晁青云。 北宁侯又道:“粮草能救多少救多少,将士要紧,撤兵。” “是!” 北宁侯一声令下,大军立刻撤退,仿佛黑色的潮水,不停的涌动着。 梁错幽幽一笑,道:“想跑?来不及了。” “杀——!!!” 一片银甲从背后包抄而来,是梁翕之带兵杀来,他放火烧了粮草之后,也没有闲着,带着兵马登岸,扑向混乱不堪的赵军营地。 “是梁军!” “曲陵军来了!” “快!快登船,不要与他们硬拼!” 赵军在陆地上是没有优势的,只有在水面上,他们才能如鱼得水,一到了旱地,完全比不过曲陵军的作战能力。 梁翕之将银枪一摆,唇角挂着狞笑,道:“来啊!按人头记功,论功行赏!但记住了,北宁侯的脑袋,是孤的!” 他说着,催马狂奔向前,浴血沙场的梁翕之,和往日里被骄纵的曲陵侯一点子也不一样,仿佛脱胎换骨,大放异彩! “侯爷!侯爷小心!” 赵军保护着北宁侯撤退,南赵的朝廷重文轻武,文臣的官职一般都比同品级的武将高贵,而一般军营中的最高领军,也都是由文臣担当,北宁侯赵舒行便是一个实打实的文臣,并不会武艺。 北宁侯骑在马背之上,梁翕之势不可挡,横枪冲来,眼看便要将赵舒行一枪#刺下马背。 当——!!! 便在此时,一声巨响金鸣,震得众人耳骨刺痛。 有人从斜地里冲,一下震开梁翕之的长枪,梁翕之虎口麻木,长枪险些脱手而出,瞪眼一看…… “晁青云?!” 竟是晁青云半路杀了出来。 晁青云虎口震裂,鲜血长流,长剑不如梁翕之的银枪坚固,已然被劈断,碎裂在地上,滴答滴答的鲜血不停淌下,染红了苍茫的土地。 晁青云回头看了一眼北宁侯,道:“侯爷,快走!” 侯爷…… 梁翕之眯起眼目,多讽刺,自己也是侯爷,自己也曾救过晁青云,可晁青云口中的侯爷,竟是旁人。 梁翕之握紧金枪,手臂用力,沉肩提肘,猛地将银枪掷出。 第153章 铮——!! 银枪破空而出,直冲北宁侯心窍而去,仿佛闪电一般撕裂黑夜。 晁青云眼目一眯,他手中已然没了兵刃,竟合身一扑,自己撞向那银枪。 嗤! 鲜血喷溅而出,晁青云的肩膀被枪头蹭到,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一兜,重重砸在地上。 银枪经过晁青云的阻挡,登时卸去了力道,斜着朝侧面飞去,没能击中北宁侯。 “青云先生!”北宁侯回头看了一眼晁青云,身边的将领道:“侯爷快走,来不及了!” 将领们护送着北宁侯,大军快速撤退,将晁青云丢在原地。 梁翕之眼看追不上去,愤恨的空甩了一鞭,跨下马背,走到晁青云跟前,将长枪拔起,直指他的脖颈,道:“信不信我杀了你!” 晁青云没说话,只是轻笑了一声,任由伤口迸血,双手摊开躺在地上,静静的望着漆黑的夜幕…… 梁错站在甲板之上,老将军上前道:“陛下,可要追击?” 梁错抬起手来,道:“不必,舟师作战,是赵军最想看到的局面,穷寇莫追。” 他看起来并不为北宁侯的逃走而遗憾,望着天际汹汹燃烧的烈火,幽幽的叹息道:“这个北宁侯,粮草被烧,营地被袭,将领竟如此舍身忘死的护其周全,撤退的虽匆忙,却井然有序,不得不说,的确是有些真本事的。” 梁错说罢,侧头看向刘非,道:“刘卿以为呢?” “陛下所言甚是。”刘非拱手,补充道:“长得还很好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??? 梁错只是想问问刘非的见解,诸如北宁侯用兵如何,战略如何,谁问他好不好看了? 梁错不甘心的道:“距离这般远,你竟看出他好不好看?” 刘非点点头,真诚的道:“的确很好看,陛下没看清楚么?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不想看清楚! 且朕根本不关心北宁侯生得是否好看。 但看到刘非这般真诚的目光,梁错突然开始关心北宁侯是否生得好看了,而且还关心北宁侯和自己比起来,到底谁更好看一些…… 梁错揉了揉额角,摆手道:“鸣金,收兵,把梁翕之叫回来。” 老将军应声道:“是!” 金鸣之声大作,梁翕之听到吹号的声音,虽心有不甘,还想追击,但军令如山,立刻跨上马背,用枪头虚点着晁青云,道:“把这个狗东西,给孤绑起来,带回去。” “是,侯爷!” 梁翕之一行人,押解着抓到的赵军俘虏,还有受伤的晁青云,连夜回到了曲陵军大营。 别看是连夜赶路,但梁翕之打了一架之后,神采奕奕,好似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,打起帐帘子,阔步走入幕府大帐。 “怎么这就叫我回来了!”梁翕之抱怨道:“我还未曾打够!” 梁错坐在最上手,挑眉道:“追也追不上,你还说什么打不够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尴尬的道:“那是……那是赵军狡猾,就知道逃跑,有种站着别跑,堂堂正正的打一架,我便不信,我还能输了不成?”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忍不住笑出声来。 梁翕之侧头去看,刘非笑得真好看,面若桃花,说的便是太宰罢?虽知晓刘非这笑容并不是太友好,甚至是在嘲笑自己,但梁翕之还是看呆了。 “咳!”梁错咳嗽一声,梁翕之这才收回目光,更是尴尬不好意思,道:“太宰为何发笑?可是觉得孤打他北宁侯不过?一个连武艺都不会的文人罢了!” 刘非道:“侯爷,臣不敢扯谎,但臣以为,便算是堂堂正正的打一场,侯爷也不一定赢得过北宁侯。” “为何!?”梁翕之着急了。 刘非慢条条的道:“用兵并非比武,侯爷的武艺,自然是一等一的好,只不过战场厮杀,还要讲究兵法,依臣看,北宁侯不只是面皮生得好看,也是个善用兵法之人。” “生、生得好看?”梁翕之也抓住了重点。 他看向梁错,对梁错挤了挤眼目,那意思是在问梁错,这都能忍? “咳咳!”梁错又咳嗽了两声,刘非怎么又说起北宁侯生得好看,朕看也就一般般。 刘非又道:“正如陛下所说,赵军粮草被烧,军中大乱,北宁侯竟然能三言两语安抚下军心,并且让士兵死心塌地的追随保护,到底是有些能耐的。” 梁错生怕刘非又把话题引到北宁侯长得好看这个点子上,立刻站起身来,道:“无错,南赵无人,这个北宁侯,倒算是一名劲敌。” 他展开袖袍,看向众人,道:“如今朕在赵军面前露面,便是正式与南赵撕开了脸面,下了战书,从今日起,伐赵一战,不容退缩!” 众将抱拳山呼:“是,卑将遵命!” 刘非若有所思,道:“若说起对付北宁侯,晁青云对赵军知之甚深,若能将他收服,必定事半功倍。” “他?梁翕之冷笑,阴阳怪气你的道:“那个狗东西,恨不能给他们家北宁侯殉情!怎么可能真心投效?” 梁错道:“将晁青云带上来。” 老将军亲自去押解,很快将五花大绑的晁青云带上来。 他的肩膀受了伤,军医已然看过了,包扎止血,虽看起来虚弱了一些,但无生命危险。 第154章 梁错道:“晁青云,此次能够逼退赵军,多亏了你的助力,如今在赵军的眼中,你已然变成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,朕再给你一次机会,你可愿投效大梁,为我大梁伟业,鞠躬尽瘁。” 晁青云面色本就寡淡,一贯没有任何表情,此时失血过多,便更是像一个活死人一般的寡淡,淡淡的道:“罪民不愿。” “为何?”梁错眯起眼目,嗓音沙哑,他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怒意,但熟悉梁错之人都知晓,此时此刻的梁错已然发怒了,毕竟身为一国之君,没有几个人敢如此拒绝于梁错。 “报——” 士兵跑入幕府,手举鸿翎,那是急件的意思。 梁翕之立刻上前,将鸿翎取出来,展开阅读上面的字迹,随即不屑的冷笑道:“这个北宁侯,哼!探子来报,说北宁侯撤兵十里,如今已经退到了赵河以南,他们的粮草被烧,当地的百姓,竟然自发的送上来粮食和棉被,充当军用?真是会惺惺作态!” 晁青云道:“陛下听到了,这便是罪民不愿投效的缘由。” 梁翕之不解的道:“因为这些屁大点的粮食和棉被?百姓捐赠的粮草,能有多少?根本不成气候!” 晁青云摇头,道:“的确是因着百姓捐赠的粮食与棉被,但并不在多少,而是在百姓的拳拳之心。” 他看向梁错,道:“试问陛下,陛下倘或落难至此,将士会忘死守护么?百姓会如水来归么?” 梁错沉下脸面,幽幽的道:“朕……永远不会落魄如此。” 梁翕之呵斥道:“让你归顺,说那么多屁话作甚?!” 晁青云眼眸微动,突然道:“陛下想让罪民归顺,无非是因着罪民了解北宁侯,方便陛下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然……罪民并非最了解北宁侯之人。” 他说着,目光注视着刘非,道:“难道陛下不知,在太宰归顺北梁之前,曾在南赵为官?” 梁错眯起眼目,冷笑道:“好一个晁青云,怎么,死到临头,你还想为了北宁侯,挑拨朕与太宰的干系?那你便大错、特错了。” 梁错站起身来,很是无所谓的道:“朕与太宰之信任,可不是尔等能想象的。” 刘非不由看向梁错,梁错是一个多疑之人,天子多疑无可厚非,自从自己穿越入这本狗血小说之后,不知被梁错怀疑了多少次,不过渐渐的,梁错潜移默化的被刘非所感动,愈发的信任刘非。 刘非听到梁错这番话,心窍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,暖洋洋的,还有些麻麻痒痒,但他深知晁青云的为人,若不是有十足的笃定,绝不会轻而易举的挑拨离间,做无用之功。 晁青云“哈哈”大笑了一声,道:“罪民没有扯谎,太宰在归顺北梁之前,曾是北宁侯的门客!” 梁错蹙起眉心。 便听晁青云又道:“何止是门客如此简单,太宰深受北宁侯器重,同饮同食,同卧同榻,常常彻夜秉烛,促膝长谈,还曾传出不少才子伯乐的佳话,一度令心怀嫉妒之人,误以为太宰曾做过北宁侯的嬖宠。” 嬖宠,便是男宠。 刘非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成真了,果然,晁青云不是普通的谋士,他能做内鬼细作,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功名,完完全全是个毒士,这样的毒士总是不走寻常路的。 刘非知晓书中的倒贴贱受曾在南赵做官,后来还被驱赶出了南赵,但倒贴贱受在南赵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一笔带过,根本没有细致描写。 因此刘非与北宁侯的过往细节,便是连刘非本人也不曾得知。 嘭!! 梁错一脚踹翻案几,大步上前,拽住晁青云的枷锁,将虚弱的晁青云一把拽起来,晁青云虽失血过多,但身材高大,一般人很难将他钳制,此时此刻梁错手臂上青筋暴突,沙哑的道:“晁青云,不要试图激怒于朕。” “呵呵……”晁青云眉心染上一抹笑意,道:“陛下,罪民说的……都是实话,陛下抓了那么多赵军俘虏,大可以询问那些俘虏。若陛下还是不信,亦可以以问一问太宰,是否曾与北宁侯相交,是否曾与北宁侯……深交。” 梁错下意识侧头,目光复杂,幽幽的望向刘非…… 第056章 有奸情 “你勿要挑拨离间!”梁翕之呵斥道:“就你那些小伎俩,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?” 晁青云笑道:“侯爷不相信,但总有人会相信。” “呸!”梁翕之道:“做你的春秋大梦罢!谁会相信?陛下么?陛下如此信任太宰,为何听你这个细作的一面之词?” 梁翕之说得对, 晁青云是南赵派遣而来的细作,朕为何要相信一个细作之言, 反而不信任刘非呢? 刘非可是我大梁的太宰,虽他的确是南赵而来的降臣,但为朕的大梁立下多少功劳?这次还在皇陵救朕于危难,还有上次, 朕险些得了病疫,都是太宰不顾安危, 守在朕的身边…… 然…… 然梁错的心窍里,便是酸酸的,还有些子发涩, 说不出来的苦闷,那感觉比怀疑还要复杂。 “陛下!”梁翕之着急了, 道:“你说话啊!告诉这个狗东西,比起来他, 你自当更信任太宰!” 梁错一时没有说话。 “哈哈……”晁青云笑起来, 似乎觉得梁错的反应很是有趣儿,道:“梁主,为何不说话了?” 第155章 梁错眯起眼目, “嘭——!!”一声,重重的将晁青云扔在地上。 晁青云的肩膀被银枪#刺伤,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, 伤口似乎有些撕裂,但他的笑容便没有断过, 仍旧道:“有趣,当真有趣……堂堂梁主,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。” 刘非微微蹙眉,他方才观察了梁错的反应,说梁错怀疑自己,但有那么一瞬,梁错的眼神很是坚定,自己没有枉费这般多的功夫,与梁错“培养感情”“套近乎”。 但不知为何,梁错坚定的眼神之后,竟然掩藏着说不出来的复杂,好似一团毛线,拧成了团,交织在一起,根本找不到根源。 再这样下去,不是办法……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要事想要呈禀,请……陛下借一步说话。” 梁错看向刘非,道:“你要与朕单独呈禀?” 刘非道:“回禀陛下,正是。” 梁翕之奇怪的道:“太宰,有甚么事情,孤不能听么?” 梁错微微思量,道:“与朕入内罢。” 幕府大帐之后,还套着一间内室,是为了处理公务之间休憩所用。 二人进了内间,梁错站定,道:“刘卿有甚么话,四下无人,你可以说了。” 咕咚…… 梁错的话音刚落,刘非竟突然屈膝跪在了地上。 古代行礼有许多种,其实并非每个朝代都像清朝一般,动不动便要下跪作礼,在大梁,下跪作礼除非隆重的祭祀典礼,或者朝参,便只有请罪了。 梁错蹙眉道:“刘卿,你这是何意?” 刘非道:“回禀陛下,臣……有罪。” “怎么?”梁错道:“难不成,你当真如同晁青云所说,与南赵的北宁侯……关系匪浅?” 只是说出关系匪浅这四个字,梁错心里那股酸涩的苦闷又冒了上来,说出来的奇怪,甚至还会发酵,在胃里不停的膨胀,肆意的蔓延。 刘非道:“陛下,臣并非有意隐瞒,但臣与南赵北宁侯的干系……臣自己也不知。” “你也不知?”梁错追问:“这是何意?” 刘非深吸了一口气,随即淡淡的道:“回禀陛下,其实……臣曾失忆过,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。” 眼看晁青云揭露了原主与北宁侯的“往事”,身为外来者的刘非根本不知具体剧情,因此无法反驳,但也不能任由梁错怀疑,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。 于是刘非干脆以退为进,但又没有一步退到底。 梁错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,道:“失忆?” 刘非面色不改,还是那般镇定自然,道:“正是,罪臣不敢隐瞒,但罪臣的确记不清楚一些事情。” 梁错沉思道:“何时失忆?从何开始?” 刘非回答道:“从新婚之夜开始。” 梁错再次陷入了沉思,那不是朕与刘非第一次行亲密之事那回么?当时的刘非……梁错仔细回忆着。 刘非又道:“罪臣并不记得对徐子期之感情,随即第二日请陛下休夫。” 梁错恍然大悟,怪不得新婚第二日,刘非便在朝参大殿上,“明目张胆”的休夫,还出言羞辱徐子期,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,徐子期生不出孩子,所以要休了他,这不是羞辱是甚么? 当时梁错很奇怪,刘非心仪徐子期,要死要活,身为一朝太宰,不惜以男子之身委身下嫁,结果新婚第二日便要休夫,坊间流传徐子期那方面不行,被刘非厌弃,但只有梁错知晓,新婚之夜刘非一直与自己在一起,如何能得知徐子期那方面到底行不行? 梁错一想到这些,登时觉得事情被捋顺了,不只是刘非对徐子期绝然冷漠的态度,还有刘非这些日子的改变,也说得清道得明了。 “失忆……”梁错道:“这么说来,刘卿是不记得北宁侯了?” “罪臣不敢隐瞒陛下,”刘非道:“但罪臣的确不记得北宁侯,亦不记得在南赵的事情,还请陛下降罪。” 梁错听到这里,狠狠松出一口气,阴沉的面色瞬间转晴,莫名欢心起来。 刘非观察着梁错的脸色,虽不知梁错为何突然这般欢心,但危险的确是解除了,没想到失忆的借口竟如此好用。 刘非哪里知晓,梁错并非不信任刘非,相对比怀疑,他更加吃味儿。晁青云何其聪敏,他真正的目的,根本不是挑拨离间,而是添油加醋,说甚么“同卧同榻”之类的言辞,分明是想激起梁错的占有欲。 且是一个高高在上帝王的占有欲。 刘非后退一步,说自己甚么都不记得了,梁错悬着的心思,瞬间放松下来。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不记得好。” 刘非难得有些迷茫,奇怪的看着梁错。 梁错亲自上前来,扶起跪在地上的刘非,道:“朕信刘卿,晁青云满嘴扯谎,没有一句是真的,朕自然从头到尾,都相信于刘卿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谢陛下。” 梁错与刘非很快从内间走了出来,晁青云快速的观察了一遍二人的脸色,不由皱了皱眉,似乎也发现自己的计划落空了。 “陛下,太宰!”梁翕之大步跑过去,揪住刘非的袖子,低声道:“太宰,他有没有难为你?” 刘非摇头,轻声道:“多谢侯爷担心,无妨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看向晁青云,道:“晁青云,你还有甚么伎俩,尽管都耍出来罢,不会只有这些本事罢?” 第156章 晁青云闭口不言,前功尽弃,似乎打算消极抵抗。 刘非慢悠悠的走过来,微笑道:“陛下,既然北宁侯如此得民心,不如……咱们便帮他宣扬宣扬。” 梁错挑眉,道:“哦?如何宣扬。” 刘非笑道:“将北宁侯后退十里,百姓争相捐粮送衣之事大肆宣扬出去,南赵若有两个太阳,不知赵主会如何作想?” 梁错哈哈一笑,道:“好啊,两轮太阳,朕倒要看看,到底是谁更亮一些。” 梁错立刻让人着手,按照刘非所说,大肆宣传北宁侯赵舒行的仁义,说他被打退了十里,百姓不但不怪罪,反而自发的给他送上粮食和衣被,简直众望所归。 又找了一些奇人方士,散播在赵地看到两轮太阳的传闻,两轮昭阳争辉,南赵怕是要变天了…… * 北宁侯大营。 哗啦—— 将领打起帐帘子,匆匆大步走入幕府。 北宁侯赵舒行坐镇在幕府,立刻道:“可是朝廷支援的粮草到了?” 那将领着急的道:“侯爷,朝廷的粮草迟迟未到,卑将想要禀报的,是其他的大事!” “甚么事情?”北宁侯蹙眉。 那将领看了看左右,压低声音,道:“不知侯爷可曾听闻,最近……市井流传着一些流言蜚语,说是在咱们大赵,看到了两轮太阳!” “两轮太阳?”赵舒行的眉心蹙得更紧。 他是从天家长大的,深知这样的天文异象,都是用来昭示权利变迁之事,似乎已然隐隐感觉到不对劲。 果不其然,那将领着急的道:“还说这两轮太阳争辉,势必要有一轮昭阳陨落!新的太阳会代替旧的太阳,照耀大赵的土地!这……这!侯爷,这说的,不正是您么!” “禁言。”赵舒行道:“不要瞎说。” 将领道:“卑将自然知晓不能瞎说,可……可这流言蜚语,已然传播开来,便是连街头巷尾的孩童,都开始传唱谣言了!侯爷,如何是好啊!” “报——!!!” 一个士兵冲进幕府,焦急的道:“侯爷,大、大事不好了!” 北宁侯还算镇定,道:“何事?” 士兵回禀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派遣来的粮队,行了一半,被……被临时召回去了!” “甚么?”赵舒行站起身来,险些打翻了笔墨,道:“此消息可属实?” “千真万确啊侯爷!”士兵道:“支援的粮草已然送出,不知为何,陛下突然派人召回了粮草,不止如此,还说要给咱们军营,派遣一名监军!” 那将领着急的道:“侯爷,陛下决计是听闻了谣言,这才将咱们的粮草撤回,这可如何是好?若是没有了粮草支援,咱们只凭着百姓捐来的那些粮辎,根本……根本不够足月啊!” 北宁侯赵舒行眯眼道:“稍安勿躁,孤问你,派遣而来的监军,是何许人物?” 那士兵支支吾吾,道:“是……是姚美人的义父,自称国丈爷的姚寺人。” 赵舒行还未说话,将领震惊的道:“是他?!怎么是他?!陛下不知那个该死的阉人,与咱们侯爷有罅隙不成?若是那阉人报复侯爷,该当如何是好?!” * “哈哈哈!!” 梁翕之一路大笑着走进幕府大帐,看起来欢心不已,下巴都能笑脱臼一般。 梁错撩起眼皮,看了一眼梁翕之那小人得志的模样,道:“何事?” 梁翕之心情大好,一点子也不在意梁错的态度,道:“陛下,太宰!大喜事啊!” 梁错道:“哦?何喜之有,可是侄儿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,竟这般欢心?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刘非放下手中的文书,道:“想必是谣言起了作用?” 梁翕之一拍手,欢心的道:“太宰所言正是!咱们放出去的谣言,终于起了作用,南赵那边有反应了!赵主竟然将送到一半的粮食与辎重,全部召了回去,北宁侯没粮了,便算是有百姓的捐赠,那也是九牛一毛,吃不上足月便会被活活饿死!” 梁错微微摇头,果然,梁翕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,不至于如此欢心。毕竟梁错也是君王,他深知君王的心思,岂能容忍一个与自己争辉的侯爵? 梁错幽幽的道:“撤掉粮草支援,只是第一步,对么?” 梁翕之再次拍手道:“的确,不止如此,赵主还往北宁侯的军队中,派遣了一名监军!你们猜猜,是谁?” 梁错不想与梁翕之玩这等幼稚的游戏,便没有说话。 还是刘非捧场,刘非也是觉得自己若是不说话,曲陵侯或许会尴尬,于是又和梁错开启一轮新的“恶战”,于是干脆道:“不知是何许人物?” 梁翕之有了捧场之人,兴奋的道:“是自称赵主老丈人,姚美人的义父,姚寺人!” 刘非微微蹙眉:“姚……寺人?” 书中似乎也没有对此人有过多描写,刘非并没有甚么印象,但一听便知,寺人是太监的意思,这位姓姚的,合该是一个阉人。 而这个阉人,竟是赵主后宫美人的义父,还自称国丈爷,那便有趣多了。 “是啊,姚寺人!就是那个姚寺人!”梁翕之重复了好几遍,道:“对对,太宰,你往日里在南赵呆过,合该知晓这个姚寺人罢?” 第157章 刘非一阵沉默,很巧,并不知晓。 梁错看了一眼刘非,因着刘非日前与自己“坦白”失忆的事情,梁错仔细一观察,刘非听说姚寺人的名字,脸上划过一丝短暂的疑惑,果然是甚么也不记得的模样。 刘非果然没有诓骗于朕。 梁错心情大好,站起身来走到刘非面前,很是耐心的道:“这个姚寺人,在赵主还做皇子的时候,便在赵主身边伺候,已然是赵主身边的老人了。” 想当年南赵还是先皇在位,赵主膝下一箩筐的女儿,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,而南赵不似北燕,北燕国女与皇子都可继承皇位,因此按理来说,南赵的太子定然是这位皇子。 但很不巧的是,这位皇子早年间仗着自己的身份,吃喝嫖赌,风流无度,先皇并不看重他,而是看重自己的幼弟,也便是如今的北宁侯赵舒行! 梁错嘲讽一笑,道:“有一次赵主过寿,千秋宴之时,皇子因前日醉酒,姗姗来迟,赵主大发雷霆,当着朝廷文武百官的面,发誓绝不立儿子为太子,子嗣不孝,还不如立自己的弟弟为皇太弟,等自己百年之后,便将赵主之位传与北宁侯。” 刘非挑眉,好家伙,原赵主与北宁侯的渊源如此之深。 这件事情之后,皇子的身份一落千丈,北宁侯赵舒行本就是仁义之侯,加之先皇的器重,在朝廷中的建树颇高,根本无人能及。 梁错继续道:“赵主一直没有立储君,似是在犹豫,毕竟儿子再差劲,也终究是自己的血脉。不过赵主也没有考量几日,再一次狩猎之中,险些被箭矢所伤,跌落马背,受惊过度,没几日便一命呜呼了。” “是了是了!”梁翕之谈起南赵的八卦,十足兴奋,道:“也不知赵主是真的被吓死了,还是怎么死的,总之,赵主还没来得及立储,这下子好了,皇子党和侯爷党针锋相对,险些血洗朝堂!后来还是北宁侯自动称臣,发誓一辈子辅佐新主,这才结束了南赵的血雨腥风!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原是如此。” “诶?!”梁翕之后知后觉惊讶的道:“太宰你不是赵人么?怎么好似不知此事似的?” “咳!”不等刘非找借口,梁错直接替他揭过去,贴心的岔开话题道:“新主还在做皇子的时候,这个姚寺人便在他身边出谋划策,后来皇子做了赵主,姚寺人便愈发的掌权,他在女闾收养了一名义女,趁着赵主酒醉,进献给了赵主,便是如今的姚美人,从而姚寺人变成了南赵的国丈爷。” 梁翕之又道:“无错无错!我听说,这个姚寺人因着作奸犯科,当年便是被北宁侯抓住,本使要判大辟斩首的,姚寺人怕死,自请宫刑,宫刑可以免除一死,从此便入了宫……太宰你说,姚寺人如今做了监军,赵主能是甚么意思?” 刘非轻笑一声,果然,赵主本就不待见北宁侯,因着二日争辉的谣言,更是怀疑起北宁侯,派遣了一个与北宁侯不和的太监来做监军,接下来便有好戏看了。 梁翕之跃跃欲试,搓着掌心,道:“太宰,接下来如何?是不是该孤出马了?北宁侯没有了粮草,便是老虎没有了爪牙,让孤点兵,宰了这头老虎!” 刘非却摇头道:“还不是时候。” “为何!?”梁翕之不解。 刘非道:“赵主派遣一名监军去查北宁侯,却没有立刻撸掉北宁侯军职,这说明赵主虽然怀疑北宁侯,但他不得不放任北宁侯,显然北宁侯是他驻守赵河最优的选择。” 梁翕之点点头,道:“言之有理。” 刘非又道:“侯爷虽神武,却不可轻敌,如今赵人已然开始内讧怀疑,不如……我们再给添一把干柴烈火。” “干柴?”梁翕之迷茫的道:“烈火?” 刘非幽幽一笑,道:“青云先生日前不是说过,说臣昔日里与北宁侯关系匪浅,同卧同榻,朝夕相处么?” 梁错:“……”胃疼,莫名好酸! 刘非的笑容慢慢扩大,道:“那臣便送北宁侯一件……衣裳。” “衣裳?”梁翕之震惊,道:“送甚么衣裳?” 刘非道:“贴身的衣裳。” “哦——”梁翕之一拍手,道:“姚寺人那个监军,本就和北宁侯不和睦,若是看到太宰你送给北宁侯的贴身衣物,一定会怀疑北宁侯与太宰有、奸、情!” 梁错:“……”胃……更疼了。 刘非很自然的点了点头,道:“还要在衣裳的锦合中,加上一句话。” “甚么话?”梁翕之兴奋的追问。 刘非微微提起唇角,笑容如三月春风,美艳而端正,却莫名的十足勾人心痒,道:“山有木兮,木有枝。” “哦——!”梁翕之又知晓了,道:“孤知道,下一句是不是‘心悦君兮君不知’!” “呵呵。”梁错忍不住冷笑一声,幽幽的道:“就你知道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??? 第057章 余情未了 北宁侯营地。 北宁侯领着众位将士, 站在大营的辕门门口,等待了足足一个时辰,眼看着日头高升, 最近又是南赵最难捱的梅雨天,又潮又湿, 闷热无比,今日日头又足,仿佛加足火力的巨大蒸笼。 便是在这样的天气之下,监军姚寺人竟迟到了足足一个时辰, 仿佛在给北宁侯下马威一般。 第158章 汗水从赵舒行的面颊上滚落下来,已然完全湿透了鬓发, 将衣领打湿,后背阴湿了一片,不知是不是出汗脱水的缘故, 赵舒行但觉眼前一黑,身子不由自主打晃。 “侯爷!侯爷!” “侯爷您没事罢?!” 赵舒行再睁开眼目, 已然倒在地上,旁边许多将士簇拥着, 关心的道:“侯爷没事罢?” “这鬼天气!劳什子的狗屁监军怎么还不到!” “分明是在戏耍咱们侯爷!” “这狗娘养的阉人!” 赵舒行艰难的找回自己的嗓音, 道:“勿要多言,陛下派遣监军,是来查咱们的, 一切以大局为重,粮草为先,总得让朝廷发放粮草, 让将士们填饱肚子。” 将领们一听,一个个面色不好, 却也忍下这一口恶心,因着北宁侯说得对,虽明知监军是来找茬儿的,但若是不将监军哄好,朝廷便不发粮草,届时别说打仗了,填饱肚子都是问题。 “来了!来了!!” 有人大声通传,赵舒行踉跄的站起身来,整理自己的衣摆。 “哈哈哈——!!”随着一声阴阳怪气的大笑,姚寺人乘着轺车,风风光光而来,极为高调奢侈。 姚寺人笑道:“哎呦哎呦!让侯爷久等了!侯爷也没有等太久罢?” “你……”将领刚要发怒,赵舒行抬手拦住,道:“监军言重了,请入帐罢。” 姚寺人昂着脖子,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刚要走在最前头,便听到“咚咚咚咚——”的巨响声,仿佛巨兽的跫音,犹似山崩地裂的怒吼。 “甚么声音!?”姚寺人吓得一个哆嗦。 赵舒行望向水面,蹙眉道:“战鼓声?” 击鼓作战,鸣金收兵,古人认为鼓能振奋士气,而五行之中金主收敛,故而鸣金是收兵之意思。 战鼓滚滚,惊如天雷,随着轰然的鼓声,水面雾气渐渐散去,数艘犹如凶兽一般巨大的船只慢慢逼近。 “怎么回事?!”姚寺人心惊胆战,掐着嗓音,指着河面上的战船,惊恐的道:“是不是梁人呢!打过来了?!真的打过来了?!” 巨兽一般的战船上,迎风飘扬着一面牙旗,上书——梁! 赵舒行蹙眉,道:“监军稍安勿躁!” 虽如今北宁侯的军队少了粮草,但百姓捐赠的粮草足够食用足月,也便是说,在这一个月中,南赵的兵马虽然拮据,但不至揭不开锅,还是有战斗力的,尤其是水上作战,不可小觑。 按理来说,北梁不可能贸然追击,合该与他们耗下去,比拼财力粮草,这才是最优的兵法。 赵舒行道:“北梁素来谨慎,又是梁主亲自督军,不该如此贸然激进才是,其中必然有诈。” “有甚么诈!”姚寺人大喊:“快啊!护驾!保护我!我可是监军!你们不想要粮草了?快点保护我呀!” 咚!咚—— 鼓声戛然而止,战船也停下了逼近的步伐,停留在河面不远不近的地方。 便在此时,浓雾之中,北梁的战船之上,一身材高挑流风之人,慢悠悠的走上甲板。 “来了!来了!!”姚寺人惊恐尖叫。 赵舒行眯起眼目,道:“是刘非。” 虽距离遥远,但赵舒行一眼便认出了对方。 无错,迎风而立在战船甲板之人,正是北梁太宰——刘非。 刘非肩披一件轻薄素白披风,披风被撕扯的咧咧作响,衬托着刘非清冷而高雅的姿仪,彷若谪仙。 他纤细的手掌搭在围栏之上,幽幽的道:“北宁侯,别来无恙?” 梁翕之从刘非身畔走出来,朗声道:“北宁侯,我们太宰问你安好,别来无恙——” 别看梁翕之身材并不高大,但他是练家子,声如洪钟,底气十足,嗓音又清冽,具有穿透性,河岸的每一个赵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包括新来的姚寺人。 刘非微微一笑,道:“许久未见,刘某惦念的紧。” 梁翕之拢着手又朗声道:“我家太宰说了,许久不见,他很惦念你——” “哎呦!”梁翕之刚刚喊完,便被打了一记脑壳,回头一看,梁错不知何时黑着脸,站在他的身后。 梁翕之揉着自己的后脑勺,道:“打我作甚?” 梁错挑眉道:“你家太宰?” 梁翕之不情不愿的道:“我也是大梁宗族子弟,太宰乃是我大梁的太宰,难道不是我家的?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朕看你还想挨打。” 梁翕之瞪眼道:“有本事你喊啊,你来你来,那你喊,你喊就是你家的!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无奈的揉了揉额角,道:“陛下,侯爷,大局为重。” 梁翕之喊了两句暗昧不明的言辞,果不其然,姚寺人开始怀疑,转头瞪着北宁侯,道:“北宁侯,这是怎么回事?!为何北梁的太宰在与你叙旧?!莫不成,你们当真有甚么勾连?” 旁边的将领看不过去,道:“监军难道看不出,梁人是在挑拨离间么?!” 姚寺人冷笑:“是否是挑拨离间,本监军自会定夺,用不着你这个小卒子来教导本监军!” 他说着,指向河上的大船,道:“敌军都杀过来了,还不给我应战!应战啊!” 赵舒行道:“监军有所不知,北梁的兵马并不善于水战,他们最出众的舟师曲陵军,亦根本不是我军舟师的对手,梁人此般明目张胆的挑衅,必定有诈。” 第159章 “有甚么诈!”不等监军说罢。 铮!! 嗖—— 一声破空之音,众将士大喊着:“侯爷,当心!!” 但见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将士们冲到赵舒行跟前,将他团团的护在身后。 哆!! 冷箭正打在姚寺人的脚边,吓得姚寺人大叫一声,结结实实坐了一个大屁墩儿。 “啊!!”姚寺人惊恐大喊,呼呼喘着粗气,瞪着眼前的冷箭。 冷箭上挂着甚么东西,看起来像布,又比布料更加轻软。 姚寺人从地上爬起来,嘶啦一声扯掉箭镞上的布料,拿起来展开一看,是…… “一件衣裳?!” 姚寺人大吃一惊,道:“还是内袍?!” 白色的内袍,夏日的衣料,薄薄软软,上面还写着一行蝇头小字。 ——山有木兮木有枝。 姚寺人虽只是一个阉人,但他一直跟随在赵主身边,耳濡目染的,这句话的意思他自然明白,分明是表达爱慕之意! “北宁侯——”梁翕之又开始喊话:“我家……哎呦,怎么又打我!” 梁翕之的嗓音断了片刻,道:“我们太宰说了,天气太热了,知晓北宁侯怕热,这是太宰特意送给北宁侯的衣裳——可是我们大梁最上等的蚕丝织造,还望北宁侯不弃,贴身穿着啊——” 姚寺人手里攥着衣裳,气的脸色发青,道:“北宁侯,这是甚么意思?!北梁的太宰,为何送你贴身的衣物?!我听说这个太宰,昔日里还是你的客卿,有没有这么回事?!” 赵舒行嗓音发瑟,想要辩驳,姚寺人方才险些被射成大窟窿,气急败坏的道:“北宁侯,本监军便问你一句,你到底是战,还是不战?” 赵舒行死死皱着眉头,北梁如此挑衅,把船只开到家门口,又是喊话,又是送衣裳,专门挑拣监军上门的日子,显然有备而来,若是贸然上钩,不知有甚么危险在前面等着。 可是…… 若是不战,姚寺人必然不依不饶。 姚寺人哈哈冷笑:“好啊好!北宁侯果然与梁人有勾结!好!你既然不战,那本监军一战!” 姚寺人不是一个人来的,他还带了一队兵马,自然了,这队兵马是赵主派遣给姚寺人的,目的就是让姚寺人观察赵舒行,倘或赵舒行当真不忠,便用这些兵马将赵舒行拿下,遣送回京,必要之时……直接斩首! 姚寺人握着兵马,底气十足,大喊着:“来啊,上船!给本监军杀过去!!” 姚寺人的兵马不敢不听,立刻登上船只,朝着北梁的大船逼近,准备作战。 赵舒行一看,着急的道:“快!拦住他们!” 将领道:“侯爷,您拦他们作甚?甚么都不知晓的狗东西,让他去送死!他若是死了,咱们还轻快呢!” “糊涂!”赵舒行沉声道:“监军若是死了,孤该如何向陛下交代?陛下本就怀疑与孤,姚监军不出事还好,一旦出事,便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。” “坏了!”将领们似乎这才反应过来,连声大喊“:快!快击鼓!准备战船!” 咚咚咚咚—— 鼓声大作,南赵的舟师被迫出动。 不愧是北宁侯调教出来的兵马,他虽是一介文臣,但军纪严明,舟师很快整顿好队形,有序的驶来。 梁翕之看到对面的舟师行动,立刻道:“陛下,太宰,他们果然上钩了!” “呵呵,”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等姚寺人进入圈套,便……收网。” “是!” 梁翕之立刻走出去,指挥着手下的兵马。 姚寺人和他的兵马首先上船,他没打过仗,根本不知阵型的重要性,一股脑的让士兵往前冲全速前进。 姚寺人的船只小巧,又“正好”顺风,把后面整顿队形的北宁侯军队甩开一段距离,不知死活的往前追赶。 “哈哈哈!”姚寺人大笑:“快!追上去!追上了!北梁的舟师,果然狗屁不如!” “呸!”便在此时,梁翕之呵斥道:“便让你看看,甚么是狗屁不如!” 他举起手臂,掌中红色的旗帜一挥,朗声道:“收网!” 哗啦——!!! 是水流声。 姚寺人大吃一惊,不知发生了甚么,但觉船只猛烈的晃动了起来。 梁错所说的收网,便是字面意义上的收网。 刘非要来挑衅赵舒行,梁错自然要做下万全的准备,于是他让梁翕之挑选了一队善于泅水的武士,分几夜潜伏在北宁侯的营地周边,在水中拉下渔网。 姚寺人不管不顾的往前追赶,根本没有发现水中的渔网,一头扎进来,梁翕之下令收网,瞬间便将姚寺人的小船全部拦住。 他们没有章法,没有阵法,前面的去路被网住,后面的船只跟的太近,瞬间“追尾”,发出“嘭!咚!哐啷——”的巨响声,船只轻便,又是顺风,速度不慢,“连环车祸”直接将船只啃得乱七八糟,好几艘都在漏水。 “怎么回事?!”姚寺人从没想过会被渔网网住,大喊道:“快后退!向后面划啊!划啊!做甚么吃的!” “监军,后面……后面堵住了!” “监军!咱们的船只漏了!” “要沉船了!” 刘非站在甲板上,看着赵军凌乱的模样,不由觉得有些好笑,道:“是时候让赵军体会甚么叫水火无情了。” 第160章 梁错抬起手来,道:“火箭准备。” 梁翕之立刻带领弓箭手,准备就绪,箭镞生火,一个个将弓弦拉满,对准赵军的船只。 刘非道:“射准一些,不要把赵人的监军射死了,但也不能让他太好过。” “好嘞!”梁翕之挑唇一笑,“铮——”金鸣之音破空。 “啊——!!”随即传来姚监军的惨叫:“火!火!着火了!!” 梁翕之箭法入神,距离也不算太远,一箭正打在姚寺人的脚前,火焰吞吐攀爬,烧着了姚寺人的衣摆。 刘非赞叹道:“曲陵侯好箭法。” “那是!”梁翕之被表扬,瞬间翩翩然,他这个人最不禁夸,面颊都红润起来。 梁错一看,心中警铃大震,梁翕之这点子箭法算甚么?于是当即道:“那弓来!” 老将军捧上劲弓,梁错双手开弓,“铮——”几乎无需瞄准。 “啊——!啊啊啊!!” 姚寺人应声惨叫出声:“烧死我了!!烧死我了!” 梁错的箭法更是精妙,火箭竟直接打在了姚寺人的官帽之上,官帽易燃,更别提头发,火蛇流窜,官帽能摘下来,头发却摘不下来,姚寺人啪啪啪给了自己好几个耳勺子,但是火焰就是扑不灭。 情急之下,姚寺人“咕咚——”一声,竟直接跳入了水中。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忍不住笑出声来,姚寺人挣扎的模样十足滑稽,正好戳中了刘非不同寻常的笑点。 梁错挺胸抬头,将弓箭一挽,平日里只见旁人挽剑花,梁错竟是连一张弓都能挽出花来,十足的炫技,道:“刘卿,朕的箭法如何?” 刘非道:“陛下箭法入神,臣大饱眼福。” 梁错又道:“那朕与曲陵侯比起来,谁的箭法更胜一筹?” 不等刘非回答,梁翕之不甘示弱的道:“自然是我的箭法更胜一筹。射他官帽算甚么?孤能在半里之外,射中他的眉心!” 梁错不屑的一笑,道:“朕能在一里之外,射中他的眉毛。” 梁翕之:“我还能在三里之外射中他的眉尖儿呢!” 梁错:“曲陵侯有本事,便射中姚寺人的男#根。” 梁翕之:“他没有我能怎么办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揉了揉额角,这哪是北梁的天子和一等侯爵?分明是两个小学鸡在掐架。 刘非淡淡的道:“陛下与曲陵侯,箭法均出神入化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太宰夸我了,欢心! 梁错:“……”刘非是懂得端水的。 “监军!!” “监军落水了!” “救——咕噜噜……救命——咕噜……救我啊……” 姚寺人自己跳入水中,火虽然是灭了,但他显然不会水,扑腾了好几下,在水中沉沉浮浮。 赵舒行带着将士们追上来,连忙道:“快!救人!” 将士们虽然不情愿,但唯恐姚寺人死了,天子会将这笔账记在他们头上,只好不情不愿的救人。 梁错眼看时机不错,便道:“可以了,收兵罢。” 梁翕之显然还未过瘾,道:“便这样?放过这个阉狗了?” 刘非道:“曲陵侯不必担心,如今收兵刚刚好,若是论水战,咱们毕竟不是赵军的对手,眼下姚寺人受了莫大的屈辱,他若是活着回去,一定会将这等屈辱,全部记在北宁侯的头上,咱们静等渔翁之利便是了。” 梁翕之道:“好罢!” 号声响起,梁军鸣金收兵,并不留恋,快速撤退。 赵军这面乱七八糟,还要打捞坠水的姚寺人,水中又有渔网阻拦,根本无法追击。 “救——救命啊……” 姚寺人气息奄奄的被打捞上来,吐了好些的水,愤恨的指着驶远的大船,道:“追啊!!可恶的梁狗,追……追上去啊!” 将士冷笑道:“追?我们若是追上去,谁来打捞于你?你还有命在这里指使人?” “你!!”姚寺人怒喝道:“我是陛下委派的监军,你、你怎敢与我如此说话?!” 正如刘非所料,姚寺人狼狈不堪,他的头发被火烧的乱七八糟,脸上也烧伤了不少,又被自己狠狠打了好几耳刮子,鼻青脸肿的,把一股脑的晦气,全都洒在了赵舒行的头上。 “北宁侯,你该当何罪?!” 将领们不服气的道:“监军这是何意?侯爷才救了你一命,若不是侯爷,恐怕监军此时已然被火烧焦,被水溺死,监军竟不知感恩戴德,竟还指责侯爷?” “好啊!好啊!”姚寺人气急败坏,道:“北宁侯,你的手下粗莽无礼,我好歹是陛下委派的监军,你的麾下,对我无礼,便是对陛下无礼,该当何罪?!” 将领梗着脖子,道:“我并无错,凭何认罪?!” 赵舒行拦住那将领,低声道:“少说两句。” “可是,侯爷……” 将领不服,姚寺人不忿。 姚寺人铁了心今日要撒一口恶气,道:“来人啊!把这个对天子不敬的莽夫,给我抓起来!” 姚寺人身边的兵马不敢不听话,立刻上前便要抓拿,那将领哪里肯任人宰割,大吼道:“谁敢动手?!” 姚寺人尖声呵斥:“你这是要忤逆不成?!” 赵舒行上前,拱手道:“监军,此乃孤之管辖军营,孤御下不严,言辞冲撞了监军,但部将之心,天地可鉴,绝无不忠之意,还请监军见谅,孤在这里给监军赔不是。” 第161章 “不行!”姚寺人挥手,不依不饶的道:“今日,我便要将他法办!否则今日这个不服,明日那个不忿,我这个监军还如何服众!?” 赵舒行紧紧蹙着眉心,咬了咬牙,道:“监军,一切都是孤御下不严,若是监军想要承办,孤……愿一力承担。” “侯爷!” “侯爷不可啊!” 姚寺人登时笑起来,道:“好啊,既然侯爷愿意承担,本监军念在初犯,也不责罚太重……来人啊!将北宁侯抓起来,鞭笞三十!打得脆一些,本监军要听到响儿!” * “大消息!大消息啊!”梁翕之神采奕奕,阔步走入幕府大帐。 眉飞色舞的道:“陛下,太宰,好消息啊!那个姚寺人果然借疯撒邪,公报私仇的惩处了北宁侯,我听说,北宁侯为了给麾下顶罪,被打了三十鞭子!整整三十鞭子!哼哼,就他那个文弱的模样,不死也要残废了。” 刘非挑了挑眉,说起公报私仇,梁翕之这般兴高采烈,怕才是公报私仇罢?看来梁翕之十足记仇,还记得晁青云为北宁侯办事这个仇,因此听说北宁侯被打了,欢心的险些冒鼻涕泡,好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。 别说是梁翕之,梁错亦是心窍暗爽,舒爽了不少,虽刘非说自己失忆了,根本不记得北宁侯此人,但一想起来,刘非以前曾经在北宁侯府上做过门客,梁错心中便不爽利,非要出这口恶气才行。 梁错比梁翕之会端着,并不将喜悦显露出来,淡淡的道:“北宁侯重伤,想必如今北宁侯军营,已然被这个姚监军接管了罢?” “正是如此!”梁翕之点头:“探子来报说,姚寺人显然是有备而来,把军营弄得乌烟瘴气的,依我看,不需要多久,他们自己便会将自己顽死,根本不需要劳烦咱们出手!” 梁翕之兴高采烈的说着,不见刘非说话,便道:“太宰,南赵吃瘪,你不欢心么?” 梁错应声转头去看刘非,难道刘非听说北宁侯被打,心疼了?若不然为何一直不说话? “太宰?”梁翕之奇怪的道:“你的脸色怎么那般红?” “红……?”刘非后知后觉,摸了摸自己的面颊,坐在席上只觉得天摇地晃,突然眼前一黑,咕咚一声倒了下去。 “刘非!”梁错反应迅捷,冲过去一把接住刘非,没有叫刘非摔在地上,入手滚烫异常,刘非竟是在发热! 怪不得他一直一声不发,原不是心疼北宁侯挨打,而是因着发热,虚弱的说不出话来。 梁错一把将刘非抱起,焦急的道:“医士!快去叫医士!” “哦哦!”梁翕之反应过来,慌忙的跑出去叫医士。 梁错抱着刘非冲出幕府,跑到自己下榻的营帐,将他轻轻放在榻上,摸了摸刘非的额头,道:“你发热这般严重,怎么不说?” 刘非烧的迷迷糊糊,并没有觉得太难受,只是有点迷糊,反应很慢,道:“臣……发热了么?” “你啊!”梁错焦急的道:“快躺好,医士马上便到。” 说是医士,其实是军医,曲陵军营之中哪里来的医官? 军医风风火火的赶来,给刘非诊脉,道:“请陛下放心,只是普通的不服之症。” 不服之症,也便是现在所说的水土不服。 刘非一直都住在北梁的丹阳城,丹阳偏北,便算是夏日气候也比较干燥少雨,而曲陵的气候几乎和南赵无差,夏日潮湿闷热,尤其最近还是梅雨季,更是犹如蒸笼一般。 刘非身子本就弱,禁不住这样的南北差异,这两日又跟着大部队跑船,在水上一吹风便是一日,他自己本没觉得,但身子已然吃不消,竟发起热来。 梁错蹙眉道:“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?那怎会有这般多的红疹?” 刘非的衣领里,蔓延着一些红疹,他的肤色白皙剔透,红疹看起来莫名可怖。 军医道:“回禀陛下,这是风团,怕是太宰身子虚弱,本就不服,又因在水上吹了风,才会引发风团,无妨,吃几服药便好。” 梁翕之安慰道:“是啊陛下,咱们军中,时常有水土不服的将士,军医很擅长医治此类病症,不几日便好。” 梁错点点头,虽如此,但看着刘非发红的面颊,还有脖颈上的红疹,还是担心不已。 军医开了药,外敷和内服的都有,说是喝上两日便好。 只是两日过去,刘非的红疹少了一些,发热却始终不退。 刘非身子纤细,连续烧了两日,面色都苍白起来,更是万千不胜,看起来楚楚可怜。 梁错心急的道:“不是说两日便好?!这都几日了?” 梁翕之也催促道:“是啊,这不服之症,怎么还不好?” 军医也有些没头绪,毕竟他平日里接触到的,都是身强体壮的武士,以前虽听说不服之症能要人性命,可曲陵军中从来没出现这种情况,军医又比较“野蛮”,不拘小节,似乎对刘非的病情,并不起作用。 梁错看着刘非虚弱昏睡的模样,道:“去,去曲陵的府署,调遣医士前来。” 梁翕之拍手道:“对啊,我怎么给忘了!陛下放心,我这就亲自去一趟府署。” 军营远离城镇,自然也远离府署,这一去一回,快马加鞭也要一整日。 梁翕之快去快回,天黑之时便将府署的医士带了回来,医士给刘非诊脉,果然是不服之症,伴随着风热发烧,刘非身子底差,因此高烧不退。 第162章 医士开了药,梁错小心翼翼的亲自喂给刘非,刘非饮了药,睡了一整日,第二天黄昏终于悠悠转醒。 “刘卿?” 刘非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,艰难的睁开眼目,一眼便看到了梁错的俊颜。 距离很近,近到模糊,可是很好看,年轻俊美的容颜满满都是担心,那种忧心忡忡的模样也很好看,似乎……别有一番风情。 “陛下?”刘非浑身无力,感觉自己睡了一觉,不知为何大家都围着自己。 梁翕之惊喜的道:“太宰,你可醒了!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臣这是……嘶……” 刘非一动便觉得头晕,浑身酸软,这感觉比堪堪被梁错折腾过还要无力。 梁错扶住他,道:“别起来,再躺一会子,你发热才退,好生歇息。” 刘非这才恍然大悟,是了,自己好似病倒了。 梁错用帕子将他鬓边的汗水轻轻擦掉,道:“好些了没有?” 刘非点点头,虽还有些无力,但并不觉得难受了,道:“多谢陛下关怀,臣无事……” “陛下……”寺人从外面走进来,手中捧着一沓子文书,叠得很高,道:“陛下,这是今日送来的文书,都是……加急的奏本。” 梁错摆摆手,蹙眉道:“朕知晓了,送到幕府去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 刘非看了一眼,那叠文书少说也有二十来本,想要批看需要费些时辰,眼下马上便要天黑,自己这个太宰病着,肯定要摸鱼偷懒了,若是梁错也不批看,岂不是要积累下来,一日积一日,等自己好起来,还不是自己批看? 刘非一想到这里,便觉得头疼,于是眼眸微动,道:“陛下,臣已然无碍,还请陛下以政务为重。” 无错,梁错将文书都批看了,自己便可以摸鱼了。 梁错有些子迟疑,道:“只是……” 刘非笃定的道:“臣当真无事,已然觉得好多了。” 梁翕之挤过来,道:“陛下,我可以守着太宰。” 梁错心中警铃大震,道:“你守在这里,还不够捣乱,勿要打扰刘卿歇息,出去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不情不愿,却被梁错赶了出来。 梁错把方思叫来,道:“让方思陪着你,若是有事儿,便叫人告知于朕。” 刘非说了几句话,精力消耗不少,有气无力的点点头,实在懒得开口。 梁错为他整理好被子,对方思轻声道:“守着你家郎主,一会子府署的医士还会来请脉,调整医方,记得让你家郎主饮药。” “是,陛下,方思记下了。”方思应声,送梁错出了营帐。 刘非浑浑噩噩的,躺在枕上,很快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,与之前的昏睡不同,不再是一片黑暗,眼前竟然出现了清晰的景象…… 【哗啦——!】 【“唔!”】 【一捧冷水兜头而下,冰凉刺骨的冷水浇在刘非的头上、身上,顺着衣袍湿哒哒的滑落。】 【清晰的冰冷席卷着刘非,令他呻#吟一声,猛地睁开双目。】 【四下混沌一片,光线朦胧,鼻息间充斥着一股腥臭的气息,潮湿又阴郁。】 【叮铛——叮铛——那是刑具轻轻敲击的声响。】 【刘非艰难的抬起头来,环视四周,自己的手上、脚上,全都是镣铐,铁索缠绕着木桩,将自己严严实实的绑在一处刑架之上。】 【“哎呦——北梁的天官大冢宰,终于是醒了!”】 【阴阳怪气的嗓音,尖锐而刺耳,刘非顺着声音望过去,竟看到了姚寺人。姚寺人手中执着一条布满倒刺的马鞭,张牙舞爪的道:“哈哈哈!刘非!你想不到罢,有朝一日,竟落在我的手中!”】 【“今日——我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”】 【姚寺人高高举起马鞭,便在落下之时……】 【“且慢!”有人走入刑房之中,那人一身白衫,儒雅翩然,一派谦谦君子之风,正是南赵北宁侯——赵舒行。】 【姚寺人瞪眼质问:“北宁侯为何阻拦于本监军?!刘非既是俘虏,本监军便要狠狠的用刑,让他将北梁的一切军机,统统吐出来!”】 【“莫非……”姚寺人眼珠子滚动,道:“莫非传闻是真的?北宁侯当真与此人有勾连,且余情未了?!”】 刘非喉结急促的滚动着,冰凉的寒意随着预示之梦一同散去,周身又恢复了平常。 “郎主……” 是方思的嗓音。 刘非慢慢睁开眼目,是梦境,刘非梦到自己变成了俘虏,竟被南赵抓了去。 “郎主?”方思见他微微发汗,道:“郎主,可是做噩梦了?” 刘非摇头,道:“无事。” 正在此时,门外传来跫音,随即是通传之声,方思道:“想来是府署的医士来为郎主请脉了。” 方思转身打起帐帘子,果然是府署的医士,一共三个人,低眉顺眼,提着药囊走进来。 “小人为太宰请脉。” 领头的医士恭敬的走上前来,随着拱手的动作微微抬头。 一瞬间,刘非对上了那医士的眼目。 眉目清秀儒雅,一身翩然君子之气,完全不像是一个医官,反而充斥着儒雅的贵气…… 何其眼熟,是赵舒行! 第163章 刘非心头咯噔一声,立时道:“方思……” 他的话说到此处,便听到咕咚一声,方思应声倒在地上,似是昏厥了过去,一动不动。 “方思!”刘非想要挣扎,嘭一声,被赵舒行一把按倒在榻上,他本就生病无力,浑身绵软用尽全力,也挣扎不开赵舒行的桎梏。 刘非鬓发散乱,被赵舒行轻而易举的钳制在榻上,他眼眸一动,想要高声喊人,赵舒行却早有准备,一把捂住刘非的口鼻,轻声道:“不想让你的随侍有事,便不要大喊。” 他说着,侧目看了一眼昏迷的方思,眼神中显然有威胁之意。 跟随着赵舒行的两个“医士”快速上前,一人压制住刘非,另外一人从药囊中拿出药碗,掐住刘非的面颊,迫使他张口,将苦涩的褐色汤汁灌入他的口中。 “唔!”刘非奋力摇头,汤药顺着他被捏红的面颊,白皙的颈子不停滚落。 赵舒行眯起眼目,低声道:“放心,并非毒物,只是想请梁太宰安静一些,与孤走一趟。” 刘非用力挣扎,呛得咳嗽,苦涩的药汁还是顺着嗓子吞咽进去了一部分,不知是不是刘非的错觉,本就绵软的身体更加无力,脑中浑浑噩噩,天旋地转,眼皮愈发的沉重。 挣扎的力度慢慢发软,根本不需要桎梏,手臂软塌塌的垂下来,瘫软在榻上,刘非终于架不住疲倦,轻声呢喃道:“你……” 只说了一个字,咕咚一声,歪倒在赵舒行的怀中,昏睡了过去。 赵舒行将刘非接在怀中,轻轻抚顺着他因挣扎而凌乱的鬓发,垂下眼眸,幽幽的道:“带走。” * 梁错因着照顾梁错,积压了两日的文书,今日不得不批看全部。 等梁错批看完文书,已然是子夜,他站起身来,活动了活动肩颈,不由想起了刘非,也不知刘非病情如何,一直不见方思来回禀。 梁错叫来寺人,道:“医士可给太宰请了脉?方思可来复命?” 寺人也是狐疑,道:“回禀陛下,方思舍人还未来复命,兴许是被甚么耽搁了,要不要小臣前去看看?” “不必了。”梁错抬起手来,道:“朕亲自去看一看。” 梁错刚要离开幕府,便听到“陛下!!”的大喊声。 哐! 梁翕之大步冲入幕府,险些与梁错撞在一起,梁错蹙眉道:“大呼小叫的,成何体统?” 梁翕之却顾不得这么多,道:“陛下,不好了!为太宰看诊的医师,被打晕了!将士发现医士被扒了官袍,昏倒在柴房!” “甚么?”梁错沉声道:“刘非那面如何?” 梁翕之道:“我、我还没来得及去看。” 梁错当即大步冲出幕府,向刘非下榻的营帐而去。 哗啦—— 帐帘子被猛地打起,营帐中黑暗一片,方思昏迷的倒在地上,软榻之上空无一人,到处都是褐色的药汁,一只空药碗翻倒在地上。 根本不见刘非的人影…… 第058章 关系亲密 哗啦—— “唔!” 刘非一个激灵, 只觉得浑身冰凉刺骨,忍不住狠狠发抖,强烈的刺激, 迫使他慢慢张开了双眼。 “哎呦——北梁的天官大冢宰,终于是醒了!” 阴阳怪气的腔调, 和梦境中简直一模一样。 刘非艰难的抬起头来,对上了姚寺人小人得志的眼神。 果然和预示之梦中一模一样,刘非被锁链绑着手脚,捆在刑架之上, 整个人动弹不得,冰冷的凉水从刘非的鬓发上脸颊上滚落下来, 滴滴答答湿透了衣衫。 虽正是盛夏,但刑房阴湿,再加上冷水, 令大病初愈的刘非不停的颤抖着,咬紧牙关, 紧紧抿住嘴唇。 “哈哈哈哈——”姚寺人大笑着:“快看啊!这就是北梁的天官大冢宰,我还当他有甚么三头六臂的能耐!还不是乖乖儿的被绑在这里受刑?!” 刘非环视四周, 姚寺人的身后站着不少赵人士兵, 还有…… 还有一个白衣之人,拔身而立,目光幽幽的凝视着刘非。 ——北宁侯赵舒行。 姚寺人道:“想不到罢梁太宰, 是不是还以为北宁侯重伤在身,需要安安心心的在营中养伤?你肯定想不到他会亲自潜伏到你们的曲陵大营之中,对也不对?哈哈哈我们可真真儿是费了一番周折, 这才混入了曲陵大营!” 刘非的确没有想到,毕竟赵舒行受伤不是假的, 他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,不是假受伤的模样,再看赵舒行的面色与眼神,刘非瞬间明白过来,恐怕赵舒行潜伏抓人,并非自愿之举。 毕竟赵舒行素有仁义之侯的称谓,这档子偷鸡摸狗之事,恐怕是他不耻之行为,但姚寺人受了屈辱,必定会把火气撒在赵舒行的头上,如此一来,赵舒行便要对南赵表达忠心,倘或无法表达忠心,姚寺人便会借疯撒邪,不只是处置赵舒行一个人,还会处置他的众多将士。 刘非看了一眼赵舒行,又看了一眼姚寺人,虽为心盲症患者,但他能清晰的记得预示之梦中的场景,姚寺人要对自己用刑,赵舒行出面阻止。 倘或预示之梦中的场面,都是必定会发生之事…… 刘非眼眸微动,突然“哈哈”笑起来,挑唇道:“你好丑啊。” “你!”姚寺人上一刻还在大笑,下一刻脸色扭曲,道:“你说甚么?!” 第164章 刘非挑衅的道:“本相说你好丑啊,这大黑天儿的,你想吓坏本相么?” 姚寺人被火箭射中,烧坏了头发,头发零零散散的,半面乱七八糟,半面烧成了秃头,头皮和脸颊还给烧焦了一些,裹着纱布,不止如此,他还受了许多伤,跳下船只扑火之时,他被网子缠住,好几处刮伤,难免刮到了面目,完全可以说是毁容。 但姚寺人乃是监军,他带来的人马不敢多说甚么,赵舒行这面的人因着粮草的问题,也不敢嘲笑姚寺人,所以一直都没有人敢正面提起姚寺人的面貌。 刘非却不同了,他便是故意激怒姚寺人,道:“怎么?丑还不叫旁人说了?你们赵人,都如此没有自知之明么?大半夜的顶着这样一张丑陋的脸面出来吓人,吓坏了花花草草该如何是好?” “你!你——”姚寺人尖声大叫,一把抄起旁边布满倒刺的马鞭,便要往刘非身上抽去。 刘非并不畏惧,甚至扬起一抹浅笑。 “且慢!” 正如预示之梦所示一般,赵舒行大步上前,阻拦姚寺人道:“姚监军,梁太宰身子虚弱,且还病着,恐怕无法禁得住监军这几下打。” 姚寺人本就与赵舒行有仇在先,如今被委派到这边当监军,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,眼看赵舒行阻止自己,气不打一处来,便要发难。 刘非抢先一步,道:“哈哈!真是笑话,本相乃大梁丞相!天官大冢宰,你敢打本相?” 姚寺人不禁他激怒,又是高高举起马鞭,道:“今日我便打死你!” 啪—— 一鞭子抽下来,刘非并没有觉得疼痛,赵舒行一步上前,抓住姚寺人的手腕,没有让他打下去,道:“监军三思!刘非乃北梁的天官大冢宰,我们抓住这样的人质,合该与北梁谈判才是,怎能义气用事?若是旁人打也便打了,但刘非身子羸弱,根本经不住鞭笞……” 刘非唇角带笑,是了,他就是想要姚寺人和赵舒行起冲突,他们本就不和睦,若是稍加挑拨离间,必然分化的更加严重。 刘非扬起自己纤细的脖颈,道:“诶?你这个阉狗好生吞吞吐吐,怎么还不打?再不打,本相都要睡着了。” “你——你骂我甚么?!” 刘非嫣然一笑,一字一顿的道:“阉、狗。” “你!你!!” 姚寺人是因着犯罪被处以死刑,自请阉割入宫,这才避免了死刑,可见在那个年代,宫刑是如此的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,一个有气节的人,纵使受死,也不会忍受宫刑。 姚寺人何尝不知这点?但他苟且偷生,选择了宫刑,如今他变成了赵主身边的大红人,最忌讳的便是别人提起他的残缺之身。 姚寺人气的脸色涨红,红成了生猪肝色,整个人发抖打颤,尖叫一声,再次举起马鞭,挣脱赵舒行的束缚,“啪——!!!”狠狠一鞭子抽下来。 刘非还是未曾感觉到一丝一点的疼痛,眼前一片白影,定眼一看,赵舒行竟拦了过来,正好挡在自己面前,硬生生替自己挨了这一记。 “侯爷!” “侯爷您没事罢!” “侯爷流血了!” 身边的将士瞬间冲来,全都担心的望着赵舒行。 赵舒行肩膀上挨了一记,因着马鞭上有倒刺,登时皮开肉绽,鲜血阴湿了白色的衣衫,脖颈的地方也被勾掉了一块肉。 刘非略微有些吃惊,没想到赵舒行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? 刘非很快反应过来,亲密的喊道:“舒行?” 随即对姚寺人呵斥道:“你这个万死的阉狗!你敢打他?有朝一日本相定然活剥了你的皮!” 姚寺人气急败坏,也没想到赵舒行会替刘非挡了这一记,又是吃惊,又是纳罕,紧跟着听到了刘非“亲切”的称谓,再看到刘非动怒喝骂的模样。 姚寺人心中一动,指着赵舒行道:“好啊!怪不得北宁侯如此维护这个北梁的太宰,原你们关系匪浅?!看来那些市井的流言蜚语,都是真的!” 刘非挑了挑眉,无错,便是如此打起来,南赵内部打得越凶越好,这才方便自己逃脱。 赵舒行忍着疼痛,道:“监军,孤忠心于大赵,绝无二心,这刘非口出恶言,无非便是想要激怒监军,还请监军明鉴!” 刘非瞥斜了一眼赵舒行,这个赵舒行太冷静了,于是冷笑道:“口出恶言?甚么叫口出恶言,对于这样的阉狗阉奴,本相说话算是客气的了!不过是苟且偷生的阉人,猪狗尚且可以留下后嗣,一个阉人,还想让本相如何以礼相待?凭你也配!” “啊!!”姚寺人尖叫一声,颤抖的道:“你!!你——我今日便打死你!” 不得不说,刘非是懂得如何激怒姚寺人的,一句句一字一字全都戳在他的伤疤上,姚寺人跳脚大喊,举着马鞭冲过来,一时间刑房中混乱不已。 “拦住监军!”赵舒行道。 几个将士冲过来,姚寺人不会武艺,哪里是将士们的对手,被将士们拦住。 赵舒行蹙眉道:“监军的伤口合该换药了,请监军下去休息换药。” “是,侯爷!” 将士们将姚寺人“请走”,姚寺人哪里能咽下这口气,大喊着:“我要杀了他!!!这个狗贼——杀了你——你敢拦我!!” 第165章 刘非轻笑一声,故意朗声道:“舒行,你怕甚么?他不过是个阉狗,杀了他,来我大梁,陛下必为你封侯拜相!” 姚寺人显然听见了,踢着腿的大喊:“赵舒行!你和北梁勾结,我定会禀明陛下!!禀明陛下!治你的罪——!” 渐渐的,姚寺人的喊声愈发的朦胧,最后终于安静下来。 赵舒行走到刘非面前,眯了眯眼目,道:“梁太宰好计谋。” 刘非坦然的回视,道:“哪里赶得上北宁侯,亲自下场掳人?” 赵舒行了然的道:“看来你是故意为之。” 刘非道:“北宁侯说得甚么意思?本相怎么听不懂?看来北宁侯在赵地过的并不好,若是想要归顺大梁,本相倒是可以为北宁侯引荐,也总好过……在此处听狗狂吠,憋屈的紧。” 赵舒行轻声道:“你果然是故意的,还是……像以前一样机辩,一切都没变。” 刘非敏锐的捕捉到了重点,以前? 以前的自己,不是书中的倒贴贱受么?倒贴贱受做的那些事情,除了恋爱脑,对徐子期倒贴之外,一无是处,便是拍马屁都拍不好。 倒贴贱受是因着太过奸佞,被赶出了南赵,如何可以说“机辩”二字? 又如何能说是“没变”…… 刘非眯起眼目,陷入深深的狐疑之中…… * 嘭——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冷声道:“还未寻到刘非的踪迹么?” 梁翕之垂首摇头,道:“已经封闭了曲陵所有的进出通道,无论是官路还是野路,都……都一无所获。” 梁翕之欲言又止,道:“已经足足两日了,若是……若是赵人走水路,恐怕早就把太宰掳劫而去了。” 嘭!! 又是一声巨响,梁错道:“你们都是做甚么吃的!?竟能让赵人混入军营,梁翕之,你该当何罪?!” 梁翕之跪在地上,道:“用军不严,我自愿领罚!” “侯爷!侯爷!”将士们立刻跪倒了一片,道:“陛下明鉴!陛下开恩啊!那些赵人过于狡猾,并非侯爷之错,若是要罚,便罚卑将们罢!” 梁错冷声道:“你们以为朕不敢么?” “报——!!!” 便在梁错发怒之时,老将军亲自跑入幕府大帐,焦急的道:“陛下!太宰、太宰!” 梁错立刻站起身来,道:“可寻到太宰的踪迹了?” 老将军道:“北宁侯俘虏了太宰,就在赵河之上,正在朝我军叫阵呢!” “甚么?!”梁翕之顾不得太多,站起身来,道:“北宁侯?!好啊!这新仇旧恨,我倒是要会会他!” 梁翕之刚要冲出去,梁错呵斥道:“回来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梁翕之不甘心。 梁错沉声道:“北宁侯俘虏了刘非,又在赵河上摆阵,想必是来谈判的……来人,摆驾赵河。” “敬诺,陛下!” 曲陵军列阵,黑压压的大军潮水一般的涌到河岸,列队森严,整齐肃杀。 梁错被众将簇拥着走出来,果然看到了河面上列开五艘赵人船只,领头的船只稍微大一些,赵舒行一身白衣,迎风翩然,拔身而立。 梁错朗声道:“北宁侯既然来了,咱们便开门见山罢。” 赵舒行没有说话,抬起手来,士兵很快押解着一个身材纤细羸弱的男子走了出来,那男子脚步略微有些踉跄,正是刘非! 梁错遥遥的看到刘非,藏在袖袍之下的双手猛地攥拳,剑眉压住狼目,咬紧牙关,这才克制住自己的怒火。 刘非看起来有些虚弱,毕竟他是俘虏,赵人又如何会善待俘虏呢? 赵舒行道:“请梁主过目,太宰一切安好。” “太宰!”梁翕之看到刘非,登时着急起来,梁错拦住他,给他打了一个眼色,若是表达的太过关心,赵人岂不是便明白,他们拿捏住了命脉,更会变本加厉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朕听闻,北宁侯素来有仁义之称,怎么?仁义之侯看起来也没甚么不同,同样会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。” 赵舒行朗声道:“国家大义面前,孤的名声又值几个财币呢?” 梁错道:“罢了,废话便说到此处,既然北宁侯带出了人质,想必是想与朕谈判,开价罢。” 赵舒行抓住刘非,一来是想要表达自己对南赵的忠心,二来也是打算用刘非作为人质,要求北梁退兵。 赵主本以为梁错已死,如此一来,北梁群龙无首,北燕也不会再和北梁合作,南赵的危机解除,甚至可以趁机侵略北梁一拨。然,事与愿违,梁错现在好端端的,甚至带着大军出现在了曲陵,按照目前的情形来看,一切都是圈套,一个北梁他们已然吃力,更不要提还有北燕虎视眈眈。 赵舒行深知南赵的兵力远远不够,因此想要趁机谈和,哪知他还未开口…… 姚寺人突然从船舱中钻出来,抢先高喊:“梁人听好了——我们现在拿捏住了你们的太宰,若是想要刘非活命!便立刻退兵,将整个曲陵割让出来!否则——哼!你们便等着给刘非收尸罢!!!” “甚么?!”梁翕之震惊的道:“割让整个曲陵!?他不是疯了,就是癫了!” 曲陵乃是北梁的咽喉,曲陵在赵河的北端,与南赵遥遥相对,若是让南赵得到了曲陵,他们便是霸占了整个赵河,从此以后所有的河运水路,便都归南赵所有,北梁也将失去抵抗南赵最重要的城池。 第166章 梁错冷笑一声:“你们赵人,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罢?” 赵舒行也吃了一惊,他原本并没有想要割曲陵,曲陵乃是大城池,还是咽喉,怎么想北梁都不会割让曲陵。 他低声对姚寺人道:“监军,割让曲陵,未免太过不妥。” “有何不妥?!”姚寺人嚣张的道:“如今我们手中握着北梁的天官大冢宰!我便不信了,拿刀架着他的脖子,梁人那个暴君还不同意!” 他说着,大步走过去,一把拽住刘非的头发,迫使刘非仰头,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。 姚寺人举着匕首,抵在刘非的脖颈之上,高声大喊:“梁主!我听说你与你们的太宰,干系匪浅!怎么样?要不要割让曲陵,救他的性命,便在你一念之间了!哈哈哈——用一座城池,换取一个美人儿,你也不亏啊!” 梁错眯起眼目,狼目充血的死死盯着舟师之上的姚寺人,突然道:“那弓来。” 一旁的将士们面面相觑,不知梁错是何用意,还是将弓箭恭敬的擎了上来。 啪! 梁错一把拿过弓箭,猛地张弓拉箭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出一箭。 铮—— “啊啊啊!!!!” 姚寺人尖声惨叫,梁错的箭矢百步穿杨,准确无误的射过去,竟是顺着刘非的鬓发掠了过去,幸而姚寺人躲在刘非身后,这才幸免于难。 刘非镇定的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仿佛没有看到那支飞箭一般。 梁错一挽长弓,冷声道:“想要朕割让曲陵,做梦。” 姚寺人喊道:“你……你不想要刘非的性命了么?!” 梁错的目光冷漠,不掺杂一丝波动,甚至唇角挂起嘲讽的笑容:“朕的大梁人才济济,又不是非一个丞相不可。既,你们赵人那么喜欢刘非,左右他本就出身于你们赵地,便当是朕顽腻了……送给你们罢。” 第059章 清白没了 “好啊!好!我便杀了他!”姚寺人狠狠抓住刘非, 扬起匕首…… “且慢!”赵舒行一把抓住姚寺人,道:“不可。” 姚寺人气急败坏,道:“还说甚么用刘非做俘虏?梁人的暴君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, 呸!还不如一刀杀了!” 赵舒行道:“监军没看出来么?梁主便是故意表达的漠不关心,你若真的杀了刘非, 梁军必定顷刻南下,届时我军粮草短缺,合该如何应对?” 姚寺人还想辩驳,赵舒行道:“割让曲陵, 根本不需梁主表态,是决计不可能之事, 今日我们已然激怒了梁主,绝无谈判的可能了。” 他说到这里,朗声道:“鸣金收兵!暂时避退, 再想办法。” “鸣金——” “收兵——” 赵河上传来号角之声,很快大船缓缓退去, 带着刘非一起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 梁翕之想去追赶, 但是赵军有备而来, 他们的船只速度极快,这个时候梁翕之吩咐开船,根本追赶不上。 梁翕之愤怒的看着赵人的船只, 顾不得甚么礼数,质问道:“你方才为何说那样的话?!还射出那一箭!” 梁错阴沉着脸面,幽幽的道:“朕若不这样做, 难道真的要割让曲陵不成?曲陵乃是我大梁的咽喉城池,一旦割让, 会死多少百姓?朕……只有让他们看出来,俘虏刘非并不能拿捏于朕,他们才不会用刘非来要挟于朕。” 梁翕之怒声道:“那太宰呢?!陛下这么做,的确可以保住曲陵,可陛下有没有想过,万一那些赵人觉得,用太宰无法要挟于陛下,太宰没有了用武之地,会如何对待他?便算是不死,会不会受刑?太宰那样的羸弱之躯,他还病着!哪里受得了俘虏的苦楚!” 梁错微微闭了闭眼目,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 梁翕之突然轻笑了一声,道:“我若是在意一个人,我宁愿千千万万的人给他赔命,千千万万的人给他流血,也不愿赔上他的性命!若只有这般冷性绝情,才能做一朝天子,好啊,那我怕是这一辈子做不得天子了!” 嘭! 梁翕之将长枪往梁错的脚边一扔,转身便走。 “侯爷……侯爷……”将士们连忙去追,但梁翕之正在气头上,头也不回。 “陛下!”老将军请罪道:“曲陵侯并非有意冲撞,实乃……实乃气话……求陛下开恩,开恩啊!” 梁错定定的望着平静的赵河水面,脑海中盘旋着面对那一箭,刘非镇定而平静的表情,心窍突然有些隐隐作疼,这是头一次,梁错有些后悔…… * “进去!” 赵军押解着刘非回到营地,将他重新绑上枷锁。 踏踏踏—— 是跫音,赵舒行走入牢营。 赵舒行目光平静的看着刘非,淡淡的道:“孤知晓梁主的用意,可谓是……用心良苦。” 刘非没有说话。 赵舒行摇摇头,道:“身为一国之君,他不能辜负百姓,不能割让曲陵,又不想让孤拿捏你来要挟于人,可这样的做法……未免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,刘非,你不怨么?” “怨甚么?”刘非开口了。 赵舒行道:“那一箭,若是偏差一点点,便会将你的喉咙射穿,你便不怨恨么?” 刘非轻笑了一声,满不在意的道:“陛下百步穿杨,岂会有甚么偏差?” 第167章 刘非见识过梁错与梁翕之比试射箭,的确是百步穿杨之技,方才那一箭,是梁错故意射歪,擦着自己的鬓发而过的。 赵舒行挑眉道:“到了如此地步,你竟还为梁主开脱?” 刘非道:“并非开脱。” 兴许一般人会怨恨梁错,可刘非也是理性为主之人,且还是心盲症患者,根本不会脑补。 刘非道:“北宁侯若是来挑拨的,看来还要回去再修炼数载,你这挑拨的手段,还不及本相的十分之一,拍马都赶不上。” 赵舒行微微蹙眉,刚要开口。 哐啷——!! 一声巨响,姚寺人闯入牢营之中,喝骂道:“刘非!!刘非这个贱种!” 姚寺人冲进来,指着刘非的鼻息大骂:“还以为你是个有用的东西!看来在梁人暴君的眼中,你也不过如此!我常听人说你是奸佞之辈,靠颜色手段上位,果不其然,如今被梁主顽腻丢弃,你还有甚么本事?!” 嗤—— 姚寺人一把拔出牢卒的佩刀:“我现在便宰了你,看你还敢羞辱于我!” 姚寺人举着刀冲过来,赵舒行呵斥道:“快拦住监军!” 牢卒们赶忙上前,道:“监军!消消气啊!” “监军,勿要动怒!” 姚寺人气急败坏,他认定了刘非没用,道:“一把子庸狗!给我起开!我今日非要杀了刘非,一雪前耻!!” 刘非笑起来,十足的有恃无恐,道:“杀了本相,你便能一雪前耻了么?便能长出男#根了么?又不是本相阉割了你,你这阉狗说话好生奇怪。” “你——你!!!” 姚寺人气得发疯,又是提刀砍来,牢卒根本阻拦不住,赵舒行被迫无奈,冲上去夺过姚寺人手中的兵刃,道:“监军!刘非便是故意激怒与你,挑拨离间,难道监军还看不出来了?梁主也并非全然不在意刘非,倘或监军今日真的杀了刘非,梁主必然挥师南下,再与北燕合纵,我大赵将生灵涂炭!” 姚寺人呵斥道:“本监军管不得这么多!陛下让你来赵河,便是去打梁军的!若是开战,岂不是正好儿?!” 赵舒行道:“陛下的确派遣孤来赵河作战,但那时北梁传出梁主已死的消息,而今梁主诈死,分明早有准备,大赵贸然佣兵,岂不是上赶着送死?为今之计,便是用刘非为人质,与北梁谈和!” “谈和?!”姚寺人道:“陛下给予你厚望,你却想着卑躬屈膝的与北梁谈和,好啊!真是好!看本监军如何参你一本!” “哼!”姚寺人一甩袖子,哐啷将佩刀扔在地上,愤愤然转身离开了。 啪啪啪! 刘非唯恐天下不乱的轻轻抚掌,笑道:“你们南赵内部,真真儿是够乱的,辛苦你了北宁侯。” 赵舒行蹙紧眉头,道:“此俘虏狡猾的紧,看紧俘虏,不得有误。” “是,侯爷!” 赵舒行深深的看了一眼刘非,同样转身离开营帐。 刘非看着赵舒行离开,微微舒出一口气来,自从他被俘虏之后,赵舒行虽没有苛待与他,但俘虏的处境能好到甚么地方去?还要见天的斗智斗勇,更是劳心劳力的紧。 刘非只觉得头重脚轻,抬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,怕是病情还未好转,又开始有些发热,头脑昏昏沉沉的,瘫软下来,靠坐在牢房中,渐渐陷入了昏睡之中…… 【哈哈哈!】 笑声? 【“上次是本监军言辞欠妥,哎呀,梁主您可不要放在心上啊!”】 是姚寺人的嗓音。 刘非艰难的睁开眼目,四周并非赵军的牢营,而是在一处露天的燕饮之上。 【梁错面色阴沉,坐在燕饮的最上手,幽幽的道:“既然南赵主动求和,也该让朕看看你们的诚意,把我大梁的太宰,带出来罢。”】 【“是是是!来人啊——把梁太宰请出来!”】 【刘非双手被缚,由两名赵人士兵押解,走入燕饮之中。】 刘非这下子看得真真切切,合该是第二次谈判的燕饮,四周是空当的平原,曲陵的将士和赵军的将士各坐一面,梁错坐于首席,北宁侯赵舒行坐于梁错对面,双方对峙。 令人古怪的是,之前狮子大开口的监军姚寺人,此时却一反常态,卑躬屈膝,态度好得令人起咋舌。 【姚寺人笑眯眯的道:“之前是我嘴笨,但绝无冒犯梁主之意,来,我敬梁主一杯!”】 【“哎呦你看,”姚寺人指着宫役,道:“菜来了,快,为梁主奉上!”】 【宫役端着承槃从一旁路过,姚寺人的笑容突然凝固,一张被烧伤的脸面狰狞可怖,突然发难,一把掀翻案几上的承槃,承槃之中竟掩藏着一把匕首。】 【嗤——】 【姚寺人并没有袭击梁错,而是突然暴起,在众人怔愣的目光下,举起匕首刺进了赵舒行的心窍之中!】 【鲜血迸溅,刘非距离很近,瞬间被血液染红了衣衫,赵舒行不会武艺,咕咚一声软倒在席上,嗓子艰涩的滚动两下,慢慢没有了吐息……】 刘非紧闭的眼目微微颤抖,疲惫的睁开眼目。 果然是预示之梦,自己方才睡着了。 刘非抬起手来,试了试自己的额头,还是微微发热,但并不怎么严重,浑身酸软疲累。他靠在牢房中,仔细回忆起方才的梦境。 第168章 姚寺人突然一反常态,原是想要借着求和,反过来清除异己,置赵舒行于死地。 姚寺人本就和赵舒行有仇,经过这几日刘非的挑拨离间添油加醋,这仇恨堪比天高,堪比海深,只是姚寺人带来的兵力不够,北宁侯身边的将士们又忠心耿耿,姚寺人觉得不能硬拼,干脆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。 刘非眼眸微动,虚弱的道:“我要见北宁侯……” 牢卒看了刘非一眼,但并没有当回事儿。 刘非艰难的站起身来,咕咚一声又跌回了地上,这回因着响动有些大,牢卒这才走过来。 刘非虚弱无力,气若悬丝的道:“我要见北宁侯,告诉他,我若是病死了,他们便再没有了俘虏。” 牢卒面面相觑,只好道:“快,去请侯爷。” 赵舒行才离开不久,如今还是半夜,牢卒前去通传,没一会子,北宁侯赵舒行便来到了牢狱之中。 刘非正闭目养神,他身子不舒服,脑中也浑浑噩噩,难得睡了一小会。 赵舒行道:“你找孤过来,自己却歇的很安稳?” 刘非终于慢慢睁开眼目,虚弱的看了赵舒行一眼。 赵舒行微微蹙眉,连忙蹲下来,用手背试探刘非额头温度,道:“你发热了?” 啪! 刘非一把捉住赵舒行的手腕,轻声道:“附耳前来。” 赵舒行显然有些犹豫,刘非虽在生病,面容脆弱,但气势一点子也不软弱,再次道:“不想死,便附耳前来。” 赵舒行微微一愣,终于低下头来,将自己的耳畔送至刘非唇边…… * “报——!” 曲陵大营。 士兵冲入幕府,恭敬的捧上一封移书,道:“陛下,南赵送来的移书!” 梁错立刻上前,将移书拆开阅读。 梁翕之焦急的道:“可有太宰的动向?” 梁错皱眉道:“赵人提出要与朕会盟。” “会盟?”梁翕之道:“我看是求和罢?那个甚么监军,一看脑子便不好使,但是北宁侯领军多年,到底懂些打仗的道理,看来是他来找咱们求和了?” 梁错却摇摇头,道:“是那个阉人的提议。” “甚么?!”梁翕之惊讶的道:“那个阉人不是要咱们割让曲陵么?怎么一会儿风,一会儿雨,现在又要求和了?他怕是有甚么阴谋罢!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不管是甚么阴谋,朕都要亲自去看一看。” 梁翕之道:“好!那我这便去调兵。” 姚寺人一反常态,突然提出和北梁会盟,不需要割让曲陵,至于会盟的条款,都好商量,在会盟之上再谈。 梁错答应会盟之后,赵军便开始准备会盟的地点,搭建营帐,筹备宴席等等。 刘非被押解着来到会盟营地,北宁侯赵舒行慢慢走进来,面容凝重,死死蹙着眉心,似乎在思虑甚么。 刘非看向他,挑眉道:“北宁侯如今可相信我了?” 赵舒行眯起眼目,深深的打量刘非。 那日在牢房之中,刘非让牢卒去寻赵舒行,便是将姚寺人准备在会盟之上,刺杀赵舒行的事情告知。 赵舒行本不相信,毕竟这太过匪夷所思,便算是姚寺人与自己有仇,可这是大赵内部的仇恨,如何能在与北梁的会盟宴席上解决? 然,姚寺人一反常态,甚至是他主动提出与北梁会盟,态度殷勤,仿佛之前狮子大开口之人是赵舒行,不是他一般。 今日站在这会盟大营之中,赵舒行突然有些迷茫,难道刘非说的是真的?姚寺人真的要趁机刺杀于自己?说起来,与北梁会盟,将士们的确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北梁身上,又怎么会想到姚寺人反水呢? 的确是一个,出其不意的好机会。只是…… 赵舒行道:“你又是如何得知,姚监军欲要今日取我性命?” 刘非淡淡一笑,道:“我自有我的法子,信不信由你。” 二人正在说话,姚寺人走进了会盟大营,指挥道:“动作都快点!梁主马上要到了!那边,那边快点!” 姚寺人看到赵舒行,态度好得不像话,走过来主动打招呼,道:“侯爷!哎呦喂,辛苦侯爷今日与梁主会盟了!你看看,我也不懂甚么,日前让梁主割让曲陵,险些坏了大事,还是侯爷您出马,陛下才安心呢!” 赵舒行淡淡的看着对方,道:“监军客气了。” “诶——”姚寺人谄媚道:“侯爷为国为民,乃是我大赵的楷模啊,日前小臣鲁莽,得罪了侯爷,侯爷您可不要放在心上啊!” 赵舒行道:“孤并未放在心上。” “哈哈哈!”姚寺人笑道:“那便好那便好!侯爷,小臣实在不放心,去膳房再看看,侯爷您忙、您忙!” 他说罢,大摇大摆的往膳房的方向而去。 刘非挑了挑眉,膳房…… 若是自己没有记错,姚寺人往膳房而去,是打算将自己的匕首埋伏在膳食之中,一会子由膳夫藏在承槃中,掩人耳目的送到桌上。 要知晓,他们这可是会盟,谈判之时兵器都不能带入会场,双方的兵马也会安排在会盟大营之外接应,倘或姚寺人藏了一把匕首,那便占尽了上风,尤其他的目的还是刺杀身为文臣的北宁侯赵舒行。 “侯爷!梁主到了!” 第169章 梁错带着曲陵军如约而至,将带来的兵马全都安排在营地之外接应,自己下马,并着梁翕之,还有几个曲陵的武将走入营地。 “哈哈哈——”姚寺人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:“梁主大驾光临!哎呦哎呦,小臣真是有失远迎啊,快请!快请!” 姚寺人想要去扶梁错,梁错并没给颜面,抽手躲开,姚寺人面露尴尬,但仍旧一副谄媚的模样,道:“梁主请上座!上座!” 梁错坐下来,冷淡的道:“既然你们南赵是来会盟的,便让朕看一看南赵的诚意,还不将我大梁的太宰请出来么?” “是是是!”姚寺人赔笑:“梁主说的对,实在太对了,小臣这就请梁太宰,亲自请!” 姚寺人走下去,很快带着刘非重新回到了燕饮之上。 “太宰!”梁翕之第一个沉不住气,险些冲过去。 梁错眯起眼目,示意梁翕之不要冲动,随即仔仔细细的打量刘非,刘非的面容有些苍白,看起来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,但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,似乎没有被用刑。 梁错的心头一时松了口气,却很快提起一口气,刘非虽没有被用刑,但他身子如此羸弱,看他苍白的面色,便知道气色不佳,怕是不服之症还未大好。 姚寺人道:“梁主,您也看到了,梁太宰在我们这里,吃好的喝好的,绝对没有短缺任何,请梁主放心、放心!” “来梁主,咱们开席罢!” 众人坐下来,刘非被绑着双手,也安排在了席间,便坐在赵舒行的身边。 姚寺人率先敬酒,道:“梁主,小臣敬你一杯!” 梁错却不饮酒,毕竟这里是南赵安排的会盟大营,又是南赵安排的酒宴,谁知酒菜中有没有下毒?梁错生性机警多疑,自不会贸然涉险。 梁错道:“客套的话便不必了,直接开始会盟罢。” 姚寺人道:“这……小臣甚么也不懂,日前随口一说,便说错了话,惹得梁主您不欢心,这样罢,这次会盟之事,全权交由北宁侯,侯爷您看,如何?” 赵舒行看向姚寺人,眯了眯眼目,今日的姚寺人果然一反常态,实在太过反常,平日里他抓着军中的事情不放手,凡事都要过目,生怕找不出赵舒行的一丁点儿错过,今日却将如此大权放给赵舒行。 姚寺人还有后话,道:“梁主您可不知啊,咱们的侯爷,与梁太宰,那还是故交呢!我们大赵有不少关于侯爷与梁太宰的传闻,那真是惺惺相惜,交情匪浅,因此梁主请安心,梁太宰在我们这里,必然不会受一丁点儿的委屈!” 姚寺人这几句话,显然是在挑拨离间,甚至还转头看向赵舒行,道:“是不是,侯爷?” 赵舒行眯了眯眼目,他如不是早听刘非说出了姚寺人要杀自己的计划,今日的局面,真是要将他搞糊涂了。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言归正传罢。” “是是是!”姚寺人笑道:“对对,会盟要紧!会盟要紧!那你们聊!” 姚寺人一副并不插手的模样,自顾自开始饮酒,又道:“哎哟,这佳肴怎么还不上来?” 他回头催促道:“快些上菜啊!还等甚么?” 一个宫役赶紧应声,似乎明白了姚寺人的意思,连忙道:“是是监军,小人这就去催促。” 宫役转头跑向膳房的方向,不一会子,便端着个带盖子的承槃走了出来,一路小跑着往姚寺人跟前送来。 “监军,佳肴来了!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和预知之梦中几乎不差,若是自己猜的无措,那宫役手中捧着的承槃,里面便装着匕首。 所有人都是解剑入内的,姚寺人故意将匕首藏在承槃之中,便是为了掩人耳目。 姚寺人想要刺杀赵舒行,刘非与赵舒行本没有太多的交情,但关键是姚寺人刺杀赵舒行之后会做甚么…… 嘎达—— 宫役将承槃放在了姚寺人的案几上,道:“监军,请慢用。” 姚寺人的表情明显变化了,谨慎的抬起手来,一把握住承槃的盖子,便要掀开,取出其中的匕首。 刘非被绑着双手,却不妨碍他的活动,他突然长身而起,身子向前撞去。 嘭—— “啊!”姚寺人大喊一身,承槃被刘非撞歪,哐啷一声掉在地上,里面竟然没有任何佳肴,而是一把匕首。 匕首“当”的掉在地上,众人都是一阵吃惊。 梁翕之呵斥道:“兵刃!” 姚寺人眼看事情暴露,狠狠撞开刘非,一个猛子扑过去,去抢夺匕首。 梁错眼中闪烁出一抹狠戾的光芒,突然拔身而起,迅速翻过案几,一把抢过匕首。 “嗬……”刘非被狠狠撞了一下,双手被束缚,根本无法保持平衡,加之他身子虚弱,眼看便要摔倒。 赵舒行动作快速,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肢,没有让刘非摔倒在地。 梁错眼看刘非倒入赵舒行怀中,心窍中陡然升起一股醋意,酸涩的不能自已,刚要抢过去。 刘非突然大喊道:“杀了他!” 杀了他? 谁? 梁错动作一顿,便见刘非目光锐利的看向姚寺人。 梁错目光一动,立时会意,姚寺人是赵主派遣而来的监军,本意就是考察监视赵舒行,倘或姚寺人在赵河身死,那么赵舒行无论如何解释,赵主绝对不会相信赵舒行的“鬼话”,到那时候,北宁侯便会众叛亲离。 第170章 而南赵武将凋零,能够带兵的,首推北宁侯赵舒行,若是赵舒行被刷下去,南赵便会犹如断翅的鸟,再难与北梁抗争,像韭菜一样一拨割走。 刘非笃定的重复道:“杀了他!” 赵舒行何其敏锐,不只是梁错,他立刻也反应了过来,刘非揭露姚寺人的阴谋,并非是为了赵舒行,而是为了杀死姚寺人,让赵舒行百口莫辩。 “不可!”赵舒行立刻放开刘非,抢上去阻止。 刘非早有准备,他的双手被绳索绑住,无法抓住赵舒行,干脆伸手一套,直接用绑着手腕的绳索套住赵舒行,将人牢牢的圈在身前,不让赵舒行动弹分毫。 “你!”赵舒行大吃一惊,着急的看向姚寺人,立时想要挣扎。 但他挣扎便会碰到刘非,因着绳索捆绑的很紧,几乎毫无缝隙,二人的身子也紧紧贴在一起,稍一挣扎便会暧昧的摩擦,赵舒行登时面红耳赤,使劲向后仰着头。 刘非可不会羞赧,不只用绳子圈住赵舒行,甚至用手腕搂住他的脖颈,轻笑一声,道:“想跑?” “你……”距离实在太近了,赵舒行的眼目不知该往何处放,道:“快放开孤!” “那可不行。”刘非道。 梁错夺下兵刃,姚寺人眼看势头不好,转身便想逃跑。梁错眼看着刘非与赵舒行搂搂抱抱,距离颇近,不由想起了晁青云的说辞,虽大抵都是挑拨离间调油加醋的言论,不可全信,但梁错的心底里还是酸溜溜的发酵。 更别说,还是刘非主动去抱住赵舒行的,抱得死紧! 姚寺人想要逃跑,梁错压下心窍中的酸涩,劈手擒住姚寺人的肩膀。 “啊——!”姚寺人惨叫一声,被梁错一把拽了回来,直接摔倒在案几之上,因着力度巨大,案几发出哐啷一声巨响,竟是砸的坍塌。 “不不!梁主,饶命啊——饶命!” 姚寺人见自己逃无可逃,双手合十大喊求饶,道:“小臣并未针对梁主,只是……只想杀北宁侯!梁主!梁主饶命啊!小臣若是杀死了北宁侯,不也正好解决了梁主的心头大患么?!” “更……更何况!”姚寺人眼目狂转,道:“对对,赵舒行对梁太宰心怀不轨,存有非分之想!小臣若是杀死了北宁侯,梁主也好……也好独占美人儿,不是么?” “呵呵……”梁错挑唇一笑,笑容颇有两分狰狞之意,幽幽的道:“朕的事儿,不需要你劳心。” 嗤——! “啊啊——” 姚寺人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目,他的惨叫骤然响起,惊起无数鸟雀,但很快戛然而止,鲜血从心口喷涌而出。 梁错将比匕首一拔,“哐啷——”将匕首扔在地上,俊美无瑕的面颊上,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,衬托着他的阴鸷与森然,让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。 “不……”赵舒行睁大眼目,方才还在挣扎,此时仿佛浑身抽掉了力气一般,倏然瘫软下来,望着姚寺人暴毙的尸体,久久不能回神。 姚寺人作恶多端,小人得志,他若是死了,不少人都要拍手称快,可赵舒行此时此刻欢心不起来,赵主亲点的监军死了,还死在赵舒行的面前,赵主本就对赵舒行有所怀疑,姚寺人又死的如此诡异,赵主怎么可能会相信赵舒行的一面之词呢? 刘非一笑,唇角挂着狡黠,道:“北宁侯,你们的监军死了,看看赵主还会不会信你,你的清白……算是没了。” 赵舒行浑浑噩噩,身子一歪,险些跌倒在地上。 刘非还和他贴在一起,被他带的也是身子一歪,梁错立刻跟上,一把接住刘非,眯眼瞪着赵舒行,呵斥道:“还想抱到甚么时候?” 赵舒行根本没有抱着刘非,反而是刘非为了制住赵舒行,伸手搂着他的脖颈,梁错越看越气,手起刀落,唰的一下将绳索隔开。 嘭—— 梁错托着刘非的腰肢,刘非自然不会跌倒在地上,但赵舒行浑身无力,还在发怔,一下子倒在地上,久久不能回神。 梁错关心的抱住刘非,试了试他的额头,道:“你还在发热,可有其他伤处?” 刘非松了口气,不知为何,靠在梁错的怀中,莫名感觉到一股安心,十足的放松,或许…… 或许是梁错的大胸实在太过于优越?枕起来太过舒适。 刘非摇了摇头,道:“陛下,擒住赵舒行。” 梁错道:“放心。” 他说着,对梁翕之道:“俘虏北宁侯。” “好嘞!”不需要梁错说话,梁翕之早有准备,冲上去一把擒住赵舒行。 “嗬!”赵舒行抽了一口冷气,额角滑下涔涔的汗水,胳膊软塌塌的垂下来。 刘非略微惊讶:“你折断了他的手臂?” 梁翕之笑道:“没有没有,只是脱臼了,我怕他不老实。” 刘非心说,一个文人还能怎么不老实? 梁错却道:“做的好,对付这等狡猾孟浪之辈,便该卸掉他的双手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孟浪?北宁侯么? 刘非哪知,刚才他抱着赵舒行不撒手,梁错都快被醋淹死了,浑身上下透着酸味儿。 兵马都在营地之外,大营中传来厮杀的声音,南赵的军队后知后觉的涌进来。 “侯爷!” “侯爷?!” “梁贼!快放开侯爷!” 第171章 梁翕之用剑抵着赵舒行的脖颈,道:“该让开的是你们才对!把兵马撤去,否则……” 梁翕之脸上划过一丝狠戾:“否则我现在就阉了他!你们死了一个姚寺人,孤便还给你一个赵寺人,如何?” 南赵将士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上前,生怕梁翕之是个狂徒疯子,真的对北宁侯下手。 刘非狠狠喘了两口气,不知是不是放松的缘故,他又觉得身子绵软无力,难受的厉害。 梁错发现了刘非不舒服,摸了摸他的头,发热严重了起来,当即一把打横将刘非抱起来,盖上自己的披风,不耐烦的呵斥道:“将北宁侯俘虏,别那么多废话。” 梁翕之挟持着赵舒行,道:“走!小心你们主公的脖子!” 南赵的将士们根本不在乎姚寺人,死了才好,但赵舒行被俘虏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,统统向后退去,眼看着梁错抱着刘非登船,眼看着梁翕之俘虏了北宁侯离去,根本无能为力…… “嗯……” 刘非感觉自己睡了很久,昏昏沉沉的,起初身子难受的厉害,一会子冷,一会子热,但渐渐平静下来。 不知是不是刘非的错觉,他总感觉有人在为自己擦汗,温柔又细腻,令人十足的留恋。 “郎主?郎主你醒了?” 刘非睁开眼目,首先看到的是方思红彤彤犹如小兔子一般的双眼。 “方……”刘非嗓音沙哑,实在难以开口。 方思的眼泪瞬间流出来,激动的道:“郎主终于醒了,都怪方思……方思无能,叫郎主被歹人撸去。” 刘非摇摇头,安慰的拍了拍方思的手背。 哗啦—— 帐帘子被打了起来,梁错从外面大步入内,手中端着一碗汤药,他见到刘非醒过来,连忙上前,道:“刘卿你醒了。” 刘非想要起身作礼,但浑身绵软没有力气,梁错扶住他,道:“不要动,好好儿躺着,医士说你太过虚弱,要好生将养,唯恐落下病根儿。” 刘非沙哑的道:“谢陛下。” 梁错十足细心,端起耳杯来让刘非抿了两口温水,道:“润润嗓子,再把药饮了,好好歇息。” 梁错让刘非靠在自己怀中,将汤药喂给刘非,刘非实在是太过虚弱,根本不觉得汤药苦涩,饮了便躺下来,迷迷糊糊的道:“陛下……北宁侯他……” 梁错听刘非提起赵舒行,心头又涌起那股酸溜溜的感觉,不知何时,那种感觉已然变得习以为常起来,不过虽习以为常,却还是酸的。 梁错道:“北宁侯已被俘虏,如今和晁青云做了狱友,你放心罢,不要因着这些劳什子的人,操心劳神。” 刘非安心下来,完全没注意梁错夹带私货,拐弯抹角的骂赵舒行,点点头,很快睡了下去。 梁错守着刘非,见他睡得熟了,这才站起身来,道:“方思,照顾好你家郎主,朕去一趟牢营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 梁错匆匆离开营帐,往牢营走去。 刚到牢营大门口,便听到梁翕之那具有辨识度的大嗓门,穿透力十足,且阴阳怪气的道:“啊呀,晁青云,你这个狗东西好福气啊,这么快便见到你心心念念,忠心耿耿的侯爷了?你可要感激于我呀,是我特意将被北宁侯抓过来,还特意安排了你们做狱友,一解你的相思之苦呢!” “怎么了?不欢心了?” “是因着我说了你家侯爷的不是么?那怎么办,你出来打我呀?你不打我,我可要继续说了!” 梁错走进去,果然看到了梁翕之,一副小人得志,小肚鸡肠,张牙舞爪的模样。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看看你那点出息,还亲自跑过来奚落,一个细作罢了,也值得我大梁堂堂曲陵侯亲自跑一趟?” “哼哼!”梁翕之哼了一声,他就是专门来奚落晁青云的,想看看晁青云此时此刻见到老东家的嘴脸,梁翕之可不是大度的主子,等这一刻已经等许久了! 梁翕之奇怪的看向梁错,道:“陛下你来这里做甚么?还怕赵舒行跑了不成?陛下放心,这个赵舒行,哼,无非是个书生,连武艺都不会,南赵真真儿是无人,竟是派遣书生领兵,有意思了!” 梁错冷笑道:“曲陵军营的牢营,一只蚊蝇都飞不出去,更何况是无用的书生呢?朕自然不必担心。” 梁翕之更加奇怪,道:“那……陛下你是来?” 和自己一样,奚落敌人来的?梁翕之心想,自己奚落晁青云,陛下奚落赵舒行,这一点上,我们倒是莫名合得来,配合密切一些,没准能将这狗东西主仆二人骂哭!真真儿是舒爽呢! 不等梁翕之畅想完毕,梁错眯起眼目,冷漠而沙哑的道:“朕……是来取本不该属于北宁侯的物件儿的。” 梁翕之一阵迷茫,哦——是了!性命!一定是性命! 北宁侯已然成了阶下之囚,随时可取他的脑袋,陛下这说辞何其文绉绉,但决计是这个意思,无错了! 赵舒行漠然的道:“孤不知拿了何物。” “呵,”梁错冷酷一笑,道:“将刘非的那件衣袍还来。” 赵舒行一愣,满脸的疑惑。 梁错补充道:“便是那件镌写山有木兮的衣袍。” 梁翕之:“???”陛下到底做甚么来的?还说我没出息? 第172章 第060章 心里只有你一人 刘非迷迷糊糊又睡了许久, 身子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,慢慢睁开眼目。 “太宰,你醒了?” 一道穿透力十足的嗓音传过来, 竟是曲陵侯梁翕之守在榻边。 刘非道:“侯爷。” 梁翕之赶紧扶住他,道:“别起来别起来, 你好生躺着,感觉好些了没有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多谢侯爷关心。” 梁翕之给他端了一杯水,随即又坐回来, 抱怨的道:“太宰,你都不知, 你昏睡之际,陛下都做了甚么事儿!” 刘非心头咯噔一声,梁错做了甚么?不会在自己睡觉的空档, 将北宁侯给斩了罢?按照梁错那说一不二,且狠戾的性子, 极有可能。 “北宁侯……”果不其然,梁翕之道。 “北宁侯如何?”刘非道:“死了?” “没啊!”梁翕之眨了眨眼目。 刘非皱眉道:“残了?” 梁翕之又眨了眨眼目, 道:“倒是也没有。” 刘非松出一口气, 幸好,自己费尽绑来的北宁侯,若是就此死了残了, 实在是可惜。 梁翕之谈起道:“太宰,你可管管陛下罢!” 刘非道:“侯爷此言差矣,臣只是卿, 而陛下是君。” 梁翕之道:“可……陛下他总是管北宁侯要你的衣裳。” “衣裳?”刘非不知是不是自己大病初愈,一时脑子还有些发木, 竟是转不过来。 “是啊!衣裳!”梁翕之点点头,道:“就那件,山有木兮木有枝的衣裳!你说,丢不丢人?” 刘非:“……”突然头疼,必然是发热还未大好。 二人正说话间,梁错走进了营帐,道:“刘卿身子可好些?” 他说着,变脸一般看向梁翕之,道:“曲陵军中无事可做么?刚刚押解了那么多俘虏,你都安排好了?在这里闲逛,打扰了太宰歇息,看朕怎么治你。” 梁翕之吐了吐舌头,干脆退了出去。 梁错这才来到刘非榻边,坐下来,伸手试了试刘非的额头温度,道:“万幸,热退下去了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多谢陛下关怀。” 梁错道:“不必见外。” “陛下……”刘非迟疑的道:“听北宁侯说,这两日陛下总是去牢营?” 梁错回头看了一眼营帐大门的方向,虽梁翕之已然离开,还是狠狠瞪了一眼,这才道:“朕也没有总去。” 刘非本不想管梁错去何处的,他组织了一下语言,道:“陛下,那件衣裳……并非是臣的贴身内袍,只不过随意找了一件,所以陛下其实并不需要索回。” 梁错却道:“那如何可以?刘卿你虽知晓,那将衣裳并非你的贴身衣物,但旁人不知晓,若是被有心人诟病,对刘卿你的名誉不好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奸臣还要甚么名誉。 梁错扶着他躺下来,道:“此事你便不要管了,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,可知晓了?” 刘非觉得梁错说的有些道理,但还是哪里怪怪的…… 姚寺人被杀,北宁侯被俘虏,赵军因着没有将领指挥,暂时消停了下来,刘非趁着这两日,安心养伤,每日要食一大堆的补品,感觉自己可能是胖了一些,每日除了吃便是睡,睡醒了又开始吃补品。 这日刘非刚刚用了药,方思伏侍他躺下来,让刘非歇一会子午觉,便有人前来通传,道:“太宰。” 刘非道:“何事?” 那人乃是牢营的牢头,恭敬的道:“启禀太宰,小臣们知晓太宰正在歇养,若是没有大事儿,断然不敢来打搅太宰,这……俘虏北宁侯,怕是……怕是不好了。” “甚么?”刘非追问道:“为何如此突然?” 牢头道:“回禀太宰,是北宁侯身上的伤口恶化,突然开始发热。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伤口?陛下可对北宁侯用刑?” “不不不,”牢头摇手道:“这倒是没有,是北宁侯本身的伤口,他被押解进来之时,脖颈上便带着伤势。” 刘非眼眸一动,似乎回忆起来了,当日自己被俘虏之后,用言辞激怒了姚寺人,姚寺人挥鞭要打刘非,是赵舒行冲上来维护,那一鞭子结结实实打在了赵舒行的身上,脖颈登时被勾掉了一大块肉。 赵舒行的伤口肯定是处理过的,但因着下狱,这些日子没有换药,加之赵河附近的天气梅雨潮湿,赵舒行又不是练家子,身体底子一般,伤口竟恶化起来。 牢头道:“小臣特意请示太宰,要不要找个军医去给俘虏看看,若是……若是不医,恐怕也没多少时日了。” 刘非站起身来,道:“去找医士。” “是。”牢头立刻退下去,小跑着去找医士。 刘非干脆不午歇了,让方思整理了衣袍,往牢营而去,准备亲自去看看赵舒行。 “诶,太……” 梁翕之来探看刘非的病情,刚走到营帐门口,便看到刘非大步从里面出来,形色匆匆,自己的话说了一半,刘非也有注意。 梁翕之奇怪的道:“方思,你家郎主去何处?” 方思回禀道:“回侯爷的话,郎主听说北宁侯病倒了,去牢营一趟。” 梁翕之撇嘴道:“又是这个北宁侯。” 他说着,眼眸微动,似乎想到了甚么坏主意,笑嘻嘻的往幕府大帐而去。 第173章 梁错正在幕府中批看文书,梁翕之大摇大摆的走进来,梁错看了他一眼,道:“曲陵军没有军务可做?见天的让曲陵侯这般闲?” 梁翕之道:“曲陵军闲不闲我不知晓,但我知晓,陛下一定不得闲。” 梁错皱眉道:“有何事?说完快走。” 梁翕之笑道:“方才我去探望太宰,但太宰不在营中,你猜他去了何处?” 梁错的眉心更是皱紧,去了何处?难不成是去见北宁侯了? 梁翕之点点头,道:“想必陛下已然猜到,太宰去见北宁侯了!听说那个北宁侯在狱中犯了伤病,奄奄一息,好像要不成了。哼,他们这把子文人,便是如此,八成是惺惺作态,想要博取太宰的同情。” 梁错把朱批一放,站起身来道:“朕去一趟牢营。” 梁翕之跟在后面,道:“我也去。” 刘非走入牢营,牢头去找医士还未归来,只见北宁侯赵舒行躺在牢房的地上,他双目闭合,死死皱着眉头,半昏迷半沉睡,纵使是昏迷也不安心,不停的梦呓着甚么。 赵舒行面色微红,就算不试他的体温,也知晓他正在发热,脖颈上一片通红,果然,伤口可见溃烂。 “太宰?” 晁青云便被关在对面的牢房,看到刘非走进来,立刻上前,抓住牢门的栅栏,寡淡的面色终于有所波动,焦急的道:“请太宰高抬贵手,救一救侯爷!” 刘非还未开口,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,穿透力十足,嗓门洪亮,带着挑衅的意味:“我们为何要救一个俘虏?” 是梁翕之! 不只是梁翕之,梁错同样走入了牢营。 梁错走过来,蹙眉道:“你大病初愈,怎么就来这等阴湿之地,小心再害了风邪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谢陛下关怀,臣已然无事。” 梁错道:“你身子羸弱,便是无事,平日里也要多注意。” “是,”刘非道:“臣知晓。” 梁错说罢了,似乎这才注意到赵舒行,他幽幽的扫视着昏睡在地上的赵舒行,垂下眼目,一双狼目中根本没有一丝怜悯,冷漠而不近人情。 晁青云着急的道:“请陛下与太宰,救一救北宁侯!” 梁翕之走过来,道:“你怎么只请陛下和太宰救北宁侯?怎么,你知晓我不会救他?” 晁青云深深的看着梁翕之,没有说话。 梁翕之负手而立,道:“北宁侯不是你的大恩人么?好啊,孤给你一次机会,你跪下来,跪在孤的面前给孤磕头,求求孤,让孤救他,孤便可以考虑考虑,你看如何?” 晁青云虽只是穷苦书生,却骨头很硬,梁翕之似乎了解这一点,所以才会故意难为晁青云,他笃定了晁青云不会…… 不等梁翕之想完…… 嘭! 一声闷响,晁青云竟真的双腿屈膝,跪在了地上。 “你?!”梁翕之大吃一惊,甚至吓得后退了半步,睁大眼目去看晁青云。 晁青云又恢复了那样寡淡的面容,他跪下来,垂着头,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,沙哑的道:“请曲陵侯,救一救北宁侯。” 梁翕之不敢置信,道:“你为了他,愿意给我下跪?” 晁青云不说话,只是深深的凝视着梁翕之。 分明是梁翕之提出的条件,此时此刻晁青云照做了,梁翕之却并未觉得欢心,也并未感觉到愉悦和舒爽,他浑身颤抖,仿佛筛糠一样的颤栗,狠狠指着晁青云,道:“他果然这般重要?怕是在你心里,我这个曲陵侯就是个狗屁!好啊,我便是不救他!看你能如何!” 说罢,梁翕之调头便跑,气呼呼的冲出了牢营。 梁错挑了挑眉,状似无奈的道:“既然曲陵侯不愿意救人,那朕也没有法子。” 这时候牢头正好带着医士进来,听到梁错的话,十足的尴尬,也不敢让医士走进去。 刘非无奈的叹了一口气,低声对梁错道:“陛下,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 梁错抬步往外走去,二人来到牢营之外,梁错负手而立,道:“刘卿若是想要替北宁侯求情,便不用说了。” 刘非道:“臣并非是想替北宁侯求情,只是……” 刘非顿了顿,继续道:“南赵的将士敬重北宁侯,如今北宁侯被陛下俘虏,倘或真的死在牢中,难保那些南赵的将士会不会鱼死网破。”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乌合之众,朕还能怕了他们不成?” 刘非摇头道:“陛下自是不怕群龙无首的南赵士兵,可这恶人,根本无需陛下来做。等监军身死的消息传到赵主的耳朵里,南赵内讧便足够了,完全不需要将战火引导到陛下身上,无需劳民,也不伤财,这才是上策。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道:“所以朕还不能让赵舒行死,对么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正是。” 梁错其实明白这个道理,赵舒行如今在他们手中,南赵的士兵就不会轻举妄动,等赵主听说姚寺人身死的消息之后,南赵定然会陷入一拨内讧,届时便可坐收渔翁之利。 只是梁错看不惯赵舒行那个“清清白白”的模样,作为君王的,哪里有清白大好人,梁错自认为也不是个清白的好人,他手上染着血,踏着无数骸骨,才登上如今的梁主之位。 而赵舒行呢?完完全全一个好人,名士楷模,万人敬仰,百姓称颂,与梁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甚至……他还和刘非有过不知真假的暧昧过往! 第174章 梁错一想到此处,心窍里的火气,便好似被泼了油一般。 “罢了,”梁错幽幽的道:“叫医士去医治赵舒行,吊足了他的一口气,别叫他死了。” “敬诺,陛下。”刘非松了口气,梁错虽心狠手辣,有时候还孩子脾性,但从不误事,也算是听劝。 更何况,颜值这般高的小奶狗,有点孩子脾性也是正常的。 刘非立刻安排医士去给赵舒行清理伤口,因着牢营环境过于简陋,赵舒行身子底儿又不好,刘非便将他从牢营安排了出去,安顿在一处空置的营帐中,令士兵严密守卫。 赵舒行的伤口经过处理,发热也稍微好转,脱离了性命之忧,只是暂时还未醒来,需要静养。 夜色深沉,刘非忙碌了一天,他大病初愈,稍觉有些疲累,躺在榻上准备睡觉,便听到“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的声音,远远近近的飘来,好似很远,又好似很近。 鬼夜哭一般…… 刘非奇怪,打起被子,下榻去查看。 刘非并不怕鬼怪,一般人看鬼片或多或少都会回忆,脑子里浮现出鬼片的各种吓人场面,但刘非是心盲症患者,他的脑海中根本无法呈现画面,因此也便不会反复回味,简单来说,便是不会自己吓自己,胆子比旁人都大一些。 刘非披上披风,拢了拢,走出营帐前去查看。 彼时还有巡逻的士兵,幽幽的鬼夜哭从偏僻的角落传来,那些士兵刚好经过,似乎也听到了声音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但默契的没有前去查看,而是默默的走开。 刘非更是好奇,大步走过去,探头一看。 演武场的兵器架子后面,竟蹲着一个人,并非是鬼夜哭,而是真的有人在哭。 刘非把灯掌过去,往前递了递,道:“曲陵侯?” 那个蹲在兵器架子后面哭泣之人,竟然是曲陵侯梁翕之! 怪不得方才巡逻的士兵分明看到了他,但全都默契的离开,掌官半夜三更的鬼夜哭,身为下属若是前去查看,岂不是令掌官没脸?还是当做没看见的好。 刘非略微惊讶的道:“侯爷,你这是……?” 梁翕之抹了抹子自己的面颊,道:“我、我睡不着,习武呢!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所以侯爷并非满脸泪水,而是满脸……汗水?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太宰的嘴巴真毒啊! 刘非干脆坐下来,与梁翕之并排坐在演武场的台矶上,也没说话,梁翕之沉默了好一阵子,似乎终于憋不住了,委屈的道:“晁青云那个狗东西!我也是他的救命恩人,可他呢……他从一开始便骗我!他以前口口声声唤侯爷,我可算是知晓了,他唤的根本不是我,而是那个赵舒行!呜呜……呜——” 梁翕之憋不住泪水,越说越委屈,竟大哭起来,道:“凭甚么!?便是因着我比那个赵舒行晚遇到他?我呜呜……我不甘心……” 刘非连忙用手掌护住烛火,以免梁翕之汹涌澎湃的眼泪把火焰浇灭。 刘非不太会安慰人,道: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只想让青云先生唤你一个人侯爷,从今往后,心窍之中只有你一个人?” 梁翕之想了想,连哭都忘了,太宰这说辞,怎么有点……有点奇怪? 梁翕之擦了擦眼泪,道:“差……差不太多罢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侯爷无须担心,臣有法子。” “当真?”梁翕之睁大眼目,一双眼睛哭得红彤彤的,仿佛一只跳脚的小兔子,呲着大门牙那种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自然,臣有法子,可以令青云先生彻底离开赵舒行,从今往后,只能呆在侯爷的身边。” 梁翕之追问道:“甚么法子?” * “咳……咳咳!” 赵舒行慢慢睁开眼目,他刚醒过来,双眼还没有焦急,无神的扫视着四周,似乎是觉得这里的环境的环境有些陌生。 “不必看了,这里不是牢营。”刘非的嗓音想起,道:“你的伤势恶化,险些丢了性命,医士说了,牢营潮湿不适合养伤,因而将你暂时移到营帐。” 赵舒行终于找回了焦距,虚弱无力的看向刘非,沙哑的道:“是你……是你救了我?” 他说罢,苦笑一声,道:“为何要救我……” 刘非坐在他的榻边,轻柔的替他整理好被角,微笑道:“自然是为了让北宁侯你……更加不清白。” 第061章 强扭的瓜 赵舒行目光一动, 道:“甚么意思?” 刘非道:“字面意思。” 罢了又道:“北宁侯的伤势,是因着护我而起,我自然不可置之不理, 请北宁侯好生养伤,至于其他的意思……需等伤好一些再说。” 赵舒行皱了皱眉头, 觉得刘非话里有话。 赵舒行被安排在营帐中养伤,医士一天来三次请脉,无需三日,他的伤势已然好的差不多, 伤口结痂,发热也退了下去。 刘非让人将赵舒行提审到幕府大帐, 赵舒行走进幕府,便看到大梁天子梁错、曲陵侯梁翕之,还有许多曲陵将士都在, 可谓齐聚一堂。 “侯爷!” 赵舒行回头一看,一同被押解而来的, 还有晁青云。 这三日赵舒行不在牢营,晁青云见不到他, 也不知赵舒行伤势如何, 如今见到赵舒行无事,晁青云才算狠狠松了一口气。 第175章 “嗤!”梁翕之见到晁青云关心的模样,不屑的咋舌,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 梁错道:“刘卿今日叫众位前来,可是有甚么要紧事?” 刘非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陛下明鉴, 最近几日,南赵默守赵河以南, 不敢侵犯,实在无聊,因此臣今日特别准备了助兴的节目,请陛下、侯爷,与诸位将军观赏。” “哦?”梁错挑眉:“不知是甚么助兴的趣事?” 刘非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起手来,方思会意,双手擎着一只红漆托盘走出来,道:“郎主。” 刘非掀开红漆托盘之上的锦缎,一把匕首赫然露了出来。 刘非拿起匕首,在幕府大帐的烛火下轻轻摆弄,白皙的手掌,纤细修长的手指,修剪的圆润如贝壳一般的指甲,被柔和的光线衬托的犹如凝脂玉雕,看得梁错心中麻痒,哪里还能注意那把匕首? 刘非用指肚虚划匕首的刃端,微笑道:“陛下,此匕首是臣偶然所得,寒铁锻造,削铁如泥。” 他说着,“当——”一声,竟是回身将匕首扔在了幕府正中,赵舒行与晁青云的脚边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幕府之中的两位俘虏,想必陛下与诸位也都识得,今日无聊,便请两位俘虏,给诸位助助兴。此处只有一只匕首,一会子二位除去枷锁,便可肆意争夺,若谁能夺得匕首杀死对方,那么幸存者便可以苟活……” 刘非微笑:“二位之中,只可以活一人。” 赵舒行和晁青云同时皱眉,看向对方。 啪啪! 刘非拍了拍手,一队黑甲武士立刻上前,瞬间将二人围在正中间,缩小包围,盾牌轰隆戳在地上,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。 刘非道:“一炷香时分为限,若二位谁也不动手,便会劳烦这些黑甲武士动手,届时……便不是死一个,而是死一双。自然了,二位也不要想着仅凭这么一把小小匕首,便可以行刺。” 梁翕之惊讶不已,刚想说话,梁错伸手拦住他,笑道:“好啊,近日无聊,刘卿这个顽法,倒是得趣儿的紧。” 有了梁错的应允,士兵上前为赵舒行和晁青云解去枷锁。 刘非浅笑一记,道:“二位,请罢。” 一时间,赵舒行和晁青云谁也没动,只是凝视着对方。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,案几上的燃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焚烧,晁青云终于慢慢低下头去,看向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。 他的喉咙滚动,沙哑的道:“晁某的命,是侯爷给的,如今能报效侯爷,也算是……死得其所……” 他说着,伸手去捡那把匕首。 梁翕之心头一颤,晁青云要去捡匕首,但他绝不是想要刺杀赵舒行,而是想要自尽! “稍安勿躁。”刘非按住梁翕之的肩头,轻轻拍了拍,道:“好戏还未开始呢。” 晁青云慢慢蹲下,伸手去捡匕首,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那柄匕首的一瞬间,赵舒行突然发难,抢先一步将匕首抓在手中。 “侯爷?”晁青云看向赵舒行。 赵舒行紧紧握着匕首,因着自己不会武艺,晁青云却是个习武之人,他特意后退了两步,与晁青云拉开距离。 赵舒行指节泛白,仿佛浑身都在用力,沙哑的道:“晁青云,你忘了自己为何唤作青云么?” 一般人听到晁青云的名字,都会想到“平步青云”这四个字,或许觉得晁青云是想要做官,因此才会取这般的名字。 赵舒行幽幽的道:“青云衣,白霓裳,举长弓,射天狼……这才是你该有的抱负。” 晁青云眯起眼目,喉咙艰涩的滚动起来。曾几何时,心窍中只充满了复仇二字,早已磨灭了他的抱负,他的理想。 “我虽身为南赵宗族,”赵舒行自嘲一笑,道:“但也明了这些年来,南赵的衰落,赵主耳目昏庸,任用奸邪之辈,赵廷不该是你的逗留之地……” “侯爷……”晁青云紧紧盯着赵舒行。 赵舒行摇头道:“我走不了,因着我是大赵宗族子弟,我的血脉,合该为大赵而生,为大赵而死,无有的选择!可你不一样……你不一样,晁青云!你还可以选择。” 晁青云呵斥道:“侯爷,你要做甚么?” 赵舒行道:“我便算是今日不死,侥幸回到赵廷,赵主猜忌,奸佞构陷,同样逃不过这一死,还不如今日死得体面。” 他说到此处,眼目中闪过一丝绝然,高高举起匕首,猛地扎向自己的胸口。 “侯爷!!!”晁青云嘶声大喊,冲过去阻止。 嗤——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,鲜血喷溅而出,赵舒行的胸口登时一片刺目的鲜红。 滴答——滴答—— 血迹蜿蜒在幕府大帐的地毯上,阴湿了一片。 “嗬……”梁翕之倒抽一口冷气,豁然站起身来,惊讶的不敢置信。 赵舒行竟然自尽了?他二人抢夺匕首,不是为了杀死对方苟活,而是为了杀死自己,给对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。 啪啪啪! 是抚掌之声。 刘非微笑的一步步走过来,道:“精彩,当真精彩。” 他轻轻挥手,黑甲武士立刻撤开,为刘非让出一条通路。 刘非闲庭信步的走过去,踩在被血水阴湿的地毯上,微微弯腰,伸手一拨。 第176章 当啷—— 染血的匕首突然掉在地上。 “咳……”鲜血迸溅的赵舒行猛烈的咳嗽一声,竟并没有毙命,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心口,心口钝疼一片,衣襟被扎破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点,并不致命,甚至都不叫受伤,但自己的手上、身上、脸上,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,还…… 还有点腥气。 “侯爷?”晁青云震惊的道:“侯爷你没事?” 赵舒行也有些迷茫,狠狠的喘着气,仿佛方才的匕首真的扎进了自己的心窍一般,一股死而复生的感觉席卷而来,四肢百骸都在不停的颤抖。 刘非笑道:“北宁侯自然无事,毕竟那把匕首只是顽具。” “甚么?”赵舒行难得有些呆呆的,迷茫的看向刘非。 刘非捡起匕首,用纤细的手指反复的戳着尖端,匕首的尖端竟然会收缩,稍一用力便会戳进去,一旦收缩,便会发出“呲呲”的喷血声,还有零星的血迹,从匕首的缝隙里被挤出,登时殷红了刘非的手掌。 配合着浅浅的笑意,让刘非看起来仿佛一个阴湿的病娇。 刘非道:“假的,都说了是助兴,怎可当真见血?” 赵舒行后知后觉,自己被戏弄了,狠狠喘着气,道:“你……” 他想要说些甚么,但又无法辩驳出口,兵不厌诈,说到底,也是自己没有看穿刘非的计谋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晁青云,你也看到了,北宁侯都发话了,让你离开南赵,如何?不如便归顺我大梁?” 晁青云眯起眼目,手心里还有鲜血的温度。 刘非似乎并不着急要晁青云的答复,道:“青云先生可想好了再说。” 他说着,提起手来示意,踏踏两声,两个黑甲武士上前,一左一右将赵舒行押解起来,按倒在地上,随后竟是走进来一个刽子手,扛着银光闪闪的大刀,“嘭!”将刀尖扎在距离赵舒行脖颈不到三寸之地。 晁青云道:“太宰,这是何意?” 刘非微笑道:“青云先生慢慢想,我不催你,但你若想的太慢,这把刀可是会落在北宁侯的脖子上,也不知北宁侯的脖子硬不硬,禁不禁得住这一下?” 晁青云双手攥拳,沙哑的道:“太宰这是在逼迫于晁某。” “强扭的瓜不甜,”刘非挑眉道:“但是解渴。” 梁翕之眼皮狂跳,难道……这便是太宰昨日所说的法子?这也……也太过无赖了一些罢,怎么看着有点像大街上强抢民女的恶霸? 梁翕之这般想着,侧头去看梁错,想看看梁错的态度如何,哪知这一看,眼皮狂跳。 梁错满面笑容,眼神中尽是浓浓的化不开的纵容,看他的笑意,甚至觉得刘非的做法十分有趣儿,并无不妥。 梁翕之:“……”陛下没阻止,那便是合法强抢了。 刘非慢慢踱步,道:“青云先生你难道忘了方才北宁侯的话了么?既然你有抱负,何必浪费在昏庸无能的赵主身上?便是连北宁侯都已然对赵主死心,聪敏机辩如你,我不信你看不出。” 晁青云还是没有说话,一言不发。 刘非道:“你的祖上蒙受不白之冤,陛下可为你翻案。” 他顿了顿,笃定的道:“只要你肯归顺,北宁侯便不用死,不但不用死,陛下还会……放了他,叫他安然离开。” “放了我?”赵舒行眯起眼目,略微有些不敢置信。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,放了自己又如何?姚寺人身死,自己有理说不清,陛下一定会觉得是自己杀了姚寺人,芥蒂只会更深,更加无法解释,再加上被北梁“轻而易举”的释放,很难不让人怀疑通敌勾连。 赵舒行沙哑的道:“梁太宰好计谋,你是想要离间。” 刘非轻笑:“离间?我还需要离间么?” 赵舒行一阵语塞,心里泛起阵阵苦涩,刘非的话仿佛一把利刃,狠狠的剜着赵舒行的心窝。 刘非转头对晁青云道:“如何?” 晁青云狐疑的看向刘非,似乎无法相信刘非的承诺。 梁错站起身来,道:“刘卿的意思,便是朕的意思,朕可担保,只要你归顺我大梁,立时释放北宁侯,绝不食言。” 晁青云的目光颤动,深深地看向赵舒行。 赵舒行一时间不知该劝他归降,还是不归降。方才在那生死一瞬,他似乎想通了很多,其实有些事情,他早就想通了,赵舒行很后悔当年放弃了皇位,让自己的侄子即位,并非是赵舒行贪婪,而是因着当今的赵主,根本并非一个明君。 赵舒行一直在自欺欺人,只要自己做好分内之事,只要自己爱护百姓,便可劝谏赵主清明,便可力挽狂澜,他一直这般劝慰自己,可就在刚刚,将死之时,赵舒行根本无法说服自己,一直以来的这一切,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! 赵舒行想让晁青云离开,晁青云有抱负,有才华,不能留在这泥沼一般的朝廷中,埋没他的光彩。 可晁青云一旦归顺,自己被释放,赵舒行又要回到那泥沼一样的朝廷,继续挣扎…… 赵舒行艰涩的滚动喉结,沙哑的道:“青云,归降罢,也……让我离开这里,回到赵廷去。” 晁青云沉声道:“侯爷……” 赵舒行重复道:“归降罢,这么多年,你已然还清了我对你的恩德,是时候离开了,去做你想做之事。” 第177章 晁青云还是犹豫,一时间无法决断。 刘非抱臂道:“这还需要选择么?当然是选择归顺,起码让北宁侯先活着,且无论他回去会如何,起码活着……才有希望。” 晁青云浑身一震,慢慢抬起头来,沙哑的道:“好,晁某归顺。” 梁翕之狠狠松了一口气,看向梁错。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放开北宁侯,让他离开。” 黑甲武士立刻放开赵舒行,刽子手也退到一面,让开一条通路,任由赵舒行离开。 刘非将晁青云拉到自己身后,道:“从现在开始,青云先生是我们的人了。” 梁翕之赶紧跑过来,小声对刘非,道:“太宰,你的法子便是这样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恭喜侯爷,从今往后,青云先生便是你的人了。” 梁翕之眼皮狂跳,道:“可……可这看起来,怎么那么像强抢啊?” 刘非很自然的道:“强抢又如何?得到了晁青云这个人,难道不比那些虚的,更加实用么?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实用?怎么用? 刘非又道:“再者,青云先生听闻侯爷你被俘虏,不惜与北宁侯反水,也要将侯爷救出,这说明青云先生心中还是有侯爷的,并不算强抢。” 梁翕之眼眸微微发亮,对啊,当时晁青云听说自己被俘虏,真的全力相救,这么说来,他的心中也不全然都是北宁侯的。 刚欢心不到片刻,便听刘非道:“不算强抢,顶多是半推半就,欲拒还迎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??? 赵舒行身上的枷锁已卸,又无人阻拦,他挂着一身血迹,大步往外走去,走到幕府大帐的门口,突然驻了足,回头看着众人,眼神愈发的坚定决然起来。 “怎么?”梁错调侃道:“是我大梁太好了,令北宁侯舍不得离去?” 赵舒行不但停住了脚步,甚至反过来走回几步,抬起头来凝视着梁错,毫无回避,道:“梁主今日放过来,可不要后悔。” “哦?后悔?”梁错不屑的一笑:“你有甚么能耐,是值得朕后悔的?” 赵舒行的目光一划,落在刘非身上,露出一抹哂笑,道:“难道梁主忘了,孤与你们北梁的天官大冢宰……有旧。” 梁错立时眯起眼目,死死盯着赵舒行。 赵舒行的笑容扩大,一反常态,语气咄咄逼人的道:“孤识得刘非在先,与刘非同卧同榻,促膝夜谈之时,陛下还不知在甚么地方!既然你放了我,容我回到大赵去,明日难保我不会将刘非抢过来!” 嘭!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劈手将案几上的物件全部扫下,大步上前,冷声道:“赵舒行!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杀你?” 赵舒行不但不畏惧,甚至扬起脖颈,他虽比梁错矮了半头,气势却一点子也不弱,沙哑的道:“北梁虽强大,但梁主多疑、多虑,凡事将天下摆在最先,哪里有本侯温柔体贴?难保有一日刘飞不会厌弃于你,转而投入孤的怀抱,也未可知!” “嗬!” 赵舒行的话音刚落,立刻发出一声痛呼,脖颈被梁错一把擒住,他不过是个文官,而梁错从小习武,臂力惊人,直接将赵舒行从地上拽了起来。 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赵舒行吐息不畅,面色憋红,随时都会被梁错一把掐死。 “侯爷!” “陛下!” 晁青云和梁翕之同时大喊一声,倘或梁错当真掐死了赵舒行,一切便要功亏一篑。 梁翕之心急如焚,连自己都看出来,这个赵舒行怕是不想离开,倘或他全须全影的离开,赵主必然会怀疑,将姚寺人的死算在他头上,赵舒行非但不得好死,还会落得身后骂名,不知被怎么构陷。 但他若是死在梁错手中,便是死在沙场上,一了百了。 梁错眼眸赤红充血,一副要吃人的野狼模样,梁翕之对刘非道:“太宰,快想法子!” 刘非眼眸微动,道:“都转身回避。” “啊?!”梁翕之一头雾水。 晁青云道:“快回避!” 幕府大帐中的将领们也不知刘非为何叫他们回避,但刘非乃是天官大冢宰,将领们立刻站起身来,全部面朝墙壁而立,谁也不敢偷看。 刘非大步走上前去,直接横叉在梁错跟前,他也不说话,突然一把揪住梁错的衣领,仰起头来,送上自己的双唇,竟是出其不意的强吻了梁错。 梁错一愣,忘了自己还掐着赵舒行的脖颈,手劲儿微松,将赵舒行咚一声丢在了地上。 “嗬——咳咳咳!”赵舒行跌倒在地上,呼吸不畅,猛烈的咳嗽起来,他的咳嗽声正好掩盖了幕府大帐中暧昧的亲吻声。 刘非保持着揪住梁错衣领的动作,他比梁错矮了不少,艰难的仰头,主动含住梁错的嘴唇厮磨,轻声耳语道:“陛下,臣不喜北宁侯这般的,太过干瘪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若说方才他像是一头吃人的恶狼,那么此时他便是一头见血的饿狼,沙哑的道:“那刘卿喜欢甚么模样的?” 刘非没说话,纤细的手指顺着梁错的喉结向下,一路滑到梁错快速起伏的胸口之上,若有似无的笑了一声,梁错的眼神更加深沉,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肢,低头再次吻上。 将士们面对着墙壁,亲吻的声音又被咳嗽掩盖,完全不知发生了甚么,一个个提心吊胆的,过了片刻,便听到梁错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,道:“赵舒行,你想激怒朕杀了你,做梦。” 第178章 众人狠狠松了一口气,陛下终于松了口,可是为何陛下的嗓音,比方才动怒之时还要沙哑,仿佛克制着甚么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朕偏偏要你全须全影的回到南赵,回到你一心一意侍奉的母国……来人。” 将士们立刻应声,这才回过头来,陛下的神色果然恢复了如常,只是方才劝架的太宰,唇边好似破了一块,总不能是被陛下打了罢? 梁错道:“朕要亲自送北宁侯出营,摆驾。” “敬诺,陛下!” 黑甲武士立刻摆驾,排开阵仗,押解着赵舒行离开来到大营门口。 赵舒行目光复杂的道:“你不杀我,早晚有一日会后悔。” 梁错冷笑:“好啊,那你便让朕看看,你还有甚么本事。” 刘非走过来,道:“北宁侯,你还是安心回赵地去罢,你若是死了,可曾想过南赵的那些将士会如何?他们都对你忠心耿耿,赵廷可能容得下他们?” 赵舒行的面色一僵,刘非又道:“便算是为了那些为你出生入死的将士,你也要活着回去才是。” 赵舒行终于沉默了,自己一心求死,为了解脱,为了自己的身后之名,可是那些将士们该当如何?自己死了,朝廷必然会接管他们,届时便会将自己的猜疑,转嫁给他们,将士们何其无辜。 赵舒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,苦笑一声,道:“梁太宰所言极是。” 梁错道:“放行。” 赵舒行回头看着刘非,突然对梁错道:“刘非……是个名士,请梁主务必善待。” 梁错不悦的蹙了蹙眉,道:“北宁侯管好自己便可。” 他说着,压低声音,俯身在赵舒行耳畔道:“若让朕再见到你与刘非套近乎,朕……便阉了你。刘非是朕的人,无需你关心。” 梁错亲自将赵舒行送走,甚至还说了两句悄悄话,刘非不是习武之人,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甚么,道:“陛下与北宁侯说了甚么?” 梁错道:“也没甚么,祝他一路顺风罢了。” 刘非挑眉,残暴大反派才没这种好心眼儿…… 梁错岔开话题,道:“刘卿大病初愈,今日累了罢,朕送你回去歇息。” 既然梁错不说,刘非也没有追问,毕竟梁错虽有时候“任性”了一些,但作为君王,还是很靠谱的,不会太过出格,自然不用太过费心。 忙碌了这么一大圈,终于收归了晁青云,又将赵舒行放走,刘非歇息了一晚上,第二日一大早便准备叫人草拟文书,大肆宣扬北宁侯被俘之后,与大梁之主梁错惺惺相惜,一见如故,相见恨晚,最终梁错不忍心杀害北宁侯,选择将他释放。 “惺、惺惺相惜?”梁翕之正在吃果子,被汁水呛得咳嗽起来,道:“一见如故?” 说到此处,还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,他实在脑补不出来,如果掐着脖子从地上提起来,便是刘非口中的惺惺相惜一见如故的话,那么他们的确是相见恨晚呢! 刘非平静的点头,仿佛自己说的并不是惊世骇俗的言论,道:“正是如此,臣打算找几个笔墨极佳的文臣,辞藻华丽,言真词切,大肆宣扬出去,也好让远在赵都的赵主听闻。” 梁翕之拍手道:“好毒,不可谓不阴毒啊!赵主若是听说了,必然会更加怀疑北宁侯……” 梁翕之纳闷的道:“太宰,你真的与北宁侯有旧,而不是……有仇?” 刘非嫣然一笑,道:“侯爷开顽笑了,臣生性淡薄,从不与人结仇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太宰的嘴,骗人的鬼! 刘非道:“今日臣来寻侯爷,便是因着侯爷乃掌管曲陵的掌官,对曲陵很是了解,希望侯爷能帮忙寻觅一些文人雅客,洋洋洒洒的写他几万字。” 梁翕之下意识道:“文人雅客,有现成的啊,找晁青云便……”便好。 他说到此处,仿佛被果子卡住了一般,脸色尴尬难堪,泄气的道:“晁青云那个狗东西,才不会写文章诬陷他的侯爷呢!” 说完,只觉的果子都不甜了,“呸呸”两声,道:“真酸。” 说话间,帐帘子被打起来,晁青云从外面走了进来,道:“侯爷,太宰。” “你来做甚么?”梁翕之没好气的瞪着他。 晁青云道:“晁某刚好路过此处,听到了太宰欲寻人写文章。” “正是。”刘非点点头。 梁翕之哼哼了一声,道:“怎么?你愿意写文章,诬陷你的老东家不成?” 晁青云拱手,平静道:“晁某愿意。” “哈哈!”梁翕之顺口道:“你看你,不愿意了罢?孤就知晓!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侯爷,青云先生说的是愿意。” 梁翕之一愣:“……啊?” 晁青云再次道:“晁某愿意为太宰分忧,撰写文章。” “甚么?”梁翕之震惊的瞪着眼睛,仿佛眼眸会随时脱框而出一般:“不可能,你怎么可能……” 晁青云道:“晁某既然归顺了陛下,陛下又允诺晁某翻案,晁某便会尽心尽力,为大梁肝脑涂地,再者……” 刘非了然的接口道:“再者,倘或赵主能彻底丢弃北宁侯,令北宁侯心死,将北宁侯推到大梁这边来,也算是救了他一命,总好过看他在大赵的泥潭中挣扎,对么?” 第179章 梁翕之恍然大悟,酸溜溜的道:“原来还是为了你的老东家。” 晁青云道:“于大梁亦是有利无弊,晁某请命。” 刘非笑起来,道:“青云先生真不愧是毒士,心狠手辣起来,连老东家一起算计。” 晁青云面不改色,道:“晁某便当是太宰的夸赞与抬爱了。” 刘非道:“好,此事便交与你了,也免得我去寻人编纂,是了……” 刘非似乎想起了甚么,微笑道:“你的春#宫图画得活灵活现,记得撰写文章之时,图文并茂,更方便市井流传。” 晁青云拱手,道:“是,太宰。” 晁青云动作很快,他不只是会武艺,笔杆子更是他的老本行,写文章而已,根本无需一日,半日即可,当天晚上,晁青云便把文章写好,交给刘非浏览。 刘非通读了一遍,点点头道:“果然情真意切,相见恨晚。” 梁翕之好奇极了,拿过来看了两眼,当时捂住眼睛,道:“这甚么辣眼睛的东西?手拉手拜别,泪洒辕门是甚么?这是写话本儿么?太肉麻了!” 刘非微微一笑,道:“曲陵侯当时让青云先生,写本相的话本,不也是如此肉麻?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太宰还记仇呢。 晁青云道:“太宰请看,此处还有插图,便算是市井之中,不会文墨的流民百姓,也可一眼看懂。” 刘非点头称赞道:“不愧是青云先生,果然图文并茂便是通俗易通,便按这份文章,送到书案那里誊抄,越快越好,最好明日天一亮便能散出去。” “是。”晁青云拱手道:“晁某领命。” 梁翕之道: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 晁青云领命之后并没有离开,像是还有话要说,但是又碍于梁翕之在场,所以没能立刻说出口。 梁翕之道:“吞吞吐吐的做甚么?怎么,我在场不能说?” 晁青云看了梁翕之一眼,将一物从袖袍中取出,折叠整齐递给刘非,道:“晁某知晓太宰忙于公务,无心放松,因此特意做了此画送给太宰,还请太宰笑纳。” 刘非本不想接,但晁青云似乎早有准备,隐约露出了那画作的一角,刘非眼目登时一凛,平静若水的眼眸变得明亮犹如皎月,紧紧盯着那画作。 他伸手接过来,展开一角,仔细浏览着上面的内容。 “甚么啊?”梁翕之抻头去看,心中好奇,道:“让我也看看!” 哗啦! 刘非眼疾手快,一把将画作折叠起来,塞入自己的袖袍,道:“青云先生的画作,本相很中意,青云先生文武全才,往后还望为大梁尽心竭力,必能成为扛鼎之臣。” 晁青云拱手道:“谢太宰抬爱,晁某能追随陛下,追随太宰,是晁某的大幸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怎么还互相吹捧起来了? 梁翕之离开刘非的营帐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,干脆没有回到自己的营帐,而是往幕府大帐而去。 梁错刚刚批看了所有的文书,最近北燕的粮草和兵马已经准备就绪,大司马祁湛送来移书,就等着梁错的信号,两边夹击,将南赵一举拿下。 梁错要处理公务,一直到很晚,他放下朱批,活动了活动手臂,刚准备要离开幕府回去歇息。 “陛下!”梁翕之跑进来,道:“陛下!大事!” 梁错皱眉道:“可是南赵又出甚么幺蛾子?” 梁翕之道:“那倒不是,赵舒行虽然回了赵河,但监军死了,他们的粮草打了水漂,正在四处出钱收购粮食呢,像个乞子一般,那是无法闹出幺蛾子的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:“那便是你闹幺蛾子。” “我冤枉啊!”梁翕之道:“是晁青云!” 梁翕之信誓旦旦的道:“太宰让晁青云写文章,晁青云刚才把文章交上去,太宰大加赞扬。” 梁错道:“朕知晓此事,刘非与真说过了,晁青云的文墨造诣自然是不必说,不然你也不会养了他那么多年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深吸一口气,道:“但晁青云除了文章,还塞给了太宰另外的东西,好似是贿赂!” “贿赂?”梁错挑了挑眉。 晁青云并非是个名士,而是个毒士,毒士与名士之间,差的不是计谋,而是手段。晁青云你这个人本就“不干净”,若是干净之人,也不会去做细作内鬼,所以他若贿赂刘非,梁错并不觉得意外。 但意外的是,刘非并非接受贿赂之人。 梁错也算是了解刘非一些的,他这个人生性淡漠,财币够花便是,上次梁翕之假意借钱,想要套套近乎,结果刘非除去太宰府的花销,多余一个子儿也没有。 梁翕之道:“太宰他收了!而且太宰很欢心!” “甚么?”梁错有些不相信,质疑的看着梁翕之。 梁翕之抬手举天:“我发誓,我绝没有诓骗陛下!我也纳闷儿,到底是甚么东西能令太宰心动,我便偷偷看了一眼,太宰还拦着不叫我看!” 梁错追问:“别卖关子,到底是甚么?” 梁翕之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的道:“图!” “图?”梁错奇怪。 梁翕之的声音压得更低,道:“春、宫、图!” 梁错眼眸一眯,梁翕之继续道:“虽我只瞥了一眼,但千真万确,画的还是个年轻男子,可强壮的那种,没穿衣袍,围了块破布,搔首弄姿的,简直令人作恶,不耻!” 第180章 嘭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道:“这个晁青云,朕等会子再收拾他!” 说罢,大步离开幕府大帐,往刘非的营帐而去。 梁翕之看着梁错气冲冲离开的背影,咧开嘴笑得愉悦,自言自语道:“哼哼,晁青云,这回够你喝一壶的了。” 刘非已然便要就寝,洗漱完毕,换了轻薄的衣袍,伸了个懒腰,躺在榻上,将一旁的软枕抱过来,搂在怀中,轻轻蹭了蹭,仿佛一只慵懒的猫咪。 “陛下?”方思端着沐浴的木桶出去,嗓音从帐外传来:“这半夜了,陛下怎么过来了?” 梁错道:“太宰可燕寝?” 方思道:“郎主方洗漱完毕,可能……还未歇下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去通传一声,便说朕有要紧事,必须立刻商议。” “是。”方思还未回身进去,便听到刘非的嗓音道:“方思,把陛下请进来罢。” 方思拱手道:“陛下,请。” 方思这么说着,也不知为何,脸上的表情有些子纠结,欲言欲止的,甚至还有点脸红,最后一咬牙,干脆退了下去,甚么也没说。 梁错一头雾水,走进营帐。 刘非复又起了身,披上外袍,因着是临时披上,外袍还有些松松垮垮,披散着头发,慵懒而随性。 刘非拱手道:“臣失礼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 梁错走进来,环顾四周,开门见山的道:“刘卿,晁青云是不是给了刘卿甚么东西?” 刘非一愣,很快恍然大悟,必然是梁翕之去打了小报告,干脆点点头,道:“不瞒陛下,青云先生给了臣……一张春#宫图。” 梁错心窍中的火气噌噌往上冒,好一个晁青云,道:“所画还是男子,对也不对?” 刘非欲言又止,点了点头。 梁错道:“图呢?如此良辰美景,刘卿何不拿出来,与朕一同欣赏,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。” 刘非又是有些欲言又止,似乎很不情愿。 “怎么?”梁错没好气的道:“刘卿如此宝贝?连给朕看一眼都不肯?” 梁错心想,朕今日偏要看看,是甚么样搔首弄姿的丑男,能入得了刘非的眼目! 刘非难得有些犹豫,但还是回身走到榻边,掀开锦被,将一个等身特制的软枕抱了起来,放在梁错面前,又将软枕的另外一面翻上来。 晁青云妙笔丹青的春宫图,竟仔细的装裱在软枕之上! 梁错眼眸一震,回想起梁翕之的言辞——年轻男子,壮硕,没穿衣袍,围了块破布,搔首弄姿。 饶是上阵杀敌,梁错的手都从未抖过,此时手指莫名有些颤抖,道:“这图上画的,莫非……是朕?” 第062章 刻意勾引 刘非面对梁错的“质问”, 看了看梁错,又看了看等身抱枕,脸面上依然是那种平静而镇定的表情, 并不见心慌,也不见心虚。 其实梁错根本不需要刘非回答, 毕竟梁错也见过晁青云的春宫图,简直妙笔丹青,活灵活现,这张图上的人物, 无论眉眼,还是体格, 都与梁错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,就差从纸上活过来! 梁错突然恍然大悟, 道:“方才方思出去的时候,表情有异, 方思不会也看到了这头枕罢?” 刘非纠正道:“陛下,这唤作抱枕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想了想, 又道:“这抱枕, 便是方思帮忙装裱的。” 一张春宫图,还是画在纸上的,自然容易损坏, 因此刘非让方思帮忙装裱起来,装裱在软枕之上,制作成等身抱枕, 方思自然是知情的,所以方才看到梁错, 表情才会如此的尴尬,他怕是一看到梁错,便会想到这个等身抱枕。 梁错眼皮狂跳,额角青筋乱蹦,伸手揉了揉额头,道:“你……朕……” 饶是梁错能言善辩,此时竟是有些语塞,不知该说刘非甚么好。 梁错道:“朕便在你的面前,难道不比这有辱斯文的死物要好么?” 刘非想了想,道:“臣敢问陛下,陛下可会做出如图所示的姿仪?” 梁错下意识去看那只抱枕,真真儿是有辱斯文,图上男子虽与梁错生得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样的体格,但是正应了梁翕之那句话“搔首弄姿”。 玉体横陈,慵懒的用手支着头,微微回眸,唇瓣微张,媚眼如丝! 简直…… 梁错笃定的道:“朕怎么会做如此有辱斯文之举!” 况且十足的辣眼睛,梁错只觉得多看一眼,自己便要失明一般,实在头疼。 刘非点点头,理直气壮的道:“陛下不会做这等姿仪举止,但是抱枕会做,所以臣觉得这抱枕也不错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深吸了一口气,分明自己真人便在面前,刘非竟说抱枕也不错?这将是对梁错最大的侮辱,他眯起眼目,轻笑一声,将刘非抱起来放在软榻之上,沙哑的道:“朕许久未与刘卿亲近,可是对朕有所不满?” 刘非望着梁错兽性的眼目,眨了眨眼睛,道:“臣对陛下,并无不满。” 梁错满不在意的一笑,道:“还嘴硬,嗯?你都找了这物件儿来以慰相思之苦了,朕都明白。” 他说着,“唰——”一声,修长有力的手指一勾,解开刘非衣带,刘非本已经准备就寝,外袍只是随便搭上,轻轻松松便被勾开,犹如秋日的花瓣一般,倏然散落在软榻之上,靡靡而艳丽,看得梁错眼眸发深,吐息也愈发深沉。 第181章 便在梁错即将吻下之时,刘非突然抬起手来,架住了梁错的下巴,不让他亲下来,道:“陛下,臣大病初愈,今日不适合做这等子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被拒绝了? 刘非一个翻身,从榻上下来,把抱枕抱回来,重新放在榻上,道:“时辰夜了,陛下日理万机,还请陛下也会去燕歇罢。” 他说着,目光是一刻也没有离开抱枕,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。 梁错:“……”难道刘非今夜选择宠幸抱枕,而并非朕? 输给一个假物,简直令梁错身为帝王的自尊心严重受挫,梁错深吸一口气,劈手将抱枕抢过来。 “陛下?”刘非伸手去够,梁错手臂一展,立刻把抱枕举高,举过头顶。 刘非的身量远远不如梁错,便算是打直了手臂,也够不到抱枕,梁错这便得意了,笑了一声道:“这假物有辱斯文,没收!” 刘非刚要辩驳,梁错已然抢先道:“刘卿既然大病初愈,便早点歇息,不要成天想着这种乱七八糟的假物。” 梁错头一次看到刘非吃瘪,刘非微微蹙眉,抿着唇角,眼神有些许的不甘心,那模样竟是令梁错有些不忍。 梁错摇摇头,坚定的抓起抱枕,道:“刘卿好生歇息罢。” 说完,带着没收的抱枕,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。 梁错走出营帐,正好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士兵,拱手作礼:“拜见陛下!” “咳……”梁错手腕一翻,将有辱斯文的抱枕连忙转了个面儿,幸亏这抱枕并非双面春#宫图,否则这么大一个东西,梁错藏都没地方藏,若是被士兵们看到,他这个大梁天子,脸面非要丢到北燕去。 梁错将抱枕不着痕迹的藏在身后,端着君王的架子,道:“嗯,继续巡逻罢,务必要仔细。” “敬诺,陛下!” 士兵们不疑有他,作礼之后整齐划一的离开。 梁错微微松了一口气,拽着抱枕快速离开,甚至展开了轻身功夫,以免再撞见旁人节外生枝。 他回到御营大帐,没好气的将抱枕往榻上一扔,自言自语的冷笑道:“这假物能与朕相提并论?看来刘非的眼目,也不怎么好使。” 梁错忍不住开始观察抱枕之上装裱的春宫图,图上的男子衣衫半解,要解不解,暧昧的恰到好处,没有退去的衣袍半遮半掩,勾勒着流畅的肌肉线条,比干脆褪去更加旖旎,令人遐想无限。 硕大的“玉体”横陈,毕竟是与梁错等身的比例,梁错平日里便是鹤立鸡群的身量,这抱枕横躺在榻上,梁错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“占地儿”。 眼神妩媚拉丝,带着一股刻意的勾引,无错,便是勾引,梁错头疼欲裂,感觉额角青筋咚咚咚的狂跳。 “这好看么?”梁错啧舌道:“这能好看么?” 他说着,下意识把手支在额角,模仿着抱枕上的动作,侧卧在软榻上,然后将另外一只手软绵绵的搭在心口,还未模仿完毕,梁错一个激灵,只觉得鸡皮疙瘩从手臂上掉下来,后背升起一股麻嗖嗖的恶寒,险些被自己给恶心坏了。 梁错随手将抱枕扔在一边,坚定的道:“做不来,朕绝对做不来,有辱斯文!” 刘非让晁青云撰写的文章,很快起了作用,在民间广泛的流传起来。晁青云只写了一个版本,民间自发扩写了无数的版本,甚么梁错与赵舒行一见如故,已然结为异姓兄弟;甚么梁错其实看上了赵舒行,二人碍于身份,爱而不得苦苦挣扎;甚么赵舒行此行回归南赵,便是为了给梁错作卧底,一举捣毁南赵。 众人聚集在幕府大帐之中,刘非看到了晁青云的禀报,满意的微笑道:“甚好,看来流言蜚语很快便会起作用。” 梁错头疼不已,哪里好?朕分明十足厌恶北宁侯,看见北宁侯便觉得心烦,现在好了,朕和北宁侯被迫成为了“刎颈交,忘机友”,甚至还不清不楚,不清不白。 梁翕之冷笑一声,道:“晁青云,你可真是心狠手辣啊,对着自己的老东家都能下得去狠手,这流言蜚语传的,啧啧!” 晁青云面色不改,平静的道:“侯爷谬赞了,晁某受之有愧。” 梁翕之翻了个大白眼,道:“孤夸你了么?” 晁青云又道:“晁某受陛下恩典,太宰恩惠,既已然归顺了大梁,便合该对大梁忠心耿耿,尽心尽力,无所保留……再者,晁某这般做,也是希望能让北宁侯早日死心,早日看清楚南赵的嘴脸,若是北宁侯肯归顺陛下,南赵再无领兵之人,届时还不是轻轻松松的被一把收割,省心、省力。” 梁翕之不满的哼哼道:“说到底,还不是为了你的老东家,哼。” 刘非道:“算起来南赵的监军死了也有一段时日了,南赵的朝廷可有动静,有没有派遣新的监军前来?” 梁翕之回了神,道:“还真有!赵廷又派遣了一个新的监军前来,听说这次新监军还带了不少人马,估摸着是他们赵主忌惮赵舒行,想用这些人马镇压赵舒行,夺取他的兵权呢!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梁翕之说的有道理,姚寺人身死,赵舒行又与他有罅隙,赵主本就不待见赵舒行,这会子恐怕认定了赵舒行杀人灭口,所以派遣新监军之时,特意多带了人马。 刘非道:“新的监军,是甚么人物?” 第182章 梁翕之有些为难,道:“这个……” 梁错挑眉:“还未查到?” 梁翕之道:“孤派出去的探子,那可都是一等一的侦察好手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这个监军以前从未领兵,赵廷中没有这个名号,所以需要多费些时日,但很快便会查到的!” 梁错一笑,道:“也没人说曲陵侯你办事不济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那你为何要提这么一嘴! 梁错道:“罢了,等你查清楚,再行禀报罢,今日若是无事,都散了罢。” “陛下,”刘非突然站起身来,道:“臣有要事。” “哦?”梁错还以为刘非有甚么正经之事,毕竟他说要事,而且当着所有将领的面子,便道:“太宰还有要事?那禀报罢。” 哪知刘非一本正经的道:“陛下昨夜拿走了臣的抱枕,不知可否还给于臣?” 梁错:“……”大庭广众之下,刘非竟然提起那个腌臜顽意儿! 梁翕之一脸迷茫,他的性子本就好事儿,好奇的道:“抱枕?抱枕是甚么?” 刘非竟还给他解释,道:“抱枕便是软枕,与硬质的头枕不同,里面充以软物,柔软舒适,晚间燕歇,可以抱在怀中依靠。” “哦——”梁翕之点点头,道:“好新奇的顽意儿,孤以前从未见过,改天也寻个抱枕来。” 他说到这里,狐疑的道:“诶?陛下为何要拿走你的抱枕?” 刘非看了一眼梁错,道:“陛下……唔!” 不等他说完,梁错一步上前,捂住了刘非的嘴巴,低声道:“不许说。” 刘非挑眉,轻声道:“那陛下可愿将臣的抱枕还与臣?” 梁错一个头两个大,朕这是被刘非算计了么? 抱枕上装裱着梁错的春宫图,这大庭广众之下的,若是被旁人知晓,梁错干脆自动退位算了,也免得丢人,他是极为不愿意将抱枕还给刘非的,但如今完全没法子。 梁错硬着头皮道:“好,还给你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 梁翕之还是一脸迷茫,道:“到底是甚么抱枕,这么稀罕?孤也想要。” 梁错冷冷的道:“不可。” 梁翕之嘟囔:“……好小气。” 散了朝议之后,众人从幕府大帐退出去,刘非便跟着梁错回去取抱枕,进了御营大帐,梁错用手一指,道:“在那面。” 刘非一看,抱枕可怜兮兮被丢在角落的地上,虽地上铺着毯子,可看起来还是着实令人心疼。 刘非快步走上去,双手抱起,爱惜的轻轻抚摸,拂去上面本就没有的尘土。 梁错实在看不下去,打开柜子,从里取了一张软毯出来,唰唰两下将抱枕五花大绑,塞在软毯里面,一丝都不露出来,道:“别让旁人看到。” 刘非道:“请陛下放心,这乃是臣的私人之物,自然不会让旁人看到。” 梁错揉了揉额角,道:“也别用它做奇怪之事。” 梁错倒不是怕刘非对自己做奇怪的事情,甚至有些求之不得,但一想到刘非亲密之时青涩又火辣的模样,若是刘非对一个抱枕也是如此,梁错心窍里便像是煮开的醋缸,说不出来的古怪。 刘非略微歪头,眨眼道:“奇怪之事?不知陛下所说,是甚么事情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揉了揉额角,道:“算了,你退下罢。” “是,臣告退。”刘非面色虽然还是那般冷冷清清的模样,但眼眸中闪烁着光芒,熟悉刘非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,刘非此时很是欢心。 于是刘非欢心的抱着他的等身抱枕,离开了御营大帐。 “郎主……”方思看到刘非回来,眼皮登时一跳,郎主竟把那个古怪的软枕要回来了。 刘非将抱枕仔细的放回榻上,道:“方思,准备就寝罢,今日我要早些歇息。” 方思:“……”郎主早些歇息,不会是为了抱那个奇怪的软枕罢? 方思伏侍刘非洗漱更衣之后,便退了出去,刘非躺在榻上,终于将软枕抱在怀中,等身抱枕比刘非还要高,还要宽阔,但十足柔软,刘非一搂,便仿佛搂住了抱枕的“小蛮腰”一般,那抱枕绵软软,小鸟依人的靠入刘非怀中。 “嗯,好看。”刘非伸手摸了摸抱枕的大胸,用头枕着,闭上眼目,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。 【“哎呀!”】 做作的惊呼声。 【“对不住!对不住!是清欢手抖了,清欢竟如此笨拙,将酒水洒了梁主一身!梁主勿怪,若不然……清欢为梁主更衣?”】 清欢? 这个名字好似有些子耳熟,刘非仔细一想,哦是了。 ——赵清欢。 可不是狗血小说中的正牌受么? 因为刘非的出现,书中的正牌攻徐子期早早下线,而正牌受赵清欢也没能充入梁错的后宫,而是被遣回了南赵去,没成想赵清欢再次出现了。 这是预示之梦,刘非心中清楚,想要睁开眼目,仔细看看发生了甚么事情,但他只能听到声音,眼前一片漆黑,便是睁不开眼睛。 【“不必。”】 是梁错的声音,很是冷淡。 【“朕自行去更衣便可。”】 刘非心中有些疑问,赵清欢再次上线,且听这个情况,还是在双方燕饮之上,他身为南赵的假皇子,是如何前来燕饮的? 第183章 【吱呀——】 推门之声。 随着这一声轻响,刘非眼前豁然开朗,瞬间出现了画面。 一间营帐,看来是燕饮搭建的临时营帐,梁错走入帐中更衣,将被酒水泼洒的外袍褪下,就在此时,又有人跻身进入营帐。 【赵清欢悄声而来。】 【“何人?”梁错戒备呵斥。】 【赵清欢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,似乎被吓得不轻,却没有退出营帐,而是“哗啦——”一声,一抽腰间蹀躞,将整根衣带抽下,翩翩衣襟快速剥落,瞬间脱了个干净。】 【梁错蹙眉,立刻转过身去,并不看赵清欢羊脂白玉一般的身子,冷声道:“赵公子这是何意?”】 【“梁主!”赵清欢轻呼一声,合身扑上,从背后搂住梁错,呜咽道:“请梁主怜惜,清欢虽为大赵皇子,但梁主与清欢心中都清楚,清欢根本不是真正的幼皇子,不过是赵廷的傀儡假物罢了……此次清欢被赵主封为监军,奉命派遣来赵河……”】 刘非听到此处恍然明了,原是如此,梁翕之一直查不到的新监军,原来便是突然上线的赵清欢,赵清欢身为假皇子,从未领兵打仗过,怪不得梁翕之一直查无此人。 【赵清欢哽咽的继续道:“赵主已然下了死令,若是无法冠冕堂皇的杀死北宁侯,死的便是清欢……梁主若是怜惜,清欢愿带着所有兵马与粮草,归顺梁主!”】 【赵清欢精致的面容露出一丝丝羞赧的妩媚,故意讨好的轻喘道:“届时,不只是粮草,清欢……清欢的身子,也是梁主的。”】 【“啊!”赵清欢突然发出一声惊呼,他似乎发现了刘非,满脸惊慌又羞怯的道:“太宰!太宰你不要误会陛下,陛下的衣裳湿了,清欢是、是在为陛下更衣,不是太宰你看到的那样……”】 刘非的眼睫微微颤抖,慢慢挣开了眼目,从预示之梦中醒来。 他一睁眼,便看到了梁错的等身抱枕,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赵清欢光溜溜讨好的画面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“咚!”一声,干脆利索,将等身抱枕踹下软榻。 翻个身,继续燕歇…… 第063章 老相好 第二日方思前来侍奉刘非洗漱, 一进来便看到抱枕掉在榻边的地上。 方思有些疑惑,还以为是郎主燕歇之时,不小心将抱枕挤了下来, 便弯腰去捡。 “不要捡。”刘非已然醒了,慢吞吞的坐起身来, 瞥斜了一眼那抱枕,道:“就丢在那里。” 方思一阵迟疑,道:“……是,郎主。” 难道?方思心想, 这抱枕这么快便失宠了? 刘非洗漱之后,便前往幕府大帐议事。 “太宰!”梁翕之兴奋的道:“孤已然查到了南赵新派遣的监军, 到底是谁!怪不得一直查不到这号人物,他以前根本没有领过兵,甚至毫无一官半职, 他便是……” 不等梁翕之说罢,刘非笃定的道:“南赵幼皇子, 赵清欢。” “诶?!”梁翕之震惊的睁大眼眸,道:“太宰, 你怎知晓?猜的太准了!” 刘非并非是猜测, 而是在昨夜的预示之梦中看到的。 赵清欢不只做为监军,他甚至还带着兵马和粮草一同前来。 “赵清欢?”梁错似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,但一时又想不起来。 刘非似笑非笑的道:“陛下难道不记得了?若不是假皇子之事败露, 赵清欢险些充入了陛下的后宫掖庭。” 梁错瞬间想起了此人,是了,那个赵清欢, 因着是许久之情的事情,梁错险些记不起来赵清欢的模样。 在书中, 梁错身为残暴大反派,为了烘托主角受的万人迷体质,残暴大反派自然毫无悬念的痴迷赵清欢,可谓是绞尽脑汁,用尽手段,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要得到赵清欢。 梁错可不知这些,只觉得刘非看着自己的眼神……怪怪的。 梁翕之未曾察觉到这汹涌的暗潮,还在侃侃而谈:“这个赵清欢,毫无领兵的经验,赵廷也真真儿是无人了,竟然叫他带了兵马,还带了那么多粮草前来赵河!我看赵主便是想让赵清欢,替掉赵舒行,成为赵河的主将。” “报——!!” 士兵举着鸿翎快速冲入幕府,梁翕之立刻站起身来,蹙眉接过鸿翎,展开阅读。 他看了一眼,不由冷笑,将鸿翎急件呈上去,道:“陛下快看,这个赵清欢人还未到呢,便开始耍幺蛾子了。” 梁错展开鸿翎急件,也是笑出声来,道:“燕饮?” 刘非眼眸一动,他根本不需要去看鸿翎,便知移书上写的是甚么,若按照预示之梦的发展,赵清欢与梁错之间,必然有一场燕饮,这般说来,赵清欢突然送来移书,便是想要邀请梁错赴宴。 梁错不屑的道:“赵清欢竟邀请朕前去赴宴。” 果不其然,如同刘非所想。 不只是赴宴,在燕饮之上,赵清欢还想主动归顺,连带着赵廷的兵马和粮草,然,便不知其中有几分真,几分假了。 梁错将鸿翎随手一扔,道:“赵廷气数已尽,哼,燕饮怕是也无好宴,不去也罢。” 梁翕之道:“就是,吃不吃这酒,咱们都是要打南赵的,难不成,吃了这酒,还不打南朝了?恐怕是迷魂酒,不吃也罢!太宰你说是罢?” 众人看向刘非,刘非一直还未表态,微微眯起眼目,似乎在思量甚么。 第184章 他本就清冷挂相,平日里也不擅喜怒,总给人一种犹如冰雪皎月的感觉,然而今日的刘非,目光闪动,隐隐约约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锋利。 刘非幽幽的开口,道:“臣以为,此宴可赴。” “甚么?!”梁翕之大吃一惊,道:“太宰?赵人请宴,宴无好宴啊,其中肯定有诈,为何要赴宴?” 刘非道:“自古以来宴无好宴,的确如此,但赵清欢此次请宴不成,难保不会想出其他的阴损手段。” 刘非的预示之梦并非每日都有,如今他已然梦到了赵清欢的手段,自然是见招拆招的好,若是避免了此次燕饮,赵清欢肯定还有下策,届时刘非在明,赵清欢在暗,防不胜防,还不如直接解决赵清欢这个毒瘤,一劳永逸,永除后患。 刘非唇角轻佻,挂上一丝薄凉的笑意,道:“再者,赵清欢还带了兵马与粮草前来,陛下与侯爷都曾说,这个赵清欢毫无领兵的经验,这燕饮要吃,赵清欢的兵马与粮草,臣……也要定了。” 嘭…… 刘非说罢,将纤细白皙的手掌轻轻往案几上一拍。 梁翕之对梁错眨了眨眼睛,低声道:“我怎么觉得,今日的太宰,有点……” 梁翕之组织了一下言辞,道:“有点瘆人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本不想赴宴,但刘非极力赞成,说得也十足在理,于是梁错便首肯道:“赴宴之事,便交给刘卿来处置。” “臣敬诺。”刘非拱手。 等散了朝议,梁错还想问一问刘非,昨日关于抱枕之事,刘非有没有用抱枕做奇怪的事情。 “刘卿,朕……” 他的话刚说到此处,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,臣还需要处理赴宴一事,先行告退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不知是不是朕的错觉,今日刘非对朕的态度凉冰冰的? 赵清欢带着兵马和粮草来到赵河,他似乎是怕自己与姚寺人一样,惨死在赵河,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与赵舒行会师,而是发出了邀约,宴请梁错饮酒。 燕饮便设立在赵河之畔。 梁错并着刘非、梁翕之、晁青云一同赴宴,曲陵军护卫,浩浩荡荡的来到燕饮大营。 “梁主!” 一道柔软的嗓音飘过来,又绵又轻,不知是不是错觉,其中还带着一股柔弱的风韵,完全不像是领兵的将领。 “清欢可把梁主盼来了。” 说话之人正是此次监军——赵清欢。 赵清欢殷勤的迎出营地,伸手去碰梁错,刘非早有准备,踏前一步,横插在梁错与赵清欢中间,道:“赵皇子,久违了。” 赵清欢脸面不可抑制的一抖,笑容微微有些僵硬,谁都知晓,赵清欢并非真正的皇子,自从屠怀佳的事情闹开之后,这已然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,只不过旁人碍于赵清欢的面子,不怎么明面上提起罢了,最多只是茶余饭后消遣之时谈两句。 刘非这般唤他,分明便是故意为之。 偏偏赵清欢不能动怒,干笑道:“梁太宰如此贵人,竟还记得清欢。” 刘非似笑非笑的道:“谁让赵皇子如此美艳多娇,让人过目不忘呢?” 梁错多看了刘非一眼,美艳多娇?难不成刘非还喜欢这样的? 赵清欢赔笑道:“请,梁主请,太宰请。” 众人进入宴席坐下,刘非环视着案几上的美酒佳肴,道:“赵皇子,不介意外臣试毒罢?” 赵清欢眼皮狂跳,道:“怎么会介意呢?自是不介意的,梁太宰请便、请便!” 刘非示意,方思一一试毒,道:“郎主,酒菜无异。” 赵清欢笑道:“梁太宰便是谨慎,清欢此次前来,诚意十足,其实……清欢亦知晓,我大赵的兵力是万万赶不上梁主的,清欢哪里敢不自量力,有意求和,不知梁主意下如何?” “哦?”梁错挑眉:“求和。” “正是呢。”赵清欢低眉顺眼的看向梁错,很是懂得讨好一个上位者,道:“梁主丰功伟业,兵马攻无不克,清欢仰慕已久,先敬陛下一杯。” 赵清欢站起身来,端着羽觞耳杯上前,“啊呀——”毫无意外,果然如同预示之梦一般无二,做作的将酒水泼洒在了梁错的身上。 “对不住!对不住!是清欢手抖了,清欢竟如此笨拙,将酒水洒了梁主一身!梁主勿怪,若不然……清欢为梁主更衣?” 梁错皱了皱眉,夏日炎热,尤其是赵河的夏日,本就潮湿,被酒水泼了一身更是难受,不悦的道:“不必了。” 赵清欢连声赔不是,楚楚可怜的道:“清欢失仪,梁主莫怪啊,梁主若是不弃,前面便有营帐,请梁主前去更衣。” 梁错不悦的站起身来,没有说话,直接抬步离开了宴席。 赵清欢见到梁错离开,眼眸转动,立刻迫不急的也离开了燕饮,往营帐的方向而去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冷笑一声,侧头道:“方思。” “郎主,”方思立刻上前,道:“有甚么吩咐?” 刘非对方思耳语了几句,方思点点头,道:“是,郎主。” 刘非吩咐罢了,也起身离开了燕饮。 梁翕之奇怪的道:“诶,陛下更衣,太宰怎么也走了?” 晁青云呷了一口薄酒,淡淡的道:“侯爷吃酒便好。” 第185章 梁翕之啧了一声,道:“孤又不是只知晓吃!” 赵清欢来到营帐门口,屏退了左右,悄无声息的打起帐帘子,跻身进入。 果然看到一男子,背对着帐帘子正在更衣。 赵清欢心头狂跳,快速走上前去,柔柔的道:“梁主。” “梁错”微微侧目,但没有回身,似是看了一眼赵清欢,并未开口说话。 赵清欢一时有些冷场,干脆面露羞赧,轻轻一勾,将蹀躞带扣打开,“哗啦——”衣衫剥落,纷纷坠在地上。 “梁主!”赵清欢轻呼一声,从后背搂住了“梁错”,紧紧的贴着“梁错”的背心,故意喘息道:“请梁主怜惜!” “梁错”还是没有说话,亦没有动,便任由赵清欢这么抱着。 赵清欢迟疑了一下,不知梁错这是甚么意思,既不同意,也不拒绝,甚至都不开口说话。 赵清欢干脆一咬牙,道:“梁主想必也知,清欢虽为南赵皇子,但其实并非宗族子弟,不过是南赵找来的提倡假物罢了,清欢……清欢实则也是苦命之人,呜呜……” 赵清欢哭泣起来,因梨花带雨喘息的更加厉害,故意用自己的胸口去撩拨“梁错”,呜咽的柔声道:“梁主明鉴,清欢在南赵,过得是朝不保夕的日子……此次赵主更是下了死令,若是清欢无法夺取北宁侯手中的兵权,那么……那么死的便是清欢啊!” “呜呜……” “呜……” 一瞬间,营帐中只剩下赵清欢悲戚的哭声,“梁错”还是没有反应。 赵清欢这下子尴尬了,他的面容明显僵硬起来,硬着头皮道:“清欢愿意归顺梁主,带着兵马与粮草,一并投效,若是……若是梁主答允,清欢、清欢的身子,便是梁主的了,从今死心塌地的……伏侍梁主。” 他说着,手掌顺着“梁错”的衣袍钻入,竟是要去解“梁错”的衣带。 “梁错”终于动了,微微撇手,不让赵清欢触碰自己的衣带。 赵清欢抿了抿嘴唇,楚楚可怜的道:“梁主……梁主可是有所顾虑?是了,梁主可是怕被太宰发觉?” “梁错”动了一下,似乎示意赵清欢为何有此一问。 赵清欢道:“其实清欢早就看出来了,陛下与梁太宰的干系匪浅,那梁太宰的确是有几分姿色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整个天下都是梁主的,太宰自也是梁主的……请梁主放心,清欢……清欢并非小气善妒之人,愿意与太宰一同,侍奉陛下……” 梁错将酒洒的衣袍换下来,更衣完毕离开营帐,回到了燕饮之上。 梁错敏锐的发现,刘非并不在宴席上,蹙眉道:“方思,你家郎主去了何处?” 方思恭敬的回话道:“回禀陛下,太宰有言,请陛下与诸位移步,太宰想为诸位祝酒。” “祝酒?”梁错更是蹙眉,不知刘非要做甚么,好似神神秘秘的,便道:“先头带路。” 方思应声,道:“陛下请,诸位请。” 众人面面相觑,梁错一站起身,北梁的将士们自然要跟着起身,席间赵清欢还未归来,不知去了何处,南赵的将士面面相觑,干脆也站起来,跟着方思往前走去,看看到底是甚么助兴之事。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一处营帐门口,无需进入,便听得一串娇喘之声,何其的有辱斯文,放荡无礼:“清欢、清欢已然脱成这般,难道……难道您还看不出清欢的诚意么?” 赵清欢? 众人均是一愣,梁错脸色阴沉下来,呵斥道:“里面到底何人?” 方思按照刘非的吩咐,并没有回答,而是“嘶啦——”一声,将营帐帘子一刀划破。 帐帘子哐啷一声掉下来,歪歪斜斜的落在地上,没了帘子的阻隔,整个营帐全部袒露出来,只见赵清欢一丝#不挂,从后背抱着一个衣着整齐的男子,那模样谄媚讨好,分明是故意勾引。 赵清欢只觉得后背一凉,隐约有风吹来,回头一看,“啊——!!”的尖叫出声,吓得他连忙捂住自己的身子,可他脱得精光,如何能捂得住? “怎么回事?!” “监军在做甚么?” “监军代表一军颜面,岂能做这等下作之事?” “果然是假皇子,上不得台面!” “我大赵颜面何存啊?!” 赵清欢瞪大了眼目,在围观的众人之中,准确的找到了梁错,颤抖的道:“梁、梁主?!那他是谁?!” 赵清欢指着那衣着整齐的男子。 男子终于转过头来,他的面容从昏暗中一点点袒露出庐山真面目。 “刘非?!”赵清欢再次尖叫出声。 那男子根本不是梁错,而是刘非无疑! 刘非在预示之梦中看到了今日的发展,自然不可能叫找赵清欢轻而易举的接触到梁错,他略施小计,自己来到营帐之中,稍微等了一会子,果然,赵清欢走了进来自荐枕席。 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……”赵清欢颤抖的指着刘非:“身量……身量分明。” 赵清欢方才从背后抱住刘非,虽感觉“梁错”的腰身瘦削了一些,但身量的确是挺拔高大的,刘非分明比梁错矮了许多,赵清欢怎么能连这个也分辨不出? 不等赵清欢结结巴巴的说完,刘非挑了挑眉,踱了一步,踏—— 第186章 他一撩自己的衣摆,脚下赫然踩着一只凭几! 梁错看到光溜溜的赵清欢,即使刘非衣着整齐,心窍里也免不得冒出酸水,大步上前,一把抱住刘非,将刘非从凭几上抱下来,道:“站在凭几上,摔了你怎么办?” 刘非走下来,一脸无辜的道:“赵皇子,你们大赵燕饮,都这般慷慨,监军亲自下场伏侍的么?” 营帐前面堆了一群人,梁翕之带头哈哈大笑起来,北梁的将士们一听,也都跟着轰然大笑,而南赵的将士们面上无光,一个个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。 赵清欢后知后觉自己被人算计了,又是丢脸,又是惊慌,“啊!”大叫一声,捡起地上的衣袍,胡乱的披在自己身上,拨开人群,急匆匆冲了出去。 “监军!” “监军要去何处?” “燕饮可怎么办?” 赵清欢丢脸至极,哪里还管的上甚么燕饮,竟是急匆匆冲出燕饮大营,南赵的将士们一看,也跟着跑出去,逃难似的离开。 刘非冷笑一声,幽幽的看着赵清欢落荒而逃的背影。 梁错面色阴沉的道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 刘非道:“赵清欢想要对陛下自荐枕席,但是不知为何,将臣认成了陛下。” 不知为何? 亏得刘非能想出这个不走心的借口,梁错头疼不已。刘非不知为何,那为何要蹬在凭几之上,凭几那么不牢靠,看着十足危险,若是摔倒,那细胳膊细腿儿的,怕是又要卧榻静养。 还有…… 赵清欢光溜溜便抱着刘非,一想到此处,梁错又是头疼,又是心梗。 梁翕之拍手看着赵清欢光着屁股逃跑的丑态,哈哈大笑:“哈哈哈!南赵上一个监军是阉人,这一个监军不穿衣裳,他们南赵怕是无人了罢!笑死孤了!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曲陵侯不要笑了,还记得臣说过甚么?赵清欢的兵马与粮草,我都要。” 梁翕之眯眼道:“太宰的意思是……?” 刘非道:“赵清欢丢尽颜面,落荒而逃,他的部将此时必然只顾着丢脸,根本无所准备,劳烦曲陵侯点兵,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 梁翕之抚掌道:“好!好法子!孤这就去!” 梁翕之没有废话,他身边就带着兵马,毕竟宴无好宴,肯定要有所戒备,如今这些兵马便派上了用处。 梁翕之翻身上马,一摆长枪,道:“曲陵军随我来!” 踏踏踏踏—— 马蹄声大造,尘土飞扬,梁翕之领着精锐直扑而去。 梁错微微眯了眯眼目,道:“刘卿似乎……早就察觉到了赵清欢的意图?” 刘非将表情收敛起来,拱手道:“臣哪里能提前知晓赵清欢的意图?不过是有所戒备,时时刻刻不敢松懈罢了。” 梁错多看了刘非一眼,并没有再追问下去。 “杀——!!!” 赵清欢一行人狼狈而逃,准备回到屯兵营地,哪知便在此时,突听身后杀声震天,回头一看,先是看到了飞扬的尘土,冲天的火光,翻滚的尘土中隐露出无数的甲兵。 “曲……曲陵军!” 有人认出了曲陵军的介胄。 “怎么回事?!”赵清欢惊恐的大喊。 “杀——!” 杀声震天,海浪一般扑来。 赵清欢根本没有防备,加之他从未领过兵,瞬间便慌了:“快!快拦住他们!别让他们过来!” “拦住他们!” “我的兵刃在何处?” “糟了,方才离开的太过匆忙,兵刃落在席间了!” “曲陵军杀过来了,这怎生是好?!” 方才燕饮之上,赵清欢丢尽了颜面,身为部员的将士们更是觉得没脸,监军都跑了,他们便赶紧追赶,好些人一时间竟忘了取兵刃,如今看到曲陵军杀来,这才发现两手空空。 梁翕之带头冲在最前面,唇角绽放着势在必得的笑容,道:“给我杀!俘虏有赏!” “是,侯爷!” 赵清欢不会武艺,他也是文臣,吓得催马快跑,疯狂的往营地冲去,本以为进入营地便可以高枕无忧,哪知他跑到营地跟前,便见到营地里也是一片火光冲天,混乱不堪。 “是梁军!” “快,着火了!扑火啊——” “粮草着火了!” 梁翕之带兵追赶赵清欢,晁青云也没有闲着,从侧路杀到赵清欢的屯兵大营,赵清欢和几个主将都不在营中,晁青云收割营地像是割韭菜一般,能俘虏的俘虏,能带走的粮草带走,带不走的也绝不给赵军留下分毫,一把火烧光。 赵清欢眼看着营地熊熊燃烧的烈火,前面是晁青云的兵马,后面是梁翕之的兵马,前有狼后有虎,而自己的兵马犹如散沙,混乱一片,根本无从抵挡。 赵清欢吓得六神无主,便在此时,突听踏踏踏的马蹄声,又有一股火光快速扑来,赵清欢惊恐的看去,还以为是增援的曲陵军,定眼一看,却仿佛看到了救星。 是北宁侯赵舒行! 赵舒行带着人马扑来,道:“快救人!” 赵清欢如同见了亲人一般,快速打马奔去,大喊着:“侯爷!侯爷快救我!救清欢啊!” 梁翕之一看到赵舒行,唇边划开冷笑,也不顾其他人了,冲着赵清欢追去,紧逼不舍。 第187章 飞马狂奔的梁翕之,一身银甲,月色下银枪凛凛,仿佛是黄泉中爬出的恶鬼,伸手向后一勾,猛地拉弓搭箭。 铮——!! “啊——”赵清欢惨叫一声,冷箭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去。 铮—— 又是第二声,眼看着赵清欢避无可避,迎面而来的赵舒行快速一扑,直接将赵清欢扑下马背,抱着赵清欢翻滚出去。 哆! 箭矢又是擦着赵清欢掠过。 二人摔在地上,赵舒行与赵清欢都不会武,赵舒行的胳膊软塌塌的,不知是不是之前脱臼的后遗症,似乎被撞得无法动弹,一时间爬不起来。 赵清欢也摔得七荤八素,惊恐的瞪着即将射出第三箭的梁翕之。 “侯爷且慢。”晁青云冲过来,一把握住梁翕之的箭镞。 梁翕之第三箭受阻,皱眉道:“做甚么妨碍孤?!哦——你怕是心疼了,怕孤杀了你的老东家,是也不是?!不知情的人,还以为他不是你的老东家,是你的老相好呢!” 晁青云面容镇定,道:“侯爷难道忘了陛下与太宰的嘱托,只需吓一吓赵清欢便好,不可伤他性命,还要留着他的命,让他与北宁侯内斗。” “哼!”梁翕之不甘心的放下弓箭,道:“用你说,孤自有分寸。” 便是这个空当,赵舒行已然挣扎着爬起来,托着自己软绵绵的手臂,忍着一头的冷汗,吃力的架起赵清欢,道:“快走!走!” “侯爷!侯爷!”赵清欢惨叫着:“清欢的脚扭了,好疼啊……怎么办!” 赵舒行一条手臂动不了,忍耐着剧痛,拼命架起赵清欢,二人踉跄的向前跑去。 “侯爷!侯爷——”赵舒行兵马赶到,快速冲来,扶住踉跄的赵舒行,将他二人保护起来。 晁青云看了一眼迎面而来的增援,全都是赵舒行的部将,看来赵舒行也听说了赵清欢燕饮的事情,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来增援,此时此刻赵清欢已然被俘虏了。 晁青云低声道:“侯爷,收兵罢。” 梁翕之十足不甘心,面容有些纠结。 便在此时,梁错与刘非的部队慢条斯理,甚至闲庭信步而来。 刘非悠闲的骑在马背上,微笑道:“北宁侯,几日不见,气色不错?” 赵舒行这哪里是气色不错?他被放回去这些日子,粮草消耗殆尽,军队本就是一日两顿,如今为了节约粮食,已然变成了一日一顿,赵舒行向朝廷讨要粮草无果,只能东拼西凑的自己去收购粮食,十足的拮据。 如今赵清欢好不容易来了,却出了幺蛾子,带来的粮草不是被烧,便是被抢,最后的希望也付之一炬,到底哪里好了? 刘非朗声道:“多谢北宁侯的粮草,今日便到此为止罢。” 赵清欢眼眸一动,道:“刘非为何要多谢你!?” 赵舒行的部下刚刚救了赵清欢,听他他这般质问自己的主公,不悦的道:“幼皇子这是何意?!难不成是怀疑我家主公?侯爷刚刚拼死救你,你又不是没看出来?若不是侯爷拼死相救,皇子此时怕已经被射成肉泥了罢?!” “再者,粮草是幼皇子你自己个儿丢的,还能怨得着我家主公不成?” “幼皇子只是崴了脚,便如此娇气,我家主公手臂断了,还要拼命相救幼皇子,幼皇子此番言辞,难道不怕令人寒心么!?” 赵清欢被质问,道:“清欢哪里是这个意思,只是随口问一问罢了,侯爷若心中无愧,何必在意呢?” “你甚么意思?!”将领们不干了,道:“阴阳怪气的说谁呢?” “老子早就看不惯朝廷派来的监军了!” “无错,上一个监军是个阉种,这次派来了个没种的!” 赵清欢今日受了屈辱,颜面丢尽,早就想要撒火气了,立时呵斥道:“你说甚么?!我乃大赵幼皇子,你是甚么个东西,也敢如此与我说话?!” “哈哈哈!还皇子?一个假物,如今也如此嚣张了么?” 刘非只是说了两句话,对面便立刻翻脸,吵了起来,不由赞叹:“好精彩呢。” 赵舒行忍着疼痛,本已然很是辛苦,眼看着汹汹的火焰,被焚烧着冒出黑烟的粮草,耳边充斥着内讧的争吵声,心中悲凉了一片,整颗心窍仿佛要被冻僵,沙哑的厉喝道:“都闭嘴!” 北宁侯温文尔雅,从不高声苛责,他突然一反常态,面容冷若冰霜,赵清欢吓了一跳,下意识闭上嘴巴。 晁青云眯了眯眼目,梁翕之不屑的道:“怎么,心疼了?” 晁青云没有说话,反而是刘非微笑道:“生气了?没成想北宁侯生气的模样,还挺好看?” 梁错:“……”哪里好看? “咳!”梁错咳嗽了一声,道:“收兵!” 梁翕之扬起手来,老将军立刻吩咐吹响号角。 “哼,”梁翕之冷笑道:“今日便宜你们,下一次见面,你们便没有那么走运了!” 梁军大部队快速后撤,运送着粮草,押解着俘虏,而赵舒行的人只能咬牙看着,谁也不敢上前,遥遥的,刘非还能听到赵清欢的抱怨声。 “粮草!我的粮草!” “追啊!侯爷,快让人去追!” “把粮草追回来啊!” 众人回了曲陵大营,进入幕府大帐,梁翕之哈哈大笑,道:“今日这一战爽透了!方才只是粗略一数,俘虏至少千人,粮草十车有余!” 第188章 此次出手,可谓是满载而归,战绩不俗,唯独梁错心里头并不欢心,“嘭!”一声拍在案几上,道:“这个赵清欢,心思龌龊至极,南赵派遣这般的监军,果然是无人可用了。” 梁错可没忘记,赵清欢抱着刘非的模样,一想起来便觉得醋心。 梁翕之点头附和:“陛下所言极是,我从未见过如此下作的监军,竟脱得光溜溜来勾引,哈哈哈不知情的,还以为他是个妓子呢!” “还有赵舒行,”梁错顺口道:“一点子也不好看。” 梁翕之继续点头附和:“陛下所言极……”诶不对? 梁翕之一头雾水:“陛下你说甚么?” “咳!”梁错方才不过是顺口,竟说出了自己的心声,改口道:“朕说,这个赵舒行真是不识抬举,竟还不归顺于我大梁,南赵腐朽昏庸,朕倒是要看看,他还能撑多久。” 梁翕之点头:“无错,不识抬举!” 说到此处,梁翕之倒是和梁错一般,难得意见统一,心有戚戚焉。 晁青云沉吟道:“今日太宰那一句多谢北宁侯的粮草,已然成功让赵清欢对北宁侯种下怀疑,只等这份怀疑生根发芽,便会结出恶果。” 刘非道:“若是我嫌弃这份恶果结的太慢,不知青云先生可有揠苗的法子?” 梁翕之不解的道:“这揠苗助长,恐怕适得其反啊。” 梁错蹙眉道:“朕如今在曲陵时日已久,虽有北燕的粮草支援,但亦不可久离丹阳,若是能尽快结束战役,倒是好事。” 晁青云似乎在思量,很快拱手道:“晁某确有一计。” 梁错颔首道:“讲。” 晁青云道:“昔日南赵先主,曾酒后允诺,立北宁侯为皇太弟,驾崩之后传位于北宁侯,此事虽只是酒后之言,但在如今的赵主心中,忌惮良多,若想加速揠苗,便要将这份忌惮,挑在明面上,下一剂猛药。” 刘非饶有兴趣,道:“如何下猛药?” 晁青云拱手道:“晁某不才,但能仿制北宁侯的笔迹一二,可写下一封密书,陈情赵主之昏庸,自立为新主。” 刘非道:“谋反?” 晁青云点头:“有了此谋反之证据,再请陛下下令,赶制一套合乎北宁侯体态的赵氏龙袍,将密书与龙袍一起偷偷藏于北宁侯营帐之中,只等赵清欢发现,北宁侯便是……” 刘非幽幽的接口:“百口莫辩。” 晁青云一笑,道:“正是太宰所言。” 梁翕之一脸怔愣,忍不住撇着嘴拍着手道:“好啊,好阴险!晁青云,你可真是个毒士,心狠手辣无人能及!对你以前的老东家,你都能这般黑心烂肺!” 晁青云平静的道:“为陛下与太宰分忧,乃晁某分内之事,侯爷谬赞了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青云先生大才,不过……私以为,除了密书与赵氏龙袍之外,还应该再加上一物。” 梁翕之道:“何物?” 刘非与晁青云异口同声的道:“大赵之宝印。” 无错,便是刻有“大赵之宝”的玉玺! 密书、龙袍、玉玺,简直便是造反三件套,有了这三样物件儿,加之赵清欢的怀疑,北宁侯赵舒行这一辈子的清白,算是完蛋了,跳进赵河也洗不清。 梁翕之再次抚掌感叹道:“太宰,依我看,你和晁青云十分合得来,要不然你俩拜个把子罢!” 梁翕之的本意只是想感叹,刘非和晁青云都是黑心的狠人。 哪知…… 刘非微笑道:“青云先生才高八斗,秉性持重,若是能与青云先生结为兄弟手足,倒也是好事。” 晁青云赶忙站起身来,道:“太宰抬爱,青云受之有愧!” 刘非道:“不如便如侯爷所说,你我结成手足,如何?” 晁青云道:“太宰盛情,青云不敢推脱。” 晁青云是个狠人,又是文武全才,刘非觉得,若是能与晁青云打好关系,自己的身边也算是有了智囊。 刘非道:“既是如此,为何还要称呼的如此生分?我便唤一声青云大哥了。” 晁青云拱手道:“贤弟。” 梁错坐在一边,看着他们结拜,反而变成了局外人,刘非那一声“哥”唤得他心里痒痒,麻嗖嗖的酥了半边,梁错也想让刘非唤自己“哥哥”,尤其是……尤其是在软榻缠绵之时。 可是梁错的年纪比刘非要小一些,便算是结拜,也是个弟弟。 再者说了,梁错也不想与刘非结成兄弟。 梁错打断了他们兄弟惺惺相惜,道:“青云先生妙计,那这份密书,便由青云先生代笔。” “是,晁某领命。”晁青云拱手。 “只是……”梁错蹙眉道:“不知北宁侯身量几何,若要制作赵氏龙袍,必然合身才不会引人猜疑,务必做到精细,青云先生昔日里在北宁侯身边谋事,可知晓北宁侯的身量?” 梁翕之哼哼了一声,道:“他啊,肯定知晓,毕竟是老相好了。” 晁青云看了一眼梁翕之,道:“臣……并不知晓。” “骗人!”梁翕之立刻道:“北宁侯可是你的老东家,你能不知?” 晁青云深深的看向梁翕之,道:“晁某离开赵地数年,与北宁侯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,因此并不知晓北宁侯的身量如何……倘或侯爷想要量体裁衣,晁某倒是可以说出侯爷的身量、胸宽、腰围几何。” 第189章 梁翕之一时间目瞪口呆,哑口无言,抿了抿嘴唇,竟是有些不由自主的面红起来…… 刘非没有注意晁青云与梁翕之的暧昧,而是说:“这件事儿便不必劳烦青云大哥了,臣知晓。” 梁错惊讶:“刘卿你知晓?从何知晓?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难道陛下忘了?前不久在会盟大营,陛下诛杀姚寺人之时,臣为了制服北宁侯,一直与他抱在一起,北宁侯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,胸宽腰围几何,臣心中大抵有数。” 一直抱、在、一、起! 梁错抬起手来压住自己狂跳的额角青筋:“……” 历历在目,朕怎么可能忘怀! 第064章 刘非吃醋了 仿制密书、龙袍和宝印的事情, 便交给晁青云来解决,众人朝议结束之后,晁青云立刻急匆匆离开。 梁错想要叫住刘非, 哪知刘非站起身来,转身便走, 一点子留恋也没有,甚至…… 甚至背影冷冷的,好似不欢心一般。 梁错干脆离开幕府大帐,来到刘非的营帐跟前, 方思端着承槃,承槃之上放着茶水和羽觞耳杯, 梁错抬手拦住他,接过茶水和耳杯,挥手让方思退下去。 方思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, 尴尬的看着梁错。 梁错心头一跳,怎么又是那种古怪的表情, 上次刘非搞出个“等身抱枕”,方思便是这样要说不说, 支支吾吾的表情, 现在又是? 方思垂头告退,梁错便硬着头皮走进去。 哗啦—— 帐帘子打起,里面有些子昏暗, 刘非正在换衣裳,兀自把外袍褪下来,随手搭在一边的屏风上。 梁错看到刘非宽衣解带的模样, 唇上带笑,将茶水放在案几上, 轻声朝刘非走去,似乎想要吓一吓刘非。 嘭…… 就在梁错即将从后背抱到刘非之际,梁错感觉自己脚下踢到了甚么,一个不慎,险些跌在地上,幸好扶了一下旁边的屏风。 刘非听到动静,转头去看,略微惊讶的道:“陛下?” 梁错偷袭不成,咳嗽了一声,率先指责道:“甚么东西掉在地上,差点绊了朕。” 低头一看,一壮硕男子,媚眼如丝的横卧在地上。 营帐内没有点灯,环境昏暗,乍一看愣是有些吓人,还以为真有个男人趴在地上,梁错仔细一看,这“壮男”有些面善,除了那讨好刻意的表情,还有过分夸张的胸肌,完全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,便是连身量都如出一辙。 ——是那只春#宫图等身抱枕! 梁错揉了揉额角,低头看着等身抱枕,道:“这头枕怎么掉在地上?” 刘非表情淡淡的,眼皮都没动,没有去看那抱枕一眼,不走心的道:“哦,不下心掉在地上了。” 梁错敏锐的发现,一定不是不小心,倘或不小心,刘非为何不捡起来?分明看到抱枕掉在地上,竟满不在意的模样,甚至梁错觉得,刘非可能会补上两脚,踩在抱枕脸上。 梁错挑眉道:“刘卿,你不会是……吃味儿了罢?” “吃味儿?”刘非奇怪的看向梁错,他是真的奇怪,这话从何谈起? 梁错也只是随口一说,道:“那个赵清欢,显然欲意勾引谄媚之人是朕,刘卿你不会是吃味儿了,这才将如此酷似朕的头枕,故意扔在地上?” 梁错不过随便说说,大体便是在调侃刘非,刘非眯了眯眼睛,仔细思索了一番,冷清的双目紧紧凝视着梁错,几乎把梁错看得发毛。 梁错道:“赵清欢那样对你搂搂抱抱,吃味儿的合该是朕才对。” 刘非歪了歪头,道:“陛下为何吃味儿?” 为何? 梁错一愣,是啊,朕为何吃味儿?朕虽与刘非发生过几次亲密的干系,但说到底,朕与刘非只是君臣干系,并没有其他别的干系,朕从何吃味儿?为何吃味儿?有甚么理由吃味儿? 梁错陷入了沉默之中,心窍之中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,呼之欲出,却又朦朦胧胧。 “咳!”梁错咳嗽了一声,岔开话题道:“朕今日前来,是打算让刘卿,为朕量体的。” “量体?”刘非道:“陛下,臣并非衣丞,量体这样的事情,自然是要交给衣丞才是。” 梁错道:“刘卿你既然可以给赵舒行量体,为何不肯给朕量体?朕不管,赵舒行量得,朕更量得。” 刘非不解的看向梁错,不知他这些歪理邪说都是从哪里得来,但毕竟梁错是君王,自己是臣子,量体也不算是甚么难事,量便量罢。 刘非道:“只是……臣这里并没有衣尺。” 梁错变戏法一般从袖袍中拿出软尺,露出一抹势在必得胜券在握的微笑,道:“巧了,朕有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把软尺塞给刘非,自动展开双臂,垂头看着刘非,一副任由刘非采颉的模样,道:“先量腰围罢。” 刘非将软尺展开,道:“即是如此,陛下恕罪,臣失礼了。” 刘非上前,手臂成环抱状,为梁错丈量腰围,梁错低下头去,看着刘非柔软的发顶,唇角不由一挑,故意往前错了半步,刘非毫无意外的碰到了梁错的腰身,那样的举动便好似主动抱住了梁错一般。 梁错恶人先告状的道:“刘卿,你为何搂住朕?” 刘非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拱手道:“陛下恕罪,臣并非有意。” 第190章 “无妨,”梁错得了便宜还卖乖,道:“下次注意便是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刘非应声。 梁错唇角的笑容扩大了,道:“刘卿,再为朕丈量胸宽罢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刘非再次应声,他的嗓音带着一股清冷,在昏暗的营帐中,听得梁错心窍酥酥麻麻。 因着梁错比刘非高了不少,刘非想要丈量梁错的胸宽,便要微微仰头,梁错的身材没话说,宽肩细腰,胸宽可比腰围大出许多,刘非展开双臂,比丈量腰围要“艰难”许多,就怕一不小心再碰到了梁错,梁错又要“兴师问罪”。 刘非小心翼翼的丈量,软尺轻轻的触碰着梁错的衣袍,衣袍又轻轻的摩挲着梁错的皮肤,一股燥热陡然窜起,直冲梁错头顶。 梁错闭了闭眼目,突然低下头去吻在刘非的唇上,恶人先告状的道:“刘卿,你怎么亲朕?” 刘非后退,软尺吧嗒一声掉在地上。 梁错跟上一步,轻笑道:“这般隔着衣袍丈量,兴许不准确,不如……朕与你去榻上仔仔细细的丈量?” 梁错温声软语,故意压低了嗓音,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低沉又暧昧,加之完美无缺的面容,便不信拿不下刘非。 哪知…… 刘非从梁错怀中退出,道:“陛下,时辰不早了。” 说罢,挑起帐帘子,一副送客的模样。 梁错:“……” “是了。” 梁错刚要被请出营帐,突听刘非开口,还以为他反悔了,果然是奸臣,好一出欲擒故纵,险些便要把朕拿捏住了。 便听刘非道:“此物送给陛下。” 梁错怀中被塞了一件软绵绵的东西,低头一看,是那个春#宫图抱枕! 梁错还不知怎么回事,已然被请出了营帐,他怀里还抱着抱枕,往往来来都是巡逻的士兵,若是被旁人看到,自己的一世英名岂非要毁于一旦? 梁错赶紧把抱枕夹在胳膊下面,做贼一般绕过那些巡逻的士兵,在自己的营地中,偷感十足的展开轻身功夫跑回御营大帐。 刘非把梁错“轰”出去,低头看着掉落在地上的软尺,心中升起一股奇怪,喃喃的自语:“吃味儿?” 晁青云的办事效率很高,不消几日便将密书、龙袍和宝印全部处理好。 梁错看过这三样物件儿,冷笑了一声,道:“好,做的甚好,如今之计,便是将这三样东西,神不知鬼不觉的放置在北宁侯的营帐中,静等着被人发觉便好。” 梁翕之立刻上前,拱手道:“陛下,臣请命!” 梁错挑眉道:“你想去?” 梁翕之与北宁侯“有仇”,陷害北宁侯一事,怎么能少得了他的份儿呢? 梁翕之道:“陛下,臣不是自夸,论兵法派兵,臣或许排不上头等,但是论武艺,臣还是有些自信的!出入赵地军营,犹如囊中取物,何其简单便宜!” 梁错思量了一番,梁翕之说的也有道理,他虽不是做国君的料子,但上阵打仗是一把好手,每每舍生忘死,全都冲在第一线,和将士们也是同进同退,若不是如此,曲陵的那些部将们,也不会对梁翕之如此死心塌地。 梁错颔首道:“好,朕便将此事交给你,切记,速去速回,定然不能暴露。” “是!”梁翕之精神振奋,朗声道:“臣定不辱命!” 梁翕之需要悄悄去放东西,必然不能带太多的人选,只选择了几个精锐的亲信跟随,打算乘着天黑去。 朝议散去之后,晁青云特意在幕府大帐门口等着,并没有立刻离开,见到梁翕之意气风发的走出来,道:“侯爷请留步。” 梁翕之站定,道:“何事?” 晁青云微微蹙眉,似有些不放心,道:“北宁军营虽损兵折将,又缺乏粮草,但北宁侯熟读兵法,用兵如神,越是处于下风,戒备必然越是森严,请侯爷不要轻敌。” 梁翕之阴阳怪气的道:“哦,你还挺了解北宁侯的?” 晁青云道:“还请侯爷不要与晁某置气。” 梁翕之道:“谁与你置气?放心,我知甚么是轻,甚么是重。” 夜色慢慢爬上梢头,刘非洗漱罢,伸了个懒腰躺在榻上,莫名十足的困倦,一沾头枕瞬间陷入了睡梦之中…… 【“杀——!!!”】 震天的喊声,瞬间将刘非惊醒,他猛地睁开眼睛,黑压压的四周火光冲天,瞬间打得犹如白昼一般。 被袭? 刘非连忙仔细查看,不对,这里并非是曲陵大营,仔细一看,空场前甚至树立着赵字牙旗! “这里是梦境……”刘非恍然大悟,自己又进入了预示之梦中。 寂静的赵军大营突然沸腾起来,兵马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。 【“主公!咱们被包围了,是北宁侯!”】 【梁翕之一身黑衣,他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,沙哑的道:“你们去将物件按照计划,藏在幕府之中,孤去引开伏兵。”】 【“可是侯爷……”】 【“没有那么多可是!”梁翕之面色凝重,笃定的道:“放好之后立刻撤离,谁也不许暴露!”】 【梁翕之说罢,主动朝着埋伏而来的赵军冲去……】 【“报——”】 【“陛下!大事不好!大事不好!”】 【“北宁军营埋伏众多,侯爷为了掩护卑将们藏匿密书,故意被敌军发现,已然落入赵人之手……”】 第191章 【“报——!!”】 【“启禀陛下!曲陵侯不愿被俘,已然……已然撞剑而亡了。”】 刘非睁开双眼,凝视着黑压压的帐顶,刘非是一个心盲症患者,平日里的他根本无法脑补出任何画面,唯独预示之梦中的画面,如此清晰,历历在目,梁翕之撞剑的鲜血,仿佛泼墨一般,不停的回荡在刘非的脑海之中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突然坐起身来,如今还是深夜,他来不及披衣,冲出营帐,道:“曲陵侯何在?” 巡逻的士兵惊讶的道:“太宰?侯爷刚刚带兵离开了。” 刘非沉声道:“刚走的?” “是,”士兵点头。 刘非脸色更是凝重,北宁侯营地有埋伏,若是按照预示之梦中的发展,梁翕之必然有去无回。 刘非大步冲入幕府大帐,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子,被衣袍一绊,险些跌倒在地上。 一只大手伸过来,一把接住刘非。 “刘卿?当心。” 是刚刚批看完文书的梁错,夜色深沉,梁错正准备离开幕府回去燕歇,没想到刘非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。 刘非平日里稳重清冷,从不见他如此着急,仿佛有甚么十万火急的大事,若是迟一步,空难挽回。 梁错道:“可是发生了甚么事?” 刘非无法与梁错解释预知之梦,再者,帝王多疑,便算是刘非解释了,梁错也不一定会相信,反而自讨麻烦。他微微抿了抿嘴唇,干脆道:“陛下,北宁侯虽是文臣,但是善于用兵,这几次他在咱们手底下都没有讨到便宜,臣心中始终不踏实。” 梁错满不在意的一笑,道:“便是为了这事儿?” 刘非道:“曲陵侯前去藏匿密书,臣恳请陛下,立时出兵,掩护曲陵侯行动。” “立时?”梁错眼中划过一丝惊讶:“眼下?” 眼下已过子夜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正是眼下。” 梁错垂头凝视着刘非的眼目,刘非的眼神坚定,不容置疑,深沉而复杂,似乎掩藏着甚么,令梁错根本看不透。 梁错略微思虑,道:“好,朕便听你的。” * 北宁侯营地。 “侯爷!”一个将士走进来,道:“不出侯爷所料,有一队梁人偷偷潜入了营地,正朝着幕府大帐而去。” 北宁侯放下手中的文书,眯了眯眼目,道:“安排的兵马可准备好了?” 将士拱手道:“已经按侯爷的安排,将那队梁人放进来,便等着侯爷一声令下。” “好。”赵舒行将文书放下,幽幽的道:“收网。” 寂静的北宁侯大营突然杂乱起来,火光冲天,一瞬间打亮的犹如白昼。 赵舒行亲自领兵,快速将幕府大帐包围,朗声道:“抓人。” “报——!!!” 便在此时,一个赵人士兵匆忙跑来,咕咚一声跌在地上,来不及作礼,大喊着:“侯爷!大事不好!大事不好!梁军!!梁军来了!梁主亲自带兵,战船已经迫近!” “甚么?!”赵舒行吃了一惊,他只是考虑到梁军很可能夜袭兵营,因此提前设下了天罗地网的埋伏,哪里想过身为一国之君的梁主,竟会大张旗鼓的兴兵。 赵舒行回头看了一眼幕府大帐,若不现在收网,岂不是叫那些混进来的毛贼逃跑?但若是现在分心…… “来了!快看,是梁军的舟师!” 咚咚咚——咚——!! 鼓声大作,北梁的战船雄伟,仿佛庞然野兽,轰然逼近。 刘非站在舟师之上,道:“敲鼓,狠狠的敲,有多大声便敲多大声。” 曲陵军只是半夜临时调兵,因此可以调动的兵马并不多,还要留下兵马镇守营地,所以其实他们这次出动的,只有船只够看,足够雄伟,船只上的兵马数量并不算太多。 刘非令人狠狠擂鼓,便是要制造气势,令赵人以为他们发动了千军万马。 刘非指着犹如白昼的赵军营地,道:“火攻,射他们的幕府。” 赵舒行的兵马包围了幕府大帐,将营地点亮的犹如白昼,这倒是方便了火攻,即使是黑夜,视野亦非常的明亮清晰。 按照原定计划,梁翕之会将密书等物放置在幕府之中,方便其他人发现赵舒行的“罪证”,幕府大帐中放置的都是军机密要,还有舆图兵图等等,都是重要之物,一旦幕府着火,必然会有人扑火,抢救其中的贵重物品,如此一来,“热乎乎”的密书龙袍等物就一定会被发现。 铮——!! 梁错亲自挽弓,冷笑一声,三支火箭齐发。 嗖嗖嗖—— “不好了!!幕府着火了——” “快!快扑火!” “舆图!兵图还在里面!” 赵人士兵又要抵御火箭,又要救火,瞬间将潜伏进来的梁翕之忘在了脑后。 一干士兵冲入幕府,幕府中黑压压的一片,甚么也看不清楚,只要能抢救的,一股脑尽数抱出来抢救。 赵清欢听到喊声,后知后觉的跑了出来,大喊着:“梁人打过来了?!北宁侯你的人是怎么侦察的!?” 他说到此处,突然睁大眼目,惊恐的指着从幕府中抢救出来的物件儿,道:“这是甚么!?” 士兵们忙着抢救,赵舒行忙着指挥,根本没人注意那些东西,赵清欢冲过去,一把抓起,是一件衣裳,被烧坏了一角。 第192章 “龙……龙袍?!”赵清欢震惊的大喊。 赵舒行回过头来,心窍里咯噔一声,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。 “怎么回事?” “龙袍……谁、谁的龙袍?!” 赵清欢指着赵舒行,道:“你果然有反心!竟是连龙袍都缝制好了!” “放你狗屁!”将士们愤怒的道:“我们侯爷忠心可鉴,你凭甚么说这是侯爷的,万一是你心怀叵测呢!?” 赵清欢展开那将被烧坏了衣角的赵氏龙袍,呵斥道:“还想狡辩!这龙袍的长短尺寸,分明是比着北宁侯所制,分毫不差!” 刘非站在甲板上,临风而立,混乱的争吵声隐隐约约随风而来,不由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,颇有些自豪的道:“不愧是臣量的尺寸,刚刚好,看来龙袍极为合身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第065章 表白 赵舒行料到或许会有人来偷袭营地, 因此强加了戒备,但万没有料到,梁人并非偷袭营地, 而是来栽赃自己的。 赵舒行看着那件合身的龙袍,方才心中那股不好的感觉慢慢扩大, 中圈套了…… “赵舒行!”赵清欢道:“你我同是皇室宗族,合该为大赵尽心尽力才是,你却阴奉阳违,暗藏龙袍, 这可是谋逆的死罪!!” “你胡说!”将士们据理力争:“侯爷如何会谋逆!” “就是,笑死人了!谁是皇室宗族?我们侯爷才是皇室宗族, 先皇在世时的皇太弟,你算甚么东西?一个假皇子!呸!” 赵清欢被戳中了痛处,道:“你……你们!” 赵舒行眯起眼目, 道:“住口!大敌当前,这分明是北梁的阴谋, 合该专心应敌才对!” 将士们对赵舒行的话唯命是从,立刻不敢多言。 刘非挑了挑眉, 微笑道:“三言两语便想压住场面?可没那么容易。” 刘非对梁错耳语了两句,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数你坏点子最多。” 梁错提了一口气,朗声道:“北宁侯, 原你执意不肯归顺朕,并非是对南赵忠心耿耿,而是自己想做皇帝?” 刚刚噤声的将士们哪里能听得梁错这般诬陷北宁侯, 啐骂道:“你放屁!我们侯爷乃忠臣!天地可鉴!” 赵清欢本就怀疑赵舒行,加之赵主的施压, 让他必须从赵舒行手中夺取兵权,否则死的不是赵舒行,便是他,只能活一人。 赵清欢眼目微动,高声道:“好啊!赵舒行,你竟敢谋反,如今龙袍大印都被搜到了,还有反书在此,还想如何狡辩?!” “来人!”赵清欢高声道:“但凡是有血性的大赵儿郎,给我擒拿此贼!” 将士们怎么会动,毕竟他们都是北宁侯的部将。 赵清欢又道:“能擒此贼者,封都亭侯!” 一时大营混乱起来,充斥着窃窃私语之声:“都亭侯……都亭侯啊……” “浑说!侯爷怎么可能谋反?侯爷待咱们恩重如山,怎可忘恩负义,吃里扒外!” “那可是都亭侯啊,便算是做一辈子小卒,第打一辈子仗,也不见得能爬上这个位置……” 梁翕之带着几个亲信,刚刚藏匿好密书龙袍,便听到外面鼓声震天,紧跟着幕府大帐着火,还“热乎乎”的龙袍与密书便被搜罗了出去。 梁翕之藏在暗处,静静观察着吵闹混乱的赵军营地,便在此时,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,一把捂住梁翕之的口鼻。 “唔!” 梁翕之想要挣扎,来人低声道:“侯爷,是我。” 那声音十足耳熟,不正是晁青云么? “你怎么来了?”梁翕之压低了嗓音,奇怪的看向晁青云。 晁青云道:“太宰不放心侯爷,特意请陛下兴兵支援,如今赵军自乱阵脚,请侯爷与晁某一道,从暗处撕破战局,与大军里应外合。” 梁翕之点点头,道:“好。” “都住口!”赵舒行一声断喝:“大敌当前,军中内讧,成甚么模样!若有信孤者,随孤杀敌!” 将士们看向赵舒行,有人带头大喊:“卑将相信侯爷!” “卑将愿誓死追随侯爷!” “愿誓死追随侯爷!” 混乱的局面被赵舒行三言两句稳定下来,将士们士气高振,眼看便要重新排兵布阵,便在此时…… “杀——” 一队黑衣之人从暗中窜出,正是梁翕之所带亲信。 梁翕之银枪黑马,一骑当先,仿佛一团黑影,倏然从黑幕中扑出,杀了赵军一个措手不及。 “保护侯爷!” “侯爷!当心!” 刚刚整顿的局面,瞬间再次散乱下来。 梁错眯着眼目,遥遥的看着赵军的混乱,下令道:“正是时候,进军。” 咚! 咚咚咚—— 鼓声擂动,梁翕之的突袭仿佛一把匕首,将战局快速撕裂,曲陵军趁这个裂口,大举进军,舟师轰然停靠,潮水一般的将士涌来。 “啊!”赵清欢惨叫着:“保护我啊!我可是监军!监军!保护我……啊!” 他的话音到这里,梁翕之已然打马冲上,银枪一挑,赵清欢惨叫一声,肩膀被刺中,咕噜噜就地滚出去。 哆哆哆! 与此同时三支冷箭席卷而来,划着赵清欢的面颊蹭过去,登时破了相。 第193章 梁翕之抬头一看,那放箭之人正是晁青云! 梁翕之长枪一摆,道:“去抓你的老相好!” 晁青云回头看了一眼将士们簇拥的深处,深深的看向赵舒行,身形一动,快速冲过去。 赵舒行被将士们团团护卫,眼看赵清欢陷入包围,道:“快去把幼皇子救出来。” 将士们愤恨:“侯爷,那厮冤枉您谋逆,你何必如此以德报怨?” 赵舒行道:“这如何是以德报怨?已然死了一个监军,若是再死一个监军,朝廷会如何想法?” 将士们虽然不愿,但赵舒行说的对,倘或赵清欢这个监军再死了,赵主必定认为他们谋反,这样大的罪名压下来,谁也承受不起。 赵舒行指挥道:“都上渡船,放弃营地,立刻撤兵!” 营地一片火海,又被曲陵军包围,因着内讧已然失去了反击的机会,此时若是硬碰硬,必定损伤惨重,赵军承受不住这样的损失,更何况,赵舒行也不想让将士们承受这些。 渡船放下来,赵清欢第一个连滚带爬的跑上渡船,尖声催促:“开船啊!!快开船!还等甚么,快跑啊!来不及了!” 南赵的船只比北梁的轻便许多,赵舒行带人上了渡船,放开绳索,瞬间顺水划出。 梁翕之还想去追,晁青云一把拉住他,道:“侯爷,穷寇勿追。” 梁翕之蹙眉道:“怎么,你心疼了?” 晁青云没有说话,此时梁错和刘非已然下了战船,仿佛散步一般施施然走入赵军大营。 大营中一片混乱,因着赵军临时撤退,许多的兵刃辎重都没能带走,自然,还有那些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舆图和军图,完完全全,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众人面前。 梁错随手捡起舆图展开来端相,满不在意的道:“青云先生说得对,穷寇莫追,让他们跑好了,南赵的渡船轻便灵活,前方的水域我军也不熟悉,追上去未必是好事儿,反而会被牵制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梁翕之不太甘心,毕竟此时曲陵军占尽上风,只差一点点,便能俘虏北宁侯。 刘非走过来,道:“曲陵侯稍安勿躁,北宁侯虽逃走,但有了密书与龙袍的加持,赵主必然饶不了他,咱们坐收渔翁之利便好。” 梁翕之点点头,道:“好,孤听太宰的。” 刘非看向梁翕之,上下打量,梁翕之的面容与预知之梦中一般无二,唯独不同的是,他并没有浑身染血,也没有撞剑而亡。 刘非道:“曲陵侯可有受伤?” “没有啊。”梁翕之笑起来道:“太宰可是关心于孤?” 梁错走过来,横插在二人之中,道:“收拾战场,清点俘虏,回营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哦。” 此次一战,不仅让北宁侯赵舒行彻底坐实谋逆的罪名,还直接端下了赵军大营,俘虏无数赵人士兵,缴获兵器物资众多,最重要的是,赵军撤退的太过匆忙,甚至没来得及带走舆图和海图。 南赵的赵河湍急诡谲,一直都是北梁难以攻克的防线,有了这样全面的海图,想要兴舟师进攻,将不再是难事。 如此大功,梁错特意设下了庆功宴,犒赏刘非与曲陵大军。 庆功宴便设在曲陵大营。 燕饮之上,梁错心情甚佳,亲自起身敬酒,道:“诸位将士为大梁鞠躬尽瘁,朕敬诸将!” 将士们赶紧端起羽觞耳杯,擎过头顶,山呼道:“卑将敬陛下!” 梁错环视了一圈,不见梁翕之,便道:“曲陵侯呢,怎么不见来参宴?” “我来了!”梁翕之大步走进燕饮营帐,手中举着鸿翎急件,满脸遮不住的笑意,道:“赵地的探子刚刚送来了鸿翎!” 梁翕之将鸿翎急件交给梁错,道:“陛下请过目!” 梁错见他面色愉悦,便知梁翕之已然看过信件,必然是甚么好消息,果不其然,鸿翎之上写的是北宁侯部军的最新动向。 赵舒行带兵匆匆撤退,再次后撤,实在狼狈不堪,赵清欢不知感谢赵舒行的救命之恩,上书南赵朝廷,将密书、龙袍、大印的事情全部禀明。 梁翕之兴冲冲的道:“赵主显然一直都在等赵舒行的把柄,如今捏到了把柄,已然下旨,卸去赵舒行的全部兵权,交由赵清欢,不日便要将赵舒行押解回赵都。” 刘非蹙眉道:“赵舒行答允回赵都了?” 前线战事不断,赵舒行虽忠心耿耿于赵廷,但赵清欢压根儿甚么也不懂,不会领兵,赵舒行如何能放心将兵马交到他的手中? 梁翕之笑道:“嗨!他能不答允么?我听说,赵主用部将的性命威胁于他,倘或赵舒行抗命,或者不愿回京,他的那些部将,便都要赔命!况且,便算是赵舒行的部将肯为他赔命,可是那些不部将的家眷呢?好些家眷都在赵都,那便是人质,太宰你说,赵舒行那个性子,会不会答允自愿回京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北宁侯乃正人君子,自不会拖累旁人,赵主便是算准了这一点,才会召他回京。” “呵呵……”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正人君子。” 梁错似乎很是不屑刘非对赵舒行的这个评价,因着梁错并非甚么正人君子,这辈子也注定无法变成正人君子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诸国并战,礼仪崩坏,赵舒行在南赵做正人君子,未免天真了一些,说到底便是蠢钝。” 第194章 虽梁错的语气酸溜溜的,但他说得对,在这个年代做正人君子,笃定没有甚么好下场。 梁错转着羽觞耳杯,轻笑道:“看着罢,赵舒行必然回不了赵都,赵主不会让这样的心头刺踏入都城的,指不定便在路上设伏,了结了他的性命。” 君王最了解君王的心思,更何况梁错也不是甚么善茬儿。 晁青云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陛下明鉴,北宁侯才德双全,手下忠心耿耿的部将如云,如今又遭赵主怀疑,倘或陛下肯出手救出北宁侯,想必北宁侯必定会回心转意,归顺陛下,我大梁,也会多添一位名士。” 梁翕之哼哼一声,低声道:“你就是舍不得他死。” 梁错挑眉:“赵舒行的确是名士,但我大梁的名士诸多,晁青云啊,你再给朕一个不杀他的理由。” 晁青云眯了眯眼目,似乎陷入了沉思。 此时刘非站起身来,道:“臣倒是可以给陛下一个不杀北宁侯的理由。” “哦?”梁错饶有兴致的看向刘非。 刘非淡淡的道:“北宁侯才思敏捷,熟读兵法,仁厚宽怀,深得民心……然,这些都不是陛下不杀他的理由。” 天底下的名士许许多多,哪个名士不是才思敏捷?哪个名士不是宽厚仁宥?哪个名士不是深得民心? 刘非笃定的道:“北宁侯之所以不同,是因着他从未想过僭越。” 梁错下意识蹙起眉头。 刘非继续道:“北宁侯只是臣,即使曾经被许诺成为储君,即使被赵主猜疑,即使被将士拥戴,但他从未想过僭越。” 梁翕之惊讶的道:“好像是这么回事。” 刘非又道:“北宁侯生来是臣,忠臣之事,倘或陛下能把他拉拢到大梁的朝廷中来,他还是臣子,绝不会为陛下添堵。” 梁错一听,的确是这么回事,不管赵舒行受了多少委屈,他都是臣子,仿佛一个天生的臣子,根本不会生出谋逆之心,这样的人是最省心的。 梁错笑起来,道:“听刘卿这么一说,赵舒行那倔徒,似也是有可取之处的?” 刘非拱手道:“北宁侯虽是文人,但有领兵之才,又熟知南赵水路地形,如能拉拢,赵地如囊中之物,尽收陛下之手。” “好。”梁错道:“既然如此,朕也并非不能容人之辈,曲陵侯,你再派出探子,仔细刺探北宁侯回都一事。” “是,陛下!”梁翕之拱手。 梁错道:“好了,今日乃是庆功宴,旁的事情稍后再说,这些日曲陵军辛苦,太宰亦辛苦,朕再敬诸位一杯。” “敬陛下——” 众人起身作礼,回敬梁错。 梁错敬酒之后,将士们便开始自由燕饮,这里不是丹阳宫,也不是升平苑,没有那么多燕饮的规矩,将士们又都是武将,更是随意随性的很。 梁错走下来,来到刘非身边,微笑道:“刘卿,此次若不是你主张承夜进军,也无法逼退北宁军队,来,朕敬你。” 刘非端起羽觞耳杯,轻轻的抿了一口。 梁翕之便在一边,道:“诶!太宰,你是如何想到,承夜偷袭,掩护于我的?” 如何想到?还不是因着预知之梦。 梁翕之问的并无深意,不过随口一问罢了,梁错却笑眯眯的道:“是啊太宰,你是如何想到承夜偷袭的?你当时匆匆提出,甚至还穿着睡袍,仿佛从梦中乍醒,可真真儿叫朕吃惊。” 刘非神色不动,面容平静而镇定,不着痕迹的看了梁错一眼,不得不说,有的时候梁错的思绪很是敏锐,自己还真是从梦中乍醒,但令梁错绝对猜不到的,那是预示之梦…… 梁翕之赞叹道:“太宰,好谋算啊!” 刘非道:“侯爷谬赞了,若无侯爷冒着危险潜入赵军,臣谋算再好,也只是纸上谈兵。” 刘非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,梁翕之并无任何怀疑,梁错却似乎看出刘非有意避开自己的疑问,不由挑了挑眉。 “来刘卿。”梁错亲自为刘非倒酒,道:“朕再敬你一杯,敬你的好谋算。” “臣惶恐,实不敢当。”刘非知晓自己酒量不好,又是轻轻抿了一口。 梁错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,再次为刘非亲自满上酒水,刘非的羽觞耳杯本就只是抿了一口,梁错一定要倒满。 梁错道:“今日朕欢心,刘卿可一定要陪朕痛饮才是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有令,臣自当遵命。” 于是在梁错的谈笑风生中,刘非断断续续饮了两杯酒水,面颊微微泛红,酒气上头,蒸腾着思绪,令刘非的反应变慢了好几拍,恐怕是醉酒了。 刘非单薄的身子微微打晃,被凭几一绊,险些跌倒,梁错眼疾手快,一把搂住刘非,刘非软着腰肢,直接撞进了梁错怀中。 刘非双手撑着梁错有力的胸膛,含糊的道:“陛下,臣……不胜酒力,先告退了。” 梁错却笑道:“这燕饮才刚开始,刘卿身为头功之人,怎能这般便走了?自是要多饮几杯。” 梁错搂着刘非,眼眸深沉,他分明是刻意劝酒于刘非,梁错知晓刘非的酒量不深,两杯便醉,平日里的刘非镇定冷淡,一切有条不紊,但醉酒之后的刘非则不然。 梁错在刘非清醒之时,问不出个所以然,因而特意用了一些下手段,故意给刘非劝酒,让刘非饮醉,如此一来,刘非便会知无不言。 第195章 梁错微笑:“刘卿,再饮一杯?” “不……”刘非软绵绵的推拒,摇头道:“头……好晕,喝不下了。” 他说着,扬起微微红润的面庞,醉眼朦胧的凝视着梁错,纤细白皙的手指点在梁错的心口,若有似无的轻轻滑动,道:“别以为……臣不知,陛下……心里在想甚么?” 梆梆! 梁错的心窍,仿佛被刘非的指尖撩拨了一般,紊乱的跳动着,犹如战鼓一般。 梁错一把握住刘非不断撩拨的手掌,装傻充愣的道:“哦?朕能有甚么心思?” 刘非轻哼了一声,因着醉酒,嗓音软绵绵的,还带着一丝丝的傲娇之气,道:“陛下……不就是想要把臣灌醉,试探……试探于臣么?” 梁错有些惊讶,刘非这是醉了,还是没醉? 他透彻明了,按理来说是没醉,但若是刘非没醉,又如何会这般直白的说出口? 刘非点着他的心口,道:“是不是,是不是……刚给你打完仗,就……就试探我……” 梁翕之刚才还在与二人欢畅饮酒,他并未听出甚么试探,但他又是痴子,只觉得眼下的局面好像有点……尴尬。 梁翕之觉得,试探不试探,合该不是自己听的内容,且刘非依偎在梁错怀中的模样,又绵软,又旖旎,二人仿佛调情一般,梁翕之完全就是个局外人。 梁翕之干脆咕咚一声,眼睛一闭,机智的趴在案几上,道:“好晕,啊,我醉了……” 说完,专心装死。 晁青云很是有眼力见,走过来拱手道:“陛下,曲陵侯不胜酒力,臣先扶曲陵侯退下了。” 梁翕之狠狠松了一口气,终于有人解救自己了,刚想要感激晁青云,哪知晁青云并不是扶自己,而是一把将自己打横抱了起来。 这样的姿势,十足羞耻! 梁翕之连忙死死闭紧眼目,干脆继续装醉,晁青云便一路抱着梁翕之进入了营帐,将他轻轻放在榻上。 营帐的帘子阻隔了外面劝酒的欢声笑语,营帐之内幽静至极,梁翕之支起耳朵,想要听听晁青云到底走了没有,可惜晁青云也是习武之人,梁翕之竟一时没能听到任何端倪。 梁翕之眼皮之下的眼眸微微转动,晁青云或许已经走了,我睁开眼睛看…… 看一看…… 不等他想完,唇上毫无征兆的一热,竟是被甚么碰到了一般,紧跟着那股温热愈发的浓烈,竟得寸进尺的攻城略地,挑开了梁翕之的牙关。 “唔!”梁翕之吓得再难以装睡,猛地睁大眼目,震惊的对上晁青云寡淡而平静的双眸。 “你!”梁翕之一把推开晁青云,往软榻里侧缩了缩,但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动作有损威严,遂梗起脖颈道:“你做甚么?!竟敢对孤无礼?” 晁青云嗓音平静的道:“侯爷不装醉了?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梁翕之底气不足的道:“我装醉与你何干?我装醉你便可以……可以趁人之危了么?” 晁青云道:“侯爷不是一直知晓么?” “知晓甚么?”梁翕之下意识的滚动着喉结。 晁青云幽幽的道:“晁某对侯爷图谋不轨的心思。” 梁翕之的嗓子更是干涩,面上莫名有些火辣辣的,仿佛说出如此羞耻之话的人是自己,而不是晁青云一般。 晁青云慢慢逼近梁翕之,“嘭!”一声,按住梁翕之的手腕,将他压在软榻之上,梁翕之想要挣扎,可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,令他浑身绵软,麻嗖嗖的用不上力气,仿佛砧板上的鱼肉,只能眼睁睁望着对方。 晁青云一点点危险的逼近,道:“侯爷,你若不让晁某趁人之危,晁某或许会离开。” “离开?”梁翕之道:“你要去何处?” 晁青云的嗓音轻飘飘的,满不在意,道:“或许会去找北宁侯,也说不定。” “你!”梁翕之愤怒的道:“你敢威胁孤!你分明便是威胁孤!” 晁青云终于笑了,道:“不知晁某的威胁,管不管用?” * 梁错扶着醉酒的刘非离开燕饮,往营帐而去。 刘非仿佛踏在棉花上,纤细的身子犹如柳条,柔韧又风流,梁错搂着他的细腰,额角上忍不住冒出汗水,总觉得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。 “到了,当心。”梁错扶着他进入营帐,打起帐帘子,将他轻轻放在榻上。 刘非“嗯”了一软,老老实实躺下,梁错刚要松出一口气,哪知下一刻刘非突然坐起身来,眼睛亮堂堂的发光,眼神里却没有焦距,伸手胡乱在榻上摸索,口中呢喃:“咦,在哪里呢?” 梁错还未来得及抽身,被刘非胡乱的摸了好几把,登时倒抽一口冷气,一把擒住他的双手,额角汗水更多,道:“刘卿你找甚么,告诉朕,朕给你找。” “嗯……”刘非软绵绵的道:“美人儿。” “美人?”梁错皱眉,刘非的营帐里还藏着美人? 刘非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,一本正经的道:“胸那么大,腰那么、那么细,还不穿衣裳,撅着大腚横躺着的那个,陛下……你看到了么?” 梁错:“……”??? 梁错反映了半天,撅着大腚是甚么顽意儿?迟疑的道:“刘卿你可说的是那个春#宫图抱枕?” 刘非嘟着嘴唇点头:“嗯嗯。” 第196章 梁错头疼,虽刘非嘟嘴的模样很是可人,很是撩人,但梁错的脑海中都是撅着大腚这四个字,脑瓜子梆梆跳着疼,耐着性子道:“你不是把那头枕送与朕了么?” “嗯……?”刘非微微歪头,思考了半天,因着酒意上头,似乎根本没有想起来,迷茫的看着梁错,眼眸突然又亮堂起来,仿佛有热烈的华彩在燃烧,突然一把搂住梁错,热情的扑过来,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投怀送抱。 “美人儿!”显然刘非将梁错认成了自己的等身抱枕。 梁错接住刘非,生怕他从榻上摔下来,温香软玉投怀送抱,这种感觉也不错,虽刘非把自己错认成了那个有伤风化有辱斯文的抱枕…… 啪! 一声脆响,瞬间将梁错的意识拉了回来,顿觉股部一沉,竟被刘非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,虽不算疼,但那巴掌声脆生生的回荡在昏暗的营帐中,愣是把梁错给打懵了。 刘非依靠在梁错怀中,似是没过瘾,又打了两巴掌,笑道:“好结实,震得手疼。” 梁错可算是反应了过来,一把擒住刘非的手腕,不敢置信的道:“你敢打朕的……的……” “的”半天,梁错实在难以启齿,没能说出那有辱斯文的两个字。 刘非歪头,缓缓的眨眼,道:“抱枕的屁股那么大,不就是给我打的么?” 梁错:“……”若不是刘非被朕灌醉的,朕都要以为刘非是装醉,故意戏弄于朕了! 梁错擒住他的双手,不费吹灰之力,刘非不会武艺,身材又纤细,根本挣扎不开,但并不妨碍刘非撒酒疯,他改用踢的,用那日将抱枕踹下榻的动作,踹了梁错好几下。 梁错道:“刘卿你胆子大,敢对朕又踹又打?” “嗯?”刘非踹了两下,仿佛提到了石板一般,迷茫的道:“怎么踹不下去?” 梁错哭笑不得,好家伙,刘非那细胳膊细腿,还想将朕踹下榻去? 刘非撇嘴道:“踹你,白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目,竟然喜欢赵清欢那个绿茶。” “赵清欢?”梁错被他说的一愣,怎么突然说到赵清欢去了? 梁错可不知,若是按照原书的发展,残暴大反派会和主角攻一起争夺身为主角受的赵清欢,赵清欢是妥妥的万人迷体质,人见人爱花见花开,残暴大反派更是为他神魂颠倒,如痴如狂! 梁错头疼的道:“朕怎会喜欢赵清欢?朕与他八竿子都打不上,一共才见过两面。” 刘非道:“你喜欢。” 梁错笃定的道:“朕不喜欢。” 刘非又道:“喜欢。” 梁错头疼,强调道:“朕不喜欢。” 刘非用黑黝黝的眸子望着他,道:“那你喜欢甚么?” “朕当然喜欢……”梁错极为顺当的开口,话到此处突然卡在了嗓子里。 朕想说甚么? 方才朕分明想说:朕当然是喜欢你。 梁错被自己的想法愣住了,朕心仪于刘非? 梁错与刘非发生过几次亲密的干系,甚至在发生过干系之后,梁错还有立后的想法,即使自己立了大梁夫人,后宫三千,也可以继续宠爱刘非,这并不妨碍甚么,毕竟自己是一国之君,天下都是自己的,刘非是大梁的臣子,自然也是自己的。 然…… 不知何时,这种想法渐渐的消失了,梁错的身边只要剩下刘非一个人便足够了,即使美女如云,繁花无数,竟也无法入梁错的法眼。 梁错会因着刘非对旁人搂搂抱抱而吃味儿,会嫉妒围绕在刘非身边的任何一个人,不想让给刘非多看旁人一眼,只看着自己便足够了。 梁错深深的凝视着刘非,久久不能回神,埋藏在心窍深处的答案,突然破土而出。 是心仪。 朕心仪之人,是刘非。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原是如此。” 刘非见他一言不发,哪里知晓梁错心中惊涛骇浪千回百转,嘟起嘴巴,鼓起腮帮子,仿佛一只气鼓鼓的小河豚,道:“果然,渣男都喜欢绿茶。” 梁错虽不知为何把赵清欢比作绿茶,但还是解释道:“刘非,你听好,朕并不喜欢赵清欢,朕……” 梁错的话还未说完,刘非是真的醉了,朦胧间听得隐隐约约断断续续,他挣扎起来,用力推开梁错,梁错怕自己手劲儿太大,将他弄伤,便顺着他的意思放开了手。 刘非挣扎坐起,道:“绿茶而已,谁还不会呢?” 嗖—— 刘非手指一勾,解开蹀躞,轻轻一抽,直接将革带连同衣带一起抽掉,吧嗒扔在地上,太宰的金丝官袍仿佛秋日花瓣,片片剥落,轻飘飘的散落在软榻之上,哗啦一声,又顺着软榻暧昧的垂在地上。 “你做甚么?”梁错喉咙发紧。 昏暗的屋舍中,刘非双手一推,将梁错按倒在榻上,纤细的身段犹如水蛇一般缠来。梁错眼眸瞬间深沉,闪烁着野性的光芒,仿佛食人的野狼,一把钳住刘非。 刘非摇摇头,伏在梁错耳畔,软绵绵的轻笑道:“你是抱枕,不可以动……我自己来。” 阳光柔和的撒在刘非的眼皮之上。 “嘶……” 刘非稍微一动,只觉得身子酸软的厉害,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,连手指尖都软绵绵的。他努力抬起手揉了揉额角,太阳穴钝疼,不知是没有歇息好,还是宿醉的痛苦。 第197章 酸软的感觉实在太熟悉,加之脑海中零零星星的记忆,不难猜测昨夜发生了甚么,刘非低头看了看,内袍整齐,身子干爽,合该是清理过了。 “郎主。” 方思小心翼翼的打起帐帘子,往里面望了一眼,低声道:“郎主可醒了?” “嗯。”刘非嗓音略微沙哑,道:“可有事?” 方思恭敬的道:“陛下有请郎主前去幕府议事,似乎是曲陵侯的探子又送来了鸿翎移书。” “知晓了。”刘非当即撑着疲软的身子穿戴。 原这一大早不见梁错,是因着探子突然送来了鸿翎急件,梁错怕吵醒了刘非,便轻声起身去看。 梁翕之的探子送来的是关于北宁侯的鸿翎急件,若不是如此重要之事,梁错也不想惊动刘非,合该让他好好歇息才是,毕竟…… 毕竟昨夜刘非太过热情,天灰蒙蒙发亮之时,才疲惫而餍足的昏睡了过去。 刘非走进幕府大帐,将士们已然都在了,梁错身为天子,坐在最上首的位置,并不见宿醉的模样,反而神采奕奕,似乎心情不错。 刘非忍着酸疼,拱手作礼,众人全部坐下来。 梁翕之拿出鸿翎,道“:探子来报,正如陛下所料,那个赵主忒也不是东西,嘴上说是让北宁侯回京受审,实则已然让赵清欢在半路埋伏了刺客,准备将北宁侯半路截杀,以除后患。” 梁错并不意外,用手支着额角,慵懒的道:“赵主忌惮北宁侯已久,北宁侯在京中怕是也有不少拥护者,赵主必然是怕北宁侯入京之后,舆论所趋,无法杀之,这点子容人之量都没有,还做甚么人主?” “还有更可气的!”梁翕之道:“这个赵主,真不是个顽意儿!他不只是要杀北宁侯,探子的鸿翎中写道,赵主还下了秘密的移书,让赵清欢将北宁军所有部将,连同仆役膳夫,一并坑杀!” 刘非似乎抓住了重点,道:“曲陵侯,这封移书现在何处?” 梁翕之笑起来,道:“探子拦截了赵主移书之后,为了不打草惊蛇,仿制了一份,将仿制移书送出,此时合该已经落入赵清欢手中,赵主真正的移书明日便会送到营中。” “好!”梁错冷笑道:“甚好,赵主暴虐天常,坑杀将士的移书一旦曝光,便会失去南赵民心,看看往后谁还敢与他卖命?” 晁青云眯了眯眼目,道:“陛下,晁某以为,需让北宁侯亲眼所见伏兵,眼见为实,届时陛下再派出兵马,救北宁侯于危难,再辅以赵主移书,必可叫北宁侯心死,投效大梁!” 梁翕之嫌弃的看了一眼晁青云,道:“阴险。” 梁错颔首:“青云先生所言甚是,此事便交与太宰与青云先生二人,务必要让赵舒行那个倔徒,彻底心死。” 刘非与晁青云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臣领命。” 议事完毕,众人便准备散去,梁翕之第一个蹦起来,不像是散会,反而像是逃命,比兔子跑得还快,不知是不是刘非的错觉,总觉得梁翕之离开的背影,不只是匆忙,而且有点子……一瘸一拐? “刘卿,你且留下。”梁错开口道。 刘非本已起身,复又站定在原地。 众人全部离开,幕府大帐中只剩下刘非与梁错二人。 梁错走过来,面带温柔而俊美的微笑,宽大的手掌轻轻牵起刘非的掌心,道:“歇息的可好?昨夜累着你了。” 刘非抿了抿嘴唇,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淡然,道:“谢陛下关怀。” 梁错今日的笑容温柔的不像话,仿佛三月春水,道:“刘卿,昨日……朕说的话,你可还记得?” 刘非抬起头来,目光复杂的看了看梁错。 梁错心头一震,刘非这般看着自己,恐怕是记得朕昨日吐露的心声,虽刘非看起来是个铁石心肠八风不动之人,但说起此事,不是梁错自吹自擂,朕还不是照样将刘非迷得神魂颠倒? “自是记得。”刘非点点头。 梁错笑道:“哦?记得?可要朕再说一次给你听?” 既是互相爱慕,梁错并不介意再多说一次。 刘非的目光更加复杂,有些狐疑的看向梁错,淡淡的道:“陛下昨夜说,心仪于南赵幼皇子赵清欢,臣虽醉酒,但记得清清楚楚,不敢劳烦陛下重复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??? 第066章 想欺负他 “刘非, 你听好……” “朕喜欢的……” “……赵清欢……” 昨日庆功宴,刘非的的确饮多了酒,如今还有些宿醉之感, 但他自认为没有断片儿。他昨日将梁错认成了抱枕,做了许多“奇怪之事”, 今日一大早便回想起来,因此自认为没有断片儿。 除了那些“奇怪之事”,刘非记得请清清楚楚,梁错昨夜还十足郑重严肃的告知自己, 他喜欢的…… 是赵清欢。 刘非目光淡淡的看向梁错,书中的残暴大反派的确喜欢赵清欢, 这并不令人吃惊,但昨夜开始,梁错便一直对自己强调他喜欢赵清欢, 今日见了面,还问自己记不记得, 还想多说几遍给自己听? 难道是在示威不成? “甚么?”梁错难道有些迷茫,一时愣是反应不过来, 饶是他见过大风大浪, 此时也呆若木鸡。 刘非平静的道:“陛下昨夜便强调了许多遍,臣记得清清楚楚,因此无需陛下再强调。” 第198章 “清楚?”梁错终于回过神来, 道:“不是,你都记得甚么?” 刘非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,道:“臣昨夜饮酒失态, 并非有意亵渎陛下,请陛下放心, 臣知陛下心有所属,心意已决,从今往后,臣绝不会做出任何越钜之事。” “等等,”梁错拦住刘非,道:“你误会了,朕的确心有所属,可那个人……” 梁错头疼不已,感觉自己必须解释,立刻解释,否则后患无穷,误会会更大。 他的话说到一半,突听“踏踏踏……哗啦!”一声,梁翕之慌慌张张的冲进营帐,大喊着:“陛下!陛下!太宰你也在啊,赵主的移书送来了!” 刚刚梁翕之逃跑似的快速离开幕府大帐,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晁青云还未从幕府中出来,不由啧了一声,脑海中不听使唤的浮现出昨日夜里发生的事情。 梁翕之的脸颊登时通红一片,使劲摇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不行不行!不能想了!” 他说着,便要回到自己的营帐,刚打起帐帘子,梁翕之动作卡顿,万一晁青云追到自己的营帐怎么办?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,自己还是……还是被晁青云“威胁”的,实在太丢人了,今日根本不想看到晁青云。 于是梁翕之灵机一动,干脆不回自己的营帐,而是往军机营帐而去,反正自己要处理军中公务,在军机营帐逗留一天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。 梁翕之只觉自己真真儿聪敏,于是脚步虚浮的走进军机营帐,一屁股坐下来…… “哎!嘶……”梁翕之弹跳着瞬间站起身,颤巍巍扶着案几,嘴里咒骂着:“这个该被千刀万剐的晁青云,好疼……疼!我……我……” “侯爷想要怎样?”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,吓得梁翕之一个激灵,瞪大眼睛看向军机营帐深处,竟有人比自己先一步来到营帐,那个人一直没有出声,也没有点灯,虽是白日,但营帐里还是有些昏暗,一般有人进来都会先点灯。 那个人静静的坐在深处,仿佛守株待兔,梁翕之刚才根本没有注意。 “晁……晁青云?!”梁翕之瞪大眼睛。 他想方设法躲避的晁青云,竟然就在军机营帐之中,自己这不是自投罗网么? 梁翕之吓得后退两步,道:“你怎么在此处?” 晁青云很平静的道:“晁某也是大梁的一员,蒙受皇恩不弃,为何不能在此处?” 梁翕之不是那个意思,他是想说,如果早知你在这里,我便不来了! 晁青云站起身来,慢慢逼近,寡淡的面容露出一丝微笑,道:“侯爷可是在故意躲避于晁某。” “我没,没……”梁翕之底气不足,结结巴巴:“我没有!” 晁青云道:“是么?” 梁翕之梗着脖子道:“当然了!我、我我、我为甚么要躲着你?真可笑,孤又没……没犯法!” 晁青云淡淡的道:“因着侯爷想要睡完晁某就不认账。” “谁想睡……”梁翕之脸色绯红,结结巴巴的道:“谁想睡完不认账?!而且也是你……你睡的我!” 晁青云又笑了起来,道:“侯爷请放心,晁某是会认账的。” 梁翕之脸色更红,几乎能滴血,咬牙切齿的道:“孤不需要你认账,你快走!” 晁青云挑眉道:“侯爷好生奇怪,此处乃是军机营长,晁某也可在这里处理公文,为何要晁某离开?” 梁翕之心说,好好好,你不走,我走还不行么?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,刚走一步,因着动作太猛,身子酸软的厉害,“啊”轻呼了一声便要摔倒。 “侯爷当心!”晁青云反应很快,一步踏上去,直接将梁翕之搂在怀中。 梁翕之没有摔在地上,反而跌倒在晁青云怀中,他睁大眼目,感受着晁青云近在咫尺的吐息,便好似……好似昨夜一般,缠绵而辗转,令人不禁脸红心悸。 梁翕之一时忘了挣扎,乖乖的躺在晁青云怀中,睁大眼睛,仿佛一只忘记炸毛的小奶猫,晁青云轻笑一声,慢慢低下头去,二人的嘴唇若有似无的碰在一起…… “侯爷!侯爷!” 老将军急匆匆打起军机营帐的帘子,惊喜的道:“侯爷果然在此处!” 梁翕之吓得一个激灵,下意识抬头,“咚!”与晁青云狠狠撞在一起,梁翕之的脑门一片通红,感觉撞得头晕眼花,但来不及想太多,一把推开晁青云。 “有……哈哈……有事儿么?”梁翕之一副刚才甚么也没干的样子,尴尬的说道。 老将军根本没有发现甚么端倪,举着一样东西,道:“侯爷快看!是探子送来的赵主移书!” 梁翕之瞪大眼目:“这么快便送来了?” 同样有此惊讶的,自然是梁错。 梁错道:“这么快便送来了?不是说明日才道么?” 他说着,狠狠瞪了一眼梁翕之,打扰朕的急事,朕急着向刘非解释,不然误会便大了! 梁翕之干笑道:“明日送来是保守估计,移书重要,探子也是怕有所闪失,马不停蹄,不敢怠慢。” 刘非接过移书,展开来查看,冷笑一声道:“赵主果然是个狠人,这移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,伏杀赵舒行之后,还要将他所有的部下全部坑杀,一个不留。” 第199章 梁翕之点头应和。 刘非奇怪的看向梁翕之,疑惑的道:“侯爷你的额头,怎么红了?” 怎么红了?还不是因着老将军突然出现,梁翕之做贼心虚,被撞红的?如果此时刘非看到晁青云,可能会看到同款红脑门…… “没、没事啊!”梁翕之哈哈一笑,随口胡编乱造:“就……就撞门框上了,没看清楚而已!” “门框?”刘非更加奇怪,但凡长眼目的人,会撞在门框上么? 梁翕之架不住刘非审视的目光,强硬的道:“那个……孤没别的事,回军机营了。” 刘非道:“臣正好与侯爷同去。” “刘卿。”梁错拦住刘非,道:“朕还有事儿要与你说。” 方才的误会还没解除,梁错可不想表白变挑衅。 刘非停住脚步,奇怪的看着梁错,似乎想等着梁错开口,但梁翕之还在一旁,梁错并不想让第三人在场。 刘非微微蹙眉,道:“陛下,军机紧急,若是无事,臣便先告退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于是梁错眼睁睁看着,刘非离开了幕府大帐…… 刘非离开幕府,和梁翕之一同来到了军机营帐,晁青云还在帐中,梁翕之一看到他,仿佛惊弓之鸟,吓得后退两步,连忙道:“对、对了太宰,孤突然想到,还没去练兵呢,哎呀时辰不早了,孤先走一步了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最后半句,梁翕之已然调头便跑,不愧是习武之人,飞奔而去。 刘非和晁青云需要一起部署营救赵舒行一事,晁青云将舆图与海图拿出,划出押解的路线。 晁青云道:“按照赵主移书上所说,这里便是动手伏杀北宁侯之处。” 刘非点头道:“此地偏僻,果然适合伏杀,正好也适合咱们提前埋伏。” 梁错见刘非离开,心中忐忑难安,在幕府中转磨了好几圈,终于还是离开幕府,往军机营帐而去。 他来到军机营帐附近,便看到有人鬼鬼祟祟,趴在营帐外面,耳朵抵着帐篷,似乎正在偷听。 梁错大步走过去,手掌拍在那人肩头。 “嗬——”梁翕之吓得一个激灵,险些蹦起来,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,以免叫的声音太大,把军机营帐里面的人给惊动。 梁翕之回头道:“陛下?” 梁错挑眉:“你在此处,鬼鬼祟祟做甚么?” 梁翕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低声道:“我没……没有鬼祟啊,只是……路过!路过!” 梁错才不信他只是路过,顺着帐帘子的方向往里看,一眼便看到了刘非与晁青云,二人面色严肃,指点着案几上的舆图,合该是正在讨论正事。 梁错轻笑一声,刘非一脸严肃的模样分外惹人,昨夜他主动伏在朕身上的模样,也是如此这般的严肃认真。 想到此处,梁错收敛了笑容,侧头凉飕飕的看了一眼梁翕之,都怪梁翕之出来捣乱,否则此时朕已然对刘非解释清楚了…… * 哒哒哒—— 马匹运送着囚车,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山间小路。 赵舒行脖颈上架着厚重的枷锁,被关押在囚车之中,他面色平静,眼神犹如止水,犹如死灰,不见一丝波澜…… 天色阴暗下来,黑压压的乌云卷到头顶,遮蔽了最后的日头,让山间的小路也变得恍惚起来。 “这里……”赵舒行开口了,轻声道:“这里不是回都的路线,对么?” 负责押送的士兵一惊,回头看向囚车。 赵舒行慢慢抬起头来,道:“其实孤早就猜到了。” 赵舒行生在宗族,长在宗族,从小看惯了尔虞我诈,他虽素有仁义之侯的美称,但并不代表赵舒行便傻,其实他心里甚么都清楚,甚么都明白。 赵主以将士们为要挟,只要赵舒行离开,回京受审,便不牵连任何一个人,不会追究将士们的责任,于是赵舒行别无选择。 可赵舒行心里清楚,赵主不想让自己回京,甚么受审,只是借口罢了。 赵舒行轻笑一声,抬头看向天空,那厚厚的乌云,仿佛自己此时此刻的心窍,被阴暗蒙蔽,压抑的密不透风。 他轻声道:“别耽误时辰了,孤知晓你们有命在身,动手罢。” 士兵们为难的看向赵舒行,他们虽然是赵清欢带来的兵马,但哪一个没听说过赵舒行仁义的名头?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。 赵舒行笑了,道:“不必犹豫,孤已然无有留恋,动手罢,给孤一个解脱,孤还要多谢你们。” “侯爷……”士兵咬牙,举起手中的长刀,道:“侯爷,您可不要怨恨小人们,小人们也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 赵舒行闭上眼目,一脸的坦然,连眉心都不皱一下。 唰—— 刀锋砍下…… 哆!!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士兵的长刀被大力弹开,哐啷一声掉在地上。 赵舒行诧异的睁大眼目,“簌簌簌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,昏暗的杂草中竟隐藏着伏兵,伏兵冲出,趁着押解的队伍毫无反应,直扑而上,以迅雷不及掩耳只之势,将士兵按在地上。 “有刺……”刺客。 士兵们来不及喊出刺客二字,已然被缴械压在地上。 赵舒行看向杂草的深处,一条人影闲庭信步而来,他睁大眼目,喃喃的道:“是你……?” 第200章 是刘非! 刘非慢悠悠的走出来,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,对赵舒行微笑,道:“北宁侯,又见面了。” 赵舒行满眼的不敢置信,深深的凝视着刘非,便在此时,一条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,横插在二人中间,不叫二人对视,自然是大梁天子——梁错! 梁错故意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赵舒行的目光,冷笑一声道:“北宁侯,你可想过,有一天你的天子要杀你,而救你的人……是朕?” 赵舒行眯起眼目,看着四周的伏兵,押解的赵军士兵根本没有反抗余地就被抓住,显然北梁是早有准备的,赵舒行身在囚车之中,又架着枷锁,还是个文臣,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性。 赵舒行释然的一笑,道:“孤落在梁主手中,请梁主给我一个痛快罢。” 梁错道:“朕若想杀你,方才何必救你?” 赵舒行垂下眼目,幽幽的道:“那梁主打错了算盘,孤是不会归顺的。” 梁错冷声道:“赵舒行,如今到了这个地步,赵主恨不能杀你后快,你竟还死性不改,南赵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?” 赵舒行轻声道:“我赵舒行,是赵人,不管母国待我如何,我始终……是赵人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手背青筋暴凸,显然是动怒了,他一个国君,三番两次的招安赵舒行,结果赵舒行如此给脸不要脸,简直不识抬举,驳了梁错的颜面一次又一次,梁错心高气傲的紧,恨不能立时拧断赵舒行的脖子,摘下赵舒行的脑袋。 “陛下,稍安勿躁。”刘非出声道。 他慢慢走过去,来到囚车跟前,“嗤——”捡起掉在地上的佩刀,佩刀沉重,刘非双手握着都有些吃力,艰难的高高举起。 赵舒行看着他,苦笑道:“由你来杀孤么?也好……也好……” 赵舒行缓缓闭起眼目,“哐——”一声巨响,长刀落下,却没有砍在赵舒行身上,而是直接砍断了囚车的锁链。 吱呀—— 囚车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响,慢悠悠的敞开。 赵舒行吃惊的道:“你……” 刘非微微一笑,道:“北宁侯,你不归顺,谁也逼不得你,但话不要说得太满,你自己看看这是甚么?” 刘非从袖中拿出一物,正是赵主的移书,扔在赵舒行面前。 赵舒行艰难的捡起小羊皮,展开阅读,只看了一眼,目光剧烈震动,道:“怎么会……不可能!绝无可能……” 他虽说的笃定,但嗓音颤抖的厉害。 刘非道:“你真傻啊,自己是仁义之侯,便当你的国君如同你一般仁义?赵主杀了你之后,便会对你的部将下手,他们一个也活不了,不消过了今日,你们便会在黄泉之下……团聚!” “不……不……”赵舒行慌张的摇头:“陛下答允过我,不会……不会对将士们下手……” 刘非道:“事到如今,你还要自欺欺人么?” 啪嚓——!! 惊雷从天上劈下,闪电撕裂了乌云,投射下巨大的光芒,与此同时,暴雨倾盆而下,瞬间将赵舒行打湿。 梁错动作很快,撑起油伞,将刘非拉入伞下,毕竟刘非那柔弱的身子骨,是禁不住一点湿寒的。 至于赵舒行,他曝露在暴雨之下,瞬间被淋得透彻。 隔着雨帘,刘非幽幽的看着他,道:“北宁侯,今日还未过去,你还有的选择,是归顺大梁,借助大梁的兵马,前去营救你的部将,还是宁死不降,等日头西归,去黄泉地下,与你的好兄弟们重逢……你自己选。” 赵舒行抬起头来,他的鬓发被冲刷的松散,脆弱而落魄,沙哑的道:“为何要逼我……为何要逼我……?” 刘非唇角一挑,道:“因着北宁侯被逼迫的模样,很好看,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欺负更多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也想被刘非欺负。 第067章 表白+1 赵舒行稍微愣了一下, 没想到刘非会说这样的话。 刘非道:“不急,北宁侯可以多想一会子,毕竟还未天黑。” 赵舒行双手攥拳, 指甲陷入掌心,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, 他的双目赤红,雨水冲刷着眼目,但是不难看出,赵舒行竟是哭了。 “啊, ”刘非发出一声轻微的感叹,道:“哭了?虽北宁侯哭起来也别有风韵, 但我是不会心软的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哭得这么难看,落汤鸡一般,哪里有风韵? 梁错凉飕飕的开口道:“朕没有催促的意思, 但北宁侯便算是哭,亦要抓点紧, 时辰不等人,别等到你下定决心之时, 你的那些部将, 已然变成了刀下亡魂。” 梁错口口声声说没有催促,但他分明便是在催促,何止是催促, 外加威胁,一字一句都戳在赵舒行的心窝子上。 赵舒行死死咬着下嘴唇,唇瓣登时流血, 他慢慢抬起头来,眼眶通红, 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,沙哑的道:“好,我归顺!” 梁错一笑,道:“哦?甚么?雨势太大了,朕没听清。” 梁错便是故意的,赵舒行又咬了咬牙,这次的嗓音比上一次坚定许多,声音也大了许多,沙哑的道:“臣……愿归顺大梁!请陛下派兵,救臣的部将于水火!” 梁错从未这般扬眉吐气过,一股舒爽从心窍蔓延开来,道:“赵舒行啊赵舒行,你也有求朕的一日。” 第201章 赵舒行拜在地上,道:“是,臣恳求陛下,将兵马借给臣。” * 北宁侯赵舒行被押解离开,赵清欢收归了所有的兵权。 天色昏暗,赵清欢将所有的将士召集到演武场之上,道:“探子发现了梁军的动向,诸位将军随我前去勘察。” 将士们面面相觑,勘察?勘察甚么? 便算是例行勘察,也不需要这么多将士同时出马,实在太奇怪了。 赵清欢却道:“往日里你们跟着北宁侯,是北宁侯的兵,而如今,你们跟着我,便是我的兵!我的命令,便是你们的天!若有不听命者,斩立决!” 将士们没有法子,只好耐着性子,跟着赵清欢离开了军营,准备去勘察地形。 暴雨倾盆而下,土路泥泞湿滑,将士们的马匹不停的打滑,终于有人开口:“幼皇子,咱们到底要去何处勘察?” “快了,”赵清欢的言辞极其敷衍:“前面就到了。” 又走了一阵,雨水越下越大,土路也更加泥泞,四周十足的偏僻,来到了一处山谷之中。 “这里能有甚么梁军?” “是啊!如此偏僻!” “这地方我都没来过,梁军如何能找到此处?” 将士们狐疑,赵清欢却道:“探子来报,可疑之处便在前方,你们快去勘探,勘探完了,便可回营。” 将士们更加狐疑,催马向前。 哒哒哒—— 马蹄敲打着湿软的地面。 轰隆——!! 一声巨响,地面竟突然不堪重负的开裂,直接豁出一个巨洞,赶在前面的将士们轰然掉入洞中。 “啊——!” “怎么回事?!” 赵清欢看到将士们前仆后继的掉入洞中,发出哈哈的笑声,驱马走到洞边,低头往下看去。 大洞幽深,四面宽阔,直上直下,根本不是自然形成,,完全便是被人工开凿而成,不止如此,上面竟还覆盖了薄薄的泥土而和杂草,以至于方才将士们根本没有注意,直接踏在上面,重量一沉,顷刻坍塌。 将士们摔得四仰八叉,震惊的仰头看向坑上的赵清欢。 “幼皇子!这是怎么回事?!” “难道是陷阱!” “到底怎么回事!拉我们上去!” “拉你们上来?”赵清欢笑得不能自已,道:“我好不容易才骗你们掉下去,怎会拉你们上来呢?” 将士们大吃一惊:“怎会如此!?” “你……你是故意的?!” “你要坑杀我们!” 终于有人道出了真相。 赵清欢笑道:“是啊,但并非本皇子要坑杀你们,而是陛下!” “陛下……怎么可能?!” “陛下分明允诺了侯爷,只要侯爷回京受审,便不会牵连我等!” “陛下竟要对我们斩草除根!我们为大赵出生入死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陛下竟如此狠心?!” 赵清欢道:“别怪陛下狠心,要怪便怪赵舒行罢!谁叫你们是他的兵马,陛下如何能放心呢?” 将士们恍然大悟,道:“侯爷在何处?!” “你们把侯爷如何了!?” “你们这些畜生!!” 赵清欢笑得愉快,道:“你们侯爷?看天色,怕是已然上路了罢,无妨,我马上也会送你们上路,如此你们在黄泉地下,便可以重逢团圆了!” 赵清欢摆摆手,道:“来人啊,填土。”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,拿起铲子,“刷刷”的往大坑中填土。 “赵清欢!!你这个畜生!” “你这个假皇子!你竟如此坑害我们!” “我们为大赵流过多少鲜血!天子竟如此狠心!” “放我们离开!!赵清欢,你不得好死!不得好死——” “哈哈哈!”赵清欢不屑一顾的大笑:“我得不得好死不知,但你们,怕是看不到了……快点填土。” 赵清欢催促罢了,懒得听这一片哀嚎与咒骂,转身便要离去。 唰! 便在他转头的一刹那,脖颈一凉,一把锋利的长剑抵在他的脖颈之间。 “赵舒行?!”赵清欢发出震惊且凄厉的叫喊声。 坑中的将士们根本不知发生了甚么,只是听到赵清欢见鬼一般的喊声,紧跟着不断滚下来的土石也不见了,一切归为平静。 “侯爷!?” “侯爷是你么!?” “侯爷还没死!侯爷来救我们了!” 将士们希冀的大喊出声,一个个冒着暴雨向上看去。 赵清欢被兵刃抵着脖颈,不敢置信的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还没死!?” 一辆避雨的辎车慢悠悠停靠下来,刘非打起帐帘子,微笑的道:“北宁侯自然死不得,这不是还有我们么?” 赵清欢更是见鬼一般,咬牙切齿的道:“是……是你?刘、非!” 赵清欢对赵舒行道:“你这个叛贼!你果然勾结了北梁!” 赵舒行面色平静,道:“随你怎么说罢。” 梁错下令道:“全部扣押起来!” “是!” 赵清欢想要逃跑,但是他被赵舒行的长剑抵着脖颈,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,指接被绑起来。 曲陵军冲上去,押解了其他士兵,然后放了绳子下坑。 第202章 坑底下的将士们面面相觑,抓住绳索一个接一个的攀爬上来。 “侯爷!侯爷!真的是你!” 将士们一上来便看到了赵舒行,跑过去嘘寒问暖:“侯爷!您没事罢?” “侯爷,可有受伤!?” 赵舒行再见到将士们,心中感慨万千,道:“无妨,你们没事便好……若不然,孤便算是死了,也无法原谅自己。” “侯爷,您别这么说!”将士们道:“侯爷没事便好!” 刘非挑眉,道:“若是想要叙旧的话,还是回去再说,这里风大雨急,你们当真要站在暴雨之中攀谈?难不成是这样比较有气氛?” 将士们这才注意到刘非,惊讶道:“侯爷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 赵舒行抿了抿嘴唇,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起才好。 梁错道:“朕来告诉你们罢,赵主要杀北宁侯与你们灭口,北宁侯为救你们,苦苦恳求朕出兵,如今……北宁侯已然归顺了朕的大梁,成为了大梁的臣子。” 梁错夹带私货,苦苦恳求甚么的,自然是没有发生过,但赵舒行的确恳请梁错出兵,这是无错的。 将士们一听,发怒道:“赵主竟如此心狠!这么多年来,侯爷为了大赵尽心尽力,肝脑涂地,竟换来了如此下场!” “侯爷,您放心,我们誓死追随侯爷!” “无错,誓死追随侯爷!” “无论侯爷是南赵的宗族,还是北梁的臣子,卑将愿追随侯爷!” 将士们齐刷刷的跪在地上,叩头作礼。 赵舒行眼眶微红,沙哑的道:“多谢诸位的信任。” “梁主!梁主!”赵清欢挣扎着道: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,我愿意归顺梁主,请梁主开恩呢!” “呸!”将士们啐道:“梁主明鉴,这个赵清欢便是忘恩负义之徒,侯爷三番两次救他于危难,赵清欢不止不知感恩,竟还助纣为虐,成为赵主的爪牙,坑害侯爷与我等!此贼不杀,后患无穷!” “不不!”赵清欢摇头:“梁主,我是被逼迫的,我根本不是赵人,我是……我是梁人,梁主开恩呢……” 他说着,咕咚跪下来,往梁错面前膝行爬去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不知为何,心窍中陡然冒出那夜醉酒后,梁错吐露的心声,信誓旦旦的说他喜欢赵清欢。 刘非虽无法回忆起当时的画面,脑海中一片黑暗,完全没有画面感,但梁错信誓旦旦的嗓音仿佛回荡在刘非的耳畔,清晰无比。 刘非心跳加速,莫名有些子烦躁,啧了一声,道:“将赵清欢押解起来。” “是!” 士兵快速上前,赵清欢无法挣扎,立刻被五花大绑。 刘非道:“陛下,不管陛下是不是心仪于赵清欢,如今都不是心软之时。” 梁错头疼,道:“朕当真不喜欢赵清欢。” 刘非听了并没有表态,而是道:“天色要黑了,山路难行,陛下,下令回营罢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刘非是不是不相信朕说的话? 刘非上了辎车,梁错令士兵们将赵清欢及他的兵马全部押解起来,又清点了赵舒行的兵马,这才上了辎车,准备回去,趁着回去的路上,好好儿的和刘非解释一下,朕真的不喜欢赵清欢,对他没有任何意思。 “刘卿,那日……”梁错上了辎车,刚想告诉刘非,自己那日的确吐露了心声,但说的是“不喜欢赵清欢”,喜欢的人是刘非。 梁错定眼一看,刘非竟是睡着了? 刘非伸手支着额角,靠在凭几之上,微微蹙着眉心,面色隐露着疲惫。 梁错登时放轻了动作,这一趟跑出来,又是下雨,又是山路,颠簸又崎岖,刘非身子羸弱,跟着他们赶路,的确是难为了。 刘非睡得正熟,梁错不忍心打扰他,悄无声息的坐在刘非身边,轻轻给他披了一张薄毯子。 【“不好了!太宰,大事不好!”】 【“赵清欢他……他逃跑了!”】 刘非睡得迷迷糊糊,突听耳边传来匆忙的大喊之声,紧跟着漆黑的梦境突然展开。 【“找!”梁错一脸怒容,道:“连一个不会武艺的俘虏都看不住,朕要你们何用!”】 眼前的画面一转,不停的扭曲着,刘非瞬间置身在一片地区复杂的山涧之中。 【“快!去那边搜!”】 【“那边也仔细搜索!务必将赵清欢找出来!”】 【士兵们地毯式搜索,仿佛天罗地网,势必要将整个山头翻个底朝天。】 【簌簌——】 【轻微的响动从杂草丛中传出,一抹黑影突然发难,扑向刘非。】 【咚——】 刘非但觉后背钝疼,还未反应过来,眼前一黑,已然被那黑影扑倒在地上,是逃跑的赵清欢! 【“谁都不许动!”赵清欢挟持着刘非,嘶声力竭的大喊:“我走投无路,也不会放过你!!”】 【赵清欢眼珠子充血,面容狰狞扭曲,高高的举起匕首,“嗤——”一声狠狠扎入刘非的心口……】 【暖洋洋的鲜血从刘非的心口涌出,阴湿了金丝长袍。】 【滴答——滴答——】 【疼痛与无力同时袭来,刘非眼前恍惚,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……】 “唔!” 刘非额角冒汗,似乎真实感觉到了那股疼痛,猛地睁开眼目,捂住自己心口,狠狠喘息。 第203章 “刘非?刘非?”有人在唤他。 刘非神情恍惚,慢慢找回焦距,迷茫的看向不厌其烦呼唤自己之人。 是梁错。 梁错双手扶着他,焦急的道:“怎么了?可是做噩梦了?你出了许多汗。” 刘非眨了眨眼目,终于回了神,身子一摇一晃,随着辎车轻微的颠簸晃荡着。 刘非迷茫的道:“这里是……” 梁错给他擦了擦盗汗,道:“你睡迷糊了?还在车上,马上到营地了。” 还在车上,果然是做梦。 但那梦境如此真实,清晰的画面回荡在刘非的脑海中…… “不好了!” 有人高喊着:“陛下!大事不好,赵清欢逃跑了!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果然如同梦境中一模一样,若是照着梦境发展下去…… 刘非抬起手来,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位置,那里分明没有伤口,却隐隐的有些作痛。 “找!”梁错震怒道:“连一个不会武艺的俘虏都看不住,朕要你们何用!” “是!是!”士兵们赶紧停下辎车,沿着赵清欢逃跑的方向去寻找,只是找了许久,夜幕彻底降临,山谷中漆黑一片,更是难以寻找赵清欢的踪迹。 “陛下。”赵舒行走了过来,拱手道:“此处山谷地势复杂,臣倒是了解一二。” 梁错看向赵舒行,道:“你?” 赵舒行点点头,道:“赵河附近的地势,即使不需要舆图与海图,臣都聊熟于胸,也包括此处山脉。” 赵舒行指了指山势,道:“赵清欢逃跑,无非想要回到赵都,这个方向通往赵都,将士们沿着这个方向搜捕,并没有甚么不对,然……陛下有所不知,前方地势崎岖,陡峭无比,大多是直上直下的断崖,平日里尚且难行,更不要说是暴雨之下,赵清欢不会武艺,绝不可能顺着这条路逃跑。” 梁错蹙眉道:“那按照你的意思,需往何处搜寻?” 赵舒行指了指身后的方向,与大部队搜索的方向截然相反,道:“向北虽与赵都的方向背道而驰,但北面有一条平缓小路,曲折之后便会出山,离开山路便可接上大路,赵清欢孤身一人,如今最要紧的是搬得救兵,大路之上便是南赵官驿,自然有救兵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思索,赵舒行十足了解南赵的地势,那些舆图和海图他也看过,都是赵舒行亲手所绘。 但梁错生性多疑,赵舒行堪堪归顺,说白了,梁错并不信他,但若赵舒行所言非虚,等到赵清欢出了山路,上了大路,便再难抓捕。 “好,”梁错道:“朕信你一次。” 说罢,对身边的老将军道:“兵分两路,派遣一队给北宁侯,向北搜索。” 梁错虽口上说相信赵舒行,但其实留了一个心眼,下了双保险,让老将军继续往南搜索,让赵舒行领一队人马向北搜索,如此一来,两面都不耽误。 刘非从辎车中下来,道:“臣与北宁侯一道,往北搜索。” 梁错心头一梗,险些酸炸了,刘非竟是如此相信赵舒行说的话不成? 其实刘非不是相信赵舒行说的话,而是相信预示之梦,梦境从来不会出错。在梦境之中,便是向北搜索,最后抓到的赵清欢。 当然,也有代价。 代价便是……刘非的性命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在梦境中自己被赵清欢一剑刺中心窍,当场毙命,这笔账,自然要亲手算一算。 赵舒行看向刘非,点点头道:“太宰,时不我待,立刻出发罢!” 二人领兵便要出发,梁错怎能不跟上去?叮嘱了老将军继续往南搜索,自己也跟着往北而去。 众人一路往北追赶,向北的小路果然平坦不少,雨水淅淅沥沥,渐渐转小,没有了雨水的冲刷,土地上赫然留下了仓皇的足印,分明是发足狂奔的痕迹。 梁错蹙眉道:“这里有足印,果然是往这边跑了。” 于是下令道:“搜!给朕将人抓出来。” “是,陛下!” 将士们追赶着足印,快速向前搜索,跑了一段之后,赫然发现足印不见了,地上的泥土显然被磨蹭过。 梁错冷笑:“看来这个赵清欢发现自己留下了足迹,故而抹去了印记,分开来找,再派一队人在前面盘查,堵住出山的所有路口。” “是!” 士兵们快速行动起来,一队人打马飞奔向前,赵清欢没有马匹,还要抹去足迹,又不会武艺,行动不可能那么快,只要堵住了出山的所有路口,赵清欢便是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了。 刘非看向梁错,挑了挑眉,梁错不是喜欢赵清欢么?竟对赵清欢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地? 他转念一想,也对,若是抓住了赵清欢,梁错便可将心仪之人留在身边,不管赵清欢是否愿意,也算是合情合理。 梁错下令完毕,但觉后背麻嗖嗖的,转头一看,正好看到刘非移开目光。 刘非环顾四周,冷清的眼神不由深沉下来,便是这里。赵清欢突然袭击之地,便是这里,与梦境中一般无二。 刘非侧头看向杂草深处,若是他猜的无措,此时此刻赵清欢便藏在杂草的附近。 刘非不着痕迹的从袖袍中抽出一根鱼线,那是方才梦醒之后,刘非便准备好的。 他闲庭信步的往前走了几步,趁着众人不注意,快速矮下身来,将鱼线绷直,拴在两树之间,一旦赵清欢与梦境中一般无二的跑出来行刺刘非,那么必然会经过此地,鱼线纤细却锋利,若没有留心,在昏暗的山谷中毫不起眼。 第204章 刘非快速系好鱼线,站起身来拍了拍手,理了理中自己的衣袍,朗声道:“陛下,如今雨已然停了,何必如此费劲搜索,不如放一把火,干脆将这片山谷付之一炬,左右这山谷偏僻,也没有山民居住,若是烧死,也只会烧死赵清欢一人,倒也便宜简单。” 梁错回头去看他,刘非的声音比平日里都洪亮,显然是故意提高语调,梁错是个聪敏之人,他立刻会意,或许赵清欢就在附近,刘非这话是说给他听的? 梁错配合道:“刘卿所言有理,与其劳心劳力的搜寻,还不如放一把火烧个干净。” 刘非仿佛一个实打实的奸臣,微笑道:“陛下说的是呢,南赵的山谷,烧就烧了,等大火过去,说不定便能捡到赵清欢烧焦的尸骨。” 梁错点头道:“来人,取火把。” 梁错与刘非一唱一和,赵舒行目光一动,将火把取来,道:“陛下。” 梁错朗声道:“放火,烧山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 簌簌…… 是那熟悉的声音,杂草在动,一切都按照梦境的轨迹发展。 唰—— 赵清欢果然从草丛中一跃而起,突然袭来,他显然是想要找个软柿子捏咕,毫不犹豫的冲向刘非。 “啊——!!!” 赵清欢发狠的挟持刘非,就在他即将碰到刘非的一刹那,突然惨叫出声,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苦,身子一歪,狗吃屎的向地上栽去。 便好似…… 好似被甚么东西绊了一下,可是昏暗的山谷中,除了杂草与树木,甚么都没有,简直像见了鬼一般。 嘭——!! 赵清欢一头扑在地上,狠狠啃了一嘴泥,脸面挫花了,嘴巴流血了,却顾不得这么多,惨叫哀嚎着抱着自己的脚腕。 “啊——我的脚!我的脚——” 众人谁也没反应过来,定眼一看,地上好大一片血迹,赵清欢的脚腕鲜红无比,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划伤了一般,整只脚险些掉下来,嘶叫之声响彻山谷。 吧嗒! 与此同时,一把匕首从赵清欢的身上滚落下来,掉在泥土中。 刘非挑眉看着那把匕首,正是这匕首,在梦境中刺穿了自己的心窍,而如今……赵清欢再没有这个机会了。 梁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之人,他大步上前,一把护住刘非,将他拉到身后,踹开赵清欢手边的匕首,以免他再次袭击。 不过梁错高看了赵清欢,赵清欢不会武艺,在梦境中也就是仗着自己出其不意,此时的赵清欢疼痛的根本爬不起来,哪里还能再次偷袭人? 梁错紧张的道:“刘非,受伤没有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多谢陛下关怀,臣无事。” 的确,赵清欢根本没有碰到刘非的一片衣角,直接被鱼线重伤。 梁错冷声道:“将赵清欢拿下!” 士兵上前,将哀嚎不止的赵清欢押解起来,赵清欢疼痛失血,满头冷汗,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,烂泥一般被抓了起来。 既然已经抓住了赵清欢,这么折腾了一大通,天色也快亮了,梁错扶着刘非上车,便准备赶回曲陵大营。 梁错蹬车之时,步伐顿了一下,回过头去,目光幽幽的看向昏暗之处,准确无误的捕捉到那根断裂的鱼线。 鱼线本没有颜色,但染上了赵清欢的鲜血,断裂的掉在地上,一抹鲜红落入杂草之中,虽然刺目,但实在太过渺小,不易被人察觉。 梁错的眼眸微动,自言自语的道:“……鱼线?” 众人赶回曲陵大营,将俘虏来的兵马全部收押。 赵清欢还在哀嚎,脚腕鲜血淋漓,被押解着一路,便流了一路的血迹。 梁错从辎车上下来,眯眼凝视着赵清欢的脚腕,果然,割伤锋利而平整,的确是鱼线划伤,可山谷中又如何会有鱼线呢? 刘非见梁错蹙眉,一副深思的模样,还以为梁错是心疼了赵清欢,毕竟梁错之前多次向自己强调,他喜欢赵清欢。 刘非淡淡的道:“找个医士给赵清欢止血,别令他死了,不然陛下该心疼了。” 梁错一愣,更是头疼,道:“刘卿,朕……” 梁错刚要解释,刘非却拱手道:“陛下,臣身子疲惫,失礼告退了。” 说完,转身大步离开,不知是不是梁错的错觉,刘非的背影竟有些冷冷的…… 北宁侯赵舒行归顺大梁,追随他而来的将士何止千人。 梁错虽对赵舒行有成见,但面子还是要给足的,下令为赵舒行置办一场接风燕饮。 曲陵大营灯火通明,燕饮由晁青云负责,盛大而隆重。 赵舒行换下南赵的服饰,换上一袭北梁的官服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,莫名有些感叹。 “侯爷。”晁青云端着羽觞耳杯前来,拱手道:“晁某敬侯爷一杯。” 赵舒行看向晁青云,一时间感慨万千,笑道:“青云先生,实在是没想到,兜兜转转的,最终我还是与青云先生一道共事。” “谁说不是呢!”一道阴阳怪气的嗓音传过来,曲陵侯梁翕之吊儿郎当的晃过来,道:“北宁侯你可不知,你之所以能归顺我们大梁,你的青云先生可是努力良多,用心良苦呢!” 梁翕之又道:“那件赵氏龙袍,还有密书,都是晁青云的主意,就连密书中的笔迹,也是晁青云模仿的!” 第205章 赵舒行有些惊讶,不过很快释然,并不生气晁青云的背叛,道:“看来青云先生为了让我归顺,的确用心良苦了,所幸……我没有辜负青云先生这番苦心。” 梁翕之惊讶的道:“你不生气么?” 赵舒行奇怪:“生气?” 梁翕之恨铁不成钢的拍手道:“是啊!晁青云他背叛与你,又是密书又是龙袍,他这么坑害你,你竟不生气?” 赵舒行笑道:“青云先生是恨我不争,故而出此下策,也正是因此,我才能彻底看清赵主的薄凉,青云先生这番苦心,不气我便是了,我怎么能狼心狗肺的,反过来怨恨青云先生呢?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翕之一脸纠结,撇了撇嘴,似乎觉得无趣,跺脚走人。 梁翕之气冲冲的来到一旁,暗戳戳的偷窥晁青云与赵舒行谈笑风生,一个人饮闷酒,梁错走过来,大有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,道:“怎么?这佳酿怕是味道苦涩?朕的好侄儿为何闷闷不乐?” 梁翕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,不解的道:“赵舒行……他是痴子么?我真的没有骂人,他的心窍是不是有些问题,不然为何晁青云背地里如此阴险他,他竟不生气,还要感激晁青云?他的脑子,是不是被晁青云这头驴踢过?” 梁错一笑,道:“就你这德行,连赵舒行的气量都比不过,还总是与朕叫板?” 梁翕之梗着脖子道:“我怎么了?我气量怎么了?” 他说着,突然笑起来,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,指了指赵舒行的方向,道:“我倒是很想看看,陛下您的气量如何呢!” 梁错不解的回头去看,便见赵舒行和晁青云的身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刘非! 刘非显然也是起来敬酒的,端着羽觞耳杯,三人相谈甚欢。 梁翕之用手肘拱了拱他的胳膊,道:“陛下,那个赵舒行,往日里对太宰的态度,便十足的暗昧不明,甚至还为了太宰挡了一鞭笞,脖子都给打花了!他们以前是宿敌,而如今便不同了,成了同一战线之人,会不会……” 梁错笃定的道:“不会!” 他们正说话间,刘非与赵舒行竟同时起身,离开了燕饮大帐,来到了营地的空场上,似乎有话要单独说。 梁翕之笑道:“走走,咱们去听听,他们说甚么。” 梁翕之拉着梁错去偷听,梁错不情不愿,但并没有执拗,被梁翕之一拉就动,二人一个天子,一个侯爵,鬼鬼祟祟的靠近,侧耳倾听起来。 刘非道:“左右无人,北宁侯有甚么话,可以直说了?” 赵舒行与刘非对站着,上下仔细的打量起刘非,半响没有说话。 刘非垂头看了看自己,有些奇怪的道:“北宁侯?可是非有何不妥?” 赵舒行摇了摇头,道:“并无不妥,只是……只是我好久,都没有这般仔细的看过你了。” 赵舒行道:“你的不服之症可全好了?” 刘非道:“多谢北宁侯关心,早就好了。” 赵舒行点点头,一时没有再说话,二人便沉默了下来。 梁错皱起眉头,这个赵舒行显然是没话找话,果不其然,前面那些全都是铺垫。 赵舒行终于再次开口了,道:“咱们也许久……没有这般心平气和说话了,往日里你在我府中做门客,咱们倒是无话不谈。” 刘非眼眸微动,自己并非书中的倒贴贱受,而倒贴贱受在南赵的事情也没有细节描写,刘非并不记得,他不动声色,只是听赵舒行说话,以免暴露了自己并非原主的身份。 赵舒行似乎在回忆,幽幽的道:“当时多好啊,我一直回想起当年的场景,若不是我被赵主忌惮,你也不必被牵连,贬谪到赵河来。” 书中的倒贴贱受原本在南赵做官,是北宁侯身边的门客,但后来别贬谪到了边关,也就是赵舒行口中的赵河,最后又因着为官不仁,招致众怒,被百姓驱逐出了南赵,被迫逃亡北梁。 赵舒行道:“当时听说你被驱逐之事,我便觉得不简单,你的秉性我是知晓的,你性子虽冷淡了一些,不喜言辞,也不喜表露自己的心声,但你并非奸恶之徒,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。” 刘非心窍一动,赵舒行对倒贴贱受是有甚么特殊的滤镜不成?且这滤镜厚的堪比紫禁城的城墙拐弯,不然人人喊打的恋爱脑倒贴贱受,怎么在他眼中,竟是个“性子冷淡,不喜欢言辞”之人? 赵舒行没看出他的狐疑,微笑道:“如今我又见到了你,终于松出一口气,你还是如此一般无二,从未有改变,看来那些贬低你的言辞,果然……果然都是赵主的计谋,他从一开始,便想分裂我身边众人,是我连累了你,叫你受了苦,受了许多委屈。” “啧啧!”梁翕之听得咋舌,道:“听听!哎呦喂,这是在诉衷肠么?” 梁错先是醋心,随后皱眉,他除了酸涩之外,竟听出了其他的端倪。赵舒行口中的刘非,仿佛圣人一般,而梁错所认识的刘非,却并非如此。 起码…… 一开始并非如此。 梁错清晰的记得,“刘非”刚刚逃入大梁之时,分明人人喊打,“刘非”是用重金贿赂了当时掌权的老宰相,这才买下了一官半职,在朝廷中混日子。 后来老宰相被猎犬咬死,众人害怕胆颤,“刘非”溜须拍马,第一个站出来歌功颂德,梁错当时急需要一个拍马屁的权臣,“刘非”便是如此见风使舵的小人,因此梁错毫不犹豫的将“刘非”捧成了大梁的天官大冢宰。 第206章 不知从何时开始,刘非渐渐变了,分明样貌没有任何改变,秉性却变得天壤之别…… 梁错心中狐疑,自己认识的刘非,和赵舒行所认识的刘非,当真是一个人么?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出入? 还有溜须拍马的刘非,和清冷淡漠的刘非,他们……又当真是一个人么? 难道真如刘非所解释,只是简简单单的失忆,仅此而已? 梁错总觉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,但一时又看不透彻…… “哇……”梁翕之一声惊叹,成功唤回了梁错的注意力。 梁错低声道:“喊甚么,小心被发现,偷听光彩么?” 梁翕之戳着梁错的手臂,道:“快看!快看!牵手了!” 梁错放眼看过去,就他分神的这么一会儿,赵舒行竟往前走了两步,与刘非缩短了距离,试探性的拉住了刘非的手掌。 梁错当下心窍一梗,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。 刘非被赵舒行拉住手掌,不着痕迹的后错了一步,重新拉开距离。 赵舒行眼神略微有些失落,但很快调整好,道:“你还记得,你离开赵都之时,我曾与你说过的话么?” 刘非面容平静,心中却转了两下,自己怎么可能记得。 赵舒行道:“当时我曾说,若有朝一日,再有见面之日,我便要告诉你一个秘密……” “以前我不敢,将所有的心思藏在心窍之中,不敢与任何人袒露,生怕我的亲近,我的一举一动,会招至赵主的怀疑,给你引来不必要的祸端……如今我已然离开南赵,终于可以将这份心思告知于你……” 赵舒行深吸了一口气,郑重的凝视着刘非,道:“刘非,我赵舒行……心悦于你。” 第068章 再次表白! “哦——”梁翕之瞪大眼睛,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,笑嘻嘻的道:“北宁侯在对太宰吐、露、心、声啊!” 嘎巴—— 是梁错攥拳发出的声音。 梁翕之笑道:“我看这个北宁侯也不错,温文儒雅, 正人君子,是某些阴险市侩之人, 一辈子都比不上的,拍马都赶不上的。” 梁错眯眼道:“也是,毕竟是青云先生的老东家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 梁错一句话成功将梁翕之噎的脸色铁青,抬步便要走出去, 那架势,仿佛要找人厮杀一般。 “诶!”梁翕之拦住他, 道:“陛下你去何处?” 梁错咳嗽了一声,道:“当然是去阻拦。虽刘非一定会拒绝赵舒行,但朕是考虑到赵舒行的颜面, 不想让他太难堪。” 梁翕之不屑的哼了一声,道:“万一太宰人家很欢心呢?” “绝无可能。”梁错一口否决。 他虽笃定的说着, 但心急如焚,恨不能甩开梁翕之这个秤砣, 赶紧冲过去。 梁翕之却还是拉住他, 道:“别去别去!” “为何?”梁错眯起眼目,若不是梁翕之与赵舒行单方面不和,梁错都要以为梁翕之是来破坏自己好事的。 梁翕之道:“你这样冲出去, 不觉得丢人么?你方才还说偷听不光彩,你如今不只是偷听了,还要破坏人家好事, 身为大梁天子,难道不丢人?” 的确, 偷听就够丢人了,如今还冲出去破坏旁人的表白,这不是丢人加小心眼子的组合么? 可梁错没有其他法子,夜色昏昏,君子表白,刘非方才又饮了一些酒水,谁知会发生甚么? 梁翕之低声道:“我有个法子。” “甚么法子?”梁错是不相信他的,但已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不得不多问一句,万一万一靠谱呢? 刘非平静的看着对自己表白的赵舒行,一时间没有说话,也没有回答。 刘非这个人感情很淡漠,或许是性格使然,他在现代之时从未谈过恋爱,当然,来到这里之后也没有谈过恋爱,但却与梁错发生过几次亲密的干系。 说到底,还是因着梁错的长相过于优异,堪称完美无缺,且宽肩细腰大长腿,除了这些顶配之外,胸肌傲人,简直是老天爷的宠儿。刘非在遇到梁错之前,也不知冲动为何物。 刘非刚要开口,赵舒行轻笑了一声,道:“我很早之前,便知自己对你的心思,只是当时瞻前顾后,一直不敢明说,后来以为再没有这个机会,没想到今日还能将这句话吐露出来……” 他顿了顿,道:“你不必着急答复于我,甚至……不必答复于我,这便足够了。” “啊!陛下!陛下你怎么了——”一声浮夸的喊声幽幽传来,快速由远及近。 是梁翕之的喊声。 梁翕之抡开大嗓门,底气十足,声如洪钟,加之他有些少年音,嗓音穿透力十足,大喊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过来。 “陛下——陛下你饮醉了!” 很快,梁翕之扶着“醉酒”的梁错,歪歪扭扭的走了过来。 梁错的酒量十足惊人,他饮醉的次数屈指可数,如今虽然是接风宴,但还在曲陵军营,按照梁错的多疑和机警,是绝对不会饮醉的。 梁错眯着眼睛,装作一副醉酒的样子,东倒西歪蛇形前进,被梁翕之架着走了出来。 此时此刻,他已然后悔了,朕为何要听梁翕之的法子装醉?这也太不着调了! 梁错虽后悔,但开弓没有回头箭,此时蹦起来岂非更加丢人?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装醉。 第207章 “陛下陛下!小心,别摔了!”梁翕之扶着梁错走过来,两眼放光,故意道:“哎呀,太宰!我没打扰到你们叙旧罢?” 他虽这么说着,但一点子歉意也没有,顺手将梁错丢给刘非,道:“我这胳膊旧疾复发,扛不住陛下,若不然这样,太宰帮忙把陛下送回御营歇息罢?” 刘非并未怀疑,点点头,架住梁错。 赵舒行看到醉酒的梁错,道:“太宰身体弱,或许扶不动陛下,臣也来帮忙罢。” 梁错心头警铃大震,连忙对梁翕之打了一个眼色,梁翕之一把抓住赵舒行,道:“”太宰一个人便可以了,北宁侯,今日可是你的接风宴,你若是提前离席,大家伙儿给谁去接风?来来来,咱们快回去饮酒,今日孤一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,吃好喝好,否则便是不给我曲陵侯面子! 梁翕之拉着赵舒行,也不管他愿不愿意,赶紧拖着便走,风风火火的回到了宴席上。 刘非架着梁错,看到二人走远,无奈的蹙了蹙眉,只得扶着“醉酒”的梁错,往御营大帐的方向而去。 二人进了御营大帐,刘非累的胳膊发酸,将梁错扔在榻上,哪知梁错无声的轻笑了一声,手掌一勾,竟搂住了梁错的腰肢,刘非下盘不稳,跟着梁错一同倒在了榻上。 “唔!”刘非一头栽下去,正好倒在梁错怀中,梁错不愧是习武之人,斯时间调整角度,刘非的嘴唇正好亲在梁错的唇角。 “嗯……”梁错此时“幽幽转醒”,恶人先告状的道:“刘卿?你怎么……亲朕?” 刘非站起身来,道:“陛下恕罪,臣并非有意。” 梁错才不让他起身,长臂一伸,将刘非拉回来,搂在自己怀中,梁错心想,反正自己醉了,于是低下头来,一点点靠近刘非的嘴唇。 刘非被梁错桎梏在怀中,他的力气本就没有梁错大,眼看着梁错一点点吻过来,突然挑了挑眉,平静的道:“陛下醉酒,怎么身上没有一点子酒气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的动作一僵,刘非实在太警觉了,便不该听梁翕之的话,这算是甚么法子,若是被刘非拆穿,岂不是更丢人?更难堪? “喝……”梁错机智的装作说醉话,道:“再喝,朕……没醉,没醉……” 刘非挑了挑眉,推开梁错,准备离开。 梁错死死拉住他,便是不放手,赵舒行都表白了,已然抢占了先机,朕若是不解释清楚,岂不是让赵舒行白白得了便宜? 昏暗的营帐没有点灯,梁错一双狼目深深的凝视着刘非,沙哑的道:“朕心仪于你。” 刘非本想拨开梁错拉着自己的手,动作一顿,对上了梁错专注而深沉的目光。 梁错这句话说出口,似乎觉得也没有那么难,甚么天子的身份,甚么天子的架子,好似都是牵累。 梁错沙哑的重复道:“朕心仪于你,不要接受任何人的好意,只属于朕一个人。” 刘非的目光波动,抿了抿嘴唇却没有说话。 梁错拿不准他是甚么意思,毕竟刘非一直没说话,且他的眼神相当复杂。自即位以来便运筹帷幄的梁错,头一次这般心慌,心里吃不准刘非是甚么态度,又怕赵舒行与自己争抢,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很奇妙,让梁措头一次觉得,自己是一个毛头小子。 梁错干脆一把将刘非拉过来,直接拉上软榻,一个翻身不容置疑的吻下来,令他意外的是,刘非并没有拒绝,竟抬手挽住了他的肩背,主动迎合这毫无酒意的亲吻。 梁错心窍狂跳,刘非同意自己了?朕与刘非是两情相悦。 果然,甚么北宁侯,甚么谦谦君子,在朕的面前,都不值一提…… 刘非在这种事情上,本就不会害羞,今日更是主动,月色高悬,二人一直折腾到深夜,刘非这才体力不支的昏昏然睡去。 梁错亲了亲他的额心,虽还有些意犹未尽,但心想朕与刘非乃是两情相悦,往后的日子还长着,也不必如此心急。于是亲自给刘非清理洗漱,之后便拥着刘非沉沉的睡去。 热烈的阳光透过营帐的帘子,一点点变得浓郁,洒在刘非的眼皮之上。 刘非轻轻哼了一声,睁开疲惫的双眼。他昨夜并未饮酒,因此根本不会断片儿,与梁错发生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。 “醒了?”梁错的嗓音传来,带着丝丝笑意。 刘非侧头一看,梁错便躺在自己身边,还未晨起。 慵懒的侧卧着,披散的头发让他的面容变得柔和,一股少年感扑面而来,平日里阴鸷的笑容此时变得……变得有些子不值钱。 梁错见他醒了,温声道:“身子怎么样?疼么?” 刘非稍微动了一下,不由微微蹙眉,抿了抿嘴唇,疼倒是不太疼,但是酸涩的厉害,一看便是昨夜折腾的太过厉害了。 “昨夜……”梁错准备说起昨夜自己吐露心意的事情。 刘非目光又开始变得复杂,这种复杂,令梁错心头一跳,怎么回事,为何如此眼熟,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。 刘非后退一步下了榻,拱手道:“陛下昨夜醉酒,错将臣认成了赵清欢。” 梁错额角顿时抽疼,果然,不好的预感成真了! 梁错连忙道:“你误会了,朕没有醉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眼眸微动,怎么能承认自己没有醉酒呢?那岂不是故意捣乱,实在太丢人了。 第208章 梁错这么一顿的空隙,突听“啊——”一声惨叫。 刘非蹙了蹙眉,道:“好似是曲陵侯的声音?” 军营重地,竟然有人这般惨叫,也不知发生了甚么,或许是有人偷袭? 刘非道:“臣去看看。” 说完,捡了地上的衣袍披在身上,快速的离开御营大帐。 梁错:“……”朕都表白成这样了,怎么还会有意外! 刘非跑出御营大帐,“哗啦——”一声,隔壁的营帐同时打起帐帘子,梁翕之从里面跌跌撞撞的冲出来,他实在太过慌张,根本没注意刘非,直接与刘非撞了个满怀。 “哎呦!”梁翕之下盘不稳,竟摔在地上,疼痛的呲牙咧嘴。 “侯爷?”刘非奇怪的看着他,自己一个不会武艺的文臣,竟能将梁翕之撞成这样? 且梁翕之一脸憔悴,衣冠不整,甚至……甚至脖颈间还都是新鲜的吻痕。 梁翕之怔愣了片刻,发现刘非在看自己的脖颈,赶紧双手捂住,又是大喊一声,逃命似的跑了…… 梁翕之昨夜给梁错出了注意之后,便将北宁侯赵舒行带走,为了不让赵舒行去破坏梁错的好事,梁翕之也算是两肋插刀了,他回了燕饮,便一直敬酒赵舒行,打算把赵舒行灌醉。 赵舒行酒量一般,梁翕之成功将他灌醉,晁青云有些子担心,便扶着醉酒的赵舒行回了营帐,梁翕之一看,心里酸溜溜的不欢心,晁青云那么关心赵舒行,还说只是老东家,不是老相好。 梁翕之也饮了酒,色向胆边壮,于是突然将晁青云扑倒,压低嗓音,在晁青云的耳边满含威胁的道:“小声一些,你也不想把你的老东家吵醒,看到我们这幅模样罢?” “啊——”梁翕之捂着自己的脑袋逃跑,一边跑还一边自言自语大喊着:“喝酒误事!喝酒误事!我再也不饮酒了!” 刘非一脸奇怪,回头看了一眼那营帐,那营帐好似是北宁侯的营帐,梁翕之怎么从那里出来? 哗啦—— 又是一声轻响,晁青云也从营帐中走出来,他衣冠整齐,面容平静,只是比平日里的寡淡多了一丝光彩,微笑的对刘非作礼,随即去追梁翕之了。 刘非更是不解,这一个两个,怎么都从赵舒行的营帐里走出来? * 赵清欢恳求归顺大梁,一直想要面见梁错。 梁错考虑到刘非的误会,生怕刘非以为自己喜欢赵清欢,便没有去见赵清欢,而是让人带话给刘非,说是赵清欢处置与否,都看刘非的意思。 刘非狐疑的皱眉,道:“陛下真是这么说的?” 方思点点头,道:“陛下的原话便是如此,说请郎主自己看着办,是否处置,处置与否,如何处置,都凭郎主欢心。” 刘非再次陷入了沉思,梁错分明喜欢赵清欢,如今却让自己处置赵清欢,难道…… 难道是梁错拉不下颜面留下赵清欢,所以想要借着自己的手,放过他? 刘非想到此处,面色有些发沉,幽幽的道:“若赵清欢有归顺的诚意,能画下赵都的都城布防舆图,可饶他一命。” “甚么?”梁错听到方思的禀报,略微有些惊讶,道:“太宰饶了赵清欢一命?” “是,陛下。”方思点点头,道:“太宰说只要赵清欢能画下赵都布防图,便放他一命,赵清欢果然画了下来,已然拿给北宁侯掌眼,北宁侯虽离京时日甚久,但觉得此图应该是真,太宰便将赵清欢放出了牢营,如今赵清欢已然归顺大梁。” 梁错摆了摆手,道:“罢了。” 他似乎想到了甚么,挑起唇角,道:“方思,你去叫你家郎主过来。” 方思有些迟疑,道:“现在?” 如今已然入夜,刘非差不多便要就寝,梁错点头道:“无错,便是现在。” 方思不敢违抗,应声退了出去。 梁错等方思离开,立刻进入御营的内帐,帐中雾气袅袅,弥漫着淡淡的水意,一只巨大的浴桶安置在屏风之后,屏风又薄又透,不只将浴桶看得一清二楚,甚至还能看到袅袅的雾气。 梁错挑唇一笑,他算是发现了,刘非虽误会了自己,但是他决计无法拒绝自己,看来自己对刘非的吸引还是很大的,这一点让梁错相当自豪。 梁错特意安排了热汤,又让方思去叫刘非,等刘非进来之时,看到的便是梁错精心准备,且十足做作的沐浴美景,如此天时地利,加之气氛暧昧,梁错打算再次表白,只许成功不许失败。 立刻褪下衣袍,梁错迈入热汤之中,他知晓刘非喜欢自己散发的模样,便将束发打散,微微湿润,披散在肩头,刻意整理了好几下,让自己看起来慵懒而随意。 哗啦—— 是帐帘子打起的声音。 梁错回头去看,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,虽隔着屏风,但梁错也能看得出来,进来之人并非刘非,而是…… 赵清欢! 梁错冷声道:“放肆,未经传召,谁准你入内的?” 赵清欢衣着轻薄,来到屏风跟前,他咬了咬嘴唇,面色屈辱又委屈,好似十足的不情愿,轻声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饶过罪臣一命,特意让太宰将罪臣从牢营中释放出来,不就是……就是为了罪臣的身子么?” 梁错呵斥道:“滚出去!” 第209章 赵清欢的面容更是屈辱,眼泪泫然欲滴,道:“罪臣愿意侍奉陛下,将自己的身子完完全全的……交给陛下,还请陛下怜惜。” 说完手指一松,竟将自己的衣袍退了下来,全部扔在地上。 梁错额角青筋暴突,刘非马上便要来了,若是让他看到这样的场面…… 不等梁错想罢,帐帘子再次发出轻响,刘非果然走了进来,外帐无人,亦无人侍奉,他便径直入内,一眼看到了沐浴的梁错,还有衣衫不整的赵清欢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眼底闪过一丝冰凉的锐利,冷漠的拱手道:“打扰了陛下的雅兴,臣这便告退。” 第069章 朕喜欢你 刘非说完这句话, 干脆利索,转身便走。 “刘非!”梁错想要追上去解释,但他还未穿衣裳, 一把拽过屏风上的衣袍裹在身上。 “陛下!陛下!”赵清欢咕咚跪在地上,抱住梁错的小腿, 大喊着:“请陛下怜惜!陛下!不要走……” 梁错一双狼目尽是不耐烦,冷酷的仿佛冰锥子,狠狠将赵清欢踹开。 “啊——”赵清欢痛呼一声,跌在地上, 撞倒了屏风,疼的几乎爬不起来。 梁错冷声道:“来人!” 夜巡的士兵立刻冲进来, 梁错冷声道:“把欲图刺杀于朕的贼子,拿下!” 赵清欢大吃一惊,连忙摇头道:“陛下!陛下明鉴啊!清欢没有!清欢没有要行刺啊!” 士兵才不管赵清欢说甚么, 立刻将他押解,赵清欢还光着身子, 便被五花大绑的推出了营帐,重新押往牢营。 梁翕之听说营地半夜出现了刺客, 连忙冲过来查看, 便看到光溜溜的赵清欢被五花大绑的押出营帐,地上还散乱着衣裳。 “怎么回事啊陛下!”梁翕之震惊的道:“赵清欢怎么光着?我刚还看到太宰离开了!” 梁错头疼欲裂,伸手压着额角, 冷声道:“这个赵清欢!” 梁翕之瞪眼道:“不会是你想要宠幸赵清欢,被太宰发现了罢?” “说甚么呢。”梁错道:“是赵清欢自己跑进来的。” 梁翕之道:“他自己跑进来?御营内都没有人伺候么?都没有人阻拦?” 一提起这个梁错更是头疼,为了让刘非看到自己沐浴的模样, 梁错特意将所有的侍从都遣散,以至于赵清欢随随便便就进入了营帐。 梁翕之摇头道:“陛下你完了, 这蹩脚的理由,换我是太宰也不会相信,还等甚么,快去解释啊,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 梁错心窍发拧,一想到刘非冷漠离开的场面,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,连忙抓过外袍披在身上,也顾不得鬓发潮湿,披散着头发便大步离开了御营,往刘非下榻的营帐而去。 梁错进入营帐,并没有看到刘非,帐中只有方思。 方思惊讶的道:“陛下?” 梁错道:“你家郎主呢?” “郎主?”方思道:“陛下不是请郎主过去一趟?郎主出去便没有回来。” 梁错来不及解释,看来刘非并未回营地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刘非的结拜兄长晁青云,赶紧又去寻晁青云。 刘非离开御营大帐,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营帐,莫名想要吹吹风,干脆走到营地的演武场上。 白日里的演武场很是热闹,士兵们日常练兵都在此处,但是到了夜间,演武场变得冷冷清清,十足安静。 刘非捡了个台矶,坐在演武场上。 踏踏—— 是脚步声,有人来到刘非身边。 刘非抬头一看,道:“北宁侯。” 站在他身边之人是赵舒行,赵舒行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的站着。 过了好一会儿,赵舒行此道:“太宰心情不佳?” 刘非露出一抹迷茫的神色,道:“非也不知。” 赵舒行没问他心情为何不佳,道:“太宰可想饮酒?” 刘非再次抬头去看赵舒行,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。 赵舒行微笑道:“太宰稍等片刻。” 说罢转身离开,片刻之后又回来,手里拎着两坛子佳酿,矮身坐在刘非身边,将其中一个酒坛递给刘非。 刘非道:“在这里饮酒?为何不去侯爷的帐中?” 赵舒行面色有些为难,道:“我日前曾向你吐露心意,你若去我营中饮酒……不太好。” 刘非点点头,赵舒行又道:“夜色不错,赏月饮酒,也是一桩美事。” 没有羽觞耳杯,只有酒坛子,刘非将酒坛打开,抱着坛子抿了一口。 赵舒行道:“太宰酒量不深,我选的只是甜酒,点到即止,能安睡方好。” 这酒水的确不怎么上头,并不是烈酒,赵舒行怕他宿醉,可谓是温柔体贴了,但他还是估算错误了刘非的酒量,刘非是那种不喝正好,一杯就倒的类型。 咕咚…… 刘非头一歪,脑袋里晕乎乎,实在坐不住,靠在了赵舒行的肩膀上。 赵舒行一愣,侧头去看刘非微微殷红,又毫无防备的面颊,他心头狂跳,小心翼翼的侧开身子,用手托着刘非的脑袋。 赵舒行不是习武之人,这个动作令他有些难拿,时间一长手臂发酸,但他仍然不肯放松。 踏踏踏!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梁错先是寻找了刘非的营帐,又去寻了晁青云,谁也没有见过刘非,最终无奈之下,梁错还去找了赵舒行,但赵舒行不在帐中,梁错便一路在营地中寻找。 第210章 他跑过黑漆漆的演武场,很快又退了回来,果然看到了刘非,赶紧大步冲过来。 酒坛子歪在地上,刘非轻轻闭着双眼,显然是饮醉了。 梁错皱眉冷声道:“你给他饮了多少酒?” 说着,将刘非拉入自己怀中。 赵舒行道:“陛下不必担心,太宰只饮了半坛,且是甜酒,合该不会宿醉头疼。” 梁错戒备的看着赵舒行,道:“你倒是贴心。” 他说着,将醉酒的刘非打横抱起来,转身便要走。 “陛下请留步。”赵舒行出声道。 梁错站定脚步,回头看着赵舒行。 赵舒行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醉酒的刘非,沙哑的道:“陛下既然心中有太宰,便不要再让太宰伤心。” 伤心? 梁错心头一震,看向怀中的刘非。 梁错眯起眼目,道:“多谢北宁侯的提醒,时辰不早了,北宁侯也回去罢。” 赵舒行拱手道:“恭送陛下。” 梁错抱着刘非回到御营大帐,将刘非轻轻的放在软榻上,刘非因着饮酒,似乎觉得有些子燥热,额头微微冒汗。 梁错连忙拿来湿毛巾,给他轻轻擦着额角的汗珠,解开刘非的衣领,让他透气。 “嗯……”刘非眼睫颤抖,轻哼了一声睁开眼目,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醒了,眼神没有焦距。 “你……?”刘非轻声道。 梁错道:“是朕,醉了便睡罢。” 刘非却挣扎着坐起身来,梁错生怕他摔倒,赶紧扶着,刘非一把抓住梁错的衣领,一副要打架的豪迈模样,把梁错揪的直发愣。 刘非气势汹汹,“咚!”一声将梁错按倒在软榻上,紧跟着抽掉自己的衣带,动作青云流水,用衣带将梁错的双手捆起来,捆在榻头的镂空雕花装饰上。 梁错惊讶的道:“刘卿,你这是做何?” 刘非软绵绵的哼了一声,那嗓音仿佛羽毛,轻轻的刮蹭着梁错的心窍,一瞬间麻痒无比,说不出来的勾人。 刘非眯起一双朦胧的醉眼,在梁错耳畔吹了一口气,幽幽的道:“强迫于陛下。” “强迫?”梁错吃惊。 刘非信誓旦旦的点头,笃定道:“强迫。” 唰唰,刘非两三下扒掉了梁错的衣袍,纤细白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梁错的面颊,勾勒着他高挺的鼻梁,优越的下颌线条,还有看似薄情的嘴唇。 刘非挑唇一笑,笑容颇有几分邪佞之气,道:“真好看,陛下被我欺负哭的模样,必然更加好看……” 梆梆! 梁错心窍猛跳,刘非要欺负朕? 终于轮到朕被欺负了。 梁错的心头竟萌生了一股自豪之感,甚至有些迫不及待。 梁错眸光深沉,嗓音沙哑到了极点,道:“哦?刘卿打算……如何欺负朕?” 刘非双手捧着梁错的面颊,一点点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,在梁错的唇上落下一吻,用尖尖的小虎牙轻轻撕咬,直到见到点点的殷红血珠为止,道:“便这般。” 梁错的眼神更是深沉,仿佛幽深的漩涡,道:“还不够……” 刘非做了一个“梦”,他梦到自己借着酒意,将一国之君的年轻天子梁错捆起来,然后狠狠的欺负,“梦境”朦朦胧胧,他也记不清楚,最后到底是自己把梁错欺负哭了,还是欺负人的自己哭了。 刘非幽幽的睁开双眼,只觉得这“梦境”有些奇怪,按理来说,自己不会做梦,若是做梦,一定是预示之梦,可预示之梦的梦境不会这般的朦胧缥缈,合该清晰明了才对。 “唔……”刘非稍微一动,身子酸软,忍不住闷哼了一声。 “小心。”一双大手伸过来,将刘非温柔的接在怀中。 刘非定眼一看,那双手和“梦境”中一模无二,宽大而充满力度,甚至……甚至手腕上的勒痕都一模一样! 是被刘非的衣带勒出的痕迹。 刘非顺着那双手看过去,是梁错! 梁错搂着他,面露微笑,他的双手手腕浮现着浅浅的红痕,旖旎又暧昧,昭示着昨夜的疯狂。 刘非侧头一看,自己的衣带断做两截,一半扔在地上,一半可怜兮兮的挂在榻头镂空的装饰之上,和“梦境”如出一辙。 不,不是做梦。 刘非恍然,并非做梦,这都是真实发生的,断片儿的记忆犹如潮水一般涌来,自己昨夜饮多了酒,绑了梁错不说,还扬言要把梁错狠狠欺负哭。 “臣……”刘非连忙从梁错的怀中退出来,道:“臣有罪。” 梁错一笑,道:“哦?刘卿何罪之有?” 刘非看着断裂的衣带,被撕扯的乱七八糟的衣袍,还有梁错捆绑痕迹明显的手腕,眼皮跳了跳,自己昨夜都干了甚么。 刘非道:“臣亵渎陛下,有罪。” 梁错笑着扶起刘非,道:“朕都没有怪罪于你。” 他说着,收敛了笑意,表情变得严肃而正经,道:“刘非,朕有话与你说。” 刘非抬起头来,对上梁错坚定的目光,不由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,刘非一瞬间有些口干舌燥,突然开口道:“陛下,臣也有话要说。” 梁错奇怪,刘非又开口道:“无论陛下要说甚么,请陛下先听臣一言。” 梁错道:“好,你先说。” 第211章 刘非深吸了一口气,拱手道:“臣斗胆,敢问陛下,可还记得陛下答允臣的三个条件。” “自是记得。”梁错道。 梁错曾经答允过刘非三个条件,第一个条件,刘非要杀徐子期,梁错没有任何异议,十足干脆的答允了刘非的要求。 刘非道:“臣已然想好了第二个条件。” 梁错道:“哦?你说。” 刘非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凉意,幽幽的道:“请陛下不要心仪于赵清欢。” 梁错大吃一惊,他是想过很多,刘非会提出甚么样的条件,困难的,奇怪的,刁钻的,但他完全没有想过,刘非会提出这样的条件。 梁错惊讶不已,心头狂跳,追问道:“为何?” 刘非面容平静,道:“赵清欢乃南赵假皇子,阴奉阳违,并非真心归顺,于我大梁,毫无益处,或有随时反叛之危险,因此还请陛下三思。” 梁错挑了挑眉,又问:“除了这些理由,还有么?” “还有?”刘非皱了皱眉,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与不解,还有甚么?这些理由还不够么? 梁错道:“刘卿所言甚是,这个赵清欢心机极重,阴奉阳违,对大梁与南赵也是两面三刀,如今他已然画下了赵都的布防舆图,他懂的北宁侯都懂,北宁侯懂的他不见得都会,可谓是再无利用价值,杀之何方?然……” 梁错话锋一转,道:“这些都并非朕不能心仪于赵清欢的理由,刘卿不让朕心仪于赵清欢,可有旁的,更令人信服的理由?” 刘非更是迷茫,这些还不是理由? 梁错心中升起一股愉悦,听刘非的语气,刘非显然是心仪于自己的,不然也不会提出这样的第二个条件,只不过刘非没有想明白而已。 刘非眼神迷茫不像是装出来的,梁错想到赵舒行的表白,刘非便没有回应,心中不由开始打鼓,想必刘非并不精于此道,如今话头好不容易说到此处,且没有人来横插一脚捣乱,万一没有把话说透彻,刘非听不懂,又误会于朕该如何? 梁错当即也顾不得甚么天子的架子了,拉住刘非的手掌,道:“你的话说完,该听听朕的话了。” 梁错郑重的道:“你听好,朕心仪之人,并非赵清欢,而是你——刘非。” 不等刘非说话,梁错又道:“那日你醉酒,朕分明说的是不喜欢赵清欢,心仪之人是你,谁成想你第二日起来,竟宿醉忘了,不只是断片儿,还自己拼凑了一句。” 不喜欢赵清欢…… 刘非的面颊上露出了罕见的迷茫与空白,原那日梁错说的是……不喜欢? 自己因着断片儿的缘故,回忆都是断断续续的,竟是把最重要的“不”字给落掉了。 梁错再次郑重道的道:“朕喜欢你,刘非。” 刘非目光微微转动,清冷的面颊还凝固着迷茫。 梁错险些被气笑,道:“你那是甚么表情?难道你不喜欢朕?” 梁错随口问完便后悔了,朕就不该多余这么一问,简直是自讨没趣。 刘非的面色略微有些犹豫,道:“陛下恕罪,臣……并未想好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心头一梗,道:“你还未想好,你都与朕亲近了无数回,还未想好?” 刘非的确还未想好,仔细想一想,梁错每次主动“送上门来”,这般好看的容貌,这般优秀的身材,还是唯一一个能勾起刘非冲动之人,加之梁错又没立后,也没妃嫔夫人,便算那日刘非误以为梁错喜欢赵清欢,但梁错与赵清欢一没表白二没确立干系,刘非完全是不吃白不吃。 刘非不解道:“陛下日前不是也要立夫人?” 梁错被堵得哑口无言,道:“那是之前的事情,已然不作数。” 刘非眨了眨眼目,问道:“陛下喜欢臣,是那种不娶妻,不立后,心甘情愿无子嗣的喜欢?” 梁错心窍一动,是啊,不立后,不娶妻,就没有子嗣,但朕是大梁的天子,大梁总要继续下去,又合该如何传承? 梁错眯了眯眼目,纵使想到这些,还是严肃而笃定的道:“正是。” 梁错轻声道:“那你呢?可如同朕的心意一般,心中只有朕一个人,往后也只有朕一个人,甚么劳什子的北宁侯、燕司马,通通都不看在眼中。” “嗯?”刘非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单音,道:“陛下,北宁侯的确属意于臣,但陛下为何提起燕司马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道:“那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要回答朕。” 刘非仔细的思考了一阵,终于开口了,道:“臣……还是未想好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心窍疼,胸闷气短! 梁错甚至被气得有些结巴,道:“你、你怎么还未想好?你想想看,朕……朕不好看么?你昨日还夸赞朕好看,说朕被你欺负的样子,比那个赵舒行好看一万倍!” 刘非默默的反思了一下,自己饮醉之后,竟说了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?以后真的、真的、真的不能再饮酒了。 梁错用宽大的手掌捧起刘非的面颊,让他看着自己,用自己最深沉富有磁性的嗓音道:“朕不喜欢朕的容貌么?不喜欢朕的姿仪么?” 刘非坦然的道:“陛下容貌出众,姿仪高挑,无人能及。” 梁错狠狠松了一口气,正是,不会朕自吹自擂,若是论容貌,若是论身材,别说赵舒行那个文人,便是北燕大司马祁湛来了,他也要靠后站,与朕不可同日而语。 第212章 哪知刘非道:“只是”……臣仔细想了想,臣好像只喜欢陛下的容貌与姿仪,其余的…… 身为一朝天子,梁错多疑、善变、孤傲、刚愎,甚至在很多事情上,手段残暴。 刘非以前没谈过恋爱中,只是尝听人说,喜欢一个人,便要喜欢他的全部,不只是皮相。 梁错忍不住抬起手掌,压住自己的心窍,还以为自己表白,解开误会之后,便可以和刘非两情相悦,哪成想,竟是自己一头热? 梁错追问:“那你喜欢赵舒行不成?” 刘非同样摇摇头。 梁错终于狠狠输出一口气,便算是刘非不喜欢朕,但他总是被朕的容貌与姿仪吸引,与朕发生过许许多都次亲密的干系,而那个赵舒行则是完全没有机会。 相对比之下,梁错的自豪感再次油然而生。 无妨,无妨的,梁错心想,朕还是有机会的,暂时用朕的美貌迷惑住刘非,朕如此年轻,堪堪及冠没几年,总比赵舒行这个“皇叔”年轻的多。 是了,无妨。 梁错深吸一口气,道:“朕不逼你,你可以慢慢想。” 他补充了一句,道:“但一定要答复朕。” 刘非忍不住揉了揉额角,赵舒行对自己表白,说可以不答复他,梁错对自己表白,则是要自己一定要答复他,这便是人类的参差么? 刘非勉强点点头,道:“是,臣会仔细考虑的。” 他说到这里,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陛下既然并非属意于赵清欢,那么……可否将赵清欢交由臣来处置?” 梁错并不当一回事儿,道:“自然,朕之前便说过,交由你来处置,你说如何便如何,如今也作数。” 他说罢,生怕又生出甚么不必要的误会,多问了一句:“刘卿打算如何处置赵清欢?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眼眸中又划过那似曾相识的凉意,幽幽的道:“大辟,祭旗。” 梁错忍不住在心底偷笑,刘非随口上说没想好,但他绝对是吃味儿了…… * “报——!” “北燕大司马祁湛,率领北燕援兵,马上便到营地!” 北梁与北燕一同发兵伐赵,梁错走的是水路,已然与南赵交锋数回,而北燕走的是旱路,也好绕赵河曲折而来,自然消耗了不少时日,如今大部队堪堪赶到,准备与曲陵军会师。 大司马祁湛亲自领兵,这一路示弱破竹,不少南赵的边陲小城都自动投降,碍于祁湛的威名,不敢正面交锋。 今日便是会师的日子,曲陵军营设下盛大的接风宴,为风尘仆仆的北燕大司马接风洗尘。 轰隆隆—— 马蹄飒沓着尘土,从天边卷来,“祁”字旗与“燕”字交龙旗交相呼应,仿佛海浪一般连成一片。 祁湛在辕门前下马,梁错“亲切”的迎上前,道:“燕司马,一路劳顿,快请入营罢!” 祁湛拱手道:“梁主客气了,这都是外臣应该做的。” 他说着,目光急切地在四周寻找,准确无误的看到了刘非,仔细的打量刘非,见他没有受伤,气色不错,这才放下心来。 梁错将祁湛的小动作看在眼中,心里醋溜溜的,心肝仿佛被醋腌制过一般,跨前一步,挡住祁湛的目光,更是亲切,拉住祁湛道:“燕司马,快请入营,宴席已然准备好了。” 今日是会师的日子,大军休整三日,便会出发,直逼南赵腹地,往赵都开进,因此今日也是祭旗振奋军心的日子。 赵清欢被五花大绑,捆在木桩之上,他的嘴巴被严严实实的封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呜呜呜的摇头。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,吉时已到,可以祭旗了。” 梁错并没有多余的表情,大多时候,他甚至是一个薄情冷血之人,见惯了生离死别,见惯了流血断头,摆了摆手道:“开始罢。” “呜呜呜呜!!!”赵清欢更是疯狂的挣扎,但根本就是徒劳,很快的,呜呜之声戛然而止…… 刘非面目平静,他的目光看向很遥远的天际,徐子期早就不在了,赵清欢如今也死了,这本书中的主角攻受都已然下线,情节与原书偏差越来越大,不知今后还会如何发展。 “太宰。” 一声轻唤,将刘非的意识唤回,侧头一看,是北燕大司马祁湛前来敬酒。 祁湛端着羽觞耳杯,道:“太宰,外臣这一路上,听闻了太宰不少的奇兵妙计,用兵如神,令人不得不服,外臣敬太宰一杯。” 刘非道:“燕司马谬赞了。” 祁湛扬起酒杯放在唇边,并没有立刻饮下,而是借着羽觞的掩护,低声道:“殿下,不知是谁传出的舆论,也不知是否有意针对殿下,殿下还未身死的消息已经扩散开来……” 刘非皱眉,没想到出兵南赵之时,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。 按理来说,四殿下的“尸首”已然找到了,四殿下已然身死,不该被人重新提及才对,这个时候突然传出这样的舆论,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,绝不是巧合这么简单。 祁湛又低声道:“燕然听说了此事,派亲信暗地中刺探,还请殿下小心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多谢提醒。” 祁湛哈哈一笑,故意朗声道:“太宰太客气了,我大燕与大赵,本是友邦,这些都是外臣应该做的。” 第213章 二人正说话,北宁侯赵舒行走了过来,拱手道:“尝听人提及北燕大司马的威名,只是一直以来无缘得见,我敬燕司马一杯。” 祁湛拱手道:“北宁侯名士之名赫赫远播,外臣自愧不如,外臣敬北宁侯才是。” 三人敬酒攀谈,梁错坐在上手看得一清二楚,端起羽觞耳杯来呷了一口,只觉得酒水都不那么甘甜,也不如何爽口。 “啧啧。”梁翕之凑过来,笑道:“陛下是否觉得这酒水又酸又涩?” 罢了哈哈大笑,幸灾乐祸的道:“不是酒酸,也不是水涩,是陛下肚子里酸!” 梁错没好气的看了一眼梁翕之,梁翕之感叹的道:“看看,看看!燕司马伟岸英俊,北宁侯温文尔雅,这一文一武,太宰好福气好福气啊,简直是齐人之福!” 梁错冷笑:“一文一武?那朕还文武双全呢。” 梁翕之摇头道:“那陛下就不懂了,文有文的好,武有武的好,像陛下这样文武双全,啧……那便不值钱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哆! 梁错将羽觞耳杯重重放在案几之上,便要起身。 梁翕之拦住他:“陛下去何处?” 梁错没说话,看了一眼被祁湛和赵舒行围绕的刘非。 梁翕之摇头道:“千万别过去。” “为何?”梁错不解。 梁翕之道:“人家太宰喝喝酒,聊聊天,陛下你若是死缠烂打,纠缠的太紧,太宰那样清冷随性之人,万一觉得厌烦怎生是好?” 梁错心头一震,有些道理,刘非性子冷淡,也就在床笫之时才会热情如火,平日里不喜旁人聒噪,也不喜旁人纠缠太紧,刘非一直还未答复自己,若是逼迫的太紧,适得其反怎么办? 梁错耐着性子坐下来,重新端起羽觞耳杯,饮光了里面的酒水,目光越过重重的人群,幽幽的凝视着刘非,咔咔咔的开始咬杯子…… 北梁与北燕的大军汇合,又有北宁侯赵舒行的舆图与海图,可谓是双管齐下,北梁走水路,北燕走旱路,两面夹击,直逼赵都。 赵舒行在赵地的威信颇高,素来都有仁义之侯的美称,大军抵达南赵腹地,许多城镇的百姓自发打开城门迎接赵舒行,无需一兵一卒,直接穿城而过。 这一路浩浩荡荡,只用了半个月,大军已经兵临赵都城下。 都城的城门厚重,楼堞高耸,士兵们吓得缩在楼堞之后不敢露头。 梁错一身银甲,安坐在马背之上,幽幽的笑道:“北宁侯啊,怪不得赵主如此恨你。” 赵舒行不解的道:“臣愚钝,不知陛下所说何意?” 梁错道:“这一路走来,百姓开门,臣工跪迎,你的威望远远超过赵主,你说说看,他能高枕无忧么?恐怕每日里做梦都要梦到你,遂被吓醒,日也不得安眠。” 赵舒行垂下眼皮,苦笑了一声。 梁错又道:“不过,朕是个明君,北宁侯倒是不必担心朕寝食不安。” 梁翕之哈哈一笑,道:“是啊,令陛下寝食不安的,另有缘故。” 说罢看了一眼刘非。 刘非并不知大家正在看自己,看了看日头,道:“时辰差不多了,让将士们喊话罢。” 大军驻兵已然有一个时辰,赵都都城闭门不开,仿佛一座空城,夏日炎热,梁错见刘非出汗颇多,似已耐不住酷暑,便道:“喊话!缴械不杀。” “是!”梁翕之应声,刚要让士兵们齐声喊话。 轰隆——!! 城门竟自行打开。 只见犹如潮水的百姓冲击着城门,将沉重的城门轰然推开,士兵们虽然阻拦,但阻拦的并不仔细,大有种“半推半就”的感觉。 “是侯爷!” “侯爷回来了——” “侯爷!侯爷终于回来了!” 百姓跪在城门口,纷纷以泪洗面,叩头跪迎赵舒行。 赵舒行看到这一幕,心中感慨万千,其实自己并没有多大的能耐,这些百姓之所以哭诉,是因为赵主不明,昏庸而刚愎,以至于让百姓受了莫大的侮辱。 赵舒行道:“陛下,进城罢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传令下去,不可伤人,全军进城。” “是!” 大军浩浩荡荡的开入都城,竟无一人阻挠,百姓跪在两侧,士兵颓然的站着,哐当——不只是谁最先扔下的兵器,紧跟着所有的赵军士兵都扔下了兵器。 大军入城之后,直奔大赵皇宫而去,一路畅通无阻。 来到皇宫最外层的宫门门口,只见毫无守卫,宫门大敞着,宫役、宫女、寺人们争相逃命,整个皇宫犹如一盘散沙。 梁错蹙眉道:“走,随孤去抓赵主。” 赵舒行最为熟悉大赵皇宫,在先头导路,穿过外朝,径直往内朝而去。 内朝同样混乱一片,珠宝锦缎扔在地上,梁翕之一脚踹开路寝殿大门,里面空空如也,寂静无声。 “陛下,太室无人!”梁翕之提着枪走了一圈,很快转出来。 刘非从东室而出,摇头道:“东室也无人。” 赵舒行从西室而出,同样摇头,祁湛则是带兵从北堂的后门入内,亦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。 梁错蹙眉道:“跑了?封锁都城城门,务必将赵主给朕找出来。” “是!”梁翕之扬手道:“来一队人,与我去封锁城门!” 第214章 刘非蹙眉道:“北宁侯,这赵都皇城之中,可有方便掩藏之处?” 梁错眯眼道:“刘卿的意思是……梁主没有出逃?” 刘非道:“陛下,赵都城门遍布百姓,又有大军看守,赵主想要出城何其扎眼,还不如留在宫中,稍作整顿,等大军放松警戒,再行图谋。” 梁错点点头,似乎觉得有道理。 赵舒行思索道:“若论宫中陈设复杂,方便掩藏,便是如意苑了。” 刘非道:“那是何地?” 赵舒行道:“与丹阳宫升平苑类似,但赵主喜好园林假山,因此如意苑中多设林木,甚至还有瀑布小山,地形复杂。” 赵主奢靡,在自己的宫中安排了一个皇家园林,每每燕饮,都会在如意苑酒池肉林,好不快活。 梁错下令道:“走,搜查如意苑。” 梁翕之带兵去关闭城门,梁错则是带着其余的人快速扑向如意苑。 如意苑果然如同赵舒行所说,完全便是一座园林,有山有水,树林、瀑布一样不缺,极其宏伟,且地势复杂。 梁错冷笑道:“搜,把地皮一寸寸的翻过来,也要给朕搜的干净,搜的彻底!” 梁军和燕军缤纷两路,从两个方向夹击搜索,势必不漏掉任何一寸地皮。 刘非站在园林之中,转头看了看四周,前方不远处便有一座庙宇,这一天劳顿的,刘非有些疲惫,便往庙宇走过去,准备歇歇脚。 簌簌—— “谁?” 刘非听到一声轻响,立刻呵斥。 众人都听到了声响,立刻赶过来。 “别……别杀我!别杀我!”两个寺人从庙宇中钻出来。 他们身上背着厚厚的包袱,里面鼓鼓囊囊,一看便知塞了不少好东西,其中一个寺人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,身材娇弱瘦小,而另外个寺人年长一些,横肉撑着寺人的衣袍险些爆炸,一直垂着头,战战兢兢的哆嗦。 “别杀我!”年长的寺人惊恐的道:“小臣只是……只是宫中的侍者,眼看大家都在逃跑……所以……所以也……” 刘非蹙眉,上下打量那年长的寺人,越看越觉得奇怪,这寺人体态太过丰满,看起来养尊处优,而身边年轻的寺人瘦小,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,且瘦小的寺人背着许多东西,肥胖的寺人虽背着东西,但东西并不沉重,他的衣襟也不怎么得体,肚子上的肉勒的一节一节。 刘非眯眼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 “小人……小人不敢!”肥胖的寺人不断的打结巴。 刘非重复:“抬起头来。” 肥胖的寺人更是战战兢兢,浑身打颤的将头一点点抬起来。 便在这一刹那,赶来的赵舒行突然大喊:“是赵主!” 怪不得刘非觉得肥胖的寺人奇怪,因着他根本不是寺人,而是赵舒行的侄子,正在逃亡的赵主! 赵主伪装成小太监的模样,本想在这里躲一躲,避开风头再逃跑,哪知竟被抓了一个正着,还被赵舒行认了出来。 赵主脸色狠戾,脸皮扭曲,他的手一掏,袖子里竟一直藏着匕首,突然“啊——”的大喊一声:“朕活不了,也要拉你陪葬——!!” 他说着,冲向最近的刘非。 “刘非!!” 梁错心头咯噔一声,不顾一切的冲过去,赵舒行还有祁湛也发足扑去,但他们距离刘非太远,刘非又不会武艺,想要侧身躲闪,“嘭!”一声被绊了一下,狠狠摔在地上。 银光闪动,眼看匕首向自己扎来,刘非抬起手来阻挡。 嗤——!! 鲜血飞溅在刘非的面颊上,热辣辣的,带着高温。 “唔——”一声痛呼传来,刘非却没有感觉到疼痛。 他定眼一看,千钧一发之际,竟有人扑在自己身上,用背心结结实实的替刘非挡了一记。 是那个身材瘦弱的小太监! 这一变故令众人始料未及,赵宫之中的小太监,竟然突然冲出来,替刘非挡了这致命的一下。 小太监身形一软,咕咚跌倒下来,刘非双手接住,将那小寺人抱在怀中,鲜血染红了刘非的手掌,无比温暖…… “太宰……”小太监气若悬丝,朦胧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,轻声道:“我终于……见到你了……” 第070章 调戏 伪装成寺人的赵主一击不中, 调头便跑,梁错与祁湛已然赶到,一人一条胳膊直接将赵主撂倒在地。 “我是大赵的天子!” “我是大赵的天子!” 赵主慌张的挣扎, 对梁错道:“梁主,我们同为天子, 我们都是天子,合该一起为百姓谋福啊,怎么能互相残杀呢?是不是?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同为天子?很快你便不是了。” 下令道:“押解起来!” 小太监倒在刘非怀中, 眼神复杂的看着刘非,张了张口, 似乎想要说甚么,但话音还未出口,头一垂, 身子发软,直接昏厥在刘非的怀中。 “醒一醒!”刘非轻晃那小寺人, 寺人一点子反应也没有,只有鲜血的温度十足真实。 “快叫医士!”刘非道。 如意苑中根本没有医士, 他们进宫来也没有带军医, 若是想要找医士,只能在南赵的皇宫中找到医官署的医士,但此时皇宫中一片大乱, 医士逃的逃跑的跑,想要找到一名医士十足困难。 第215章 刘非奋力抱起那小寺人,寺人身材瘦弱到了极点, 仿佛一片枯叶,饶是刘非这样身体羸弱之人, 都能将他抱起。 刘非抱着小寺人,快速跑出如意苑,一路去寻找医士。 因着赵舒行的威望,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还未来得及逃走的医士,医士风风火火赶来,给小寺人医看包扎。 医士感叹道:“失血这么多,若是再晚一点,恐怕便没救了,他上辈子怕是积了甚么福报,因此命不该绝。” 小寺人面色惨白,因着是后背受伤,趴在榻上,医士快速的止血包扎,处理好之后,那小太监不知是疼的,还是如何,竟悠悠转醒过来。 “太……” “太宰……” 小太监气息微弱,睁开眼目,双眼还未有焦距,便开始四处寻找,口中喃喃的道:“太宰……” 刘非就在身边,见他一直在寻找自己,伸手握住小寺人的手掌,那手掌小小的,细细的,瘦弱至极。 “太宰……”小寺人感觉到了刘非的温度,终于慢慢平静下来,眼目也有了焦距,看到刘非挣扎着便要起身。 “嘶——”小寺人重重的倒抽了一口冷气。 刘非拦住他,道:“不要起身,你受伤严重,刚刚包扎好伤口。” 小寺人被迫重新趴回榻上,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刘非,轻声道:“太宰……我……我终于找到了你。” 刘非微微蹙眉,不知眼前这小寺人到底是谁,他没有“原主”的记忆,根本不记得眼前这个小寺人,而这小寺人为了自己冲出来挡刀,受伤如此严重,不顾自己的安危,很大可能识得自己。 刘非没有立刻说话,小寺人眼中流露出一丝丝焦急,道:“太宰,你……你不识得小臣了么?小臣是刘耹啊!” 刘非面上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,但心里思量,自己的确不识得这么一号人物,而且原书之中,似乎也没有刘耹这么一号人物,或许只是个路人甲。 刘耹激动的道:“太宰……太宰对小臣有救命之恩,恐怕是太宰贵人多忘事,所以并不记得了……那年、那年赵河发洪水,是太宰随北宁侯巡视灾区,若不是太宰出手相救,小臣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眼珠子通红,眼泪在眼眶中打转,无声的哭咽出来,道:“小臣早已不在人间,只可惜……只可惜小臣的父母还是亡故了,后来辗转来到赵都,还以为能见到太宰一面……小臣与太宰始终是无缘,那时候太宰已然被贬谪到赵河,小臣又一次与太宰错过……” 刘非微微思量,原是曾被自己救过的难民,但刘非还是一点子印象也没有。 刘耹擦了擦眼泪,道:“小臣本以为,再也无缘得见太宰,没成想……没成想老天爷见怜,竟让小臣这般见到了太宰,小臣实在是……死而无憾了!” 刘非道:“医士已然给你止血,你好生养伤,不会死的。” 梁错将赵主下狱,临时关押在皇宫中的圄犴里,由梁翕之的兵马,还有北燕大司马祁湛的一同看守,确保万无一失。 梁错忙碌之后,便走进来,道:“已然醒了?” 刘非对梁错拱手作礼,梁错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 刘耹看到刘非作礼,这才慌慌张张也想作礼,牵扯到了伤口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道:“拜……拜见梁主。” 梁错制止住他的动作,道:“你有伤在身,不必作礼了。” “多谢梁主。”刘耹怯生生的重新回到榻上。 梁错道:“你救了朕的太宰,说说看,想要甚么奖赏?不管是金山,还是财币,纵使你想要进入我大梁朝廷做官,朕都会满足于你。” 刘非不由蹙眉,刘耹是寺人之身,身体但凡有残疾的,都不能入朝做官,不是刘非太过迂腐,而是眼下的时代便是如此,倘或刘耹真的入朝做官,接踵而来的,便是各种各样,没完没了的诟病。 刘耹大吃一惊,赶忙摇手道:“不不,多谢梁主的恩典,小臣……小臣只是一介奴人,根本……根本不会为官,要那么多财币也没有用……” 他说着,咬了咬嘴唇,坚定的道:“小臣不想要财币,也不想要做官,小臣求梁主恩典,只想侍奉在太宰身边,报答太宰的大恩大德,余愿足矣!求梁主成全!” 梁错挑了挑眉,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小寺人十足有趣,道:“你不要赏赐,反而要侍奉人?” “是,”刘耹十足坚定,道:“小臣蒙受太宰大恩,如不是太宰,小臣早已不在人世,这恩情比天高,小臣如何能不还?” 梁错点头道:“好,倒也是个重情重义之辈,那朕便答允了。” 刘耹一阵欣喜,道:“多谢陛下!多谢太宰!” 刘非道:“你方醒来,还是应该好生歇息,我们便不打扰你了。” 刘耹道:“多谢太宰关怀。” 刘非与梁错二人退出偏殿,吩咐了人照顾刘耹,让医士按时来诊脉,查看伤势。 因着刚刚进入赵都皇城,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,梁错是一刻也闲不住的,便对刘非道:“朕已然令人将路寝殿收拾出来,你若是累了,便去路寝殿歇一歇,朕还有事儿要忙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恭送陛下。” 刘非等梁错走了,并没有去路寝殿歇息,他似乎在思量甚么,径直往前走去。 第216章 “北宁侯。”刘非唤了一声。 赵舒行正帮忙查看皇宫舆图,方便安排兵马排查守卫,看到刘非走过来,便道:“太宰,那位寺人如何了?” 刘非道:“已然没有性命危险,然失血过多,需要静养。” 赵舒行点点头,道:“倒也是重义之人,幸而无事。” 刘非问道:“那寺人说自己名唤刘耹,乃是赵河人士。” 刘非将刘耹所说,与赵舒行复述了一遍,道:“侯爷可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?” 按照刘耹所说,是当年刘非跟着赵舒行去赵河赈灾的时候,帮助过他,因此刘耹感恩戴德,一直铭记于心。 刘非并非原主,根本没有这段记忆,他为人又比较谨慎,因此前来向赵舒行求证。 赵舒行仔细思量,蹙眉道:“赵河经常闹水患,我也的确多次去巡查,有两次都是太宰与我同行,只是……当时救助的百姓实在太多,这一时我也记不得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原是如此。” 赵舒行奇怪的道:“太宰,可有甚么不妥?” 刘非道:“并未不妥,只是随便问问。” 赵都皇宫被梁错和祁湛接手,双方一同安排兵马,一天之间,混乱的皇宫很快安定下来。 刘非在路寝殿歇息了一晚上,因着劳顿的缘故,一睁眼已然天亮,他揉了揉眼目,不见梁错的身影。按理来说,梁错乃是一国之君,合该下榻在路寝殿才是,但刘非昨夜一个人霸占了软榻,他睡得很轻,也不见有人进来。 方思进来伺候更衣,刘非道:“昨夜陛下下榻在何处?” 方思回答道:“回郎主的话,陛下昨夜并未歇息,一直在处理政务呢。” 毕竟才进入赵都,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梁错亲自处理,如今的梁错恨不能连轴转,更不要说歇息了。 刘非似乎想起了甚么,又问道:“那个刘耹,伤势如何了?” 方思再次回答道:“回郎主的话,昨夜医士又来看了两回,小郎君的伤势并未伤到要害,伤口已然愈合,只需安心静养,不日便可痊愈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一会子我还要去政事堂,刘耹便劳烦你来照看。” 方思道:“是郎主,请郎主放心,方思一定会尽心尽力,照顾小郎君的。” 方思做事儿很细心,刘非向来是放心的,见他一板一眼,一本正经的拱手作礼,刘非抬起手来,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儿。 方思一愣,惊讶的抬起头来,稍微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瞬间爬上殷红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。 刘非调戏了方思,心情大好,施施然的离开了路寝殿,往政事堂而去,准备开始处理繁多的公文政务。 刘非进了政事堂,果然,政务堆积如山,梁错已然连续处理了一夜政务,他特意嘱咐不要吵醒刘非,有事儿明日早上再说,因此今日一大早,政事堂的案几上,堆得仿佛小山,几乎堆不下。 刘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,一展袖袍坐下来,便开始埋头处理。 他坐在政事堂,一坐便是一上午,只觉得脖子酸疼,肩膀僵硬,一上午忘了饮水,此时嗓子里干涸的厉害,抬头一看,耳杯又不在手边,想要喝口水还要起身走几步,偏偏刘非根本没有起身这个空闲。 刘非揉了揉额角,本打算整理好这几份公文再去饮水的,哪知…… “太宰,请饮水。” 一双白皙的手掌,恭敬的托着羽觞耳杯,呈到刘非面前。 刘非有些惊讶,抬头一看,道:“是你?” 竟然是刘耹! 刘非道:“你不该在榻上养伤,怎么下榻来了?” 方思跟在后面,赶紧跪下来请罪,道:“方思未能照顾好小郎君……” 不等方思说完,刘耹赶忙也跪下来,道:“太宰,您可千万别怪罪方思,是小臣……小臣天生命贱,穷苦惯了,根本闲不住,那软榻如此柔软,小臣从未歇过这般好的软榻,实在不敢多歇……再者,小臣的伤口已然愈合,便让小臣在太宰的身边,侍奉报答太宰罢!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你的伤口若无事便好。” 刘耹十足欢心:“无事无事!小臣已然无碍了,多谢太宰!” 他说着,赶紧把羽觞耳杯递过去,道:“太宰,请饮水。” 刘非正口渴,端过来全部饮尽,刘耹又将空掉的耳杯端走,以免碍事儿。 刘耹和方思便侍奉在刘非身边,刘非提笔继续批看堆积如山的文书。 方思眼看砚台里文墨渐少,便想去研磨,哪知他还未来得及动弹,刘耹已然上前,道:“太宰的墨没有了,小臣帮太宰研墨。” 刘非点点头,刘耹双膝跪在榻前,动作利索又小心的开始研磨,方思一看没有自己的事情,便后退站到了一边。 刘耹研了墨,退到一边,正好有宫人送了冰凌过来。 宫人道:“陛下知晓太宰怕热,因此特意遣小臣送了冰凌而来。” 这年头没有空调,便需要冰凌来降暑,方思刚要上前接过来,刘耹动作更快,已然先一步将盛满冰凌的铜盆接过去,道:“小臣来。” 刘耹动作麻利,将冰凌的铜盆摆放在政事堂的四面。 铜盆本就沉重,更别说盛放着大量的冰块了,方思怕他伤口撕裂,赶紧上前帮忙,刘耹却道:“方思哥哥,我来便可以,无需你动手,你歇着就好。” 第217章 方思无从插手,只好第二次退到一边。 日头渐渐昏黄,还未到晚膳的时辰,但是膳房令人送来了小点心,方思又是还未来得及动弹,刘耹已然小跑过去,谦卑的微笑道:“交给小臣罢。” 方思提着食合进入政事堂,将小点心一样一样的摆好,又打湿了干净的帕子,捧着给刘非净手,道:“太宰批看文书实在太辛苦了,食点小点心,可别累坏了身子。” 方思第三次退到一边,抿了抿嘴唇,往日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刘非身边伺候,刘非并不喜嘈杂,凡事也不喜假他人之手,所以方思一个人侍奉便够了。 如今突然多出一个人,甚至方思觉得,刘耹比自己还有眼力见儿,干活还麻利,这一对比下来,方思心里怪怪的,总觉得自己比起刘耹,十足的没用,像个摆设一般…… 刘耹又道:“太宰辛苦了一日,一直这般坐着,身子如何吃得消?小臣替太宰捏捏肩罢。” 刘非正好肩膀酸疼的厉害,十足不得劲,便点点头,让刘耹帮忙捏肩,方思撇了撇嘴巴,实在无事可做,便退出政事堂,往梁错那面而去。 梁错的政务刚刚处理到一个阶段,便看到方思来了,奇怪的道:“这个时辰,你不是该侍奉在你家郎主身边,怎么到朕这里来了?” 方思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那名唤刘耹的小郎君,今日一直侍奉在郎主身边。” 方思将刘耹的事情说了一遍,梁错道:“哦?听你这般说,刘耹手脚麻利,又有眼力见,干活勤快,朕让他在太宰身边侍奉,倒是极好的。” 方思心里酸溜溜的,虽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子小气,但他还是觉得心窍里隐隐约约有些奇怪,说不出来的不舒服。 梁错正好忙完,打算去寻刘非一同用晚膳,便道:“随朕去看看。” 梁错来到政事堂,果然看到了刘非与刘耹二人,刘耹跪在刘非身后,勤勤恳恳的为刘非捏着肩膀,如同方思所说,十足的恭敬勤快。 “拜见陛下。”刘非见到梁错,将手中的文书放下,起身作礼。 刘耹也赶忙站起身来,跟着作礼:“小臣拜见陛下。” 梁错走过来,道:“听说刘卿忙碌了一整日?政务是忙不完的,不如先与朕一同用晚膳,如何?” 刘非一日未用膳,刚才垫了一些点心,便道:“谢陛下,臣却之不恭。” 梁错转头看向刘耹,道:“你的伤势好些了么?” 刘耹垂头恭敬的回答道:“多谢陛下关怀,小臣诚惶诚恐,小臣的伤势已然好了许多,不敢忘怀陛下与太宰的大恩大德。” 梁错道:“你受伤那般严重,也不要逞强,还是要多多歇息,把伤口养好。” 刘耹抿唇一笑,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小臣一贯服侍人,因此是一刻也闲不下来,再者,太宰对小臣有救命之恩,若是能服侍在太宰左右,小臣比甚么都欢心,根本不觉辛苦,小臣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嗓音突然卡住,随即重重的呻#吟一声,身子仿佛柳条一般软倒。 刘非吃了一惊,怕是刘耹的伤势根本没好,忙碌了一日甚至有些恶化,连忙伸手去接。 哪知那么巧,刘非恰好没能接住刘耹,刘耹身子一软,准确无误的摔倒在了梁错的怀中…… 第071章 冒牌货 “刘耹?刘耹!” 梁错接住软倒下来的刘耹, 刘耹面色惨白,好似瞬间昏死了过去,浑身软绵绵的不带一丝力气。 梁错蹙眉, 干脆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,大步冲进政事堂供官员们歇息的偏殿, 将刘耹放在榻上,道:“快,去寻医士!” 方思连忙跑出去,很快将医士叫来。 医士为昏迷的刘耹看诊, 首先检查刘耹的伤口,伤口并没有撕裂, 也没有恶化,医士重新上药,将伤布包扎起来。 梁错蹙眉道:“怎么回事, 为何突然昏倒?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医士结结巴巴,道:“小郎君的伤口并未撕裂, 臣猜测是……气血亏损,又劳累成疾, 因此才会突然昏厥。” 医士说到此处, 便听到一声嘤咛,刘耹慢慢转醒过来,道:“我……我这是这么了?” 他说着, 从恍惚中清醒过来,便要起身告罪:“小臣冲撞了陛下,还请陛下治罪。” 梁错拦住他, 不让他下榻,道:“方才医士说了, 你气血两亏,要安心静养,便不必作礼了。” “那……那怎么行。”刘耹抿着嘴唇,似有若无的瞥斜了一眼梁错扶着自己的手掌,面容隐隐约约露出一股羞赧的红晕。 刘非微微蹙眉,他是察觉到了刘耹脸上的红晕,只是那殷红并不明显。 梁错对医士道:“刘耹曾救过太宰的性命,便是我大梁朝廷的功臣,给朕用最名贵的药材,不必吝啬。” “是是!”医士一打叠的应声:“臣敬诺。” 梁错又嘱咐刘耹道:“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养伤,太宰的身边还有方思侍奉。” 刘耹点点头,似乎极其乖顺听话,道:“是,小臣听凭陛下安排。” 他说罢,偷看了梁错一眼,又连忙羞赧的低下头去。 刘非又是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,率先退出了偏殿。 梁错见他离开,也转身退出了偏殿,他刚走出来一步,半个身子还没离开,突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掌捉住了前襟。 第218章 梁错是习武之人,何其警觉,尤其这里是南赵的皇宫,便更是不可放松一丝一毫的警戒,梁错立刻戒备,但斯时发现,那个粗鲁的拽着自己前襟之人,正是刘非。 刘非将梁错一把拉过来,动作快速,仰起头来,在梁错的嘴唇上吻了一下,不等梁错感受这突然而来的温柔乡,下唇瞬间一刺,竟是被刘非狠狠咬了一口。 “嘶……”梁错用手指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,只是疼痛,但是并未见血,道:“为何突然咬朕?” 刘非目光平静,淡淡的道:“想咬。” 说完转身离去。 方思跟着二人从偏殿中走出来,根本没看清那二人的小动作,只看到刘非大步离开的背影,还有陛下一脸回味窃笑的模样。 方思:“……”陛下笑起来的模样,有点子不值钱。 大军进入赵都,已然占领了皇宫,捉住赵主,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安抚民心。 刘非提议舍粮,在都城中开设粮场,还有医场,让赵都的百姓看到大梁的仁义,从而放松警戒。 北宁侯赵舒行素来有仁义之侯的美称,便是一个活招牌,若是有他的参与,必然可以招揽到许多百姓慕名前来。 刘非把赵都的粮仓打开,根本不需要梁错出粮食,赵都的粮仓堆得满满的,积压在下面的已经烂掉发霉,大可以用这些粮食来收买百姓。 赵舒行看着那些发霉的谷子,忍不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,道:“每年赵河闹灾,赵主都说国库无粮,需要诸侯与臣工捐粮,每每边关请粮,赵主都说国库空虚,让将士们自己想法子,可是……” 可是这粮仓中,分明已然堆不下,甚至压在下面的粮食已然发霉,无法食用,赵主便算是丢掉这些粮食,也不愿意拿不出来给百姓,也不愿意拿出来给将士。 赵舒行叹气道:“运粮罢。” 舍粮的场子已经搭建完毕,便在皇宫大门之前,刘非身为大梁的天官大冢宰,亲自前来舍粮,同行的还是有北宁侯赵舒行,北燕大司马祁湛。 百姓们起初根本不敢前来,但有人认出了赵舒行,便仗着胆子上前,不但没有被驱赶呵斥,甚至被以礼相待,舍粮的事情一下子传开,很多百姓慕名涌来,不消一刻便排起了长龙。 日头高悬,虽有棚子遮挡日光,但赵都的气候闷热潮湿,刘非帮忙舍粮,热汗不停的滚下来,衣领子早就湿透,他们在室外,冰凌完全排不上用场。 方思看到刘非忙碌的模样,便拿着羽扇站在身后,不停的给刘非扇风,好歹能降降温。 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方思蹙起眉头。 刘非听到声音,转头去看,便看到刘耹竟然朝他们走过来。 方思道:“你前日才昏倒,不是让你多歇养,怎么又跑来了?” 面对方思略有不耐烦的指责,刘耹低眉顺眼的道:“小臣……小臣的伤势已然无碍了,再者说了,小臣是来伏侍太宰的,主人家都在这里忙碌,小臣……怎么能安心的歇息呢?” 他说着,抢过方思手中的羽扇,道:“方思哥哥,扇风也不是甚么辛苦活计,便让小臣来罢。” 方思不情不愿,但他不想与刘耹争辩甚么,便干脆将羽扇交给方思,自己个儿跑到旁边,帮忙去搬粮食。 刘非十足忙碌,根本没空理会刘耹,接过赵舒行递来的粮食,分发给排队的百姓。 刘非忙碌了一上午,不知是日头越来越烈,还是刘耹扇风没有方思勤快,只觉得闷热难耐,汗如雨下,已然是破罐子破摔,任由汗水流淌,只要不迷住眼目便好。 刘非用手背蹭了蹭眼目,正好有一滴汗水滚进了眼睛里,刺辣辣的疼,他手上太脏,并不好擦汗,便道:“刘耹,拿帕子替我擦擦汗。” “是太宰。”刘耹乖巧应声,只是动作有些随便,擦了两下之后,好奇的道:“咦?太宰,这是甚么字啊,好生奇怪。” 刘非侧头一看,是自己随手写的备忘,舍粮实在太过忙碌,为了防止忘记重要的事情,刘非随手写了两笔,字迹龙飞凤舞,甚至…… 甚至写的是简体字。 刘耹歪头看着那些字,一脸的不解,道:“小臣读书少,只识得个把字,太宰,这些字念甚么,笔画都好简练。” 这些备忘是写给刘非自己看的,没成想被刘耹看到,刘非快速将宣纸攥成团,掖在自己的袖袋之中,道:“没甚么。” 刘耹并没有追问,又开始给刘非扇风。 梁错听说刘非在宫门口舍粮,还有赵舒行和祁湛陪同,哪里能安心下来,毕竟赵舒行也对刘非表白过,刘非至今还没有答复自己,若是叫赵舒行与刘非朝夕相处,万一出现了甚么意外,那可如何是好? 还有祁湛,若说赵舒行是个君子,那祁湛便是一头老虎,可不讲甚么规矩。 梁错来到宫门口,远远的便看到赵舒行与祁湛,一左一右站在刘非身边,两个人帮忙递着东西,可谓是合作密切,可真是应了梁翕之那句话,左拥右抱,齐人之福。 梁错心窍里酸溜溜的,便听到“陛下?”有人唤自己的声音,回神一看,原是刘耹。 刘耹手里端着一壶茶水,道:“小臣拜见陛下。” 梁错道:“你怎么在此处?不是合该好生养伤么?” 刘耹羞赧的道:“小臣的伤势已然好得差不多了,太宰在此处舍粮,如此忙碌,小臣身为太宰身边的寺人,如何能闲着呢?那实在太不像话了。 第219章 刘耹见梁错的目光一直看向刘非,眼眸微动,微笑道:“陛下日理万机,忙于政务,其实不必前来的,太宰行事稳妥,陛下请看,这舍粮和医场,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呐!” 梁错心说,朕能不放心刘非么?刘非行事一向稳妥,朕不放心的,是赵舒行和祁湛,让这二人与刘非朝夕相处,朕心里仿佛踹了一只毛兔子,一直在踢腾。 刘耹又道:“哦是了,北宁侯和燕司马,对太宰也是照顾有加呐!太宰与二位配合密切,北宁侯温柔细心,燕司马孔武有力,陛下无需担心甚么。” 梁错一听,心里更是发酸,便是如此,才更加需要担心。 “陛下?陛下?”刘耹唤了两声,梁错这才回过神来。 刘耹似乎不知梁错酸溜溜的心思,道:“陛下可要前去看看?” 梁错道:“自是要去。” 梁错往前走去,突听人群一阵骚乱。 “推挤甚么……” “啊——有刺客!” 难民中突然杀出几个人来,挥刀冲向刘非。 “刘非!”梁错眼睛一眯,大步冲上去一把搂住刘非,将人往身后一带。 刺客混做难民的模样,一击不中,立刻又扑上去,梁错大喝一声:“护驾!” 粮场就在皇宫门口,本就设有守护的兵马,梁错一声令下,宫门口戍守的卫兵也快速冲来,梁错和祁湛都是会武艺之人,团团将刘非护在身后。 “太宰!”刘耹惊慌的跑过来,道:“太宰,您没事罢!” 刘非摇摇头,突见一抹银光划来,一名刺客从斜地里冲过来,刘非连忙向旁边躲闪,分明可以躲开,便在此时,刘耹大喊一声“太宰当心”,随即狠狠撞向刘非。 “唔!”刘非被撞得身子不稳,直接撞向刺客的刀刃。 嗤—— 刘非的手臂被划了一记,重重摔在地上,鲜血顺着手臂滑下来。 那刺客提刀又来,方思惊恐的大喊:“郎主!” 方思不顾一切的冲上去,抱住刘非就地一滚。 啪! 刺客银刀砍在地上,激起无数尘土。 梁错听到动静,立刻回身冲来,一脚将那刺客踹翻在地,黑甲军快速上前,将刺客全部抓住。 梁错扶着刘非,摸到了一手血迹,紧张的道:“快!医士何在?” “呜呜!呜呜……”刘耹这时候跑过来,满面泪痕的哭诉道:“太宰,太宰你无视罢,呜呜……都怪我,是小臣没能保护好太宰。” 刘非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,眯起眼目,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刘耹,自己分明可以躲开,不知是不是错觉,总觉得若是没有刘耹方才那一撞,根本不需要受伤。 众人快速回宫,医士给刘非包扎伤口,伤得并不重,只是皮外伤,流血也不多,伤口愈合之后休养几日便好。 梁错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你好生歇息。” 赵舒行蹙眉从殿外进入,拱手道:“陛下。” 梁错冷声道:“刺客是甚么人,可查清楚了?” 赵舒行道:“回陛下的话,刺客自称是赵民。” “原来是赵主的遗党?”梁错不屑的一笑。 赵舒行却顿了顿,道:“启禀陛下,虽这些刺客自称赵主遗党,但据臣查看,这些刺客所用的兵刃,并非是赵铁打造而成,这样的兵刃坚固锋利,但比赵地制铁要脆,乃是典型的……燕铁。” 梁错眯眼道:“燕人?” 刺客的兵刃虽然打造成了赵地的制式,用的却是北燕的铁石,分明是在掩人耳目。 梁错沉声道:“提审刺客,朕要亲自提审,还有……将燕司马也一同请来。” 赵舒行拱手道:“是,陛下。” 梁错对刘非道:“你好生歇息,朕去去便回。” 说罢,又对方思和刘耹道:“你二人照顾好太宰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方思应声。 刘耹则是还在呜咽,道:“请陛下放心,小臣……小臣便是拼了这条性命,也会……也会照顾好郎主。” 刘非皱了皱眉,多看了一眼刘耹,没有说话。 刺客被提审到朝参大殿之上,与此同来的还有北燕大司马祁湛。 “狗贼!!”刺客不停的叫喊着:“梁狗侵犯我赵地河山!该杀!” “只恨我失手被擒!有种的给我一个痛快!” “无错!杀了我!便算是杀了我,我也不会顾顺你这暴虐天常的梁狗!” “哐当——” 梁错将兵刃扔在大殿的地上,幽幽的道:“你们当真是赵主遗党?” 几个刺客一愣,道:“狗贼!你要杀便杀!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!” 梁错眼眸中尽是阴冷,一张俊美的面容充斥着阴鸷,轻笑道:“这般着急找死?可朕怎么看这些兵刃,有些古怪呢?” 他说着,对祁湛道:“燕司马不防来辨一辨。” 祁湛狐疑,捡起地上的兵刃查看,他的食指中指轻轻抚过剑刃,眼神一沉,道:“这是……” “无错。”梁错幽幽的道:“虽然打造成了赵地的制式,但这铁石坚固锋利,乃是你们典型的燕铁!” 祁湛心中咯噔一声,北燕铁骑强悍,除了战马之外,很大一部分缘故是因着他们的兵器锋利,燕铁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明令禁止出口,收归国有,简而言之,赵人绝不可能用燕铁打造兵刃,除非…… 第220章 梁错慢悠悠的,道:“除非……这些刺客,是伪装成赵主遗党的燕人!” 祁湛蹙眉,还未开口,哪知那些刺客突然高声大喊:“我等辜负了大司马的信任!” 祁湛心头一震,呵斥道:“放肆!我根本不识得你们!” 刺客却道:“请大司马放心,卑将们一定不会连累于您……” 说完,刺客面色扭曲,抽搐了数下,竟然咯噔一声直愣愣的倒在地上,面容狰狞七孔流血。 “服毒了!”祁湛冲过去,想要卸掉其余刺客的下巴,那些刺客反应十足之快,一个接一个相继倒地,瞬间断气。 祁湛环视着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,还有横在尸体中间的燕铁兵刃,眯了眯眼目,双手攥拳,骨节嘎巴作响。 “燕司马,”梁错道:“刺客临死之前的言辞,似乎认识于你,你作何解释?” 祁湛拱手道:“请梁主明鉴,我大燕与梁主同盟,早已结为盟友,又何必多此一举的行刺?” 梁错挑眉,道:“因着此时我大梁和你北燕的兵马,已然进入赵都,咱们的同盟,很快便会终结。” 祁湛蹙眉道:“梁主,虽大军已然开入赵都,但南赵四地,赵主遗党无数,便算是我北燕要撕毁盟约,也不可能在此时,如此迫不及待,外臣并不识得这些刺客,若有虚言,天打雷劈!” 梁错眯着眼睛注视着祁湛,过了许久,殿中的气氛已然压抑到了一个极点,梁错忽然笑起来,阴鸷的气息散开,仿佛方才的压抑只是错觉。 “燕司马,”梁错扶着祁湛的手,十足亲切的道:“朕不过开个顽笑,你怎么还较真了?” 祁湛松了口气,却又没有彻底松下这口气,毕竟梁错秉性多疑,他如今虽然面带微笑,指不定心里在想甚么,祁湛沉浮官场多年,早已透彻了这一点。 梁错笑道:“燕铁如此扎眼,便算是做成赵式的兵刃,还不是一眼便能分辨出来?这些刺客显然是在栽赃陷害燕司马,朕身为一国之君,如何能看不出?我大梁与北燕,那是同盟友邦,同仇敌忾,朕不相信燕司马,还能相信几个毛贼不成?” 祁湛道:“梁主英明。” 梁错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今日燕司马舍粮辛苦了,早些回去歇息罢。” 祁湛稍微犹豫,道:“梁主,太宰受伤在身,外臣想去探看一二。” 梁错却道:“真真儿不巧,太宰堪堪歇息了,若是燕司马想要探看,还是改日罢。” 祁湛知晓梁错口中没有一句真话,也不好与他叫板,拱手道:“外臣先行告退。” 祁湛离开朝参大殿,梁错幽幽的道:“派人盯紧了北燕的人。” 梁翕之走出来,拱手道:“是!” 梁错凝视着祁湛离开的背影良久,直至看不到了,这才收回神来,敛去了一脸的阴鸷,往路寝大殿而去。 刘非歇在路寝之中,梁错刚走进去,便看到刘耹端着茶壶站在门口。 “陛下。”刘耹趋步迎上来。 梁错道:“太宰的伤势如何?” 刘耹道:“太宰的伤势并无大碍,已然止血了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朕去看看。” “诶陛下!”刘耹拦住梁错,期期艾艾的道:“陛下……太宰……太宰方才面色不好,想必是流血伤神,已然歇息了,此时怕是睡着了。太宰燕歇的一向又很轻,若是吵醒了,恐怕……” 刘耹又道:“陛下不妨在这里坐一坐,小臣来侍奉陛下。” 梁错一听,似乎有些道理,刘非素来身子羸弱,又十足敏感,睡得很轻,如今他受了伤,合该让他多多歇息才是。 梁错刚要坐下来等一会子,方思从太室绕了出来,恭敬的作礼道:“陛下,太宰请陛下入内叙话。” 梁错道:“太宰醒了?是朕把他吵醒了?” 方思看了一眼刘耹,略有所指的道:“太宰一直醒着。” 梁错微微蹙眉,但没有逗留,抬步进了路寝大殿最北面的太室。 刘非躺在榻上,见到梁错进来,坐起身来便要行礼。 “不必作礼。”梁错扶着他,问道:“伤口好些了么?朕以为你睡下了。” 大殿虽然隔音,但刘非并未歇息,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动静,便叫方思去请梁错进来说话。 刘非道:“陛下,刺客之事,燕司马如何回答?” 梁错道:“祁湛自是不承认的。” 刘非垂下眼目,道:“燕铁如此扎眼,别说细心如北宁侯,便是其他人稍加分辨也能看出端倪,这些刺客若是想要嫁祸给赵主遗党,按理来说便不该选用燕铁制造兵刃,实在惹眼。” 梁错道:“朕的确也有所考量,只是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一脸严肃,皱眉负手道:“如今大军已然入主赵都,北燕与咱们大梁的盟约,也快走到了尽头……说到底,赵地如何划分,燕然不可能没有野心,他此时若是派遣刺客前来行刺,只要杀了朕,别说是赵地了,便是整个大梁,也是他燕然的囊中之物,在这里行刺,可比在丹阳城行刺要便宜得多。” 燕然有这方面的“前科”,又是个心狠手辣,不择手段之人,梁错这般怀疑,也是合情合理,更何况梁错素来多疑,不可不多想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陛下所言甚是,只是……陛下似乎漏掉了一点。” 第221章 “哦?”梁错眯眼道:“朕漏掉了甚么?” 刘非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口,道:“燕主若是派人行刺,第一个杀的合该是陛下您,而粮场的那些刺客,显然是冲着臣来的。” 梁错仔细去回忆当时的场面,刺客混在难民之中突然暴起,的确是冲着刘非来的,当时梁错和祁湛冲过去保护,又有另外的刺客偷袭,还是冲着刘非而来。 刘非道:“倘或真是燕主想要杀人灭口,独占赵地,刺杀臣一个太宰有何用?铁打的君主,流水的宰相,便算是臣死了,陛下再立新人便好,又如何能动摇大梁的朝廷?” 刘非知晓自己的分量,原主以前只是一个倒贴贱受,在北梁为官之时根本不作为,只知道溜须拍马,对朝廷并没有任何贡献,而刘非穿越而来的时日不算太久,亦没有故意培养自己的势力和党派,功绩自无法根深蒂固,杀刘非一个人,的确不足以撼动大梁的朝廷。 何止是无法撼动,简直便是多此一举! 梁错却不喜听他这般说,道:“甚么叫朕再立新人?朕的太宰,只可是你一人。” 刘非一愣,没想到说着正经事儿,梁错竟突然说起这黏糊糊的言辞。 刘非咳嗽了一声,道:“意思便是这个意思,刺客选择刺杀于臣,非但不明智,甚至还有些蠢钝。” 梁错眯眼道:“难道真是要栽赃给北燕?只是……主导之人到底是谁?” 刘非一时也想不到,难道是赵主?可是赵主被关在圄犴之中,不得自由。他又暴虐昏庸,失去民心,有谁会为了他刺杀呢? 再者,若是赵主的遗党,堂堂正正刺杀便好,又何必嫁祸给北燕,这不是多此一举,脱了裤子放屁么? 刘非道:“陛下,此事蹊跷,臣请命彻查。” 梁错道:“可是你堪堪受伤了。” 刘非道:“只是一些子小伤,不碍事儿。” 刘非受伤,梁错十足心疼,不想让他劳神劳力,但此次深入赵地,身边也没带多少可用之臣,若是论信任,非刘非莫属。 于是梁错道:“好,朕便将此事交给你来调查,但是切记,不要伤了身子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臣敬诺。” 二人刚说完话,刘耹便端着一个木承槃走进来,道:“陛下,太宰的伤处该换药了。” 那承槃上摆放着伤药和伤布,刘耹走过来,道:“小臣为太宰换药。” 梁错抬手道:“不必,放下来罢,朕亲自为太宰换药。” 刘耹将承槃放下来,站在一边没走,梁错道:“你们都退下罢。” 刘耹与方思退下去,梁错先将刘非的伤布解下来,已然不流血了,但是伤布上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。 梁错常年习武,当年还亲自征战北燕,受伤已然是家常便饭,上药自也是熟练工种,轻轻给刘非涂上伤药,小心翼翼的吹了吹,问道:“可还疼?” 刘非摇摇头,淡漠的道:“只是小伤,已然不疼。” 梁错给他仔细缠上伤布,道:“可朕要心疼了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好油,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。 刘非养了两日,伤口本就不深,第三日便回到了政事堂,果然有一堆的文书等着刘非过目,他们如今在赵都的皇宫逗留,人手本就不足,很多事情自然要落在刘非的肩膀上,起码由刘非盖印之后,才能继续走程序。 刘非处理了一沓子最着急的文书,道:“方思,你将这些文书给陛下送去。” “是。”方思刚要接过文书。 刘耹放下茶壶跑过来,先方思一步接过文书,道:“太宰,让小臣去罢,小臣腿脚麻利。” 刘非看了一眼刘耹,点点头道:“也好,你去罢。” 刘耹抱着一沓子文书,欢欢心心的便离开政事堂,往路寝大殿而去。 “陛下。”刘耹将文书呈上,道:“这是太宰刚刚批看的文书,都是一些着急的,还请陛下过目。” 梁错正好忙完了一段,道:“朕现在便过目,你在旁边等一会子,一会儿送回去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刘耹乖巧应声,模样本分的站在一边。 梁错打开文书,看第一本的时候皱了皱眉,翻第二本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是深,又翻开第三本。 “陛下?”刘耹上前道:“不知文书可有不妥?” 梁错道:“这些文书都是太宰批看的?” 刘耹道:“正是。” 梁错沉声道:“这上面的批注多次涂抹,前言不搭后语,还有舍粮的款项,错得一塌糊涂。” “怎会如此?!”刘耹大吃一惊,咕咚跪在地上,咚咚的磕头道:“陛下,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太宰,恐怕是……恐怕是太宰受伤,精神不济,因此才会出现了如此纰漏,陛下您可千万不要责怪太宰啊!” 梁错把文书往旁边一扔,道:“起来罢,朕何曾说要责怪太宰?” 刘耹愣了一下,惊讶的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不责怪太宰么?这些……这些文书纰漏甚多,太宰他……” 梁错却道:“太宰身子本就羸弱,随朕南伐,其间吃了不少苦,如今又受了伤,若不是政事堂实在忙不过来,需要太宰用印,朕也不忍心叫他去繁忙。” 梁错站起身来,道:“太宰一向谨慎,想来是实在累坏了,这才犯了纰漏,朕要去看看才是。” 第222章 他说着,没有注意刘耹的怔愣,出了路寝殿,大步朝政事堂而去。 刘非看到梁错走进政事堂,略微有些吃惊,道:“陛下怎么过来了?可是文书哪里不妥?” 梁错笑起来,道:“哪里不妥?哪里都不妥。” 他招手让刘耹把文书放在案几上,道:“你们都下去罢。” 方思与刘耹应声,退出了政事堂。 梁错是考虑到了刘非身为天官大冢宰的威信,若是叫旁人知道文书上这么多纰漏,对刘非的声誉不好,这才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。 梁错展开文书,道:“这些地方都写错了,舍粮的款项也没有对上,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,许是身子太疲累?” 刘非接过文书查看,快速的浏览,一双远山一般的眉毛死死皱起,道:“臣从未涂抹。” “从未?”梁错蹙眉。 刘非笃定的点头。 梁错指着文书上的字迹,道:“这难道不是你的字迹?” 梁错识得刘非的字迹,况且这份文书上,无论时涂抹的字迹,还是更改的字迹,全都如出一辙,仿佛出自一人手笔。 刘非轻轻摩挲着那些涂抹的字迹,分明和自己的笔记一模一样,可刘非记得清清楚楚,舍粮的款项他算了不下三遍,绝不可能出这样顽笑一般的纰漏,便仿佛…… 仿佛是另外一个自己写的一般。 梁错沉声道:“文书可经他人之手?” 刘非摇头道:“臣亲自批注,便让刘耹面呈陛下,并未经第三人之手。” 他说到此处,脑海中一闪,道:“陛下是何时接到文书的?” 梁错道:“正是刚刚,朕看了三册,发现都有纰漏,便担心你或许身子不适,才会出现如此纰漏,特意来看你。” 刘非皱眉道:“可臣是半个时辰之前,令刘耹送过去的。” 这中间相差足足半个时辰,别说是涂书了,重新写一份都绰绰有余。 梁错眼中闪过一丝冰冷,道:“刘耹?” 他立刻起身,道:“刘耹何在?” 方思走进来,道:“陛下,可是有何吩咐?” 梁错道:“叫刘耹来说话。” 方思有些为难,道:“刘耹放去了膳房,说是想帮太宰端一些点心来。” 梁错道:“让梁翕之带五十兵去膳房一趟,把刘耹给朕押过来。” 方思有些吃惊,但应声道:“是,陛下。” 踏踏踏—— 脚步声很快响起,梁翕之一身戎装冲进政事堂,满脸都是热汗,道:“陛下!刘耹不在膳房!” 刘非眯眼道:“改书之人,怕正是刘耹,他或许已然知晓事情败露,逃之夭夭了。” 嘭! 梁错拍了一下案几,下令道:“封锁宫门,不得任何人出入,把刘耹给朕找出来。” “是!”梁翕之应声。 “太宰!”几乎是与此同时,方思发出一声惊呼。 刘非只觉得脑中眩晕,莫名的眼前发晕,身子不听使唤,意识愈发模糊,一头栽了下去。 “刘非!”梁错一把抱住刘非,没有叫他摔在地上,入手滚烫,竟是发热的症状。 好端端的,怎么会突然发热?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立刻拆开刘非手臂上的伤布,刘非的伤口并不深,按理来说应该已无大碍,但此时,伤口竟红肿起来,大有溃烂的势头,结痂的边缘还泛着隐隐约约的青色。 梁翕之震惊的说道:“太宰这是……这是中毒了?” 刘非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甚么,中毒?自己怎么会中毒?换药都是梁错亲自处理,从不假他人之手。 不,刘非浑浑噩噩的想着,每次的伤药和伤布,都是刘耹送来的…… 他想到此处,终于抵不住眩晕,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。 【“真是晦气!”】 【“没想到梁错竟如此信任那个假物!”】 【“晦气死了!”】 咒骂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,那嗓音十足的耳熟,正是…… ——刘耹! 刘非努力睁开眼睛…… 【一个身穿寺人服侍的年轻男子,鬼鬼祟祟的躲在偏僻的墙角,一队寻路的士兵快速走过,大喊着:“陛下有令!封闭宫门!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】 【轰——隆——】 【刘耹眼睁睁看着宫门轰然关闭,嘴里叨念着:“本以为涂改文书,梁错便会治罪那个假物!没成想……梁错竟如此信任那个假物!不过一个假物,到底有甚么狐媚子的本事,竟把梁主迷得神魂颠倒,出了这么大的事情,却一点子也不责怪于他!”】 刘非眯了眯眼目,是预示之梦,涂改文书之人果然就是刘耹! 看来刘耹是费尽心思,想要接近自己,这才替自己挡了一刀。 【巡逻十分森严,刘耹根本不敢乱走,自言自语的道:“那些刺客都要不了假物的命,他还真是命大!”】 刘非挑眉,粮场的那些刺客,竟然也是刘耹安排的?看来他还真是用心良苦,简直是费尽心思的让自己不好过。 【刘耹低下头来,从关怀中取出两样东西,紧紧的攥在手中摩挲:“之前已经用掉了一枚玉佩将时间倒流,好不容易替假物挡刀,这才昏倒在他的身边,如今暴露,看来又要用掉一枚玉佩,那便只剩下最后一枚可以倒流时间的宝贝了。”】 第223章 刘非忍不住仔细去看刘耹的手掌,他掌心里握着两枚朴素的玉佩。 时光倒流?刘非的眼眸微动,他之前便有疑惑,刘耹为了接近自己,不惜挨了一刀,那一刀可是皮开肉绽的挨下去,若是稍微歪一点,便可取了刘耹的性命,若只是想要混到自己身边,何必下这么大的赌注?连命都不要了。 但若是…… 若这并非第一次,刘耹已然预谋过一次,而这是第二次,刘耹可谓轻车熟路,一切便能说得过去了。 玉佩可使时光倒流,若是旁人听了,必然以为是巫术,怪力乱神,但刘非本就是穿书者,还有甚么是不能相信的? 但唯独有一点,刘非心中好生疑惑,刘耹为何要费尽心思的针对自己,和自己过不去? 假物? 他又为何要口口声声,称呼自己为“假物”? 【“若不是这个假物!”刘耹高高举起手中的玉佩,面容扭曲狰狞,咬牙切齿发狠的道:“我本是高高在上的大梁太宰,享受荣华富贵,若不是被挤出肉身,也不会变成眼下这个不男不女的阉人!刘非,你的一切,本该是属于我的!”】 刘非睁大眼目,难得的吃了一惊,怪不得刘耹的笔迹和自己一模一样,模仿的如此之像,便好似…… 好似另外一个“自己”! ——刘耹才是原书中的“倒贴贱受”! 【刘耹狞笑着道:“这具身体,我迟早……会抢回来!”】 【啪嚓——!!】 【玉佩砸在地上,瞬间四分五裂。】 伴随着玉佩的脆响,刘非眼前的预示之梦快速扭曲,黑暗席卷而来,一瞬间将他吸入无底的深渊…… 第072章 时光倒流 “醒了……醒了……” “太宰醒了……” “太好了……” 刘非听到耳畔有人在说话, 声音朦朦胧胧的,不是很清晰。热烈的阳光洒在自己的眼皮之上,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目。 “太宰!” 刘非努力睁开双眼, 便见许多人围着自己,自己半躺在赵舒行怀中, 祁湛用羽扇使劲扇着风。 “太宰,你无事罢!”方思焦急的望着刘非。 刘非一时不知发生了甚么,这里是……? “嘶……”微微有些头疼,刘非顺手扶住自己的额角, 气息虚弱的道:“我这是……” 方思道:“郎主,你晕倒了!” “晕倒?”刘非更是不解, 自己晕倒了? 对了,中毒! 刘非在昏迷之前,隐约听到众人吵闹的声音, 说自己中毒了。 刘非环视四周,他依稀记得自己昏迷之时, 梁错便在身边,可是为何醒过来, 自己却躺在赵舒行的怀中, 还有祁湛也在场? 刘非迷茫的看了看天色,白天?日头高悬,热烈的阳光照射着刘非的眼目, 闷热而潮湿。 不远的地方人山人海,百姓排成了长龙,这里是……舍粮的现场? 方思焦急的道:“郎主, 肯定是这天气太热了,郎主身子本就虚弱, 竟是在舍粮的现场昏倒了过去,可吓坏了大家!” 刘非听着方思的话,微微皱眉,自己不是中毒晕倒,而是在舍粮的现场疑似中暑晕倒? 舍粮,那不是三日之前的事情么? 刘非心窍一震,猛地想起那唯一能存在于自己脑海中的片段,预示之梦! 刘非的眼眸快速波动,他清晰的记起了自己的梦境,刘耹躲在宫中的角落逃避搜寻,然后拿出了一块玉佩,重重摔在地上,紧跟着刘非快速昏迷了过去,再次睁开眼睛,便是眼下的场面…… ——三日之前! “玉佩……”刘非喃喃的自言自语。 方思奇怪,道:“郎主说甚么玉佩?” 能让时光倒流的玉佩。 预示之梦是不会出错的,小太监刘耹根本不是普通人,处心积虑的故意接近刘非。刘非心想,原来他便是书中的倒贴贱受,自己穿入书中之时,将刘耹挤了出去,刘耹并没有消失,而是成为了赵都皇宫中的一个寺人。 他不只是没有消失,甚至还带有原本的记忆,得到了特定的金手指。 如同刘非的金手指,刘耹也有金手指,不同的是,他的金手指并非是预知,而是“后悔药”——三块可以重生,倒流时光的玉佩。 按照预示之梦中的画面,刘耹之所以不顾性命危险,冲出来替刘非挡刀接近刘非,便是因着他已经用过了一块玉佩,第一次显然没有成功,有了经验之后,刘耹利用一块玉佩倒流时光,第二次成功的接近了刘非。 如果按照这个推测,刘非并非第一次接触刘耹,但他并不知情,因着当时的刘非还未触发预示之梦,所以一直被蒙在鼓中。 而就在刚刚,刘耹挑拨离间失败之后,知晓自己已经暴露,便偷偷逃走,摔碎了第二块玉佩。 看来……刘非沉思,玉佩使用的方式便是摔碎,按照眼下的时间来看,玉佩可以倒流的时光是三天。 “郎主?郎主?”方思道:“郎主您怎么了?是哪里不舒服么?” 赵舒行道:“医士马上便到,忍一忍。” 舍粮的现场旁边便是医场,医士都集中在医场给百姓看病,这会子已然派人去请,很快便会赶来。 祁湛着急道:“怎么还不来,我去找人!” 第224章 “不必了。”刘非拉住他,道:“我没事了。” 祁湛道:“脸色还这般难看,怎么能算无事?” 刘非摇摇头,挣扎着从赵舒行怀中站起身来,道:“当真是无事了,对了,刘耹呢?” 一提起刘耹,方思心里便有些酸溜溜的,他跟随了刘非这么久,地位说没就没,完全被刘耹抢走,甚至连端茶递水的机会都没有。 方思道:“刘耹去请医士了,这么久还未回来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他不在正好。” 方思一脸迷茫,不知郎主说的是甚么意思。 刘非道:“方思,你跟随北宁侯在此处继续舍粮。” 赵舒行不喜多问,点点头道:“太宰放心。” 刘非转头对祁湛道:“燕司马,劳烦你帮个忙。” 祁湛一句废话也没有,道:“请太宰吩咐!” 刘非的唇角化开一抹微笑,是啊,重生多好,刘耹摔下了玉佩,不只是他重生了,所有人都会跟着服下“后悔药”,此时此刻的刘非并未中毒,甚至刺客也还未行刺,并没有嫁祸给祁湛。 而刘非,变成正儿八经的先知者。 刘非言简意赅的道:“去抓刺客。” 粮场排队的百姓犹如长龙,因着人流巨大,且鱼龙混杂,三日之前刘非并没有发现刺客混在其中,但今日不同,刘非已然见过那几个刺客,一眼就可以认出他们。 刺客伪装成难民的样子,三三两两结伴,三三两两岔开,似乎是唯恐被发现,所以并不抱团,只是时不时用眼神交流,互相看对方一眼,十足的谨慎小心。 刘非行走在人群中,百姓见到他,仿佛看到了天上的神仙,感恩戴德的道:“多谢太宰!” “多谢太宰!” “多谢太宰——” 刘非微笑,道:“诸位不必客气。” 他一面说,一面继续行走在人群之中,脚步一顿,站定下来,专注的看着一个面色污脏的难民。 刘非和蔼温柔的道:“这位兄弟是从何处来?” “小、小人……”那刺客伪装成难民,自以为天衣无缝,压低了头,谨慎的道:“小人是从赵河……赵河逃难而来,那里在打仗,所以小人……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原来是逃难而来,看来你是饿极了,着实可怜。” “是是是!”刺客点头如捣蒜,顺着刘非的话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好几天没有吃食了。” “是么?”刘非道:“即是如此,那本相单独为你……们开点小灶,如何?” 刺客不知刘非甚么意思,便听得刘非下一刻道:“带走!” 刺客吓得抬头,对上了刘非一双了然的眼目,这才知晓自己的身份败露了。 “啊!” 不等刺客反应过来,一声惨叫,已然被祁湛出手如电,一把擒住,押解在地上。 与此同时,其他藏在人群中的刺客,也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叫,无一例外,全部落网。 刺客大惊失色,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盯着刘非,心中惊骇不定,自己掩藏的如此仔细,怎么会被发现,不只是自己,所有的刺客全都被发现了,何其精准! 刺客眸光移动,自知已经落网,便想自尽而死。 刘非已经经历过一次行刺,自然知晓这些刺客口中有毒,立刻道:“卸了他们的下巴。” “是!”祁湛动作迅速,嘎巴一声,刺客下巴瞬间脱臼,疼的刺客“嗬嗬”倒抽冷气,却用不上力气,更不要提服毒自尽了。 其余的刺客也被卸掉了下巴,一个个被押解着,趴在地上不能动弹,惊恐瞪着刘非,在他们的眼中,刘非便是一个怪物,他们的一举一动,好似都被刘非早早看透了一般,完全逃不出刘非的手掌心。 刘非微笑道:“全都扣起来。” 祁湛让士兵将刺客全部抓起来,套上枷锁压入圄犴,等候提审。 刘非道:“刘耹回来了么?” 祁湛摇头道:“应该还未回来。” 他们正说话,因着士兵抓人,场面骚乱的缘故,堪堪出宫来的梁错听闻了动静,立刻大步赶过来。 “刘非!”梁错冲过来,一把抓住刘非,上下的检查,道:“朕听说出了刺客,你受伤没有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陛下放心,臣无事。” 梁错这才松了一口气,道:“没事便好。” 刘非似乎想起了甚么,眯眼道:“请陛下下令,即刻封锁城门与宫门。” 梁错奇怪道:“为何?” 刘非道:“这些刺客显然受人指使,臣刚刚已然审问出,他们的背后主使人,正是寺人刘耹。” “刘耹?”梁错眯眼,似乎觉得刘耹与刺客八竿子打不着。 便是连祁湛也吃了一惊,他刚才一直跟着刘非,刺客也是祁湛带兵抓到的,这么短的时间之内,刘非根本无法审问那些刺客,再者,刺客的下巴已经被卸掉,喊疼都不能,如何能供认出幕后主使? 祁湛心中疑惑,但他并没有说甚么,只是多看了刘非一眼。 梁错冷笑道:“好一个刘耹,原是利用苦肉计,处心积虑的接近于你,来人……传朕诏令,立刻关闭赵都城门与宫门。” “是,陛下!” 士兵飞奔传令,很快便听到“轰——隆——”巨响,城门和宫门同时关闭。 第225章 刘非在粮场中暑晕倒,刘耹“自告奋勇”的去寻医士,他的确去了,但十足的消极懈怠,并不如何着急,甚至故意拖延时间。 倘或…… 倘或刘非死了,刘耹窃笑,那具身子便是自己的了。 刘耹利用玉佩重生,使时光倒流,他并不知晓刘非的金手指是预示之梦,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拥有时光倒流之前的记忆,因此胜券在握,不把任何人看在眼中。 刘耹打算拖延一会子时辰,刘非那身子如此羸弱不堪,若是真的病死了也好了,也省得再想办法。他慢慢的往前走,还未到医场,突听身后一阵骚乱。 因着距离太远,刘耹根本不知发生了甚么,连忙向前去打听。 “好似是有刺客!” “是啊,有刺客要行刺太宰!” “太宰是多好的人呐!又是舍粮,又是让医士给咱们治病!怎么有人会想行刺太宰啊!” “刺客已然抓住了!” 刘耹大吃一惊,道:“刺客抓住了?这么快?” “是啊!要不然说太宰厉害呢!” “刺客好像当场便被抓住了!” 刘耹追问:“那……那太宰呢?死了么?我、我的意思是……太宰有没有受伤?” “小兄弟,你大可放心,太宰好似没事儿!” 刘耹不敢置信,道:“无事?连受伤都没有受伤?” “是啊,听说没有受伤。” “不可能”刘耹喃喃自语:“怎么可能?他上次分明受了伤……” 刘非上一次的确被刺客刺伤,刘耹这才找到机会,在伤布上动了手脚,虽每次换药都是梁错亲力亲为,但他们并未发现伤布不对劲,因此刘非在不知不觉中,便中了毒。 时光倒流回三日之前,一切都应该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才对,而现在轨迹出现了偏差,刺客被抓住了,刘非并没有受伤! “不对不对啊!”刘耹慌张的自言自语:“哪里出了错?哪里出了岔子?怎么会这样?刺客被抓住就抓住了,可刘非那个贱人怎么没有受伤?一定……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!” 就在他自言自语之时,一队士兵快速经过,大喊着:“陛下有令,关闭城门,任何人等不得出入——” “陛下有令,关闭宫门,任何人等不得出入——” 轰——隆—— 赵宫的皋门、库门、雉门、应门、路门,依次关闭,三朝五门瞬间仿佛一潭死水,任何一只蚊蝇也飞不出去。 刘耹心虚的厉害,刺客被抓,唯恐将自己供出去,如今五门关闭,又不能出宫,刘耹脸色苍白,只好寻个隐蔽之处躲起来,等着宫门打开之后再行逃跑。 刘耹也不敢收拾家当,也不敢回自己的屋舍,鬼鬼祟祟的避开巡逻的士兵,往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而去。 他来到如意苑中,刚要躲藏起来。 “终于来了。”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传来。 刘耹一个激灵,大喝道:“谁?!” “守株待兔之人。”那道清冷的嗓音再次传来。 随即是“踏踏踏”的跫音,刘非从如意苑的深处转了出来。 刘耹大惊失色,指着刘非道:“你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调头便想逃跑,咕咚一声,下一刻却被人一下脚踹翻在地上,狠狠摔了一个狗吃屎。 祁湛早已拦住刘耹的后路,挥了挥手,两个士兵上前,快速将刘耹押解起来。 刘耹猛烈的挣扎,道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……不可能,不应该是这样的……” 刘非微笑:“很意外么?”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,道:“每次你都躲在这里,上次也是,这次也是,你合该找个新鲜的地方才对。” 刘非在预示之梦中看到过刘耹,三日之后刘耹就躲在这里,这里的确隐秘,还是刘耹寻找了很久的死角,巡逻和搜寻的守卫都找不过来。但不巧的是,刘非看得一清二楚。 他得知刘耹逃跑之后,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里,于是让祁湛带兵,早早埋伏在此处,便是等着刘耹自投罗网。 “你……”刘耹不敢置信:“你说的是甚么意思!?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甚么意思?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?” 刘耹眼眸波动,自言自语的道:“不、不可能……明明、明明已经时光倒流了,怎么会……不可能……” 刘耹满脸的不敢置信与慌乱,突然睁大眼目,嘶声力竭的高喊:“刘非他是北燕的四……” 四皇子! 他的话说到这里,祁湛眼目一眯,反应迅捷,出手如电,将刘耹的嘴巴堵住。 “啊——啊……唔……唔?!”刘卿使劲摇头,想要出声,但他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,别说是不知情的人听不懂了,便是刘非知晓他要说甚么,也完全听不懂。 刘非轻声道:“看来你知晓的秘密还挺多?” “啊啊!”刘耹想要说话,用眼睛死死盯着梁刘非,眼珠子疯狂的转动,奈何他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直接被士兵带走。 刘耹被压往牢营,不老实的疯狂挣扎,上了枷锁,五花大绑的丢进牢房中。 刘非摆了摆手,道:“都先下去罢,本相想与他单独谈谈。” 祁湛担心的道:“可是……” 刘非道:“无妨。” 祁湛点点头,道:“我便在外面,太宰有事唤我便是。” 第226章 说罢,带着士兵离开了牢房,全部退出去,在外面等候。 刘非将刘耹口中堵着的布巾抽出来,刘耹立刻破口大骂:“怎么?!怕我说出你的秘密吗?!你这个冒牌货!你杀了我心爱的子期哥哥!霸占了我的国相之位!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荣华富贵!!我才是刘非,我才是刘非!而你,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贱人!!” 刘非静静的听着他的谩骂,挑了挑眉,道:“哦?是么。” “怎么?!”刘耹道:“你强占了我的躯壳,事到如今,竟能如此心安理得!?” 刘非还是一贯的平静,眼神淡漠的凝视着歇斯底里的刘耹,幽幽的道:“是么?鸠占鹊巢的人……当真是我么?” * 梁翕之走进路寝殿,拱手道:“陛下。” 梁错放下手中的朱批,道:“回来的这般快,刘耹抓住了?” 梁翕之点头道:“是,我带兵过去增援之时,太宰已然抓住了刘耹,如今刘耹被押入圄犴,等待提审。” 梁错“嗯”了一声,挑眉道:“还有事儿?” 梁翕之稍微有些迟疑,道:“我赶到之时,隐约听到如意苑中传出刘耹的谩骂呼喝,好似在说……说太宰和北燕,有所瓜葛。” 梁翕之又补充道:“但那个刘耹心机之深,为了接近太宰处心积虑,我觉得九成九是他想要构陷太宰! 梁错眯了眯眼目,不知在想甚么,沉默了许久,道:“退下罢。” 第073章 他的蛊惑 “鸠占鹊巢之人……当真是我么?” 刘非这话一出, 歇斯底里的刘耹突然安静了下来,仿佛被人按住了暂停键,整个人戛然而止, 用一种不敢置信的惊恐目光,死死的凝视着刘非, 仿佛在问——你怎么知晓? 刘非微微一笑,突然没头没尾的道:“你看得懂简体字。” 刘耹更是一愣。 刘非轻轻踱步,很是悠闲的模样,道:“在粮场你故意问我写的是甚么字, 当时我在草稿上随手写的是简体字,看来你是识得那些简体字。” 刘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, 恨不能露出所有的眼白,震惊得哆嗦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怎么会记得?那分明是……分明是重生之前的事情!分明是我第二次用玉……” 刘耹连忙住嘴, 似乎觉得“玉佩”二字,是绝世的机密, 绝对不能透露给任何一个人知晓。 刘非微笑:“我知晓的事情,还很多。” 刘非又道:“北宁侯赵舒行与我早年相识, 我一直很奇怪, 他总是说我秉性没变,可原书中的刘非,与我的性子天差地别, 又如何能没有改变?但赵舒行那个性子,谦谦君子,又如何会说谎呢?” 刘耹仿佛变成了一只木鸡, 瞪着眼睛,死死闭口不言。 刘非道:“后来我想了很久,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,有一日,终于让我想起来了。” “你想起来了?!”刘耹不敢置信的大喊:“你都想起来了!?” 刘耹的脸很快变化,咬牙切齿的道:“对!你才是原本的刘非,我才是那个穿越者又怎么样?!你明明都已经被我挤走了,为甚么还要回来!你回来之后,我便被挤出去,竟然成了这一副模样,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!” 刘非挑眉,道:“还真是这样?” “你……”刘耹结巴的道:“你……你甚么意思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方才诈你的,我甚么也没想起来。” “甚么?!”刘耹嘶声力竭的道:“刘非你这个贱人,你竟敢诈我!” 刘非也只是有所猜测罢了,刘耹能看懂简体字,还有玉佩这样的金手指,肯定不是普通人,有很大一定概率是现代人;赵舒行总是说刘非的性子没有改变,和以前一模一样,且能在赵舒行眼皮底下做门客之人,绝不可能是倒贴贱受那样的恋爱脑。 刘非只凭借着这两个线索,不能完全的猜测出来,所以便谎称自己“全部记起来”,想要诈一诈刘耹,没想到真的被刘非全部诈了出来。 刘非从头到尾,才是真正的刘非,他根本不是甚么穿越者,北燕流亡在外的四皇子,北宁侯府中的门客,这些都是真正的刘非。 而后来刘耹的穿越,把刘非从本体中挤了出去,刘非在现代出现了意识,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现代人。 后来刘非又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中,可是原本的世界早就被刘耹改的面目全非,刘非又没有恢复所有的记忆,一度以为刘耹才是书中的“土著”,而自己是穿越者。 真相恰恰相反,刘耹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穿越者。 刘非道:“你还真是好骗,诈一诈便都说出来了,怪不得只能做恋爱脑的倒贴贱受,险些将我的名声全都毁了。” “刘非!!!”刘耹嘶声力竭的怒吼:“我要杀了你!杀了你,我就可以夺回我的生活!重新做回北梁的太宰!为子期哥哥报仇!你凭甚么把我挤出去?!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从未见过抢别人东西,如此理直气壮的,你有甚么脸面指责于我?” 刘耹恶狠狠的道:“你是北燕四皇子的事情,梁主还不知晓罢?” 刘非挑眉:“看来你知晓的很多。” “自然!”刘耹喋喋大笑:“毕竟我才是刘非,我知晓的自然很多!梁主多疑,他若是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,你猜猜看,他还会不会宠信你!?” 第227章 “我猜……”刘耹满脸欣喜与兴奋,道:“他会杀了你!以、绝、后、患!” 刘非抱臂道:“如今你在牢狱之中,而我才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天官大冢宰,你不过一个小小的阉人,你要用甚么法子,将这样的秘密告知梁主?” 刘耹的脸部表情狰狞,压低了声音,好似一个神神叨叨的神棍,道:“你还不知罢?我可是有金手指之人,身为穿越者,我怎能没有些长处?” “哦?”刘非饶有兴致的看着刘耹。 刘耹哈哈大笑:“我可以重生,我有三次时光倒流的机会!” 刘非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没有半丝惊讶,道:“是么,你有三次时光倒流的机会?可是你为了接近于我,用掉了一次机会,离间不成反被通缉,又用掉了一次机会,这么算下来……怕是只有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了罢?” “你……你!?”刘耹震惊的道:“你怎么知晓!?” 刘非唇角的笑容慢慢扩大,道:“很意外么?不止如此,我还知晓你的金手指,是……玉佩。” 刘耹眼目狂转,似乎在思索自己的言辞,有没有在不经意之间透露玉佩的事情,但刘耹想了半天,自己绝对没有透过玉佩这个金手指。 刘非道:“你想用玉佩重生,倒流时光,如此一来,便可以从我的手底下逃脱,对么?” 刘耹威胁道:“知晓便好!等我逃脱之后,便会去告诉梁错,你是北燕的四皇子!你勾连北燕!是北梁的叛徒!我看看他会不会饶过你!” 刘非轻轻掸了掸自己的衣袍,道:“好啊,你现在便用玉佩。” 刘耹的目光晃动,一直没有动作。 刘非追问:“怎么?不拿出你的玉佩来么?” 刘耹还是没动,仿佛被卡住了。 刘非笑道:“倘或你的玉佩戴在身上,在你被抓之时,便已然动用玉佩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 刘耹的脸色开始变黑,刘非道:“看来我猜对了,这么贵重的东西,你又不愿意暴露,自然不会随身戴在身上。” 刘耹在刘非的身边潜伏了几日,刘非并未发现玉佩这种东西,还是在预示之梦中发现的玉佩。 刘非道:“想必这玉佩,并非是你的专属金手指,除了你之外,只要拿到玉佩的人都可以使用,所以你不得以,安全起见,才将玉佩藏起来,并不佩戴在身上,唯恐不小心打碎,浪费了重生的机会,对不对?” 刘耹咬住后牙,一言不发。 刘非笑道:“看来我又猜对了?你也太好懂了,怪不得只能做倒贴贱受。” “你!”刘耹咬牙切齿。 刘非摊了摊手掌,道:“倘或不是你用玉佩倒转时光,如今我还在中毒,也没有抓到你的机会,倒是要多谢你了。” “便算你知晓又如何,我是绝不会将玉佩交给你的!” 刘非满不在意的道:“交不交给我,是你的自由。” 刘耹迷茫起来,自己已然是阶下囚,刘非竟不逼迫自己? 便听刘非又道:“你变成了赵宫的寺人,整个赵宫就这么大,包括你常去的如意苑,大不了,本相一声令下,将整个赵宫倒转过来搜寻,想必不消几日,便能将那枚玉佩找出来,然……” 刘非目光幽幽的扫视着刘耹,道:“你便不一样了,你还有时间等么?” “甚么意思?!”刘耹不解。 刘非道:“那些刺客。” 他抬手指了指牢房的深处,道:“你说过,只有我死了,你才能占据我的躯壳,那些刺客都是你的同伙罢?” 不给刘耹反驳的机会,刘非又道:“他们虽然是你的同伙,但合该不是受你指使,毕竟你不过是个阉人,能有甚么本事?且他们用的是伪装成赵式武器的燕铁,燕铁早就收归北燕宗室所有,你如何能搞得到这么多燕铁?” 刘耹目光晃动,刘非继续道:“你的后背,还有人,对么?” 刘耹坚定的道:“废话少说,我是不会告诉你的!” 刘非摇头:“就这么点智商,还妄想夺舍?” 刘耹呵斥:“你说甚么?!你敢骂我?” 刘非道:“难道我说的不对么?你的表情已然承认了,你的背后果然有人,那个人动用燕铁,制造赵式兵器,欲图行刺于我,栽赃陷害北燕大司马,在占据赵都的当口,分裂离间北梁与北燕,好一波连环计,可惜可惜……” 刘非顿了顿,道:“可惜用了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只会拖后腿的猪队友,他现在合该后悔不迭罢?” 刘耹梗着脖子道:“我甚么也不会说的!即使我杀不了你,我也不会让你好过!那个人……会令你身败名裂!不得好死!!哈哈哈哈——我不会让你好过的!” 刘非耸了耸肩膀:“我会不会身败名裂,会不会不得好死,过得好不好,你合该看不到的……你猜猜看,我若是将你被抓投敌的消息传出去,你背后的那个人……会不会想要杀你灭口?” 刘耹睁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……竟然如此阴险!” 刘非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所以我才说,你的时间不多了,我等得,你等不得……告诉我玉佩在何处,我便考虑放了你,若不告诉我玉佩在何处,你便等着那个人杀你灭口罢。” 刘耹浑身发抖,不知是气的,还是吓的:“我是不会……不会告诉你玉佩在何处的!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小人!我……我便算是死,也不让你好过!!” 第228章 刘非挑眉道:“不着急,你可慢慢考虑,考虑好了叫人来找我。” 说完,施施然的走出圄犴,对祁湛道:“堵上他的嘴巴。” 祁湛拱手道:“是!” 梁错从路寝殿出来,来到刘非下榻的大殿,方思迎上来,道:“拜见陛下。” 梁错道:“刘非还未回来?” “回陛下的话,”方思道:“太宰去了圄犴,还未归来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那个刘耹是怎么回事?” 方思道:“方思也不知是怎么回事,不过……那个刘耹,一看便是殷勤谄媚之辈,如今又与刺客有牵连,方思觉得他不是好人。” 梁错笑道:“很少听你在背后如此说一个人。” 方思连忙跪下请罪,道:“方思有罪!” 梁错道:“无妨,朕开顽笑的,将晚膳传到这里,朕要与太宰一同用膳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 刘非从圄犴回来之时,便看到案几上摆满了美味佳肴,梁错坐在一边,道:“刘卿辛苦了,忙到这般晚,来,与朕一同用膳罢。” 刘非谢过之后坐下来,梁错给他加了一块鱼肉,道:“赵地的水产十足鲜美,朕知晓你喜欢,特意让膳房做的鱼食。” 刘非道:“谢陛下。” 他说着,放下筷箸,道:“陛下,关于逆贼刘耹,臣有事呈禀。” “哦?”梁错道:“何事?” 刘非道:“逆贼刘耹与今日粮场行刺的刺客,果然是同伙,只是后背的指使之人还未查出。” 梁错道:“朕听说了,他们用的是燕铁所制成的赵式兵器,这件事情,刘卿怎么看?” “大梁与北燕的盟军刚刚进入赵都,便出现了这样的刺客,”刘非道:“表面看起来,是北燕的刺客,为了栽赃陷害南赵,故意掩饰自己的路数。” 梁错挑眉:“表面?” 刘非道:“倘或真的是北燕的刺客,燕铁精良,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,刺客都能费尽心思的打造赵式兵器,为何非要选择燕铁呢?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刘卿说的有道理,朕也有此考量。” 刘非道:“臣已然令人放出消息,假意宣称刘耹贪生怕死,愿意归顺大梁,如此一来,背后之人怕是会着急杀人灭口,陛下只需守株待兔便可。” 梁错笑道:“刘卿做事周全,这件事情便交给你来处置了。” 刘非拱手道:“臣定当尽心竭力。” 梁错拿起筷箸,又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刘非的承槃中,道:“刘卿……可还有其他事情,要与朕说的?” 刘非微微蹙眉,总觉得梁错的语气有些异样,似乎另有所指? 刘非道:“回禀陛下,臣……并未有其他需要呈禀。” 梁错面容不见一丝波澜,道:“是么,那便快用膳罢,鱼食若是冷了,便觉腥气。” 刘非狐疑的看了一眼梁错,梁错这个时候岔开话题,道:“是了,朕进入赵都已然有一段时日,都城安定,是时候举办一场燕饮,宴请赵都之中的各位臣子了。” 赵都已然被拿下,赵主也被关押起来,但是赵都的臣子们还没有表态,是否愿意归顺于大梁。 梁错道:“朕准备置办一场燕饮,将赵都的大小官员都请过来,喝喝酒,赏赏月,再听听他们的心声。 梁错当年除掉老宰相,便是喝酒赏月之时,放出了几头猎犬,把老宰相活活咬死,甚至吃拆入腹,连骨头渣子都没吐出来。 看来梁错这次也想如法炮制,在欢声笑语中解决这帮赵臣。 刘非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 燕饮在宫中如意苑举行,但凡是赵都之中的官员,无论大小,无论品阶,全部参加燕饮。 因着参加燕饮的人数众多,梁翕之带着士兵守在宫门口,进来的车辆一个一个盘查,绝不例外,就是怕这些南赵的官员夹带兵器,扰乱燕饮。 刘非身为天官大冢宰,来到宫门口例行巡查,梁翕之看到他立刻迎上来,道:“太宰!你怎么来了?” 刘非道:“来看看,有没有需要帮忙的。” “嗨!”梁翕之挥手道:“无需帮忙,入宫的官员虽多,但大都配合盘查,再者说了,南赵果然重文轻武到了极点,赵都之中大多都是文官,根本没有几个武官,不足为惧。” 刘非道:“忙得过来便好。” “那个……”梁翕之似乎有些迟疑,道:“太宰你……” 刘非见他支支吾吾,道:“曲陵侯有话请讲。” 梁翕之干脆道:“那我直说了!那个刘耹一看就不是甚么好顽意儿!我听说他这几日在牢中十足不安分,被堵住了嘴巴还想乱说话,干脆杀了他一了百了!如今咱们刚入赵都,正是重要的时刻,若是有舆论,对太宰不利。” “乱说话?”刘非似乎抓住了重点。 梁翕之道:“是啊,那个刘耹,说你与北燕勾连。” 刘非蹙眉道:“曲陵侯是如何听说?” 梁翕之挠了挠后脑勺,道:“那天太宰带人抓捕刘耹,我隔着如意苑的院墙听到的。” 刘非追问:“侯爷还听到了甚么?” 梁翕之如实回答:“没听太清楚,说太宰你和北燕怎么样。” 梁翕之连忙又道:“我是绝不会相信的,那个刘耹一看便不是好人,所有的功夫都用在谄媚和嚼舌根之上了!” 第229章 刘非眯起眼目,又问:“这件事情,侯爷可告诉了甚么人?” 梁翕之眼皮一跳,道:“那日我回去复命,只告诉了陛下一人!不过太宰可以放心,陛下还叮嘱于我,不叫我出去乱说,想必陛下是信任太宰的。 刘非叹息了一声,怪不得那日自己审问刘耹回去之后,梁错问自己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回禀的,态度略微不同寻常。 刘非自言自语的道:“这才是令人最不放心的。” “啊?”梁翕之道:“太宰,你说甚么?” “没甚么。”刘非道:“请侯爷继续仔细盘查宫门罢。” 梁翕之点点头,目送着刘非离开。 梁错只是那日偶然提起两句,后来一直都没有提起,好似根本不知情一般,但依着梁错多疑的性子,他怕是早在心里设想了十回八回了。 刘非思忖着,如何才能打消梁错心底里的怀疑。 绝不能直接告知梁错实情,毕竟穿越者、北燕四皇子这些事情,除了匪夷所思,还牵连到了两国朝廷,一旦刘非的身份曝光,不只是北梁,就连北燕也会动荡,按照燕然那个性子,怕是会让梁错交出自己,不管梁错交出,还是不交出自己,都将掀起不堪设想的血雨腥风。 刘非紧蹙着眉头,低头往前走去,“咚——”,他没有看路,脚底一歪,险些跌入如意苑的莲花池中。 千钧一发之际,有人一把拉住刘非,将人拽回来,刘非随着那股力气扎进对方怀中,鼻尖狠狠撞在对方的胸口上,坚硬如铁,险些撞得流出生理泪来。 刘非抬头一看,是梁错。 原来……洗面奶,这般硬呢?刘非盯着梁错完美的胸肌沉思。 “刘非?”梁错搂着他,蹙眉道:“做甚么呢?为何不看路?你险些掉入池中!若朕没看到,太危险了!” 刘非回过神来,道:“谢陛下。” 他看着梁错,又陷入了新的一拨沉思,到底该如何打消梁错的疑心? 像之前那样,利用预示之梦,利用一些手段,感动梁错? 刘非一想到之前的事情,总觉得心中有些惊动,不忍心再那般“顽弄”梁错,也不知这到底是为何。 “刘非?”梁错唤了他两声,见刘非一直不出声,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,动作十足的亲昵,道:“发甚么呆?” 刘非“嗯?”了一声,道:“陛下,是有甚么事情要吩咐臣去做么?” 梁错拉住他的手,道:“你随朕来,朕给你看样东西。” 刘非被梁错拉着,感受着梁错手掌的温度,那只手掌宽大,又温暖。 梁错拉着刘非一路进了路寝殿,让刘非坐下来,自己进了太室,拿出一只大漆锦合,放在案几上,推给刘非,道:“打开来看看。” 刘非狐疑,道:“陛下,这是……?” 梁错道:“这其中,虽不是朕的东西,但朕做主,送与你了。” 刘非眼皮一跳,不愧是天子,送别人的东西都这么霸气侧漏。 梁错微笑:“打开来看看,刘卿一定喜欢。” 刘非一手抵住锦合,轻轻一拨。 咔嚓—— 做工精美的雕漆锦合中,静静的放着一物——颜色不够润泽,光彩不够鲜艳,甚至杂质斑驳,是一枚其貌不扬的玉佩! “玉佩?”刘非难得大吃一惊。 虽刘非从未亲眼所见此物,但他可以肯定,这便是刘耹口中可以倒转时光,仿若重生的金手指玉佩! 如同刘非在预示之梦中看到的,一般无二! 刘耹已然用过两枚玉佩,只剩下最后一枚玉佩,而此时,这枚大有来头的玉佩,静静的躺在锦合中,竟是由梁错拿出。 刘非惊讶的看向梁错,梁错微笑道:“喜欢么?” 刘非道:“陛下怎么……” 梁错道:“朕怎么找到的?” 挑了挑眉,梁错又道:“你这几日,总是偷偷去见祁湛,是也不是?” 刘非的确总是去见祁湛,但也并非偷偷,只是让祁湛帮忙寻找玉佩罢了,毕竟祁湛不会多问,刘非让他去做的事情,不管是对是错,祁湛从不多问缘由,刘非也不必去回答。 刘非让祁湛帮忙寻找一块玉佩,祁湛二话不说,让自己的亲信去找,只不过如意苑地势复杂,预示之梦又一直没有再次出现,所以至今刘非都没有找到玉佩。 哪成想…… 这枚玉佩竟被梁错找到了。 刘非心窍狂跳好几下,梁错找到了玉佩,说明他知晓自己在找玉佩,那梁错还知晓甚么? 刘耹的事情?穿越者的事情?北燕四皇子的事情?梁错到底知晓多少? 梁错见他发呆,将玉佩拿出来,放在刘非的手掌中,道:“朕听说你一直在寻找此玉佩,但又一直寻不到,朕便令人一同寻找,在如意苑的假山缝隙中,偶然发现了玉佩,可是你想要之物?” 刘非握着那枚玉佩,感受着玉佩的温润,敛去吃惊的神色,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 梁错道:“看来是了,你喜欢便好。” 刘非眸光微动,道:“陛下,可见过了刘耹?” 梁错道:“并未,朕这几日忙着燕饮赵臣之事,并未去过圄犴。” 刘非又问:“那陛下……可知臣为何要寻找玉佩?” 梁错轻笑一声,道:“朕若问,刘卿可会回答于朕?” 第230章 刘非陷入了沉默,自己该如何回答?有许多事情,终究是讲不清楚的,刘非不会告诉死心塌地的祁湛,也不会告诉正人君子的赵舒行,同样无法与梁错解释太多。 梁错不等他回答,道:“所以朕也不会问。” 刘非更是吃惊,道:“陛下?” 梁错道:“一块玉佩,你若是喜欢,不管这玉佩的原主是谁,朕都可以给你抢来。” 刘非抿了抿嘴唇,梁错继续道:“你喜欢甚么,朕便给你甚么,除了……朕这个皇位。” 梁错说罢笑起来,道:“倒不是朕小心眼子,朕如今有的,也只是这个皇位,只是大梁的天下,若朕不是天子,恐怕也无法将你留在身边,不是么?” 刘非凝视着梁错的眼目,道:“陛下说错了。” “哦?”梁错奇怪的道:“朕哪里说错了?” 刘非一本正经的道:“陛下有的,可不只是大梁的天下,陛下还有美貌和姿仪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一口气梗在胸口,感觉不上不下的,险些被刘非给气死,道:“别人都是看上了朕的权,朕的兵,你倒是好,竟……竟窥伺朕的颜色。” 刘非伸手一撑,突然倾身过去,双手捧住梁错的面颊,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,蜻蜓点水一般快速起身,将玉佩从锦合中拿起,收入怀中,挑唇一笑道:“这是给陛下的奖励。” 梁错追着站起身来,道:“奖励?祁湛找了好几日都没找到,朕这么快便寻到,你就给朕这么点子奖励?” “臣自是不敢吝啬的,只是燕饮马上便要开始……”梁错的手指轻轻地划过梁错的胸肌,顺势暗昧向下,挑起笑眉:“陛下可以这般快么?” 梁错的眼神瞬间凶狠起来,一把擒住刘非乱动的手指,沙哑的道:“朕给你记着,下次一并讨回来。” 燕饮在如意苑如期举行,场面宏大,因着大家都听说过梁错用猎犬分食老宰相的传闻,但凡接到请柬的赵臣,没有敢不出席的。 梁错施施然进入如意苑,身姿挺拔,俊美而威严,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羣臣,朗声微笑道:“或许诸位都有所疑惑,今日燕饮,为何不设座,不设座又如何燕饮?” 他说着,一展袖袍,道:“朕的身后,有许多空置的席案,若有想坐的,大可以走过去入席,但若有不想坐的,朕也不会逼迫于诸位,如何决断,诸位尽可以仔细思量。” 赵臣一片哗然,梁错的身后,那岂止是席案,甚至是北梁的席案,一旦走过去,便是愿意归顺的意思,倘或不走过去,便是不愿归顺的意思。 不愿归顺之人,不知下场几何。 众人面面相觑,梁错又道:“无妨,诸位可以慢慢思量。” 他说着,摆摆手,便听到“咚咚咚!”的声音,竟有黑甲军开入了如意苑,一个个手持长戟,手持铁盾,轰然而立,将所有的赵臣围在中间。 梁错悠闲的坐下来,用手支着额角,慵懒的自斟自饮,道:“朕不着急。” 刘非也坐下来,欣赏着梁错俊美年轻,而又运筹帷幄的侧颜,好看,下饭。 赵臣一阵犹豫,不知是谁头一个站出来,大喊着:“陛下设宴,臣却之不恭,哪里敢推辞?”说着,一路小跑来到空位坐下。 有了第一个打头阵的,赵臣哗然起来,纷纷往空座跑去,生怕自己去晚了,没有了座位,一时间赵臣犹如流水一般涌动。 梁错十足满意眼下的这个场面,点头颔首道:“看来今日诸位都有口福了,即是如此,开宴罢,朕敬诸位一杯。” 梁错对局面十拿九稳,刘非完全不用操这个心,祁湛从旁边走过来,低声道:“太宰,还是没寻到玉佩。” 刘非道:“不必寻了,已然找到了。” 祁湛一愣,惊讶的道:“找到了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 祁湛稍有犹豫,道:“那个刘耹,不知为何竟知晓太宰的身份,要不要卑将出手……” “不必。”刘非抬起手来,道:“我会亲自解决。” 燕饮的局面稳定,刘非便趁着众人不注意,站起身来,走出如意苑,往关押刘耹的圄犴而去。 刘耹被五花大绑,堵着嘴巴,看到刘非走进来,“呜呜呜呜呜”的怒喊着,眼角撕裂,恨不能用眼睛瞪死刘非。 刘非站定在刘耹面前,手掌一翻,白皙修长的掌心中,赫然多了一枚其貌不扬的玉佩。 “唔唔!?”刘耹震惊不已。 刘非将他口中的布条拨下来,刘耹大喊道:“玉佩!!我的玉佩!刘非!你这个贱人!夺了我的身体不说,你竟是连我的玉佩都不放过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看来这是真的玉佩了。” 刘耹后知后觉,大骂道:“阴险小人!你又试探与我!!便算是你得到了玉佩,你也不会使用!” 刘非满不在意的道:“不过是摔碎而已,谁说我不会?” “你……”刘耹瞪着眼睛,不能言语。 刘非笑道:“玉佩我已经找到了,你已然完全没有了利用的价值。” “你……你要干甚么?!”刘耹惊恐的摇头:“你不能……不能……” 刘非道:“你觉得我要干甚么?放心,我不会杀你,毕竟你背后之人还没出现,等他出现,会为我代劳的。” 第231章 刘耹的面色变得惊恐,使劲摇头,道:“刘非!你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,你放了我罢!玉佩你已经拿到了,我一无所有了,你放了我好不好!好不好?!那个人……那个人他会杀了我的!他会令我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!!!” 刘非眯眼道:“那个人是谁?他是北燕人,知晓我的身份,是他放出来北燕四皇子尚在人间的消息,对么?” 刘耹使劲点头,道:“对!对!是他!都是他!我只是受到了他的蛊惑,又看到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所以才一时起了贪念!那个人心狠手辣,他会杀了我的!求求你放了我罢!我再也不敢了!” 刘非逼问:“那个人是谁?” 刘耹慌张的道:“我……我不不知晓,他从来都戴着斗篷,我没见过他的正脸!他对北燕了如指掌,甚至能轻而易举的弄到燕铁,我猜他肯定是北燕的人,除此之外,我真的甚么都不知晓,我和他只是互利互惠,他想栽赃北燕,让北燕大乱,我想……想杀你,我们才一拍即合的……求你放了我!” 刘非的眼神深沉起来,幽幽的道:“甚么都不知道,也好意思害人,果然之猪队友。” “刘非!刘非你别走!!你不能走啊!” 刘非不管刘耹歇斯底里的大喊,转身离开圄犴,对祁湛道:“人犯太聒噪了,令医官署配一方药来,让他……再也无法开口说话。” 祁湛点头,眼神中划过一丝狠戾,道:“是,殿下。” 刘非离开圄犴,便往如意苑折返而去。 沙沙…… 一声轻响,有人站定在刘非身后。 刘非步伐一顿,转过头去,只见自己身后是一个黑衣斗篷之人,天色本就昏暗,如意苑多草木,盛夏的树木茂密,遮挡住朦胧的月色,黑衣斗篷又站在昏暗之处,连一根手指都不露出来,令人捉摸不透。 黑衣斗篷轻笑一声,道:“听说……梁太宰在找我?” 刘非沉下目光,镇定的道:“是你?刘耹的背后之人。” 黑衣斗篷道:“不愧是梁太宰,一猜便中,正是不才。” 刘非学着对方的语气,道:“不愧是燕太宰,即使被赶出了燕地,还是如此能作妖。” 黑衣斗篷顿了一下,虽看不见他的面容,但显然对方是吃惊的,过了良久才道:“你是如何识出我的?” 黑衣斗篷显然是默认了,那藏在刘耹背后,指使刘耹刺杀刘非之人,正是北燕太宰。 不,合该说是前太宰。 燕太宰扶持燕然上位,但燕然的性子并不软弱,上位之后有自己的想法,不服管教,燕太宰开始不满于燕然,暗地里与南赵合作,将燕然诓骗到北梁去,欲图将燕然弄死在丹阳城,令他有去无回。 刘非淡然的道:“这还用猜么?对北燕了如指掌,又能轻而易举的冶炼燕铁,委派刺客,甚至能将刘耹这种没脑子之人安排在赵宫之中,并非一个普通人可以做到,除了燕太宰,还有甚么人这般大的能耐?” 黑衣斗篷愉悦的轻笑起来,笑的身子微微打颤,道:“便当是梁太宰夸赞于我,真真儿是受用呐。” 刘非道:“燕太宰深夜造访,不会是专程来听我夸赞的罢?” 黑衣斗篷笑道:“你不叫侍卫来抓我?” 刘非挑眉道:“你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出入赵宫,想必赵宫中还存有你的眼线,说不定祁湛的亲信里,也有你的细作。今日梁主宴请赵臣,黑甲军都在如意苑中待命,我若是大喊,等士兵赶来,你怕是已然逃跑了,也是白费气力。” “你真聪明。”黑衣斗篷赞叹道:“我愈发的喜欢你了。” 刘非并不在意,道:“我知了,原燕太宰辛苦前来,是来与我表白的。” 黑衣斗篷道:“刘非,我是来与你结盟的。” “结盟?”刘非蹙眉。 黑衣斗篷的嗓音幽然,仿佛要与黑夜融为一体,道:“你如此聪敏、剔透,生着一副玲珑的心肝儿,不该白白浪费。你是北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官大冢宰,你是北燕宗室正统的四皇子,你是南赵仁义之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,如此天时地利,不如与我联袂……” 他伸出黑色的袖袍,柔软的袖摆轻轻一落,露出他苍白的肤色,在夜幕之中白的森然,向刘非伸出手掌。 继续道:“你我联手,我可助你为帝,登顶天下,俯视苍生!” 刘非并没有被他的溢美之词所蛊惑,眼神中照样平静,道:“哦?那你呢,你处心积虑,好处是甚么?” 黑衣斗篷又开始颤抖,笑声也跟着颤栗起来,听起来分外不真实,轻声道:“我?届时,我便会成为你身边……唯一之人。” 第074章 特别有钱 “你要助我登帝?”刘非挑眉。 黑衣斗篷道:“正是。” 刘非问道:“我何时说过想要登帝?” “呵呵……”黑衣斗篷笑起来, 道:“刘非,你是我看重之人,你是最有可能统一诸国之人, 难道你不想登帝么?” “不想。”刘非平静的回答,甚至没有一个磕巴。 黑衣斗篷反而打起了磕巴, 道:“为何?” 刘非道:“太麻烦。” 黑衣斗篷彻底陷入了沉默,过了良久,这才道:“如今你不想,往后你也会想。” 第232章 刘非好奇的道:“我很奇怪, 你为何执着于让我登帝?” 虽刘非没有看到黑影斗篷的面容,但此时此刻, 他一定面色狰狞,并非因着生气或者恐惧,而是因着兴奋。 黑衣斗篷慢慢抬起手来, 展开双臂,道:“因着……你是最强大之人。” 刘非挑眉, 黑衣斗篷又道:“你的身世,你的才能, 都是最适合登帝之人, 只差最后一步,而我……便是你的最后一步,我可以将你扶上高位, 助你成为万人之上!” “哦……”刘非点点头,道:“你便是如此扶持燕然上位的罢?” 黑衣斗篷冷笑一声,语气十足不屑, 道:“燕然?那个蠢才,如何能与你比拟?早些我看走了眼, 以为他是一个可塑之才,一个狠人,只可惜……他即位之后,一切都变了,变得庸碌无为,这样的人,如何配拥有我的辅佐?” 刘非笑道:“我看不见得罢?燕然并非是甚么庸碌无为之辈,只是他即位之后,开始不服你的管教,你觉得他不够乖巧,因此……才生出了反心,对么?” 黑衣斗篷没有说话,似乎是被刘非戳中了心声。 刘非道:“燕然不是甚么乖巧之人,我自也不是,你若想要我乖乖听话,恐怕是打错了算盘,与其等你辅佐完才发现,我现在便可以告诉你。” 黑衣斗篷不怒反笑,道:“刘非你这个人……当真有趣儿,我愈发喜欢你了。” “不着急……”黑衣斗篷继续道:“你不必着急回答于我,慢慢考虑,我可以等。” 说罢,施施然转身离开,步伐闲适,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中一般。 刘非眯着眼目,看着那抹漆黑,慢慢消失在寂静的黑夜之中,这才抬步往如意苑的宴席而去。 “刘卿。”梁错见到他,立刻迎上来,道:“你去了何处,这般久不回来,朕险些去寻你。” 刘非刚要回答,便听到踏踏踏的脚步声,梁翕之大步冲过来,着急的道:“陛下,太宰!大事不好!刘耹他……死了。” “死了?”梁错冷声道:“如何死的?” 梁翕之道:“牢卒发现之时已然死了,听说七孔流血,流的还是黑血,合该是中毒而亡。” 梁错道:“深宫圄犴,何人投毒?” “不……”梁翕之摇摇头,道:“不知道。” “陛下!”晁青云快步朝他们走来,梁错见到晁青云紧紧蹙着眉头,便知晓一定是有要紧事。 果不其然,晁青云压低了声音,道:“赵主在圄犴中暴毙了。” “甚么?”梁错眼眸一动,道:“中毒?” 晁青云点点头,道:“中毒而死,七窍流血。” 梁翕之吓了一跳,道:“甚么?!也是中毒?这……这是何人所为,这么大的能耐,这么大的手笔?竟然能在赵都的皇宫行凶?竟然能在黑甲军的团团守卫之下行凶?” 刘非一直没有说话,此时幽幽的开口,道:“燕太宰。” 梁翕之更是吓了一跳,道:“北燕的太宰?” 梁错似乎发现了甚么端倪,看向刘非,道:“刘卿可是发觉了甚么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并非发觉了甚么,而是方才,臣便见过燕太宰。” “在何处?”梁翕之震惊的道:“在宫中?” 刘非道:“便在如意苑的门口。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梁翕之茫然的道:“如意苑中都是咱们的兵马,还有北燕大司马的兵马,他一个北燕的前废太宰,这如何可能?” “千真万确。”刘非平静的道:“刘耹背后之人,合该便是燕太宰无疑。他虽已然退位,又被赶出了北燕,但是势力依然蔓延在北燕,甚至伸出北燕,蔓延在整个南赵。” 梁翕之呼噜了一把手臂,道:“说的我都、都起鸡皮疙瘩了。” 梁错担心的道:“他安排刺客行刺你,又来找你,可有受伤?” 刘非摇头道:“谢陛下关怀,臣并无受伤,燕太宰并非是来刺杀于臣的,而是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话音截断。 而是来助刘非登帝天下的! 刘非将这句话咽在喉咙里,说到底,梁错都是一个帝王,帝王最怕的,便是床榻之畔有他人安睡,加之梁错又如此多疑,刘非干脆没有提起这个事情。 “而是……?”梁错奇怪。 刘非想了想,道:“燕太宰说喜欢臣。” “甚么?!”梁错还未喊出声,梁翕之已然震惊的质问出来。 刘非挑了挑眉,观察着梁错的表情,道:“燕太宰说喜欢臣,想做臣身边唯一之人。” 嘭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沙哑的道:“这个不自量力之人!” 果然,梁错生气了,虽努力在克制,但他的微表情已然出卖了梁错,不只是生气,还有些吃醋,俊美的脸庞仿佛是被醋腌制过的,酸溜溜直冒泡。 刘非心想,有点酸,好可爱。 梁错吃味儿之余,担心的道:“他没对你如何罢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燕太宰的势力虽广泛,但如意苑中黑甲重兵,说到底他也不敢如何,说了几句有的没的,便离开了。” 梁错松了口气,梁翕之道:“这个燕太宰,到底是何许人也,已然被赶走了,竟还有这么大的势力。” 这一点,其实刘非也不知晓。如今刘非已然确定,自己便是原书中的正主儿,正儿八经的刘非,可是他穿到现代又穿回来,之前的记忆全部丢失,千真万确是失忆了,因此完全不记得诸国之间这些复杂的干系。 第233章 晁青云道:“此事自当询问燕司马最为妥当。” 祁湛是北燕大司马,又是土生土长的北燕人,自然最为熟悉,况且按照燕太宰的言辞,祁湛的亲信中也有他的细作,必须提醒祁湛提防才是。 梁错让人将祁湛叫过来,把燕太宰来过之事说了一遍。 祁湛狠狠蹙起眉头,一脸的肃杀,但其实并不意外。 梁错挑眉道:“看来燕司马并不意外,难道你早知晓自己的亲信中,有燕太宰的眼线?” 祁湛道:“外臣并不知,但外亦并不意外。” 梁错道:“何解?” 祁湛简练的道:“有钱能使鬼推磨。” 梁翕之一头雾水,道:“这是何意?你是说……燕太宰特别有钱?” 祁湛点点头,道:“不瞒梁主,南赵临海富饶,但南赵最富有的豪绅,也无法与他比肩。” 刘非似乎抓住了重点,道:“这般有钱?” 燕太宰并非北燕的公族,换句话来说,他并非北燕的皇亲国戚,并不姓燕,燕太宰姓乔,名唤乌衣。 梁翕之嫌弃的道:“谁会叫这个名字?” 乌衣是穷苦人所穿之衣的代名词,燕太宰明明如此富有,竟名唤乌衣,实在太说不过去。 祁湛道:“曲陵侯有所不知,这个乔乌衣并非北燕人士,而是逃难而来。” 燕太宰原本并非北燕人,听说是家中遭了大难,被父母丢弃,因此逃难来到北燕。入了北燕之后,机缘巧合之下,被一个太监所收养,而这个太监当时很有势力,曾经辅佐过燕然的父亲和爷爷,积攒了不少财富。 乔乌衣成为寺人的养子之后,便开始在北燕做生意,他的手腕很厉害,加之养父又有本钱,生意很快做大。 祁湛道:“北燕半数以上的钱庄,都是乔乌衣一个人的。” 刘非挑眉,原来是银行家,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,银行家果然都是最赚钱的。 祁湛又道:“北燕的燕铁收归朝廷所有,想必诸位都知晓此事,但诸位或许不知,这些燕铁,并非是朝廷花钱买来的,而是乔乌衣自愿赠与的。” 梁翕之感叹道:“那要多少财币?” 北燕最大的燕铁开采,原本在乔乌衣手中,朝廷收归燕铁的时候,乔乌衣便主动赠与,将手上所有的燕铁充入朝廷,如此一来,燕铁才顺利的收归国有。 乔乌衣因着巨大的经济实力,奠定了自己在北燕的地位,怪不得祁湛说有钱能使鬼推磨。 刘非道:“怪不得他能轻而易举的弄到燕铁,又能将手伸入南赵。” 梁错眯眼道:“此人不得不防。” 如意苑燕饮,收归了南赵的臣工,众人又在南赵逗留了一些时日,南赵各个城池纷纷来归,慢慢安定下来。 南赵安定下来,眼下最重要的,便是如何与北燕瓜分南赵。 日前已经说好了,北梁与北燕合力南伐,至于南赵的地盘该如何分,双方天子还要会盟谈判。 至于谈判,梁错身为北梁的天子,自然不想去北燕的地盘会盟,而燕然身为北燕的天子,亦不想去北梁的地盘会盟,作为天子,二人均是多疑,生怕自己有去无回,白白浪费了南赵这块大肥肉。 于是双方敲定,于北梁与北燕夹缝之中的方国会盟。 除了北梁、北燕还南赵之外,其实版图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国,这些小国想要夹缝生存,便必须依附于人。 方国便依附于北梁,乃是北梁的附属之国,被北梁封为公爵,自称臣,每年进贡朝拜,十足的卑微谦恭。 方国距离北燕很近,又是北梁的附属国,因此在方国会盟,梁错和燕然都没有太多顾虑。 会盟的地点敲定,方国收到移书,立刻紧锣密鼓的开始准备会盟的场所,众人也便要离开赵都,启程赶往方国。 梁错留了兵马在赵都,以防南赵出现甚么乱子,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启程,往方国而去。 祁湛身为北燕大司马,需要前去与燕然汇合,因此与他们无法同路,深深的看了刘非一眼,提前告辞。 梁错看着祁湛领兵离开的背影,冷笑了一声,道:“终于走了一个。” 他说着,瞥眼看向一旁的赵舒行,道:“若是能把他留下便好了。” 只是梁错并不能将赵舒行留在赵都,要知晓赵舒行曾经是南赵的仁义之侯,他在百姓间的威望何其之盛,又是南赵的宗室正统,若是把他留下来,便算是赵舒行不想称帝,恐怕也会有好事儿之人,黄袍加身! 因着这些,梁错只好忍耐了赵舒行,将他带在身边,一同启程往方国而去。 前往方国需要一路穿行北梁,北梁乃是梁错自己的地盘子,路途十足顺利,不日便抵达了方国的地界。 方国国君一早便侯在北梁与方国的国界之间,遥遥的看到梁错的车队,咕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,十足的虔诚,趴在地上行大礼。 方国国君朗声道:“臣恭迎陛下圣驾!” 他身后一干臣工,也跟着跪在地上行大礼:“下臣恭迎陛下圣驾——” 刘非打起车帘子,往外看了一眼,方国的国君趴在地上,看不到他的面容,大抵二十几岁的模样,看身形年纪并不大,奇怪的是,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纯金打造的面具。 “哈哈!”梁翕之看到方国国君,立刻笑出声来,道:“我头一次见到这个方公,他还真戴着鬼面具?好丑啊!” 第234章 晁青云轻声道:“侯爷,小声些。” “这有甚么的?”梁翕之道:“我听说方国的国君,面貌丑陋,面有残疾,看来真有其事!” 在古代,身有残疾之人是不能入仕为官的,更不要提做国君了,但方国的国君便是一个例外,听说他面有残疾,其实也不算残疾,是脸上天生生了一块黑色的胎记,胎记比较明显,有碍瞻观。 恰巧的是,古代人把胎记也看的很重,在哪里生胎记,都是有讲究的,春秋时期便有周公名唤黑肩,便是因着他的肩膀有一处黑色胎记。 而眼前这个方国国君,复姓兹丕,名唤黑父。 “父”字并非是父亲的父,甚至不念四音,念做三音,与“亚父”同意,并非是第二个父亲的意思,而是对男子的美称,有点类似于三国时期的“子龙”,子并非儿子的意思,也是美称的一种。 从方国的姓氏便看得出来,兹丕并非中原姓氏,而是少数姓氏,方国的前身也并非中原国家,后来被北梁收服,这才受到了中原文化的熏陶影响,所以方国国君脸上有“残疾”,但他是方国唯一的正统,便依然可以做国君。 方国国君跪迎,恭恭敬敬的将梁错一行人请入会盟大营。 营中已然安排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宴。 从南赵到方国,一路又是水道,又是颠簸的,刘非身子羸弱,有些吃不消,便不想参加劳什子的燕饮,左右便是那些虚以委蛇之事。 刘非与梁错告假之后,来到了下榻的营帐,准备早些歇息。 他进了营帐,便看到一个身材纤细的寺人垂首站在一旁。 刘非道:“不必侍候了,退下罢。” 那纤细的寺人应声,走到刘非身边,不过并没有退下去,反而顿住了脚步,咬了咬嘴唇,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。 哗啦—— 刘非只听到一声轻响,回头一看,正好看到片片剥落的衣袍,扑簌簌的散落在地上,而那纤细清秀的小寺人已然变得赤条条,虽脸蛋只可说清秀,但那皮肤白皙犹如凝脂,身段婀娜仿佛弱柳,于昏黄的烛火照耀下,更是说不出来的勾人心魄。 咕咚! 清秀的寺人突然跪了下来,匍匐在刘非的脚边,双手抱住他的小腿,颤声道:“请……请太宰怜惜。” 刘非蹙眉道:“这是做甚么?出去。” 清秀的寺人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瑟瑟发抖,但抱着刘非小腿的手臂更加用力,说甚么也不放开,声音瑟瑟发抖,娇躯也跟着颤抖起来,道:“请、请太宰怜惜……小臣……小臣不敢退下,君上……会、会打死小臣的!” 刘非恍然,原是方国的国君送来的“顽物”,看来这个小寺人是带着任务来的,若是叫刘非扫兴,怕是不好过。 清秀的小寺人焦急的道:“太宰,小臣……小臣会的很多,若是太宰嫌弃小臣身子残缺,小臣可以……可以用旁的方式伏侍太宰,求太宰,千万别赶小臣走……” 刘非刚要再次拒绝,便听到“哗啦——”一声,有人打起了帐帘子。 梁错大步走进来,手中还托着一个食合,道:“刘卿,朕给你带……” 刘非没有用晚膳便去歇息,梁错生怕他身子吃不消,因此特意挑选了几块不错又可口的点心送过来,让刘非用一些再歇息。 哪知…… 哪知营帐中还有旁人,还是一个浑身光溜溜,褪的一干二净的小寺人! 梁错压了压自己发酸的心口:“……”很好,刚走了一个寺人,又来一个寺人。 第075章 自制迷药 清秀的小寺人也没想到有人会进来, 吓得惊叫了一声,抓起地上的衣裳,也不知要不要遮上自己的身子。 梁错蹙着眉, 大步走过去,一把捂住刘非的眼目, 呵斥道:“退下!” 清秀的小寺人被吓得瑟瑟发抖,犹如筛糠一般,一面掉眼泪,一面将衣裳匆忙的套上。 梁错见小寺人并不退下去, 冷声道:“怎么,还想让朕请你出去不成?” “小臣不敢!小臣不敢……”小寺人咬着嘴唇呜咽, 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,道:“求陛下开恩,求太宰开恩, 小臣……小臣不想死……” 梁错眼神冷漠,身为一个君主, 他早就看惯了生死,并非甚么人都可以勾起梁错的怜悯之心, 尤其他现在心里胃里, 仿佛被苦水腌制了一般,哪里能生出半丝怜悯? 梁错保持着捂住刘非眼目的动作,冷声道:“滚出去。” 小寺人吐息急促, 急中生智,又开始咚咚叩头,道:“陛下!小臣……小臣有机密禀报!方国国君已然归顺了北燕, 燕然允诺,只要方国国君帮助北燕, 在谈判中稍做手脚,等北燕拿到了南赵的土地,便……便会给国君庇佑与好处!” 刘非听到此话,将梁错的手掌拔下来,道:“此话当真?” 梁错赶紧横跨一步,用自己高大的身材挡住那小寺人,将衣冠不整的小寺人挡的严严实实。 小寺人使劲磕头,道:“当真!当真!千真万确!小臣不敢欺瞒陛下与太宰……小臣奉酒之时,无意间听到了君上的醉言。君上吃酒之后,便是如此说,小臣听得清清楚楚,绝无虚假!” 他说着,连忙又道:“小臣对陛下与太宰忠心耿耿,愿意归顺,作为陛下与太宰的耳目,只求陛下与太宰救小臣脱离苦海!” 第235章 他说着,又低声呜咽了起来,哭得十分伤心。 刘非侧头去看,只见小寺人裸露出来的皮肤,白皙是白皙,但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痕,有的伤口深可见骨,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疤痕,一看便是被虐待过。 梁错见他去看小寺人,又跨了一步挡住,便是不让他看。 刘非无奈,道:“你先起身,穿好衣裳。” “是、是!”小寺人似乎听出了门道,连忙起身,将自己的衣裳穿好,擦了擦眼泪,复又跪在梁错与刘非面前。 梁错坐下来,将带来的点心交给刘非,道:“尝尝看,方国的美食佳肴还是不错的。” 刘非捏了一块点心入口,真别说,味道没得挑,做的十足讲究细腻。 他慢条条的食着点心,梁错则是道:“你方才说,兹丕投靠了北燕?” “是,”小寺人战战兢兢的道:“小臣不敢扯谎,国君这些年,表面上朝奉陛下,年年进贡,但私底下却总是宴请北燕之人……” 小寺人压低了声音,道:“方国国君以前与燕太宰联系密切,燕太宰失势之后,又反过来联络燕主,已然被燕主收买,成为了燕主的走狗!” 刘非食完了点心,擦擦手,这才道:“你叫甚么名字?” 小寺人低垂着头,嗓音微弱,似乎想到了甚么伤心之事,道:“小臣……小臣没有名讳,因着家中穷苦,幼年便被父母贱卖……后来漂泊到方国,入宫做了寺人,掖庭给小臣起了名字,叫做无柳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无柳。” “小臣在。”无柳膝行上前。 刘非道:“你方才说,愿意成为陛下的耳目?” “是!是!”无柳激动的磕头道:“方国国君残暴无度,好大喜功,只沉迷于乐色,又反叛陛下,小臣愿为陛下与太宰之耳目,听凭陛下与太宰调遣,只求……只求有朝一日可以脱离苦海……” 他说着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伤疤,眼中又是害怕,又是坚定,还若有似无的划过一分狠戾。 刘非道:“陛下,咱们初入方国,与北燕的会盟在即,的确需要一个耳目。” 梁错虽也是这般想法,但他对这个小寺人第一印象便不好,谁让梁错一入营帐,便看到小寺人赤条条的抱着刘非呢? 梁错挑眉道:“刘卿想要如何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陛下,你看月色混混,多么适合取乐?” 梁错眼皮一跳,总觉得刘非下一句说出来的话,一定十足惊人。 而无柳不知刘非的秉性,茫然的抬起头来,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,一脸的不解。 果然,刘非笑眯眯的道:“不然……陛下与臣同乐,明日方国上下便会传出,梁主与太宰,醉酒取乐的风流佳话。” 梁错头疼,揉着额角,道:“你管这叫佳话?” 刘非道:“风流佳话也是佳话。” 随即对无柳道:“你今夜便留在这里。” 无柳欣喜若狂,道:“多谢太宰!多谢太宰!” 他说着站起身来,走到刘非面前,梁错戒备的道:“做甚么?退回去。” 无柳被吓了一跳,似乎很是惧怕梁错,毕竟在这世上,不惧怕梁错的人少之又少。 他退回去,颤抖的道:“小臣……小臣只是想伏侍陛下与太宰。” 梁错头更疼了,道:“无需你伏侍。” 无柳脸上浮现出迷茫,道:“那小臣……” 刘非道:“你过来。” 无柳小心翼翼的站起来,看着梁错的脸色,顶着巨大的压力走过去。 刘非指着地屏道:“你今夜便坐在这里。” 无柳依言乖巧的坐下来,还是一脸迷茫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道:“你的国君让你今夜伏侍于我,那你今夜便不要歇息了,免得明日精神头太好,惹得怀疑。” “是。”无柳点点头。 刘非又道:“叫。” “叫?”无柳睁大眼睛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会叫罢,叫得越勾人越好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无柳有些迟疑,又偷看了梁错一眼,道:“太宰……太宰是让小臣……” 刘非笃定的道:“便是让你叫#床。” 刘非语气太过平静,以至于他说着没有脸红,反而是听着的无柳面颊一红,抿了抿嘴唇。 刘非道:“叫的越大声越好,越勾人越好,最好整个会盟大营都听见。” 罢了又补充道:“哦是了,不只要叫我的名字,还要叫陛下,让营地里的人都知晓,大梁的陛下与太宰,与你缠绵了整整一夜。” 无柳似乎终于听明白了,点点头,道:“请太宰放心,小臣……小臣会尽力的。” 刘非微微颔首,道:“孺子可教,那你叫两声来听听。” 无柳嗽了嗽嗓子,刚要开口,梁错一把拉住刘非,道:“听甚么?不许听。” 梁错强硬的把刘非拉到营帐的内室,隔着地屏,“咚!”一声将刘非按在软榻上,危险的眯起眼目,道:“朕若是没来,你想怎么风流?” 说着低头吻下来,含住刘非的嘴唇,刘非并没有拒绝,因着他发现梁错吃味儿的模样很可爱,像是一只气急败坏,又无可奈何,在原地咬尾巴地小狼狗。 二人一吻结束,刘非目光迷离,完全化作了绕指柔,软绵绵的瘫软在梁错怀中,梁错瞬间得意起来,那种指点天下的自豪之感又回来了,不愧是朕,只有朕能将刘非治得服服帖帖…… 第236章 不等他自豪完毕,刘非似乎已经缓过来,幽幽的回了神,歪头道:“无柳,别偷懒,继续叫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还有空督促旁人,看来还不够服帖。 无柳坐在地屏之后,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听到一些动静,好似是浅浅的吐息,羞赧的满面通红,一时忘了自己的“任务”。 “是、是……”无柳赶紧应声,像模像样的轻哼着:“太、太宰,轻一些,小臣……” 梁错听到这里,醋性大发,道:“不许唤太宰。” 漫漫长夜,梁错虽想与刘非发生点甚么,奈何营帐中还有旁人,只隔着一扇地屏,若是叫无柳听去看去,便亏大了。 于是梁错只好将刘非拥在怀中,刘非的确是累了,在无柳断断续续的叫唤声中很快睡去,只苦了梁错,梁错本就是浅眠之人,有陌生人在营中已然无法安歇,还要被迫听一晚上“叫魂儿”。 第二日一大早,刘非悠悠转醒,安睡了一夜,终于恢复了气力,脸色也好了不少。 他伸了个懒腰,对上梁错不悦的目光。 刘非道:“无柳呢?” 梁错道:“天一亮便让他走了。” 刘非起身洗漱更衣,神清气爽的走出营帐,刚一出去便碰到了梁翕之。 梁翕之一张脸通红,瞪着眼睛结结巴巴的道:“太宰你……你……” 他还未说完,营帐帘子一动,梁错从里面也走了出来。 梁翕之更是结巴,道:“你……你们……你们竟然……” 说到此处,脸红的可以滴血,羞愤的转头跑掉。 刘非微笑:“看来曲陵侯误会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的确误会了。” 刘非满意的颔首:“效果不错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翕之刚刚离开,北宁侯赵舒行走过来,拱手道:“陛下,太宰,臣……有事禀报。” 看赵舒行的模样,合该是不能让旁人听到的事情,梁错便道:“入营帐回禀罢。” 三个人入了营帐,刘非道:“北宁侯可听到了昨夜的动静?” 赵舒行点点头,表情没有任何异样,道:“臣听到了。” 梁错反问:“你听到了?听到了做何感想?” 大梁的天子和太宰,昨夜与一个小太监缠绵厮混了一晚上,赵舒行分明心仪于刘非,竟然没有任何感想? 赵舒行拱手道:“臣深知太宰的秉性人品,必然事出有因,因此不敢妄作评论。” 刘非微笑道:“北宁侯乃真君子。” 梁错心底里翻了个白眼,君子?连吃味儿都不吃,朕看你并非真的心仪刘非。 刘非道:“不知侯爷有甚么要紧事?” 赵舒行面色深沉,犹豫再三,将一样东西拿了出来——一只葫芦形的小瓷瓶。 合该是盛放药丸等物的小器皿,烧制的十足别致,上面竟描绘着一副春#宫图,虽与晁青云的笔触不能比拟,却也是佳品中的上乘之作。 刘非奇怪的道:“这是……?” 春宫图小瓷瓶,这和正人君子的赵舒行格格不入。 赵舒行拱手道:“陛下,太宰,容臣回禀……昨日陛下与太宰离开燕饮之后,兹丕公私下里找到了臣。” 方国国君复姓兹丕,外人称呼他为方公,或者兹丕公,而国中之人称呼他为君上。 赵舒行继续道:“兹丕公将此物交给臣。” 他说着,看了一眼刘非,这才继续道:“兹丕公言明,只需要在太宰的酒饮,或者膳食中滴上一滴,便可令太宰浑然安睡,完全没有反抗余地,任由……任由臣摆布。” 嘭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呵斥道:“混账!这个兹丕黑父!” 昨夜刘非压根儿没有入席,梁错担心刘非的身子,离席也很早,没成想方国国君竟主动找上了赵舒行。 方国国君神神秘秘将此物交给赵舒行,并且告诉他,自己知晓求而不得的苦楚,所以与赵舒行心有戚戚焉,明白赵舒行的痛苦与牵绊,特意来为赵舒行分忧解难。 小瓷瓶中的药水显然是下作之物,乃是兹丕黑父亲自调制而成,无色无味,只需要一点点,便是习武之人也可药倒,更不要说不会武艺身材羸弱的刘非了,必能让刘非昏睡一夜,等醒来之后,该发生的,不该发生的,便都发生了。 梁错愤怒至极,道:“这兹丕黑父,竟是如此下作的阴险之徒。” 刘非似乎搞错了重点,惊讶的道:“你说此物乃是方国国君亲自调制?” 赵舒行也被刘非的重点说的一懵,下意识点点头,道:“的确如此。” 刘非道:“方国的国君,还会制药?” 梁错眼皮狂跳了两下,道:“并非是制药,在他们方国看来,便是巫术。” “巫术?”刘非有些迷茫,这分明是迷药,竟被说成是巫术? 兹丕黑父面有残疾,却是方国唯一的正统血脉,他的父亲有一堆妻妾,但唯独只有兹丕黑父一个儿子,连个女儿都没有。 兹丕黑父的母亲是个巫者,听说会妖术,让方国血脉凋零,只剩下自己的儿子,这样一来方国便只能收入他们母子的囊中。 因着兹丕黑父的母亲缘故,兹丕黑父从小也习学过一些巫术。 梁错解释道:“方国乃是边陲,早年不受教化,不相信医术。巫、医不分家,他们将治病救人的医术看成是巫术,所以方国没有医士,只有巫者。” 第237章 刘非算是明白了,这个兹丕的确是会医术的,也会调药,但是在国人眼中看起来,便是巫术。 方国以美酒著称,身为国君也会酿造美酒,还会在酒中加入各种各样的药材,兹丕黑父酿造的美酒,绝对数一数二,只是他并不将自己的才华用在正道上,只知取乐,方国的百姓是怨声载道。 赵舒行将瓷瓶放在案几上,道:“臣思来想去一整夜,不敢窝藏此物,特意呈交给陛下与太宰。” 梁错冷哼了一声,算赵舒行还有点良心。 梁错道:“这肮脏之物,真是污了朕的眼目!还不丢出去?” 刘非却先一步将小瓷瓶拿起来,饶有兴致的打量,道:“陛下,这东西如此神奇,丢之可惜。” 梁错眼皮一跳,道:“你留它做甚么?” 刘非微微一笑,露出一抹三月春风般温柔的笑意,道:“以备不时之需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“陛下,”营帐外寺人通传:“蒲将军到了,请求谒见陛下。” 赵舒行一听,拱手道:“臣先告退了。” 赵舒行退出去,蒲将军便走了进来,咕咚一声跪下,行大礼道:“卑将拜见皇子……不,卑将拜见陛下!” 梁错笑着扶起对方,道:“一别数年,朕当年还在做皇子,可是许久都没见到你了。” 刘非站在一边,默默的打量着眼前这位“蒲将军”。 蒲将军名唤蒲长风,乃是北梁人士,与梁错从小便认识。 蒲长风家里很穷,出身贫寒,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了梁错,受到了梁错的帮助,这才进入了兵营,屡立战功一路高升。 当年方国还未归顺北梁,方国出现内讧,兹丕黑父的父亲,也就是方国的先君恳求北梁派兵支援,稳固自己的地位。 蒲长风便跟随着队伍出征方国,方国的确是稳定了下来,但是北梁派兵容易,撤兵便难了,大军一直停留在方国的境内“驻守”,名义上是帮助方国复国,实则是掌控方国。 这么多年来,蒲长风在方国驻守,因着梁错即位的缘故,蒲长风也一举成为了驻兵大将军。 梁错亲自引荐道:“刘卿,你还未见过长风罢?” 蒲长风连忙作礼:“卑将拜见太宰!太宰南伐威名,如雷贯耳,令卑将佩服的五体投地!” 蒲长风生得高大伟岸,国字脸,面相不算出众,但十足的敦厚,给人一种老实人很好相与的感觉,甚至有些木讷。 刘非回礼道:“蒲将军谬赞了。” 蒲长风言归正传,道:“陛下,兹丕公想要邀请陛下参加方国的神酿节。” 方国以酒闻名,他们的兵力不算强壮,也就是酒业发达,有不少出口,所以这些年来一直从保持着夹缝生存。 神酿节是方国最大的节日之一,犹如腊祭一般,节庆当日,国君会摆宴,用好酒招待羣臣。 每年神酿节,方国都会对北梁进贡,这次梁错来到方国,正好赶上了神酿节。 蒲长风又道:“昨日接风洗尘,陛下与太宰缺席,怕是兹丕公想要变着法子巴结。” 梁错想起无柳的言辞,又想起赵舒行送来的迷药,眼神慢慢沉下,道:“长风你在方国驻兵已久,你可了解这个兹丕黑父?他可有投靠北燕的意思?” “北燕?”蒲长风略微有些吃惊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,道:“陛下,卑将未曾听说兹丕公投靠北燕一事……其实这些年,兹丕公虽然上位,成为方国国君,但国中大小事务,全都被大司徒一党掌控,且兹丕公贪杯好色,并不愿理会朝政,不似是会勾连北燕之人。” 梁错蹙起眉头,道:“朕知晓了。” 很快,方国国君派人来请,正如蒲长风所说,想要请梁错与刘非参加神酿节。 左右会盟还未开始,燕然也未赶到方国,梁错没有理由拒绝参加神酿节,正好借此机会,试探试探方国国君。 梁错走出营帐,似乎想起了甚么,看了一眼赵舒行,对蒲长风低声道:“长风,你给朕盯紧赵舒行。” 蒲长风略有惊讶,道:“陛下?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这赵舒行,面子上是君子,谁知里子是甚么模样?你盯紧了他,最好同寝同卧,寸步不离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强调道:“尤其是赵舒行接近刘卿之时,你若看见,定要阻止。” 蒲长风虽还是一脸迷茫,但应声道:“卑将敬诺!” 蒲长风说完,立刻转头走向赵舒行,赵舒行只觉得有人盯着自己,那目光仿佛是两团火焰,几乎将自己的身子烧穿,起初还以为是错觉,回头一看,竟真的对上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目。 赵舒行看过去,蒲长风并没有收回目光,还是尽职尽责的盯着他,一错不错。 赵舒行面色有些尴尬,好脾性的对他点点头,蒲长风回以点头,还是没有收回目光。 刘非走到梁错身边,轻声道:“陛下为何如此?” 梁错道:“甚么?让长风盯着赵舒行?” 梁错理直气壮的道:“赵舒行虽是个君子,但在感情之事上,朕不信有人可以一直以礼相待,让长风盯着他,以免赵舒行对你不轨。” 刘非轻笑一声,道:“陛下是让蒲将军盯着北宁侯?还是让侯爷盯着蒲将军?” 梁错微微蹙眉,多看了刘非一眼,轻叹道:“甚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目。” 第238章 梁错表面上是让蒲长风盯着赵舒行,还找了一个借口,但是赵舒行归顺已然有一段时日了,他若是心生反意,在南赵早就反了,那里才是赵舒行的大本营,何必跟着离开南赵,千里迢迢的跨越北梁,来到方国境内再造反? 梁错幽幽的道:“蒲长风的确是朕信任之人无疑,但那是曾经……他离开梁地日久,一直佣兵在方国,难保不会发生甚么,朕……也是只是想试一试他。” 刘非笑道:“陛下还真是平等的怀疑每一个人。” 方国国君亲自引路,请梁错和刘非等人入席。 “陛下,请!太宰,请!”兹丕谦恭至极。 众人步入宴席,方国羣臣起身作礼,为首的便是方国大司徒。 站在后面的晁青云突然动了一下,面色有异,双手狠狠攥拳。 梁翕之惊讶的道:“怎么了?” 晁青云嗓音沙哑的道:“是他……” “你认识他?”梁翕之奇怪,方国的大司徒? 方国的大司徒看起来白发苍苍,没有八十也有七十的模样,在这个年代算是长寿的,而且保养的极好,穿戴奢华,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。 晁青云沙哑的道:“构陷我家之人,化成灰我也识得!” 众人都有些吃惊,晁青云一家本是衣食无忧的豪绅,却遭人构陷,但那人合该是北梁之人才是。 蒲长风低声道:“大司徒的确是大梁人士,听说是举家迁徙,来到方国,用大量的财币买了官,这几年在方国如鱼得水。” 原是如此,没想到在此处竟碰到了晁青云的仇人。 晁青云深吸了两口气,道:“陛下与太宰放心,臣不会坏事。” 大司徒迎上来,显然不记得晁青云这么一号人物,笑哈哈的道:“老臣拜见陛下——” 刘非挑眉,阴阳怪气活脱脱一个奸臣,道:“大司徒,你身为方国的掌官,昨日陛下亲临,连你们的国君都前来迎接,却不见你的踪影,大司徒不会是托大,故意给陛下脸子看罢?” 大司徒一愣,吓得咕咚跪在地上,道:“老臣不敢!老臣不敢啊!昨日……昨日老臣卧病在榻,实在不敢将病气过给陛下,所以才斗胆未曾迎接,还请陛下开恩!开恩啊!” 梁错知晓刘非是想要给晁青云出气,道:“卧病?可是朕见你气色不错?怎么,一日便大好了?大司徒还真老当益壮啊。” 大司徒吓得战战兢兢,不知为何被梁错与刘非针对,只能跪在地上磕头。 方国的国君一看便是唯唯诺诺之人,也不帮大司徒辩解,反而道:“是啊大司徒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你怎能怠慢陛下呢?” 大司徒竟抽空瞪了一眼方国国君,果然如同蒲长风所说,方国都在大司徒一党的掌控之中,国君便是个摆设,因此大司徒根本不把国君放在眼里,竟还敢瞪人。 刘非皮笑肉不笑的道:“我听说,有一种病是富贵病,平日里养尊处优多了,自然会病倒,但很巧,陛下专门会治这种病,等一会子大司徒便不要入座了,站在旁边奉酒,活动活动筋骨,富贵病自然而然便没了,是么?” 梁错笑道:“刘卿所言甚是。” 大司徒脸色红了青青了红,仿佛变成了红绿灯,堂堂一个大司徒,方国的掌官,类似于刘非在大梁的地位,竟要站着奉酒,这是奴隶与寺人才做的活计,脸皮都丢干净了。 但大司徒不敢执拗,唯唯诺诺的道:“是是……多谢陛下恩典,多谢太宰恩典。” 方国国君笑道:“陛下,太宰快入席罢,别被一个老东西扫了雅兴!” 众人入席,方国国君立刻亲手奉上精致奢华的礼盒,道:“陛下,这是臣精心挑选的贽敬之礼,乃是我方国最好的美玉。” 说完,又捧上一个礼盒,送到刘非面前,道:“太宰,臣也有美玉,相送太宰,还请笑纳。” 梁错满不在意的打开锦盒,果然是美玉,但这些子俗物根本无法入梁错的眼目。 刘非顺手打开锦盒,嘎达一声,盒盖落下,盒中却不是甚么美玉,而是…… 一领乌黑色的衣袍! 衣袍上用金粉提了一行小字——心悦君兮君不知。 刘非蹙眉道:“这是……燕太宰的衣裳。” 梁错立刻拍案而起,将刘非戒备的拉到身后护住,抽出佩剑一挑那黑衣。 啪—— 黑衣掉在地上,果然是那日乔乌衣进入赵宫所穿的黑衣斗篷,一模一样,只不过上面多加了一行表达爱慕的诗句而已。 梁错震怒道:“兹丕公,这是怎么回事?” 方国国君吓得跪在地上,翻找着锦盒,盒中只有那么一件乌衣,压根儿不见甚么美玉,他虽带着金面具,却发出嚎啕大哭的声音,道:“哎呀!我的宝玉!玉呢!何人如此狂妄,竟把我的玉偷走了……这这这……陛下明鉴,臣不知情啊!” 梁错冷声道:“燕太宰的衣袍,都混到你的贽敬之中了,还说不知情?” 方国国君磕头道:“臣当真不知,不知是怎么回事,陛下开恩,开恩啊!” 梁错道:“立刻派兵搜查,便是掘地三尺,也要将这个乔乌衣给朕抓住。” “是!是!”方国国君连连应声,道:“臣这就去,这就去!” 梁错眼神中闪烁着狠戾的神色,“唰唰”两下,便将那黑色的衣袍划的粉碎,手腕一转,挽了一个剑花,“哆!”一声将佩剑扎在稀烂的乌衣之上。 第239章 衣裳烂七八糟,已然成了破布,哪里还能看到上面的劲风字迹,根本无从分辨。 刘非幽幽的叹了一口气,欲言又止,摇摇头,道:“乔乌衣果然是有钱人,大手笔,这上面的金粉,怕是十足的纯金,成色不错。” 梁错道:“刘卿莫不是觉得可惜了?” 刘非自然是觉得那些金粉可惜,若是刮下来,或许是一笔不小心的收成。 口上却道:“臣只是觉得,若是留下这乌衣,兴许能从中查出甚么端倪。” 梁错冷冷的瞥了一眼地上稀烂的乌衣,道:“碍眼。” 好端端一场神酿节,便如此戛然而止,梁错自是甚么心情都没有了,拉着刘非一道离开了燕饮,回到会盟大营去。 蒲长风派兵护送众人回到会盟大营后,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仿佛一条尾巴一样,跟着赵舒行一路往先走。 赵舒行来到下榻的营帐门口,脚步一顿,蒲长风跟得太近,险些撞到了赵舒行。 赵舒行回头道:“蒲将军,孤要回去歇息,你还要跟着么?” 蒲长风脸色略微有些为难,随即坚定的道:“卑将敬慕北宁侯的仁义,不知可否与北宁侯促膝长谈?” 赵舒行一阵头疼,道:“促膝长谈?谈甚么?” 蒲长风连忙道:“兵法!听说侯爷虽只是文臣,但用兵如神,卑将敬仰已久,今日得此机会,定然要向北宁侯多多讨教。” “罢了。”赵舒行道:“蒲将军请进罢。” 蒲长风跟着赵舒行进了营帐,赵舒行对伺候的寺人说了两句话,寺人退下,很快折返回来,竟端来了好些热水,全都灌入木桶之中,一时间营帐雾气袅袅。 蒲长风惊讶的道:“侯爷你这是……” 赵舒行笃定的道:“沐浴。” 蒲长风更是惊讶,赵舒行道:“有何不可?孤生在南方,气候湿润,不适应方国的尘土,想要沐浴洗尘,有何不可?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蒲长风有些犹豫。 哗啦! 赵舒行已然退下外袍,蒲长风吓得垂着头,道:“侯爷沐浴,那卑将先告退了!” 他说着,大步冲出营帐,跑得飞快…… 梁错带刘非回了会盟的御营大帐,道:“你今日便歇在此处,谁知那个阴魂不散的乔乌衣又会生出甚么事端。” 他说罢,冷笑道:“送衣裳?甚么好东西,也敢腆着脸送出去,也不看看你会不会收。” 刘非挑眉,梁错这个模样,活脱脱一只狂吠生气的小狼狗,鼻息恨不能喷气那种。 刘非倒了一耳杯茶水,端过去道:“陛下何必如此动怒?” 梁错接过耳杯,大口饮下,道:“朕并非动怒,只是笑他自不量力……” 说到此处,梁错微微蹙眉,抿了抿嘴唇,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,下意识看了看手中的耳杯,耳杯中还有半杯水没饮完,水波轻轻的晃荡着,似乎并无任何异样。 刘非的唇角上挑,笑容慢慢扩大:“说甚么无色无味,看来方国国君的调药本事也就一般,说的都是大话,这就被陛下发现了?” 梁错恍然大悟,怪不得觉得哪里怪怪的,原来是耳杯中的茶水! 梁错道:“你加了……” 他的话还未说完,刘非张开手心晃了晃,赫然握着一只葫芦形的春#宫图小瓷瓶。 刘非道:“陛下放心,臣提前试过毒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不放心的,是这点么? 梁错明显感觉到一股无力席卷而来,竟有些子坐不住,微微晃动,“咕咚”一身倒下来,刘非伸手扶住,梁错身材高大,二人均是一个踉跄,歪歪斜斜的倒在榻上。 刘非费劲的将梁错摆平在软榻之上,梁错愈发的无力,眼皮也沉重,强自支撑着。 刘非微笑:“看来陛下的定力不错。”伸手一勾,解开梁错的蹀躞,缓缓抽掉他的衣带。 梁错简直哭笑不得,道:“刘非你……你做甚么?” 刘非纤细的指尖轻挑,一下两下拨开梁错的衣袍,任由那衣袍顺着梁错完美的肌肉线条剥落,目光灼灼的道:“臣早就想试试,陛下安睡的样子,也很好看,还十足的……乖巧。” 乖巧?梁错的意识越来越淡薄,终于陷入了黑暗之中…… 梁错猛地睁开双目,他的意识还残留在被刘非药倒之时,只觉得自己手臂有些发沉,似乎被甚么压着。 连忙定眼去看,是刘非。 刘非躺在自己身边,枕着自己的手臂,锦被盖在二人身上,衣袍衣带散落了一地,玉质的蹀躞掉在地上,竟被摔碎了,碎屑崩出去老远。 刘非还在熟睡,眼眶微微发红,一脸憔悴的模样,甚至眼角还挂着隐约的泪痕,下唇被自己咬破了,一副事后的旖旎模样。 梁错紧紧盯着刘非,脑海中一片空白,昨夜发生了甚么?可朕昏睡了过去,真真儿是一点儿也不记得! 刘非轻哼了一声,似乎要醒过来,眼睫微微颤抖,缓慢而迷茫的睁开了眼目,慵懒的翻了一个身,窝在梁错的怀中躲避日光,似乎准备继续睡觉。 “刘非?刘非?”梁错晃着他的肩膀,道:“别睡了,醒一醒。” 刘非被他晃得蹙眉,挥手道:“好累,再睡一会子……” 累? 怎么累?为何累?如何累?累的过程几何? 第240章 梁错锲而不舍的晃着刘非的肩膀,道:“快醒醒?昨夜都发生了甚么?你快醒醒,告诉朕。” 刘非轻笑一声,睁开眼眸,懒洋洋的撩了梁错一眼,嗓音清浅,带着一丝丝的餍足,道:“陛下昨夜很……” “很甚么?”梁错完全想不起来一星半点,比宿醉断片儿更甚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很好用。” 梁错:“……?” * 夜色高悬,蒲长风从赵舒行的营帐中匆忙跑出,路过的寺人和侍卫都要多看他两眼,不知是何事令驻兵大将军蒲长风如此惊慌。 蒲长风突然放慢了脚步,驻足在原地,左右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人注意,这才继续抬步往前走去。 蒲长风收敛了脸上憨厚耿直的表情,变得严肃而凝重,微微蹙着眉头,打起帐帘子,矮身进入自己的营帐。 帐中没有点灯,一抹黑影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,闲适的坐在席间,摆弄着一只耳杯,甚至端起耳杯轻轻呷了一口。 那黑影转过头来,幽幽发笑。 他的笑声空灵,带着一丝丝的疯狂,被夜风撕扯,听起来并不真实。 露出的肤色惨白,黑影竟穿着一身黑衣斗篷。 蒲长风蹙眉看向那黑影。 黑衣斗篷目光灼灼,轻声道:“你来了,蒲长风。” 第076章 小野狗 蒲长风蹙眉道:“你怎么在此处?若是被人发现……” “怕甚么?”黑衣斗篷幽幽的发笑:“我又不是只有燕太宰一个身份?如今我的身份, 行走在会盟营地之中,没有人会怀疑。” 蒲长风的眉心还是死死皱着,道:“我与陛下多年不见, 依着他的秉性,绝不会轻信一个多年未见之人, 陛下令我盯紧北宁侯,表面上是信任于我,其实是令北宁侯盯紧我的一举一动才对,你半夜来此, 实在不明智……快些离开罢。” 哆! 黑衣斗篷将羽觞耳杯重重的敲击在案几上,慢慢抬起头来, 露出他惨白的面色,唇角颤抖,仿佛是在笑, 但是他的言辞间完全没有任何笑意。 “哦?你是在赶我走么?”黑衣斗篷道:“不想见到我?便像是当年一样,将我丢弃, 将我卖掉?” 蒲长风的吐息瞬间凝滞,肃杀的表情再也绷不住, 道:“我并非这个意思, 我只是……” 黑衣斗篷抢先道:“是啊,你只是无奈,你们正人君子都会说这句话, 只是无奈,没有法子,以前也是, 如今也是,对也不对?” 蒲长风的表情更是松动, 沙哑的道:“是我……是我对不住你,但我绝没有赶你走的意思,你能回来,你能来见我,我欢喜还来不及,只是……你在神酿节的燕饮上闹出那般大的动静,替换了兹丕公的贽敬之礼,陛下大怒,势必要将你找出来。” 黑衣斗篷不屑一顾的道:“你怎知晓,是我替换了兹丕公的贽敬之礼。” 蒲长风一顿,道:“你的话是甚么意思?” 黑影斗篷喋喋发笑,道:“这些年来,兹丕公之所以能稳坐方国国君之位,没有被大司徒那些老家伙的权势蚕食,多亏了我的出手相助……” 蒲长风似乎明白了甚么,沙哑的道:“方国国君……是你的人?不是你替换了贽敬之礼,而是他主动替换了贽敬之礼?” 黑衣斗篷道:“真聪敏呢,一点便透……所以你放心,兹丕公是不会抓我的。” 蒲长风陷入了沉默,黑衣斗篷笑道:“怎么?是不是被我吓到了?还有更令你意想不到的呢,便等着看罢。” 蒲长风道:“你到底……要做甚么?” “做甚么?”黑衣斗篷道:“刚说你是个聪敏之人,你便犯糊涂,我要做的很明显不是么……刘非,是我的,我要将他从梁错的手中夺过来,只能是我的……” 蒲长风听到这里,眼神突然一沉,呵斥道:“甚么人?” 营帐外面竟有响动,蒲长风乃是习武之人,异常警觉,连忙对黑衣斗篷道:“你快离开,不要让旁人发现。” 说完,快速打起帐帘子,大步冲了出去。 “谁在那里!”蒲长风出手如电,一把扣住黑影的肩膀。 “唔——”黑影痛哼一声,肩膀仿佛要粉碎一般,瞬间没有了力气,牢牢被蒲长风抓住。 蒲长风定眼一看,惊讶的道:“北宁侯?” 他连忙松了手,惊讶的道:“北宁侯怎么在此?不是在帐中沐浴么?” 赵舒行揉着自己肩膀,很自然的道:“燕饮上吃醉了酒,总觉头疼,方才沐浴更觉头晕的厉害,所以想寻医士要一方解酒药。” 蒲长风点点头,道:“侯爷有所不知,方国之内没有医士,都是巫者,侯爷请回帐中稍等,长风为侯爷去请巫者。” 赵舒行点点头,道:“好,那便有劳蒲将军了。” 蒲长风拱手道:“侯爷,请。” 赵舒行似乎并没有听到甚么,真的只是路过,头也没回施施然往回走,很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。 * 好用? 到底是怎么好用? 梁错望着御营大帐的顶棚,俊美的脸庞出现了一段空白。 昨夜中了迷药,梁错完全失去了意识,一点记忆也没有,今日起来只看到了满地的狼藉,还有疲惫脆弱的刘非,看刘非那餍足的模样,梁错回忆到前几次刘非的主动,心窍中登时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。 第241章 “刘非,刘非……”梁错拨了拨刘非,刘非还困顿着,埋在他的怀中,枕着他的胸口继续睡觉。 梁错孜孜不倦的道:“刘非,那瓶药在何处?” 刘非终于睁开眼目,懒洋洋撩了他一眼,嗓音甚至还有些沙哑,道:“陛下要那瓶药做甚么?” 梁错道:“自然是没收。” 好端端的夜晚,梁错根本没有意识,简直暴殄天物,梁错觉得那瓶药留在刘非手中实在太危险了,谁知晓这个“奸臣”会做出甚么事情来? 刘非道:“陛下不能没收。” “为何?”梁错打定主意,今日必须没收刘非的“赃物”,不然身为一个好用的“器具”,梁错都不知自己如何好用。 刘非面容平静,振振有词的道:“陛下想想看,臣不会武艺,只不过是个文弱书生,如今在方国境内,北燕随时都会前来会盟,又是方国,又是北燕,前有狼后有虎,此次会盟绝不简单,若有奇药傍身,只需一滴两滴,无论对方是否身怀武艺,都可轻易制服,臣也安全一些,不是么?” 梁错:“……”刘非是安全了,然……朕不安全。 梁错被刘非驳的哑口无言,刘非的身子如此羸弱,又是北梁的天官大冢宰,多少双眼睛盯着他,一路走来,没少涉险,若是刘非遇到危险,心疼的也是自己个儿。 梁错妥协道:“好罢。” 刘非微微一笑,道:“谢陛下。” “陛下,太宰。”营帐外面传来轻柔的嗓音:“小臣伏侍陛下与太宰更衣。” 这样软软绵绵,毫无攻击力的嗓音,一听便是无柳。 刘非眯眼道:“无柳来了,怕是有事儿要禀报。” 梁错点点头,立刻起身来,将地上乱七八糟的衣裳捡起来,又给刘非好歹穿上衣裳,他可不想让无柳看到刘非这般“风情万种”的慵懒模样。 无柳捧着衣物走进来,恭敬的作礼:“小臣拜见陛下,拜见太宰。” 梁错淡淡的道:“起来罢,四下无人,有话可以直说。” 无柳垂着眼目,很是乖巧本分的道:“回禀陛下、太宰,小臣昨日在营地里,看到了一个可疑之人。” “可疑之人?”刘非侧目。 无柳点点头,描述道:“是一个穿着黑衣,披着黑色斗篷之人。” 梁错立刻蹙眉,与刘非对视了一眼,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——乔乌衣! 乔乌衣昨日里替换了方国国君送给刘非的贽敬之礼,整个会盟大营都在找他,将士们将营地翻了一个底儿朝天,但甚么也没找到,没想到竟是被无柳看到了。 无柳道:“那人一袭黑影,又严严密密的遮住了颜面,小臣觉得奇怪,便留了一个心眼儿,发现他竟然走进了蒲将军的营帐。” 梁错沉声道:“蒲长风?” 无柳点点头,道:“小臣绝没有看错,是蒲将军的营帐,因着蒲将军武艺高强,小臣又从未习武,并不敢靠近蒲将军的营帐,所以并不知晓后来如何。” 梁错陷入了沉思,刘非道:“知晓了,你先退下去。” “是。”无柳乖巧应声,作礼之后准备退出去。 刘非又道:“今日之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 无柳点头道:“是,小臣敬诺,请陛下与太宰放心。” 无柳很快离开,御营大帐中只剩下梁错与刘非二人。 刘非道:“那黑衣斗篷之人,或许是北燕前太宰……乔乌衣?” 梁错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乔乌衣,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走。” 刘非思索了一下,道:“其实陛下也不尽信任无柳,对么?” 梁错的表情思索更多,并没有立时动怒,说明他在怀疑蒲长风之时,也在怀疑无柳,相对比起北梁的蒲长风,他更怀疑方国的无柳。 梁错道:“无柳总归是方人,他若是方国国君派来的细作,故意离间朕与蒲长风,朕不得不防。” 梁错的考虑不无道理,蒲长风驻兵在方国,方国的内乱早已结束,身为方国的国君,兹丕黑父肯定希望蒲长风撤兵,但为了更好的管辖方国,蒲长风不能撤兵。 若是蒲长风被梁错怀疑,梁错主动将其替换,不正称了方国国君的心意么? 正说话间,帐外又响起了通传之声。 “臣赵舒行,请求谒见陛下。” 赵舒行走进营帐,梁错瞬间换上了一副“得瑟”的表情,伸了个懒腰,道:“一大清早的,朕与太宰还未晨起,北宁侯怎么来了?” 梁错故意看向赵舒行的表情,就是想要酸一酸他。 不过赵舒行显然是有正经事,拱手道:“陛下,太宰,昨夜蒲将军在营帐中,秘密见过一个人。” 梁错得瑟的表情瞬间消失,沙哑的道:“谁?” 赵舒行摇头,道:“蒲将军十足警戒,臣只是靠近营帐,立刻被发现,并没有看见对方是谁。” 方才无柳前来告密,说看到了一个黑衣斗篷进入了蒲长风的营帐,梁错秉性多疑,似信不信,而如今,赵舒行的言辞,完全佐证了无柳的言辞,令梁错不得不怀疑。 梁错眯起眼目,道:“给朕继续盯紧蒲长风。” 赵舒行点头道:“是,陛下。” 梁错又道:“昨日会盟大营严防死守,乔乌衣不可能混出大营,他一定还在营中,立刻叫梁翕之到幕府来。” 第242章 蒲长风不能全信,所以梁错决定将追查乔乌衣的事情交给梁翕之来处理。 赵舒行道:“是,臣这就去请曲陵侯。” 梁错急着去幕府部署,对刘非道:“你若是疲累,便在帐中歇息罢。” 刘非点点头,部署兵力这种事情交给梁错便可以,刘非便重新倒在榻上,将锦被一拉,盖在自己身上,闭上眼目睡回笼觉去了。 昨夜是真真儿的累到了刘非,刘非很快沉入昏昏然的梦境中…… 无错,是梦境。 【呜呜……呜呜呜……】 哭声? 刘非微微蹙眉,本想睡个回笼觉,谁知竟进入了预示之梦中,还听到了哭声,仿佛鬼夜哭一般。 【不远处的营帐冒着袅袅的烟气,一看便知是膳房营帐,膳房之后的空场是供宫役劈砍木柴所用,这附近一贯无人。而此时此刻,一个人影蜷缩起来,蹲在垒成小山一般的木柴之后,抱着自己的膝盖,畏畏缩缩的哭泣着……】 【呜呜呜……】 【哭声随着黄昏最后一缕光线,幽幽飘荡、扩散。】 【啪——】 【伴随着轻响,一只金色的面具,从木柴后面滚了出来,露出一抹奢华的金边。】 金面具? 这样的面具实在太具有标志性,一看便知是方国国君兹丕黑父所带的面具。 刘非抻着脖子侧头去看,果然…… 【那木柴之后,蹲在地上,抱膝哭泣之人,一身方国的国君黑袍,垂着头,呜咽的哭泣着。】 【没有了金面具的遮挡,兹丕黑父的面容完全袒露了出,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,侧脸线条流畅,与丑陋完全不沾边,眉目硬朗,面目轮廓比之中原人更加深邃深刻。】 【双眉与眼尾微微下垂,不知是不是藏在面具之下太久,自带一股阴郁的气息。】 【兹丕黑父手持铜镜,一面捧着铜镜,一面用袖袍不断的擦拭着自己的眼下,起初动作缓慢平静,后来愈发的快速,最后竟变成了癫狂,疯了一般,将自己的面皮擦得扭曲变形,血红一片,他似不知疼痛……】 【“谁?!”】 【兹丕警戒的抬起头来,随着他抬头的动作,眼下的黑色胎记完全暴露出来……】 刘非慢慢睁开双目,从预示之梦中苏醒过来。 兹丕黑父?自己竟然在预示之梦中看到了方国的国君。其实并没有传闻中那般丑陋不堪,方国国君面容端正,轮廓深邃,如是没有那块黑色的胎记,或许是个带有异域风情的俊美之人。 那块黑色的胎记,正好生在兹丕黑父的眼下,给他阴郁的面孔增加了一个更字,看起来癫狂又偏执,可他偏偏流着眼泪,一双下垂小狗眼充斥着委屈与自卑。 自卑…… 刘非似乎想到了甚么,是了,兹丕黑父便是自卑的。 兹丕黑父因着是方国唯一的血脉,这才成为了方国的国君,他的母亲是不入流的巫者,朝廷中还有大司徒这些人把持朝政,而兹丕黑父日日藏在金面具之下,做梦都想擦掉自己的“污点”,他的自卑,或许已经达到了顶点。 刘非眼眸微动,唇角微微挑起,似乎想到了甚么主意,翻身从榻上起来,快速穿好衣裳,起身出门。 刘非睡了一个回笼觉,虽感觉时间不长,但一睁眼已然将近黄昏,不知能不能出门“偶遇”那只阴郁小狗,倘或能将方国国君拉拢到自己的阵营,会盟甚么的,自然不在话下。 “废物!” “好端端的神酿节,被你给弄成这样!” “这下子好了罢!不只是你,连着老夫也被梁主记恨,都怪你!” “亏得老夫还想把女儿嫁给你这等废物,如今想一想,还是算了罢!” 刘非听到一连串的呵斥声,奇怪的侧头去看,竟是方国的大司徒,也就是晁青云的仇家在大喊大叫。 大司徒一边喊叫,还一边踢打着甚么人,那人蜷缩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十足的无助。 正是方国国君——兹丕黑父! 刘非略微有些诧异,他听说大司徒在方国十足得势,朝廷里大半的人都是他的党羽,但没成想竟如此嚣张,敢踢打咒骂国君的,他怕是头一个。 大司徒啐道:“残疾丑八怪都能做国君了!若不是我,你的方国早亡了!真是晦气!” 说完,一甩袖袍离开。 兹丕黑父蹲在地上,保持着抱头的动作良久,终于慢慢站起身来,他垂着头,颓丧着肩膀,仿佛一具行尸走肉,缓缓向前而去,往预示之梦中的膳房后空场而去。 刘非挑了挑眉,悄无声息的跟上去,机会来了。 兹丕黑父走到空场,果然如同梦境之中,蹲在木柴之后,“当——”取下面具扔在地上。 金面具厚重,阻碍了他的吐息,尤其兹丕黑父此时情绪不稳,吐息急促,他险些被金面具憋得喘不过气儿来。 “呼——呼——”兹丕黑父大口喘着气,紧跟着呜咽之声隐约而来,终于哭出声。 他一面哭,一面从怀中掏出铜镜,映照着自己毫无遮挡的脸面,揪住袖袍,开始疯狂的擦拭着眼下的黑色胎记。 “为何……为何……”兹丕黑父叨念着:“为何是我!” “好丑……都看我不起……” “擦不掉……如何是好、如何是好……” 第243章 黑色的胎记很快被擦的血红一片,血丝一条一条的蔓延,可兹丕黑父完全不觉疼痛,动作更加疯狂。 “谁?!” 他的动作一顿,迅猛的抬起头来,一双下垂眼凌厉,却掩藏不住自卑与慌乱,下意识想要去抓金面具。 哒…… 刘非却提前一步,将金色的面具捡起来。 兹丕黑父与刘非四目相对,一瞬间仿佛被雷电劈中,又似被烈火灼烧,下意识用宽大的手掌捂住自己的面颊。 刘非面容平静,将金色的面具递过去,轻声道:“如今虽已立秋,但天气尚且严酷闷热,兹丕公一直戴着面具,难道不觉热么?” 兹丕黑父一愣,险些忘了捂住自己丑陋的脸面,纳罕的看向刘非,一双下垂小狗眼中充斥着浓浓的不解。 兹丕黑父的嗓音阴郁,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,道:“旁人看到孤的容貌,都会觉得孤丑陋肮脏,被孤吓到,你为何……为何问孤热不热?你难道不觉可怕么?” 刘非挑眉道:“若兹丕公都算丑陋之人,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俊美的颜色了。” 第077章 一个秘密 “你……” 兹丕黑父震惊的不敢置信, 道:“你说……说我好看?” 刘非点点头,其实并非是恭维,方国国君长相端正, 比之中原人轮廓更加深邃,加之身材高大, 绝对可以称之为俊美。 只是他的脸上,在最明显的地方生了一块黑色的胎记,乍一看有些奇怪,但仔细一看, 又觉很有辨识度。 古代人比较迷信,觉得胎记是上苍的启事, 长在脸上,尤其是眼下很不吉利,甚至可说是面有残疾, 但刘非并不信这些。 刘非坦然的道:“兹丕公面容端正,不只是好看, 可以说得上俊美了。” 刘非此次是来拉拢兹丕黑父的,因此“昧着良心”道:“兹丕公这容颜, 便是与陛下比肩, 也无不可。” 身为大梁的天子,梁错除了身份高估之外,俊美的容貌, 挺拔的姿仪,也常常被众人谈论,若不是因着梁错素有暴虐的声名在外, 恐怕主动追求梁错的名门贵女不在少数。 兹丕黑父睁大眼目,随即又颓丧下来, 沙哑的道:“太宰……是在开我顽笑,是也不是?孤知晓,以前也有许多人,这般开孤的顽笑。” 兹丕黑父生在宗室,虽他容貌“丑陋”,但是想要做方国正宫夫人的人不在少数,许多人表面献殷勤,背地里却总是拿兹丕黑父的容貌开顽笑,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,兹丕黑父听到过几次,渐渐的,也便心灰意冷起来。 刘非道:“非并无顽笑之意,若兹丕公不信,我可当众起誓。” 兹丕黑父再次看向刘非,沙哑的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他的话说到此处,突听脚步声而来,这里是膳房的后空场,虽一般没甚么人过来,但此时是黄昏时刻,正是准备晚膳夜宵之时,膳夫前来添柴,也在常理之中。 兹丕黑父很怕见人,一把抓过刘非手中的面具,匆忙戴上,头也不回的跑了。 果然有膳夫前来,没看到兹丕黑父,倒是看到了刘非,惊讶的道:“太宰,可是需要甚么东西,怎么能劳烦太宰到这肮脏之地?只要太宰吩咐,小臣为您送去。” 刘非摆了摆手,好端端的一条大鱼,钓了一半被打断了。 不,并非是大鱼,而是一只爱哭的阴郁小狗…… 刘非回了御营大帐,梁错已然处理完政务,摆好了晚膳,在帐中等他。 梁错随口问道:“不是身子疲累么?怎么还跑出去了?去了何处这么晚回来。” 刘非想了想,轻笑道:“臣去撸狗了。” “撸狗?”梁错奇怪:“方国豢养了甚么好的猎犬么?朕怎么没听说过?” 梁错喜爱猎犬,屠怀佳帮他养了许多,若是方国也有名贵的猎犬,肯定会进献给梁错,梁错从未听说过方国有甚么好犬。 刘非高深莫测的笑道:“并非是猎犬,而是一只需要救济的小狗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救济?野犬? 北燕的会盟使团三日之后才到,刘非有充足的时日,在燕然抵达会盟营地之前“撸狗”。 第二日黄昏,刘非再次来到膳房后的空场,他探头往木柴后面看了一眼,并没有人,也不知兹丕黑父会不会再来这里。 显然这里是兹丕黑父的“秘密基地”,因着人少,他以前合该经常来此处一个人默默哭泣,不过昨日他的秘密基地被刘非发现了,也不知兹丕黑父会不会前来。 刘非站在木柴旁边等了许久,腿都站酸了,又靠着木柴等了一会子,仍然不见一抹人影,眼看都要天黑,说不定梁错还等着他回去用膳,刘非便没有再等。 刘非从袖袋中拿出一盒伤药,将伤药放在木柴之上。 昨日兹丕黑父一直在擦自己的胎记,胎记那东西怎么可能被擦掉,兹丕黑父的皮肤被擦的充血红肿,甚至已经破了皮,露出鲜红的嫩肉来。 刘非今日特意带了伤药,准备进一步感动阴郁小狗。 今日没见到人,刘非干脆把伤药留下,转身离开了。 等刘非走出很远,看不到身影之后,沙沙一声轻响,一抹人影终于走了出来,来到木柴旁边。 是兹丕黑父! 兹丕黑父的脸面藏在金色的面具之下,只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目,目光复杂的凝视着那盒伤药,慢慢伸手拿起,死死的握在掌中,深深的看着刘非离开的方向。 第244章 梁错回了御营大帐,并没有看到刘非,不由得有些奇怪,过两日燕然便会抵达会会盟大营,梁错这些日子很是忙碌,刘非却没甚么事情可做,按理来说不该如此“早出晚归”才是。 梁错道:“方思,你家郎主最近都去甚么地方?” 方思回话道:“陛下恕罪,方思也不知。” “不知?”梁错奇怪。 方思道:“郎主这两日将近黄昏都会出去,也不叫方思跟着,所以……方思亦不知。” 梁错正在思索,刘非便回来了,因着刘非今日一直在等兹丕黑父,所以回来的比昨日还晚。 案几上摆放的吃食已然冷了,梁错道:“方思,将膳食热一热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还未用膳么?” 梁错笑道:“这不是等着你一同用膳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白日要辛苦处理政务,其实不必等臣用膳。” “那如何可以?”梁错拉着他坐下来,道:“也没等太久。” 说着,顺口问道:“你这两日都去何处,这般晚回来?” 刘非高深莫测的一笑,道:“撸狗。” “又去撸狗?”梁错好奇:“到底是甚么样的狗子,竟能让你接连去看两日,险些误了晚膳,朕也想一同看看。” 刘非摇头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这狗子怕生的厉害,臣今日便没能逮到他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有些犬的确是如此,起初是会怕生的。” 梁错养过不少猎犬,因此有些经验。 刘非扬起一抹微笑:“等臣降服了这只小狗,一定会带给陛下看的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不知为何,朕总觉得刘非的笑容怪渗人的,一定是错觉…… 第三日刘非照例去“撸狗”,明日北燕的会盟使团便会抵达,梁错今日早早处理完了政务,打算早些回去歇息,养精蓄锐,明日好专心对付燕然。 他刚走到御营大帐门口,哪知道这么巧,便看到刘非离开的背影,施施然往一个方向而去。 梁错自言自语道:“必然是去撸狗了,朕倒要看看,是甚么样的小犬,竟能让朕的太宰流连忘返。” 于是梁错悄声跟上去,打算偷偷看一眼。 刘非并不知自己被梁错跟踪了,径直来到膳房后的空场,今日兹丕黑父依然没有来,刘非找了个木柴依靠着坐下来,歇歇脚,免得像昨日那般站的腿疼。 梁错跟着来到膳房后的空场,左右看了看,心底里有些子奇怪,猎犬合该养在犬笼,有专门的犬人照看,怎么会在膳房?难不成……是要下锅的狗肉? 梁错正在奇怪,目光一凛,眼神变得警戒起来,机警的看过去,便见到有人躲在膳房的帐篷后面,目光幽幽得观察着刘非。 那个人严严实实的掩藏起来,只露出半张脸,眼神阴郁而诡异,整个人驼着背,缩着肩膀,但他的金面具实在太过扎眼,即使只露出半张脸,梁错一眼也能认出对方。 ——方国国君,兹丕黑父! 梁错蹙眉,兹丕黑父为何在此?而且还在暗搓搓的观察刘非,看起来不怀好意的模样。 梁错留了心眼儿,监视着兹丕黑父的动作。 兹丕黑父并没有发现梁错,就像刘非没有发现梁错一般,时辰一点一滴的渡过,眼看天色昏暗下来,太阳完全落山。 兹丕黑父那幽暗的眼神,被黑夜所笼罩,整个人看起来更是怪异,仿佛一个十足十的怪胎。 沙沙—— 便在此时,兹丕黑父终于动了,他缩着肩膀从膳房的帐篷后面走出来,暗淡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拉长,仿佛一具行尸走肉,慢慢向刘非走去。 梁错眯起眼目,沉肩提肘,暗自发力,手指扣在腰间的佩剑之上,只要兹丕黑父敢对刘非不利,别管他是方国还是圆国的国君,梁错都不会手下留情。 刘非似乎也听到了脚步声,豁然回头,对上了兹丕黑父的目光,并没有任何惊讶,而是道:“兹丕公来了。” 梁错一怔,听这口气?二人是约好见面的? 刘非不是说去撸狗,怎么会与兹丕黑父见面?难道前两日,也都是与兹丕黑父见面,所以才会早出晚归? 一想到此处,梁错心窍里登时沸腾一般的酸涩,醋浪仿佛海啸一般,咆哮而来。 兹丕黑父站定在刘非面前,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张开手掌,这才嗫嚅的道:“你……你的东西。” 是那盒伤药。 刘非道:“这是送给兹丕公的伤药。” 兹丕黑父戴着面具,但他的眼神划过一丝茫然。 刘非解释道:“兹丕公的脸面擦破了,回去可有上药?金面具如此厚重憋闷,若是不上药,伤口很可能溃烂的。” 兹丕黑父垂下头,过了良久,这才微微摇头。 刘非道:“请兹丕公安坐,非来替兹丕公上药。” 兹丕黑父吓了一跳,连忙按住自己的金面具,使劲摇头,道:“不、不不!不能摘!不能摘!……丑。” 兹丕黑父语无伦次,使劲晃着手。 刘非温和一笑,仿佛在哄孩子,道:“兹丕公,日前非已然说过了,兹丕公的面容,非但不丑陋,甚至可与陛下比美。” 朕? 梁错暗搓搓的冷笑,一个面有残疾的方国国君,竟然想与朕比美?哼…… 第245章 兹丕黑父有些犹豫,刘非道:“天气闷热,伤口若是不上药,万一溃烂,兹丕公便不怕真的变丑么?” 兹丕黑父紧了紧手掌,似乎有些动摇,慢慢将宽大的手掌从金面具上挪开。 刘非见他松动,抬起手来,将金面具取下…… 梁错眯起眼目,仔细去看兹丕黑父的容貌,他的眼下有一块黑色的胎记,那胎记虽然不算太大,但十足扎眼。 梁错心中冷笑,这容貌不过如此,甚至连朕的一个小手指都比不上,身材高大又有甚么用,再高大,胸膛也是一马平川,你难道不知,刘非便是喜欢朕的大胸么? 梁错想到此处,又是自豪,又是心酸,酸得几乎倒牙。 刘非取下面具,兹丕黑父紧紧闭着眼目,大有掩耳盗铃的意思,只要自己看不到,旁人便不会觉得自己丑陋不堪。 刘非没有说话,将面具放在一边,打开伤药的小盒子,取了一些药搞出来,轻轻涂抹在兹丕黑父的眼下。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一口怒气顶在胸口,朕的太宰,竟然摸了方国国君,还给他涂药,如此这般的温柔! 梁错当即便想要冲出去,但硬生生止住了脚步。 刘非连续三日早出晚归,自不会只是想要给兹丕黑父抹药,肯定另有用意,倘或朕这般意气用事冲出去,坏了刘非的事情,岂非显得太小家子气? 梁错的年岁比刘非要轻一些,平日里故作老成,便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,更像一个合格的帝王,倘或贸然冲出去,岂非太过孩子气? 梁错想到这里,忍耐着收回脚步,暗搓搓的用一双狼目,阴鸷的瞪着兹丕黑父,可惜兹丕黑父并不知情。 兹丕黑父起初紧紧闭着眼目,感受到凉丝丝的滑腻,终于试探性的睁开了眼睛,刘非在给他上药,触碰到了他黑色的胎记,并没有任何厌恶的表情,反而十足平静,如同对待一个普通人一般,对待自己。 “你……”兹丕黑父喃喃的道:“不觉得孤……奇怪么?” 刘非微笑道:“兹丕公何出此言呢?每个人都会有些与众不同,有人与众不同之处藏在不为人知之处,而有的人,与众不同之处表现的更为明显,兹丕公恰巧是那个明显之人,和旁人并未有甚么不同,大家都是一样的,不是么?” 兹丕黑父的目光波动,阴郁自卑犹如死水的眼神,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,石子虽小,却激起了千层浪花,一浪叠着一浪,最终演变成了惊涛骇浪。 “孤……”兹丕黑父仓皇的道:“孤该走了!” 说罢,似乎逃跑一般离去。 刘非看着兹丕黑父落荒而逃的背影,不由轻轻一笑,道:“阴郁小狗上钩了。” 刘非将伤药再次放在木柴之上,转身离开空场,往御营大帐而去。 今日钓小狗多用了一些时间,刘非回去之时已然天黑,奇怪的是,御营大帐中并没有点灯,方思也不在里面,整个营帐悄无声息,好似无人一般。 当…… 刘非似乎踢到了甚么,低头一看,是一堆的盒子,被刘非踢得翻倒在地上,散落了一地。 刘非蹲下去查看,这些盒子是……伤药? 全都是伤药,各种各样,琳琅满目,散落的满地都是。 刘非正在奇怪,突然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被人从后背一把抱起来,他连忙扭头去看,是梁错! 梁错将刘非抱起,直接放在软榻之上,危险的眯起眼目,道:“说是去撸狗,其实是去招惹方国国君,是也不是?” 刘非有些惊讶,道:“陛下怎知?” 梁错酸溜溜的道:“朕今日跟着你,都看到了!刘卿承认是招惹了?” 刘非一本正经的“狡辩”道:“何为招惹?臣分明是在为陛下招安,倘或兹丕公能真心实意的归顺陛下,陛下还怕他勾结北燕么?” 梁错颇为不服气,道:“朕不管。” 刘非险些被梁错的表情逗笑,梁错平日里都是胜券在握的帝王姿仪,看起来高深莫测,狼目反顾,阴鸷冷漠,而眼下分明是一副吃醋小奶狗的模样。 刘非挑眉道:“陛下既看到了,便……不吃味儿么?” “吃味儿?”梁错道:“朕都快被酸死了。” 梁错将刘非压在榻上,将一样东西塞在刘非的掌心中,道:“朕不管,朕要你涂药。” 刘非定眼一看,塞在自己掌心中的,正是伤药! 刘非哭笑不得,道:“陛下未曾受伤,为何要上药?” 梁错还是道:“方才朕都没有出去捣乱,朕不管,朕就要你来上药。” 说着,拉住刘非的手掌,按在自己“傲人”的胸膛之上,故意压低了嗓音,幽幽的道:“将这些伤药,为朕……涂遍全身。” * 兹丕黑父落荒而逃,戴上面具匆忙钻回自己的营帐。 营帐中静静悄悄的,毫无声息,兹丕黑父进入营帐,背靠着帐壁,狠狠的吐息了两下,抬起手来,隔着厚重的金面具,抚摸着自己胎记的地方,那个地方凉丝丝的,因着药膏的缘故,不再疼痛。 兹丕黑父目光一凛,突然发现帐中竟还有人。 那人一袭黑袍斗篷,几乎与黑暗的营帐融为一体,斜窝在席上,悠闲的饮着茶,食着果子。 正是北燕前太宰——乔乌衣。 第246章 兹丕黑父见到乔乌衣,浑身一颤,立刻垂下头走上前,双膝一曲,竟然动作自然的跪倒在乔乌衣面前,慢慢伸出手,一点点摸上乔乌衣的小腿,轻轻的为他按揉。 黑衣斗篷慢慢抬起头来,慵懒的道:“君上最近回来的都很晚,可是会盟在及,有些忙碌?” 兹丕黑父狠狠抖了一下,似乎很是害怕,道:“是、是有些忙碌……” 他的话说到此处,乔乌衣冷笑一声,突然一脚将他踹开。 嘭—— 兹丕黑父的身量比乔乌衣高出许多,但不敢反抗,一下跌在地上,狼狈不堪,金面具应声脱落。 兹丕黑父慌张的去捡金面具,乔乌衣先一步伸手抓住,在掌心中把顽,幽幽的道:“说谎,也要编纂一个叫人可信的理由,别以为我不知,这三日你背着我,去见了刘非,是也不是?” 兹丕黑父爬起来,跪在地上道:“太宰,孤……孤不是有意隐瞒的!” 乔乌衣惨白的手指捏住兹丕黑父的下巴,粗鲁的抬起他的头来,冷笑道:“别忘了,这些年大司徒专权,是谁帮你稳固国君之位的,倘或没有我,你早就被大司徒的爪牙撕成碎片。” “是……”兹丕黑父匍匐在地上,道:“孤不敢忘记太宰的大恩大德。” 乔乌衣幽幽的道:“你只要听话,帮我离间梁错与燕然,北梁和北燕打起来,你这个方国的国君,不是也有利可图么?” 兹丕黑父道:“是,太宰说的极是。” 乔乌衣轻叹一声,道:“明日接风宴,按照计划行事,让梁错自断一臂,卸掉蒲长风的兵权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兹丕黑父似乎有些不解,道:“蒲将军,不是太宰您的人么?” 乔乌衣冷笑道:“他?他不过对我心怀愧疚罢了,举棋不定,不堪大用。” 兹丕黑父点点头,道:“一切……一切都听太宰的安排。” 他说到这里,似乎有些犹豫,颤巍巍的抬起头来,伸手抱住乔乌衣的脚踝,低声道:“若是……北梁与北燕撕破脸皮,太宰成功将刘非抢过来,那……那太宰,是否便……便不要我了。” “呵呵……”乔乌衣笑起来,顽味的看向兹丕黑父,道:“刘非是人,而你……是一条狗,人和狗,是不冲突的。” 乔乌衣抚摸着兹丕黑父的鬓发,道:“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一条好狗,我是不会将你丢弃的,否则……你便等着被朝臣践踏,被大司徒踩在脚下罢,听清楚了么?” 兹丕黑父颤抖起来,沙哑的道:“听清楚了。” * 梁错并未有受伤,涂药是不可能涂药的,但梁错吃味儿的模样十足好看,成功的勾起了刘非的兴趣,因此二人折腾了一夜。 第二日一大早,梁错早早醒了,看着躺在臂弯中熟睡的刘非,心中升起一股油然的自豪之感,又瞥见散落了满地的伤药,眯了眯眼睛,三白的狼目转动,似乎想到了甚么。 梁错轻声起身,披了衣裳走出营帐,叫来方思,道:“你去膳房给朕弄一些芥辣来。” “芥辣?”方思一脸奇怪。 这一大早清早的,难道陛下朝饭想食芥辣?可是北燕的使团马上就要到了,届时燕主燕然也会出现,陛下想吃着一口芥辣,去会见燕主么? 画面太过诡异清奇,方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。 梁错见他不动,催促道:“去啊,多弄一些芥辣,记住了,捣得碎一些,要捣成汁的那种!” 方思眼皮狂跳,道:“是,陛下。” 方思很快取来芥辣,梁错接了芥辣,走回营帐,将伤药抠出来,又将芥辣泥灌入伤药的小盒子中,一面灌一面阴测测的暗笑:兹丕公,喜欢抹药是罢,朕让你抹个够。 “阿嚏……”刘非打了一个喷嚏,他是被呛醒的,一大早上起来,便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呛鼻的味道,说不上来是甚么味道,好似芥辣? 刘非睁开眼目,梁错一脸微笑,标准的乖巧坐,温柔的道:“你醒了?一会子北燕的使团便到了,起身更衣罢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小奶狗今日乖巧的有些过分? 北燕会盟的大部队终于赶来,燕主燕然带着北燕大司马祁湛,亲自赴约。 身为方国国君,兹丕黑父亲自迎接,点头哈腰的道:“燕主大驾光临,孤真是有失远迎!快快,请入内,请上座!” 北梁与北燕到齐,方国特意准备了接风宴,首先吃好喝好,在酒桌上一派和气,之后才好在谈判桌上会盟。 兹丕黑父亲自敬酒,道:“陛下与燕主远道而来,我这方国真是蓬荜生辉,今日孤便敬陛下与燕主。” 燕然微笑道:“兹丕公客气了。” 燕然将酒水饮尽,梁错因着吃味儿的缘故,只是抿了一口酒水,并不十分给面子。 “哈哈、哈哈!”兹丕黑父干笑,乐人讴者入内,开始翩然起舞。 等一曲作罢,兹丕黑父再次站起身来,道:“陛下,燕主,今日只有歌舞助兴,难免单调乏味,臣斗胆,想请陛下与燕主,各派遣一命骁勇的武士,双方比试,点到为止,岂不是更为有趣儿?” 双方前来本就是会盟的,在南赵打下之前,大家都是盟友,而如今南赵已然是囊中之物,那之后就各凭本事了,两边本就在较劲,兹丕黑父这提议简直是挑拨离间。 第247章 燕然笑道:“哦?有趣儿,我大燕的豪杰,各个骁勇善战,从不畏惧比武,不知梁主意下如何?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巧了,我大梁的武士,也是骁勇之辈,从不后退。” 燕然摆了摆手,道:“祁湛,你来。” 祁湛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卑将敬诺。” 梁翕之跃跃欲试,道:“陛下,让我去!” 梁错却道:“蒲长风,你来。” 蒲长风被点了名字,站出来拱手道:“是,陛下。” 兹丕黑父立刻让人清空了舞场,乐人讴者退下,蒲长风与祁湛跨上台矶。 唰—— 随着银光一闪,刘非甚至没看清楚二人是如何动弹,金鸣之声骤然响起,蒲长风与祁湛的兵器瞬间击打三次,三招已过。 刘非一面夹菜,一面看比武,看得津津有味。 当——!! 就在此时,一声巨响,祁湛将蒲长风逼退两步,有甚么东西从蒲长风的怀中直接掉了出去,从台矶上滚落下来,正好掉在刘非的脚边。 低头一看,竟是一块黑铁制成的令牌。 ——燕! 刘非不久之前才见过这种黑铁,通体乌黑,泛着银亮的光泽,十分坚硬,分明是燕铁。 加之令牌上铸造的“燕”字,祁湛身上也有一块这样的令牌,这分明是北燕的东西。 蒲长风乃是北梁派遣到方国的驻兵大将军,他的身上,怎么会携带着一块北燕的令牌? 且还在怀中,比武之时,随随便便就掉了出来。 刘非眼目一转,眼看众人望过来,便要看到那块燕铁令牌,刘非身形一动,不着痕迹的踩住令牌,展了展宽袖,太宰的金丝衣袍华贵宽阔,立时将燕铁令牌掩藏的结结实实,连个边角都不露出来。 兹丕黑父惊讶的道:“甚么东西?可是蒲将军的贵重之物,别再摔坏了。” 蒲长风微微蹙眉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似也有些惊讶,自己怀中竟滚出了这么一块东西。 刘非悠闲的剥了一只果子,放入口中,装作根本不知情,道:“甚么东西?哪里有东西?” 兹丕黑父的眼神似乎有些焦急,两次看向刘非的袍子,但刘非不抬脚,装作不知情的模样,他也不好贸然上前去掀刘非的衣裳。 双方比试点到即止,蒲长风快速走下来,来到刘非身边,拱手道:“多谢太宰。” 刘非挑眉:“蒲将军,谢我甚么?” 蒲长风没有言语,但看向刘非脚下。 刘非这才抬起靴子,将那块燕铁令牌展露出来,蒲长风弯腰捡起。 刘非道:“蒲将军不想解释一下,这令牌从何而来么?” 蒲长风苦笑了一声,道:“不瞒太宰,其实……卑将也不知这令牌从何而来,方才自怀中掉出,卑将亦足足吃了一惊。不知……不知太宰可愿相信。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本相自是相信的。” 蒲长风吃了一惊,不敢置信的道:“太宰?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蒲将军佣兵五万,若想造反,谁也拦不住,何必随时随地在怀里揣着这么一块铁牌子呢?似乎生怕旁人不知蒲向军要造反一般,这么俗烂的手段,本相若是上当,岂不是太丢人了?” 蒲长风拱手,深深作礼,道:“太宰明鉴,长风感激不尽。” 刘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道:“蒲将军,本相替你解围,你不会只用一句感激,便揭过去罢?也太过小气。” 蒲长风面色尴尬,道:“不知太宰想要甚么?只要是长风能给的起的。” 刘非道:“本相不缺财币,倒是很喜欢听旁人的秘密……” “秘密?”蒲长风惊讶。 刘非点点头,似笑非笑的道:“蒲将军可有秘密?倘或可以说给本相听,便算是两讫。” 蒲长风似乎想到了甚么,面色微微发沉,目光也变得悠然,叹息道:“这件事情,卑将从未说给任何人听……其实卑将还有个弟亲。” 刘非道:“蒲将军还有个弟弟?倒是从未听说。” 蒲长风苦笑一声,道:“小时候……家里穷困,总是食了上顿没有下顿,家中还有我们两个孩子,那一年闹灾荒,家里更是揭不开锅,父亲打算将我与弟亲贱卖一人,弟亲身子羸弱,父亲总说他不好养活,也做不了什么活计,在家里也是拖累,于是……” 刘非接口道:“你的父母,将弟亲卖了?” 蒲长风点点头,他的面色愈发的凄苦,眼神中隐含着自责,道:“那日夜里,父亲将弟亲偷偷抱走,弟亲被惊醒了,他抓住我的手,大声的哭求,可我……可我太惧怕了,倘或弟亲不被贱卖,那贱卖的便是我……” 蒲长风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之中,年幼的弟亲,嘶声力竭的哭喊,回荡在他的脑海中,仿佛人间炼狱。 刘非道:“那你的弟亲呢?后来可曾见过他?” 蒲长风摇摇头,答非所问的道:“他怕是……恨我入骨,恨我入骨……” 刘非无法脑补蒲长风的阿弟哭喊的模样,这对刘非来说,难度太大了,而是道:“倘或这是蒲将军的秘密,那么咱们两讫了。” 蒲长风拱手,面色还是十足苦涩,转头离开,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坐下,开始自斟自饮起来。 梁错走过来,轻声道:“蒲长风如何?” 第248章 刘非道:“燕铁令牌合该不是蒲长风的,这栽赃的计谋太过简单粗暴,只是想要挑起陛下与燕主的不合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他们也太小看朕了。” 比武只是一个小插曲,很快乐人和讴者重新回到舞场,继续翩然起舞,兹丕黑父亲自前来倒酒,态度十足谦和。 刘非被敬了两杯,略微有些醉意,正好酒过三巡,便不想在燕饮继续逗留,打算回去歇息。 梁错扶着他,道:“朕送你回去。” “陛下!陛下!”兹丕黑父这个时候走过来,热络的道:“陛下,臣再敬您三杯!” 燕然还未退席,倘或梁错先行离开,恐怕又会被有心之人编排,说梁错不将燕然看在眼中等等。 于是刘非便道:“陛下不必送臣,只是几步路,臣自己回去便是。” 梁错叮嘱道:“小心一些,回去饮些解酒汤,朕让方思送你回去。” 方思扶着醉酒的刘非,很顺利的回到御营大帐,将刘非扶到榻上,给他盖好锦被,便退了出去。 夜色寂静。 踏踏…… 轻微的跫音传来,若有似无。 一抹黑衣斗篷慢悠悠的走入御营大帐,如入无人之境,闲庭信步的来到软榻之前。 是北燕前太宰,乔乌衣! 他的目光被黑色的斗篷遮挡,却灼灼然的盯着榻上熟睡的刘非。 慢慢伸出手,惨白的指尖与黑色的斗篷形成鲜明的对比,乔乌衣的手掌一点点伸向刘非,冰凉的掌心犹如蛇皮,轻轻的抚摸着刘非的面颊。 痴迷又留恋。 “刘非……”乔乌衣沙哑的轻笑:“我终于碰到你了,你是我选定的人,从梁错身边离开,你注定要被我捧上高处,而你的身边……注定也会剩下我一个人……我一个人。” “是么?” 醉酒熟睡的刘非,倏然睁开了双眼,他的眼目中哪里有一点子朦胧,清醒的怕人。 乔乌衣的手掌一颤,道:“你没有醉?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不装醉,怎么能把你引出来?” 乔乌衣眼眸一动,立刻想要逃跑,但他的手掌触碰到刘非的面颊,距离实在太近,刘非一把擒住他的手臂,用尽全力的一扯。 咚—— 乔乌衣也不是甚么身材高大之辈,被刘非一扯,瞬间跌倒在榻上。 刘非早有准备,细腰用力一个翻身,直接骑在乔乌衣身上,将他的手臂按在耳侧。乔乌衣奋力挣扎,道:“你竟使诈!” 刘非笑道:“使诈?还有呢。” 乔乌衣挣扎之余,感觉到有水滴飞溅到自己脸上,凉丝丝的,有一两滴水珠滑入口中,没甚么味道,便和普通的清水无异。 刘非却在此时,放开了桎梏,不再擒着乔乌衣的手腕。 “唔……”乔乌衣想要从榻上爬起来,刚刚撑起,闷哼一声,浑身无力的重重摔了回去。 “怎……”乔乌衣眼前发黑,浑浑噩噩,有气无力的道:“怎么回事……” 刘非将一只小瓷瓶在乔乌衣面前晃了晃。 ——一只精美的春#宫图小瓷瓶。 那里面装的分明是迷药! 方才滑入乔乌衣口中的,便是瓷瓶中的迷药。 日前梁错已然亲身体验过,便是梁错这般习武之人,只需要一两滴,也会被轻而易举的药倒,更何况是身材纤细高挑的乔乌衣。 乔乌衣不敢置信,艰难的道:“你……你竟给我……下药?” 刘非微笑:“看来你知晓这是何物?那便好办了,乖乖束手就擒罢,不要挣扎,挣扎也是徒劳。” 乔乌衣咬牙切齿的道:“你使诈……” “这叫兵不厌诈。”刘非理直气壮,没有一点子心虚,道:“你以为只有自己会耍手段?你是太宰,我也是太宰,我的手段,可不比你差。” 刘非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一戳,乔乌衣浑身软绵的仿佛一团棉花,咕咚一声跌回榻上,黑色的斗篷倏然落下。 乔乌衣大惊,似乎不想叫刘非看到自己的长相,用尽全力侧头,把自己的脸面藏在斗篷之下。 刘非道:“别害羞。” 乔乌衣已然软成一滩,却死死抓住斗篷不放。 “莫非你很丑?”刘非挑眉。 乔乌衣不说话,也是他根本没有力气说话,抓紧斗篷已然费尽了他所有的气力。 刘非挑唇,笑得十足顽味,道:“是你主动脱给我看,还是我来扒掉你的衣裳?” 乔乌衣浑身颤抖,惨白的手指仍旧抓住斗篷,将脸颊往斗篷里又埋了埋。 “哦,”刘非点点头,了然的道:“看来……你比较喜欢被强制。” 第078章 老相识 “巧了, ”刘非的笑容扩大:“我也很喜欢强制,那……咱们来罢。” 他说着,抓住乔乌衣的斗篷, 乔乌衣愈发的无力,只能徒劳的将脸颊埋在斗篷里, 仿佛最后的挣扎。 嘶啦—— 斗篷被撕开,黑色的衣裳,惨白的皮肤,形成了了鲜明的对比, 黑色斗篷落下的一霎那…… “唔!” 刘非突然觉得后脖子一沉,脑海发麻, 眼前发黑,似乎是被人狠狠捏了一记,乔乌衣的脸面分明已经袒露在自己面前, 但刘非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,天旋地转, 不停的扭曲着,轻哼了一声, 猛地倒在软榻之上。 第249章 乔乌衣被他狠狠压住, 因着中了药,根本无从反抗。 “废物!”乔乌衣艰难的喘息着,咬住后槽牙, 这才用尽全力憋出这么几个字来:“你来的太晚了!” 他说着,又看向昏迷的刘非,道:“你下手这么重, 把他打坏了如何……如何是好。” 乔乌衣再也忍不住,说完这几个字, 突然陷入了昏迷。 那袭击刘非的人,将刘非拨开,抱起乔乌衣,快速的离开御营大帐。 “刘非……刘非……” “刘非?” 是呼唤的声音,十足耳熟。 刘非迷茫的睁开眼目,“嘶……”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,下意识扶住自己的脖颈。 “好疼……”刘非喃喃的道,竟还有些头晕恶心的感觉。 梁错担心的看着他,道:“身子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 刘非迷茫的看着梁错,又环视了一下四周,还是御营大帐,自己躺在软榻之上,但那个黑衣斗篷不见了,方才自己明明便要得手,哪知下一刻竟然被打晕…… “大意了,”刘非道:“乔乌衣还有同伙。” 乔乌衣因着巨大的财力,爪牙遍布整个中原,无论是北燕北梁,还是南赵,都有他的眼目和细作,他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头,遥遥的便可以指点天下,前仆后继为他卖命。 梁错无奈的道:“你还有心情管他是否有同伙?身子如何?有没有事?” 刘非摇摇头,只是觉得脖颈发木,当时那个人……合该是手下留情了,否则自己的脖子可能会断裂,便不只是发木疼痛。 刘非似乎想起了甚么:“乔乌衣中了药跑不远,营中必然有他的细作,快,封锁辕门。” 梁错眯眼道:“好,你别担心,朕这就去。” 梁错亲自去传令,会盟大营快速沸腾起来,士兵封锁辕门,出动搜查。 燕饮还未结束,燕然看到这个场面,不由笑道:“梁主,这是甚么意思?咱们不是会盟么,怎么把营地给封锁了?” 梁错道:“燕主不要误会,营中闯入了小毛贼,这毛贼,也曾是你的老相识。” 燕然蹙眉道:“甚么人?” 梁错一字一顿的道:“乔乌衣。” 嘭! 燕然将羽觞耳杯重重砸在案几上,咬牙切齿的道:“是他!” 燕然可还没忘记,自己上位之后,乔乌衣嫌弃自己不够听话,因此联合南赵,故意坑害于自己,若不是命大,燕然已经死在了丹阳城。 燕然冷笑道:“既然是他,那朕也不好闲着了……祁湛。” 祁湛拱手道:“卑将在。” 燕然下令道:“立刻调遣一队兵马,与梁军一同搜查营地,便算是将会盟大营翻个底儿朝天,也要将这个叛贼,给朕找出来!” “是。”祁湛应声,立刻去调兵。 赵舒行走到梁错身边,低声道:“蒲将军一直未曾离开。” 梁错点点头,多看了一眼蒲长风。 蒲长风一直在燕饮之上,因着心情不佳的缘故,一个人自斟自饮,连席位都没有离开过,合该不是他偷袭的刘非。 刘非放眼望去,眯了眯眼目道:“兹丕公在何处?” 燕饮之上,北梁的使者,还有北燕的使者都在,方国的大臣们也都在,唯独不见兹丕黑父。 大司徒连忙起身,赔笑道:“这个……太宰有所不知,君上不胜酒力,方才离开了。” 刘非眯眼道:“几时离开的?” 大司徒道:“就在太宰离席之后。” 梁错脸色一沉,立刻转身离开燕饮,大步往兹丕黑父的营帐而去。 众人来到兹丕黑父的营帐之外,隐约听见里面有些奇怪的动静,似乎是哭声,但不太真切。 紧跟着,哭声放大了,变得真切起来。 “君上!君上不要啊!求君上放了小臣罢……求求君上,呜呜不要打了……” 嘭—— 一声轻响,众人还未进去搜查,便有人率先从营帐中跑了出来。 竟是一个衣冠不整的小寺人。 那寺人满面泪痕的冲出来,一眼便看到了刘非,跑到刘非身后,咕咚跪在地上,哭求道:“太宰!太宰救救小臣!” 刘非定眼一看,是无柳。 无柳衣衫不整,领口被撕扯开,衣带子也不见了踪影,蹀躞挂在袖口上,只能用手拢住衣袍,这样才不至于走光。 他的面颊微红,合该是被人打得,嘴唇裂开,流了一些血,脖颈上还有被掐的痕迹。 哗啦—— 营帐帘子再一次被掀开,兹丕黑父戴着金色的面具,醉醺醺的走了出来。 “哈哈——”兹丕黑父笑道:“小美人儿,跑哪里去啊?” 因着太过醉醺醺,他甚至没有看清楚无柳,伸手就去抓刘非。 啪! 梁错一把挥开兹丕黑父的手,没有让他碰到刘非分毫。 “啊!”兹丕黑父脚步不稳,咕咚跌在地上,这才给他摔醒,迷茫的道:“陛下,太宰……怎么……” 他说着,看到了藏在刘非身后的无柳,道:“回来!你给我回来!哭哭啼啼的,成甚么模样,再冲撞了陛下与太宰!” 无柳吓得更是死死揪着刘非的衣袍,怎么也不敢出去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燕饮还未结束,兹丕公怎么便提前离席了?” 第250章 “嘿嘿……嘿嘿……”兹丕黑父道:“这不是……有点急事么。” 无柳更是吓坏了,咚咚磕头道:“求太宰救命!救救小臣!” 兹丕黑父呵斥道:“胡闹!孤能宠幸你一个寺人,是你修来的福气!” 大司徒赶紧上前,打圆场道:“陛下,太宰您看,这是误会啊,都是误会!” 他说着,眼珠子乱转,又道:“这样罢,若是太宰看中了这个寺人,那下臣做主了,便将这个寺人,送给太宰,如何?” 兹丕黑父似乎想要说些甚么,被大司徒狠狠瞪了一眼。 刘非微笑的道:“既然是兹丕公与大司徒的美意,那我便却之不恭了?” 大司徒赔笑道:“既然是误会,便这么散了罢,陛下与太宰不如入营歇息,若是当真搜查出甚么歹人,下臣一定立刻便来禀报。” 兹丕黑父似乎有些不甘心,但还是被大司徒轰回了营帐之中。 燕然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无柳,挑眉道:“这个小寺人……好似有些面善?” 无柳吓得一个哆嗦,连忙藏到刘非身后。 燕然对一个寺人并没与兴趣,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,很快离开去歇息了。 刘非将无柳带回营帐,无柳咕咚跪在地上,使劲磕头道:“多谢陛下!多谢太宰!” 刘非道:“我问你,兹丕公是何时回到的营帐?” 无柳道:“就在不久之前,大约一刻。” 刘非眯眼道:“那他可有离开过营帐?” 无柳咬了咬嘴唇,眼泪在眼眶中打转,似乎十足屈辱,摇头道:“没有……君上饮醉了酒,回来之后就……就想让小臣伏侍,小臣又是个笨拙的,一不小心惹怒了君上,挨了打,没想到陛下与太宰便来了。” 梁错皱眉道:“方才在燕饮之上,除了兹丕公提前离席,谁也没有离开过,难不成……乔乌衣的爪牙,还隐藏在这个营地中?” 刘非盯着无柳,似乎陷入了沉思。 无柳战战兢兢的道:“太宰,可是有甚么不妥?” “没有。”刘非淡淡的道:“时辰夜了,你退下罢。” “是,太宰。” 士兵们足足搜查了一晚上的营地,天明之后前来禀报,甚么也没有搜到,连个可疑之人的影子,都没有见到。 燕然才到会盟大营,今日并不谈判,休整一日。 梁错早早起身,需要与臣工们最后敲定一下会盟的事宜,刘非便懒在榻上,蒙上脑袋继续睡觉。 梁错见他懒床的模样,不由笑了笑,隔着被子亲了亲刘非,轻手轻脚的离开。 等刘非醒来,已然快要正午,他起身洗漱,准备出去散一散,等着一会子与梁错一同用膳。 啪—— 刘非刚走出去没多远,便听到一声脆响。 好些人都听到了动静,寻声看过去,只见方国的大司徒高高抬着手,竟是给了方国的国君兹丕黑父一个响亮的耳刮子。 兹丕黑父戴着面具,大司徒一掌打下去,自己反倒诶呦诶呦的喊了起来,似乎是觉得疼痛,使劲甩着手。 大司徒喝骂着: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!你真是上不得台面!若你不是方国的宗族,谁会捧你做国君?!老夫这辛辛苦苦的拉拢梁主,你倒是好,昨日去做甚么了?酒宴还未结束,你便忍不了这一刻么?!还跑去顽寺人!好顽么!好顽么!” 兹丕黑父的脸被打得一偏,金面具沉重,险些掉在地上,他连忙捂住自己的面具,大司徒不解气,又上脚来踹,兹丕黑父被他踹倒在地上,脸上、身上都被踹了好几脚,甚至有血迹从金面具之下蜿蜒流下。 金面具虽然昂贵,但毕竟是金属铸造,难免有些棱角,大司徒这般踢打,想必是兹丕黑父的脸面被划伤,便流下血来。 面对大司徒的打骂,方国的士兵还与臣子,似乎已然见怪不怪,只是多看了两眼,便默契的离开,甚至谁也没有去扶兹丕黑父。 大司徒一甩袖袍,冷哼着大步离开,只留下兹丕黑父一个人。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,掸了掸自己的掌心,察觉到掌心中的血迹,慢慢的擦拭着。 刘非挑了挑眉,兹丕黑父这个国君,做的也够失败,竟是被大司徒如此打骂,完全不像是国君,且身边之人早已司空见惯,真不知他过的到底是甚么日子。 刘非走过去,站定在兹丕黑父面前,兹丕黑父一愣,赶紧站起身来,似乎是觉得丢人,转身便要走。 刘非道:“兹丕公若是不嫌弃,进帐歇息一下罢,非来替兹丕公包扎伤口。” 兹丕黑父又是一愣,转头看向刘非,他的金面具还在滴血,藏在金面具之后的眼神,微微波动着,似乎十足感动。 刘非不给他拒绝的机会,道:“兹丕公,请。” 他说着去拉兹丕黑父的手,对方像是被烫了一样,缩了一下掌心,低声道:“我……手上脏。” 兹丕黑父的手上都是灰土,还有血迹,显然狼狈不堪。 刘非带着他进入营帐,道:“方思,你去打点温水来,再拿些伤药。” “是,郎主。”方思麻利的出去,很快将热水和伤药取来。 刘非道:“先退下罢。” “是。”方思点点头,听话的退了下去。 刘非这才道:“兹丕公请摘下面具罢,这里左右无人,不会被旁人看到的。” 第251章 兹丕黑父有些犹豫,抬手摸了摸自己染血的面具。 刘非道:“兹丕公脸上有伤,还是摘下面具罢。” 兹丕黑父再三犹豫,最后极其缓慢的,一点点将自己的面具摘下来,立刻偷看了刘非一眼,似乎是想观察刘非的表情,看看刘非有没有嫌恶自己。 刘非并没有过多的表情,此时他也不需要太多的表情,因着兹丕黑父要的不是怜悯,也不是特别的关心与特别的待遇,他要的,只是和常人一般的对待,如此一来,他便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,没有甚么特别之处。 刘非将帕子打湿,端相了一下兹丕黑父的面颊,道:“果然受伤了,还进了沙土,兹丕公忍一忍,需得将你的伤口清理干净。” 因着被刘非凝视,兹丕黑父紧紧闭着眼目,他不敢睁眼,似乎刘非是甚么洪水猛兽一般,但不知过了多久,他微微睁开一丝丝的眼缝,偷偷的看了刘非一眼。 刘非表情还是那般淡然平静,那样犹如春日潭水的气息,仿佛可以抚平兹丕黑父内心的不安与阴郁。 刘非替他清理了面颊上的伤口,随即拿起伤药,打开盒子。 一股子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。 刘非奇怪的看了看伤药,之前的伤药都是深褐色,怎么今日这盒伤药是黄绿色?还散发着淡淡的刺鼻味道,令刘非有点…… 有点想要打喷嚏? 刘非一脸迷茫,又看了看盒子,是伤药无疑。 他哪里知晓,在自己睡觉之时,梁错已然暗中动过了手脚,早就用芥辣替换了伤药,便是“以备不时之需”,而这个“不时”就是眼下的场面。 刘非只是短暂的迷茫,挑起一些伤药,便要涂在兹丕黑父的伤口之上。 哗啦—— 就在此时,有人走进了营帐,是无柳。 无柳手中端着羽觞耳杯,显然不知帐中来了宾客。 兹丕黑父吓了一大跳,猛地抬手,竟将刘非手中的伤药打翻,啪一声扣在地上,全部浪费了。 兹丕黑父胡乱抓起面具盖在脸上,急促的道:“多谢太宰的好意,孤有事先走了!” 说罢,匆匆离开了营帐,似乎…… 刘非歪了歪头,他总感觉兹丕黑父似乎在惧怕甚么。 梁错回御营大帐之时,兹丕黑父早就走了。 梁错走过来,道:“听说兹丕公又受伤了?” 刘非道:“陛下竟都听说了?” “也不是甚么秘密,”梁错道:“大司徒打骂兹丕公,营地都传遍了,听说之前更甚,大司徒在咱们面前,还是收敛一些的。” 他说到这里,似乎想到了甚么,唇角带笑道:“刘卿没有给兹丕公上药么?” “上了。”刘非点点头。 梁错的眼神闪烁着“兴奋”二字,道:“上药了?就是朕留在营中那盒?” 刘非点点头,奇怪的道:“好似是,陛下,可是有甚么不妥?” 梁错的笑容更是扩大:“不妥?没有甚么不妥,妥当的很。” 自然妥当,那是梁错费尽心思研制的“芥辣伤药”,抹在伤口上,不知有多酸爽。 梁错道:“兹丕公涂药之后,伤势如何?” 刘非摇摇头,平静的道:“正准备上药之时,无柳进来了,兹丕公便匆忙回去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这叫甚么上药? 梁错咋舌,太遗憾了,就差一点点。 明日正式会盟议会,刘非和梁错都要参加,今日便早些歇息。 刘非躺在榻上,脑海中回忆起兹丕公离开之时的慌乱与恐惧,眯了眯眼目,眼皮愈发的沉重,慢慢的陷入了黑暗之中。 梦境单调的黑色,变得琳琅多彩起来,是……预示之梦。 【会盟大帐森严肃杀,便在这庄重的气息之下,一抹黑衣走了进来。】 【那黑衣斗篷喋喋发笑:“不请自来,诸位不会怪罪于我罢?”】 是乔乌衣! 【“是了,”乔乌衣笑起来,一袭黑袍笑得花枝乱颤,仿佛深秋的枯树,幽幽的道:“诸位如何会怪罪于我呢?毕竟,你们已然是……瓮中之鳖!”】 【乔乌衣转头面向刘非,抬起惨白的手掌,慢悠悠摘下自己的斗篷。】 【哗啦——】 【斗篷从乔乌衣黑色的鬓发上滑落,犹如脱落的黑色莲花,终于展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……】 刘非猛然从梦境中醒来,凝视着黑色的夜幕,轻声道:“是他……” 第079章 你也要抛弃我? 今日是北梁与北燕正式会盟的日子。 梁错带着北梁的臣工, 已然落座在会盟营帐之中,方国虽然不参与会盟,但身为东道主, 兹丕黑父与大司徒等人也到了营帐,准备给双方做一个见证。 梁错用手背支着额角, 已然通读了三遍会盟的文书,眼看着日头高悬,早就过了会盟约定的时辰。 哒哒、哒哒、哒…… 梁错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案几,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, 显然愈发的不耐烦。 刘非看了看时辰,北燕已然迟到, 不知是出了甚么状况。 按理来说,燕然便算是想要给梁错下马威,也不该迟到, 毕竟作为天子,讲究的便是信德, 迟到是失信于人的表现,燕然乃是一国之君, 出席重要的活动若是迟到, 可不是一件小事,若是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,绝对会被狠狠抨击。 第252章 哒! 梁错重重的敲击了一下案几, 将文书一扔,抱臂向后靠坐。 大司徒连连擦汗,道:“陛下, 若不然这样,下臣亲自去看看, 或许是……或许是燕主那面儿,出了甚么棘手之事。” 梁错没有表态,只是冷笑一声。 大司徒回头去瞪兹丕黑父,道:“还不去看看?” 兹丕黑父垂了垂头,显然是不愿意亲自跑腿儿的,但没有法子,只好忍气吞声的站起身来。 他刚要离开营帐,哗啦—— 帐帘子被人不客气的从外面狠狠打了起来。 燕然领头走了进来,身后竟跟着一队精锐的燕军。 梁错戒备的长身而起,伸手压住腰间佩剑,梁翕之与蒲长风同样按住兵刃,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。 大司徒跑出来和稀泥,道:“燕主,燕主!这是怎么了?今日会盟,怎么带来这么多兵马?这这……” 燕然一把推开大司徒,他才不给一个方国的司徒颜面,走过去冷声道:“朕诚心与你们北梁合作,没想到,你们北梁竟背地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!” 梁错冷笑道:“燕主何出此言?” “何出此言?”燕然道:“你们派人给我大燕的大司马下毒,难道不是下作?” 刘非目光一凛,果然没有在北燕的队伍中看到祁湛,道:“燕主,燕司马中毒了?眼下情况如何?” 燕然冷笑:“怎么,现在假惺惺的开始关心了?你们下的毒,难道不是你们最清楚么?” 梁错道:“朕从不暗箭伤人,说我们大梁下毒,可有证据?” 燕然道:“人赃并获,若不是当场抓获,朕又怎么会兴师问罪?” 他抬起手来,道:“带上来!” 两个北燕士兵押解着一个身量不算高,体格不算强壮,甚至年龄也不算长之人走进来。 “方思?”刘非一眼便认出了对方。 “郎主!”方思挣扎着,但他的体格瘦小,根本不是那两个北燕士兵的对手。 梁错皱眉道: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 方思脸色惨白,使劲摇头,道:“郎主!我没有!不是我!” 燕然道:“此子可是太宰的亲随?今日天明,此子鬼鬼祟祟躲在大司马的营帐附近,被朕抓了一个正着,大司马随即中毒,如今昏迷不醒,倘或不是他,他为何如此鬼祟?” 刘非看向方思,方思激动的道:“郎主,真的不是我!我只是看到了奇怪的黑影,便想跟上去看看,哪知道……哪知道……” 方思还未看清楚对方,就被燕然的人抓了一个正好,如今想起来,只觉得脊背发凉,那黑影分明是故意将自己引过去。 燕然道:“祁湛若是有个好歹,别说是一个亲随,朕要你们所有人……赔命!” 梁错冷笑:“燕主好大的口气。” 燕然眯眼道:“梁主若不信,便可以试一试。” “陛下!燕主!”大司徒又出来和稀泥,道:“稍安勿躁,稍安勿躁啊,这其中……可能有误会,有误会!” “甚么误会?”燕然道:“梁主若是立刻拿出解药,或许还有的谈,否则……” 兹丕黑父站起身来,道:“陛下,燕主,听臣一言。” 大司徒瞪了一眼兹丕黑父,低声道:“你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来添甚么乱,快滚开!” 兹丕黑父缺执意道:“会盟大营守卫如此森严,不只是我方国的守卫,还有大梁与大燕的驻兵,那个下毒之人一定无法逃脱,说不定毒药还藏在大营之中,若是挨个搜查营帐,兴许可以找出赃物,届时到底是谁下毒,岂非一目了然?” 燕然目光转动,沙哑的道:“谁也不许离开营帐,搜!立刻给朕搜!” “是!” 北燕的士兵立刻出动,快速搜查营帐,所有的帐篷都不放过。 梁错冷笑一声,回身坐下来,气定神闲的饮茶,刘非则是将方思扶起来,给他除去捆绑,道:“放心,没事的。” 方思手腕上被绑的都是红痕,惊魂甫定,咬着嘴唇点点头,颤声道:“郎主,真的不是我……” 刘非轻轻抚摸着方思的背心,道:“我知晓,我自然信你,没事了。” 营地噪杂起来,到处都是搜索的声音,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…… “找到了!” “是毒粉!” “陛下,找到了!找到了!” 北燕的士兵大喊着,快速冲过来,将一个小纸包交给燕然,道:“陛下,毒粉已然找到,随行的军医已然验过,的确是大司马所中之毒!” 燕然冷声道:“从何处搜出?” 士兵的目光在营帐中一兜,没有落在方思身上,反而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,指着那人道:“卑将们是从蒲长风的营帐中搜出。” “甚么?”蒲长风一愣,这一变故显然太过复杂曲折,打了蒲长风一个措手不及。 众人全部看向蒲长风,蒲长风惊骇的道:“不可能之事,我从未见过甚么毒粉。” “好啊!”燕然嘲讽的道:“原是蒲大将军下毒!不管是亲随,还是蒲将军,总之是你们北梁之人,立刻将解药交出来,否则……” 蒲长风死死攥住自己的佩剑,道:“并非是我,我从不知晓甚么毒粉。” 他说着,跪在梁错面前,道:“请陛下明鉴,长风……” 第253章 他的话刚说到此处,梁错突然身形一晃,不知为何站不住,竟是踉跄了两下。 “咳——”梁错发出一声咳嗽之声,竟是咳出了一大口血水,淅淅沥沥的洒在地上。 梁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蜡,高大的身躯一歪,倾倒下去。 “陛下!”刘非就在他身边,一把抱住梁错,可是梁错身材过于高大,几乎将刘非一同压倒在地。 “陛下!陛下!” 众人惊呼起来,只是这一瞬间,梁错竟突然喋血昏迷,彻底失去了意识,怎么也叫不醒。 燕然眯起眼目,道:“怎会如此,他也中毒了?” 刘非似乎抓住了重点,道:“甚么意思?燕司马所中之毒,和陛下的症状一样?” 燕然点头道:“咳嗽昏迷,的确一模一样。” 刘非搂住梁错,手上染满了鲜血,面色露出难得的焦急与慌乱,道:“快!医士,不管是军医还是巫者,立刻给陛下诊脉!” 大营中慌乱不已,众人将昏迷的梁错抬起来,带回御营下榻,北梁带着的军医风风火火的赶入御营,一进去便没有出来,只是有宫人不停的端出一盆盆的血水,伴随着毫无意识的咳血声。 会盟大营十足混乱,燕然道:“毒粉是从蒲将军的营帐中搜出,虽梁主同样中毒,但不能排除蒲将军的嫌疑,劳烦蒲将军交出解药,否则……” 蒲长风蹙眉道:“的确不是我下毒,我若下毒,为何会连同自家的君主一起毒害?” 燕然冷笑:“自家?你离开北梁地界这般多年,谁知你还是不是北梁的臣子?” 蒲长风沙哑的道:“我蒲长风,对大梁忠心耿耿,若毒害陛下,天打雷劈!” 燕然却道:“既然蒲将军不交出解药,宁肯错杀,绝不放过,别怪朕心狠手辣了!来人!” 蒲长风呵斥:“你们要做甚么!?燕主你好大的威风,我蒲长风乃是大梁的将士,你凭甚么动我?” 兹丕黑父站出来道:“请燕主消消气,这蒲将军好歹是大梁的将军,如今陛下中毒昏迷,无法发落,这样罢……不如将蒲将军暂时关押在我方国的牢营中,一切等陛下醒来再说。” 燕然眯起眼目,显然不悦,稍微犹豫了一下,道:“那便劳烦兹丕公了。” 兹丕黑父又对蒲长风道:“蒲将军,您也忍一忍,若是伤了邦交和气,万一是误会,还如何……如何会盟啊!” 蒲长风双手攥拳,忍耐再三,最后没有动弹,被方国的士兵戴上枷锁,押解离开。 士兵将蒲长风送入牢营,“哐!”一声关上牢门,士兵很快离开,但跫音不断,又有人走了进来。 那人一身黑衣,仿佛要融入昏暗的老营,站定在蒲长风面前,饶有兴致的打量他。 “是你……”蒲长风抬起头来,沙哑的道:“果然是你?” 对方愉悦的轻笑一声,道:“看来你早就知晓,是我。” 乔乌衣摘掉自己的斗篷,正视着蒲长风,道:“你既然知晓是我,方才在众人面前,为何不揭发我,告诉大家,是我下的毒!” 蒲长风的眼目晃动,乔乌衣哈哈一笑,道:“哦是了,我险些忘了,因着你对我有愧!” 蒲长风沙哑的道:“接风宴那日,我怀中的燕铁令牌,是你放的罢?” 乔乌衣坦然的道:“是啊,是我放的,我想让北梁和北燕乱起来,让梁错怀疑你是北燕的奸细,很可惜,被刘非打乱了……” 乔乌衣感叹道:“真是厉害呢,不愧是我选中之人,刘非才思机敏,竟如此轻而易举的破坏了我的计划。” 蒲长风道:“为何……为何这样做,为何要如此陷害于我?” “为何?!”乔乌衣拔高了嗓音,尖声道:“你怕是忘了,你怕是忘了当年是如何伙同那对贱人,将我卖了罢……兄长!” 蒲长风浑身一震,乔乌衣又道:“不,你或许没忘,不然你早就揭穿与我,你心中对我有愧,所以无论我做甚么,你都不会揭穿,对么?” 乔乌衣的兴致上来了,喋喋发笑的道:“我要让你身败名裂!让尝尝我当年受过的苦楚!你手上的五万大军直接囤积在方国,便是我最大的阻碍,先将你铲除,然后除掉梁错和燕然,我要将整个天下,都送给刘非,你说……刘非会不会很欢心?” 蒲长风沙哑的道:“你疯了么?” “是啊,”乔乌衣应声道:“我是疯了,被你这个兄长,被这个作呕的世道……逼疯的。” * 兹丕黑父来到北梁的御营大帐门口,稍微有些犹豫,最后还是走了进去。 “太宰。”兹丕黑父拱手道:“不知陛下情况如何?” 营帐中充斥着血腥的气息,宫人忙忙碌碌,不停的奔走,兹丕黑父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,有地屏阻隔,因此看不真切,但是能听到军医嘈杂的讨论声。 “这毒太过奇异!老臣闻所未闻啊!” “何只如此,毒性如此霸道。” “陛下……陛下恐怕……” 刘非紧紧蹙着眉心,面色十足凝重。 兹丕黑父道:“太宰也不要过于担心,陛下常年习武,区区的毒药,陛下必然能挺过来的。” 刘非轻声道:“但愿如此……” “太宰!” 刘非只听到众人的惊呼声,眼前突然一黑,短暂的失去了一瞬的意识,刘非再睁开眼之时,自己险些跌在地上。 第254章 兹丕黑父扶住他,担心道:“太宰,你这是……”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刘非刚要开口说话,突然猛烈的咳嗽,血水不可抑制的从口中流出。 “太宰!”兹丕黑父震惊的道:“太宰你……你吐血了。” 这分明和梁错、祁湛中毒迹象一模一样! 刘非眼皮沉重,意识越发的稀薄,似乎再也忍耐不住,头一歪,直接晕倒在了兹丕黑父的怀中。 “太宰!”兹丕黑父连忙将刘非抱起来,放在榻上。 不只是不是错觉,只是一晃神的功夫,刘非的脸色更加惨白,几乎透明。 军医听到动静快速冲来。 “太宰如何了?” “太宰怎会中毒?” “陛下与太宰这两日总是一同用膳,想必便是如此中毒的罢?” “快想法子啊!太宰身子羸弱,怎么经得起如此霸道的毒性!” 兹丕黑父被挤得一个踉跄,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的血迹,手掌不可抑制的颤抖着…… 军医来来回回的折腾,从白日折腾到了黑夜,梁错、刘非、祁湛三人仍旧在昏迷之中,一时北梁的主心骨,还有北燕的掌兵大将生死未卜,能不能熬过天明还不知,好端端的会盟,变得乱七八糟。 夜色寂静,夜风悄然。 刘非安静的躺在榻上,面色惨白毫无血色,胸口的起伏亦十足微弱。 吱呀—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 有人偷偷的从营帐的后门钻进来,他趁着黑夜来到软榻跟前,低头凝视着死气沉沉的刘非。 “我……我没想害你……”那人幽幽的道,嗓音中夹杂着一些哽咽。 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刘非的面颊,低声道:“你是第一个将我当人看的人,我不能……不能 ……不能让你死……” 说着,抵住刘非的下巴,令昏迷中的刘非微微仰起头来,将一个药丸似的东西放在刘非唇边,刚要将那东西塞入刘非口中。 啪! 昏迷中的刘非突然睁开了双眼,目光清明剔透,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。 “嗬!”那人吃了一惊,没想到刘非会突然醒来,甩开刘非的手,调头便跑。 “啊嘶……”对方力气奇大,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,刘丰被甩的一个踉跄,跌倒在榻上。 对方听到刘非的惊呼声,陡然顿住了脚步,只是这么一顿,一股飓风袭来,直接袭向他的面颊。 当啷——!! 那人脸上的东西被打掉在地,与此同时,营帐中灯火通明,映照着掉在地上之物——金面具! 那深夜前来刘非营帐之人,竟是方国国君——兹丕黑父! 面具掉落,兹丕黑父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脸面,他本就不是来人的对手,这样分心,便更不是对手,被人一脚踹出去,“咚——”跌在地上。 来人冷笑一声,道:“不堪一击。” 甚至还抖了抖自己的衣袍。 兹丕黑父震惊的看向对方,颤声道:“陛……陛下……你怎么……” 那将兹丕黑父一下击倒之人,正是梁错。 梁错拔身而立,一身简单的黑袍,衬托着他高大的身材,即使穿着显瘦的黑色,那流畅的胸肌也并不干瘪,反而十足有看头。 梁错冷笑道:“朕怎么没被你毒死?” 兹丕黑父目光闪动,刘非已然从榻上爬起来,拿过一张湿润的帕子,轻轻擦拭自己的面颊,那惨白的面色立刻退下,竟是敷了一层厚厚的面脂。 “你……”兹丕黑父心中咯噔一声,自己中计了! 因着兹丕黑父跌倒在地上,刘非弯下腰来,双手支着自己膝盖,微笑道:“兹丕公是来救我的么?” 兹丕黑父别开头去,并不言语,仿佛变成了一个哑巴。 刘非问道:“看来这毒,是兹丕公下的了?” 兹丕黑父还是不言语,咬着嘴唇,死死垂着头,捂着自己的脸面。 刘非并不在意,耐心十足的道:“尝听说兹丕公是个巫者,不过你们这些巫术,在我们中原看来,其实便是医术,没想到兹丕公制毒也是一把好手?毒粉是你做的罢?” 兹丕黑父打定主意不说话。 刘非一个人自说自话,完全不见冷场,继续道:“让我想想看,刘耹和赵主,也是死在剧毒之下,甚至没有惊动南赵的狱卒,神不知鬼不觉的便被毒死,这毒药……不会也出自兹丕公您的杰作罢?” 兹丕黑父眼神晃动,有些惊讶的看向刘非,似乎在问刘非是怎么知晓的。 刘非微笑:“兹丕公这般看着我,便当你默认了?” 兹丕黑父赶紧垂下头来。 梁错不耐烦的道:“说!若是惹得朕不耐烦,便撬开你的嘴,一颗一颗的打断你的牙齿,在剜掉你的舌头,让你做一个真正的哑子!” 兹丕黑父咬着嘴唇,一双眼目充斥着阴郁与抵抗,沙哑的道:“既然陛下与太宰已然猜到,杀了我罢。” 刘非挑眉:“杀了你?可你还没有招供出背后之人。” 兹丕黑父坚定的道:“没有甚么背后之人,一切都是我,是我贪心,想要引起北梁与北燕的争斗,好从中谋利……” 刘非却摇头道:“若是你,那你为何要杀刘耹与赵主?” 兹丕黑父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。 第255章 刘非循序诱导的道:“你背后之人,到底是谁?” 兹丕黑父沙哑的道:“我不能说……” 梁错冷笑:“看来是朕太过仁慈。” 刘非组拦住梁错动作,微笑道:“你不说,我们便不知么?是乔乌衣,对么?” 兹丕黑父一震,睁大眼目瞪着刘非,刘非笑起来:“又是这副表情,看来我又猜对了。” 兹丕黑父浑身颤抖,死死攥着拳头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兹丕公,乔乌衣待你……也不是太好罢?” 这一句话,仿佛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之中,而这滩死水之下,盘踞着一头自卑的野兽,沉睡的野兽被石子惊扰,慢慢的苏醒。 刘非继续道:“你是方国唯一的宗族血脉,顺理成章,你便是方国的国君,可偏偏你脸面上的胎记令人诟病,被人嘲笑,大司徒又集结了自己的势力,处处将你踩在脚下,这些年……你不好过罢?” 兹丕黑父的喉咙快速滚动,似乎在忍耐着甚么。 刘非又道:“偏偏这个时候,乔乌衣出现了,他用自己的财力在背后支持你,虽你斗不倒大司徒,却也没有被大司徒任意鱼肉,一直苟活到了今日。” 兹丕黑父沙哑的道:“既然你已经猜到,燕太宰对我有恩……” “有恩?”不等兹丕黑父说罢,刘非打断了他的话头,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一般,道:“有恩?甚么恩?兹丕公你可想过,按照乔乌衣的财力,他能捧燕然上位,能在千里之外毒杀赵主,为何不能帮你除去区区一个大司徒?” 兹丕黑父一愣。 刘非继续道:“他分明抓住你的手,却不彻底将你拉出泥沼,难道是他不能?并非如此,是他不愿意,只有在大司徒的践踏之下,你才会对乔乌衣感恩戴德,被践踏的时日久了,这么一点点甜头,便将你迷晕了神智,唯他命是从。” 刘非伸出手,轻轻的抚摸着兹丕黑父的头顶。 梁错皱了皱眉,心窍中微微发酸,很想上前阻拦,但硬生生止住了动作,深吸一口气,暂时忍耐,不要打断了刘非的谋划,大局为重。 兹丕黑父奇怪的抬起头来,对上刘非笑意温柔的双目,心窍一突,开始梆梆的猛跳,便如同战场上的战鼓一般。 刘非轻声道:“是做狗的时日太长了,以至于令你忘记了为人的滋味么?” 心中擂鼓的声音更大,人? 刘非挑起唇角,幽幽的道:“即是如此,兹丕公,要不要……换一个主人?” 兹丕黑父沙哑的道:“谁?” 刘非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窍的位置,道:“我,不好么?” 兹丕黑父凝视着刘非的眼睛,突然有些痴然,仿佛入定了一般,慢慢伸出手去,将自己的手掌放在刘非的手心中。 刘非歪头笑道:“真乖,看来是个乖孩子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的心窍已经酸到了极点,终于再也忍不住,走过去拍开兹丕黑父的手掌,将刘非拉到身后,道:“既然兹丕公愿意归顺,便说说罢,乔乌衣的计谋,到底是甚么……” * 祁湛的病情并没有任何好转,甚至更加严重。 不只如此,北燕士兵也相继出现了吐血中毒的症状,仿佛会传染一般,很快病倒了一大片,军医根本束手无措。 会盟大营之中,燕然冷着脸走进来,道:“还未找到解药么?你们方国是如何审问蒲长风的?!” 大司徒支支吾吾,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蒲长风拒不招认,老臣也是……也是……” 燕然冷声道:“既然他不招认,朕便亲自去审!” 梁翕之抬手拦住燕然,道:“燕主,蒲长风好歹是我大梁的部将,你这样恐怕不妥罢?” 燕然道:“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如此包庇蒲长风,蒲长风怕就是受了你北梁的指使罢!” 梁翕之哈哈一笑,道:“我梁主还在中毒昏迷,你竟说蒲长风是受到我大梁指使,燕主你可真聪明,怕是世上没有比你再聪敏之人了!” “你?!”燕然怒喝道:“你竟敢如此与朕说话?” 梁翕之道:“旁人怕你,我曲陵侯可不怕你。” 啪啪啪—— 是抚掌之声,突然从营帐外面响起,紧跟着帐帘子打起,一个身穿黑衣斗篷之人,慢悠悠的走了进来。 “精彩!精彩!”黑衣斗篷道:“终于打起来了,着实精彩。” “甚么人!?”梁翕之呵斥:“装神弄鬼?” 赵舒行眯眼道:“黑衣……燕太宰?” 燕然浑身一震,震惊的转头去看那黑衣斗篷,咬牙切齿的道:“乔、乌、衣?!你还敢出现在朕的面前?朕没能找到你,你竟主动送上门来找死!” 那黑衣斗篷发出幽幽的笑声,慢慢抬起头来,惨白的指尖抓住自己的斗篷,“唰——” 黑色的斗篷脱落,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面目。 “你……” 众人大吃一惊,梁翕之道:“你不是那个……那个叫无柳的寺人么?” 黑衣斗篷之下,男子身材纤细瘦弱,肤色白皙到惨白的地步,分明是寺人无柳,但他的笑容,和谦卑的无柳一点子也不一样,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。 燕然紧紧盯着他的容貌,诧异的道:“乔乌衣?怎么……怎么是你?” 第256章 那日燕然说无柳有些子面善,并非是想要调戏无柳,而是当真觉得面善。 燕然一时说不上来他到底像谁,也没有细想,今日恍然大悟,无柳的长相,和北燕前太宰乔乌衣十足神似。 燕然是见过乔乌衣的,且见过的次数不少,但他并未能一眼认出乔乌衣,是因着乔乌衣在做太宰之时,分明蓄着胡须! 而此时,乔乌衣的脸上光洁干净,哪里有一丁点的胡须?没有了胡须的遮挡,乔乌衣看起来清秀至极,完全不似当年那个令人惧怕的燕太宰。 燕然目光波动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还是梁翕之一语道破真相:“你是阉人?” 乔乌衣的眼神瞬间划过,带着森然的冷意,晁青云立刻上前一步,将梁翕之护在身后。 乔乌衣是寺人无柳,这是与他共事多年的燕然完全不敢想象的,一来乔乌衣以前蓄髯,二来谁能想象心狠手辣的燕太宰是个阉人呢? 但仔细一想,乔乌衣被大寺人乔氏收为义子,旁人只是以为大寺人想要延续香火,可谁能料到,乔氏之所以收乔乌衣为义子,是因着他们同病相怜。 乔乌衣哈哈大笑起来,道:“很吃惊么?无错,我便是无柳,无柳便是我!” 乔乌衣幼年被卖,辗转于各个国家,不只是中原,还有其他的边陲小国,这些边陲小国之中,很少有像方国这般受到中原文化熏陶的,大多十足野蛮,乔乌衣承受了太多的苦楚,包括切肤之痛。 辗转之下,乔乌衣被北燕大寺人乔氏收为义子,这才开始了银行家的生活,随着财币越来越多,乔乌衣的手,也从经商,伸向了朝政。 “没想到么?”乔乌衣将众人吃惊的表情一一尽收眼底,愉悦的道:“还有更没想到的呐,梁主病重,北燕大司马中毒,无论是梁还是燕,群龙无首,您们也不必瓜分南赵了,因为……你们很快便会下黄泉去聚首! 他说着,一步步走到大帐的最上首,闲散的坐下来,抬了抬手,对身边的兹丕黑父道:“把他们押解起来,若有反抗……就地大辟!” 燕然瞪着兹丕黑父,道:“你竟也是乔乌衣的爪牙?” 兹丕黑父没有说话,乔乌衣愉悦的笑起来,道:“燕然,你吃惊纳罕的模样,真是有趣儿,没有了我的助力,你算甚么燕主!” 哗啦—— 帐帘子被打了起来,有人从外面走进来,却不是方国的甲兵,而是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男子。 男子面容平静,步履闲适,来到营帐正中站定。 “刘非?!”乔乌衣险些坐不住,震惊的看着他,道:“你不是……” 刘非学着他方才的语气,道:“乔乌衣,你吃惊纳罕的模样,真是有趣儿。” 乔乌衣面容变了几下,道:“你没有中毒,那真是太好了。” 他抬起手来,道:“你来看看,北梁和北燕都已经要完了,今日我便可以将这片天下送给你,助你登顶称帝!” “而我……”乔乌衣笑道:“将成为你身边最大的功臣,成为站在你身边唯一之人……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你很害怕孤独罢?” 乔乌衣一愣,不知刘非为何没头没尾说起这些。 刘非道:“你总是喜欢辅佐旁人,并非因着你不是宗室正统,按照你的财力来说,你想做正统,只需用财币堵住旁人的嘴巴便可,但你却仍然选择辅佐旁人,还多次说想站在我的身边……” 刘非顿了顿,继续道:“因着自小被卖,你很怕孤独罢,很怕被人丢弃,对么?” 乔乌衣狠狠攥着掌心,冷笑道:“这天底下,没有我乔乌衣惧怕的!” “刘非……”乔乌衣的表情变得温柔,但温柔的太过阴郁,柔声道:“你是我的,你是我选定之人,不管你愿不愿意,你身边之人,只有我一个……” 他的表情尖锐起来,沙哑的道:“还等甚么,让埋伏好的兵马进来,将他们拿下!” 乔乌衣的话音一落,四周静悄悄的陷入了沉默,没有一点声息。 乔乌衣重复道:“让兵马进来!你没听到我说话么?” 营帐中还是静悄悄的,没有一点声息,兹丕黑父默默的站着。 乔乌衣瞪着他,道:“你在做甚么?!” 刘非挑眉,气定神闲的道:“或许是发号施令之人不对。” 乔乌衣蹙眉,心底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 刘非微笑道:“兹丕公,劳烦将埋伏好的兵马,请进来罢。” 兹丕黑父立刻抬起头来,道:“是。” 兵马轰然,瞬间开入营帐,是方国的军队,将整个营帐快速包围。 “你……”乔乌衣不敢置信的凝视着兹丕黑父,道:“你这个庸狗,你敢背叛于我?” 刘非摇摇手,笑道:“良禽择木,更何况兹丕公呢?怪就怪你平日里性子太刻薄,把老实人欺负狠了,有一天是会遭报应的。” 伴随着大兵开入,梁错、祁湛同时走入会盟营帐。 乔乌衣不敢置信的道:“你们怎么……” 梁错冷笑:“怎么没有中毒?” 燕然笑起来,道:“乔乌衣啊乔乌衣!你也有一日被朕愚弄!” 乔乌衣沙哑的道:“你们……联起手来诓骗于我!?” 其实刘非早就有所怀疑,接风燕饮那一日,只有兹丕黑父离开了燕饮,那个救走乔乌衣之人,必然是他。 第257章 但当大家赶到之时,兹丕黑父却在调戏小寺人无柳,无柳楚楚可怜,给兹丕黑父做了不在场证明。 后来兹丕黑父受伤,刘非给他清理伤口,无柳无意间闯入,兹丕黑父仿佛看到了甚么令人惧怕的东西,甚至打翻了药膏。那个令他惧怕的,不是旁人,正是无柳。 换句话说,便是北燕前太宰乔乌衣! 刘非早就怀疑无柳,会盟前日有在预示之梦中,看到乔乌衣摘下斗篷,一切的问题瞬间迎刃而解。 乔乌衣的目的,无非是挑拨北梁和北燕,他不只是想让刘非称帝,还想报复所有人,一视同仁的报复所有人。 刘非干脆来了一个将计就计,请燕然和祁湛配合。 刘非笑道:“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,这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,若不然,你狡猾的像水蛇一般,我们想抓你,还真不容易。” 乔乌衣劈手打在兹丕黑父的脸上,呵斥道:“叛贼!!” 当—— 兹丕黑父的金面具掉在地上,露出他自卑又阴郁的面孔,还有眼下那不可忽略的黑色胎记。 兹丕黑父的目光晃动,却没有低头去捡地上的金面具,而是慢慢抬起头来,眼神坚定的凝视着乔乌衣。 乔乌衣扬起手来,又要再给兹丕黑父一个耳光,刘非走上前来,一把抓住乔乌衣的手腕,道:“打狗还要看主人,兹丕公从今以后便是我的人。” 兹丕黑父眼神波动,感激的看向刘非,阴郁的小狗眼里隐隐有些湿润。 梁错心头发酸,按了按自己的心窍,没事的,没事的,朕可以忍耐,再忍一忍,大局、大局为重…… 乔乌衣被刘非抓住手臂,他不会武艺,没有了爪牙,根本挣扎不开,抿着唇角,沙哑的道:“你也要丢弃我……我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你,这样……这样也不对么?你也要……丢弃我……” 他说着,竟然惨然落下泪来,眼泪扑簌簌而下,衬托着他苍白的面容,颤抖的身子,仿佛深秋最后一片枯叶,萎靡而无助。 刘非慢慢放下乔乌衣的手腕,道:“我没说要丢弃你。” 乔乌衣恍然抬起头来,他的面颊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眼泪,喃喃的道:“骗人……” 刘非的笑容扩大,道:“你这么有钱,财力遍布整个中原,我为甚么要丢弃你?我如何舍得将你丢弃呢?以前丢弃你的人,都是有眼无珠之辈,他们定然后悔不迭,我刘非从不做后悔之事,自然不会丢弃于你。” 他温声说着,甚至给乔乌衣擦了擦眼泪。 梁错:“……”大局……为重个屁,朕真是忍不了一点! 第080章 同睡一榻 梁错心里酸得无法忍耐, 上前一步,拉住刘非的手,将他拉到一边, 低声道:“杀了他,他的财币照样是你的, 何必留下他?” 刘非无奈的看向梁错,道:“杀了他,自然可以得到他的财币,但那些财币就是死的, 若是留着他,那些财币便是活的, 而且还可以生崽子。” “生……”梁错眼皮一跳。 刘非笑起来,道:“自然,钱生钱, 再生钱,子子孙孙无穷尽也。” 梁错眼皮跳了第二下:“……”这句话, 是这么说的么? 朕这么多年的学宫,算是白上了! 刘非振振有词:“乔乌衣那么会经营之道, 他的财力遍布整个中原, 若是将他留下来,便可以为陛下继续赚钱,便是可持续发展, 再富有之人,也不会嫌弃自己的财币太多,不是么?” 话虽如此, 梁错还是“心酸”。 刘非拍了拍梁错的肩膀,道:“陛下, 去那边站着,不要妨碍臣干正经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眼皮跳了第三下,“哦”了一声,戳头丧气的走到一边站定下来。 刘非走回去,看向乔乌衣,道:“如何?你可愿意归降于非?你可愿意归降于大梁?” 乔乌衣眼眶湿润,定定的看着刘非,道:“你当真……不会丢弃我?” 刘非举起手来,道:“非今日对天发誓,如有虚言,五雷轰顶,不得好死。” 乔乌衣喉咙滚动了好几下,眼泪更是扑簌簌的掉下来,仿佛断线的珍珠,呜咽道: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 刘非抬起手来,摸了摸乔乌衣的发顶,道:“这就对了,别哭了。” 梁错酸得头发丝儿都是腌过的,大步走过来,端起帝王的招牌假笑,横叉在刘非与乔乌衣中间,道:“如此甚好,从今往后乔乌衣便是大梁的卿大夫。” 一场危机竟这样解决,到头来没有动一兵一卒。 会盟还是要继续的,燕然抱臂道:“今日能够不费一兵一卒,多亏了朕配合于你们,即是如此,会盟的条款,你们北梁是不是合该让利于朕?” 刘非挑眉道:“燕主所言差矣,之所以今日差点酿成大祸,正是因着燕主无法驾驭乔乌衣,这才让你们北燕的前太宰跑出来祸祸旁人,如此说来,还是你们北燕的不对,合该你们北燕让利一些。” “你……”燕然冷笑道:“太宰这是要胡搅蛮缠么?” 刘非微笑道:“既然外臣与燕主谈不拢,这样好办……” 他说着,转头看向乔乌衣,道:“你便来代替此次的会盟特使,全权与北燕谈判。” 乔乌衣惊讶的指着自己,道:“我?” 第258章 刘非点点头。 乔乌衣还处在震惊之中,道:“会盟如此大事,你放心交给我来全权处理么?就不怕……” 乔乌衣可是有“案底”之人,他之前背叛燕然,将北燕搅得天翻地覆,后来又毒杀了赵主,说实在的,他便是个危险人物,如今刚刚归顺北梁,刘非竟委以重任,难免让乔乌衣吃惊。 刘非微笑道:“用人不疑,既你已然归顺了大梁,陛下定会重用于你……是罢陛下?” 梁错被点了名字,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,面上却道:“是了,用人不疑,这是咱们大梁的传统,既然你已归顺,便不该怀疑你,乔卿可愿代表大梁谈判?” 梁错说出了一个帝王的气度,奈何乔乌衣根本不看他,而是兴奋且感激的盯着刘非,眼睛一错不错,道:“我愿为太宰谈判!” 梁错:“……”怎么是为太宰? 刘非点点头,道:“甚好,那便希望你尽心尽力,多多为我大梁,谋取一些应得的利益了。” 乔乌衣拱手道:“是,太宰请放心,乌衣一定会尽力会盟。” 燕然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,乔乌衣可是昔日里北燕的太宰,他不只是掌握着北燕的朝廷,他甚至一掌握着北燕的经济命脉,他是最了解北燕之人,甚至比燕然这个皇帝还要了解。 如今乔乌衣代表北梁前来谈判,无异于是对北燕的巨大打击,因着燕然都不需要开口谈条件,对方已经一清二楚,这还怎么谈? 刘非对乔乌衣眨眨眼,道:“那么辛苦你了?既是如此,这里便交给你。” 乔乌衣摇头道:“乌衣不觉辛苦。” 刘非又道:“千万别令非失望。” 乔乌衣道:“太宰请放心。” 说着,冷笑的瞥斜了一眼燕然。 刘非站起身来,与梁错施施然的离开了会盟营帐,留下乔乌衣和北燕之人谈判。 二人回了御营大帐,梁错道:“你便如此放心,留乔乌衣谈判?万一他和北燕暗中勾连……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不会的,在乔乌衣眼里,燕然丢弃过他一次,因此他不会回头去啃燕然这棵草的……” “况且,”刘非笑眯眯的继续道:“乔乌衣经商有道,他合该是这个世上最会杀价之人,谈判嘛,不是谁站理儿,谁便分得多,还不是要看谁会杀价,乔乌衣一定不会令陛下失望的。” 梁错危险的眯起眼目,说来说去,乔乌衣就这么好? 他一步步走近刘非,将刘非逼退到墙角的位置,沙哑的道:“刘非,你招揽乔乌衣,不会是因着他长得好看罢?” 刘非坦然的看向梁错,道:“陛下怎么会如此以为?乔乌衣的长相顶多算是清秀。” 梁错一颗心放回肚子里,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甚好,乔乌衣的模样只是清秀,那朕还是最好看的。 更何况…… 乔乌衣那瘦弱的身材,身前一马平川,哪里赶得上朕如此“傲人”。 梁错还在沾沾自喜,便听刘非道:“嗯——不过乔乌衣哭起来的模样,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儿,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。” 梁错脑海中警铃大震,“嘭!”握住刘非的双手,分开按在耳侧,危险的道:“嗯?甚么风味儿,朕可不允许你换口味。”说着低头吻下来,有些许急躁的攻城略地。 刘非并没有挣扎,很是顺从的任由梁错将自己压在墙角,两个人交换着吐息,很快呼吸都有些紊乱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去榻上?” 刘非想了想,左右无事,便欣然的点了点头。 梁错心中轰隆一声,刘非这一点头,仿佛一道惊雷,把他的理智劈了一个干净,一把将刘非打横抱起,便大步往软榻而去。 “陛下!”此时营帐外面传来方思的通传声:“驻兵大将军蒲将军求见。” 刘非躺在榻上,面颊微红,旖旎而慵懒,到了嘴边的美味,梁错实在不想撒嘴,可是现在…… 刘非撑着身子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道:“陛下还是见一下罢。” 梁错揉了揉自己的额角,也将衣袍整理好,这才道:“传进来。” 蒲长风很快走入御营大帐,二话没说,咕咚跪倒在地,磕了两次头。 梁错挑眉,道:“长风何故行此大礼,这是要……请罪?” 蒲长风跪在地上没有起身,道:“陛下,卑将有罪,卑将死罪!” “哦?”梁错道:“长风何罪之有?” 蒲长风沙哑的道:“其实……卑将很早之前,便知无柳便是乔乌衣。” 乔乌衣根本不需要伪装,因着他本就是一个阉人,他在方国活动的身份,便是寺人无柳。 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乖巧柔顺的无柳,和北燕前太宰乔乌衣的干系,毕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。 梁错道:“你早就知晓?” 蒲长风点点头,道:“太宰可还记得,接风燕饮那日,卑将与太宰所说的秘密?” 刘非道:“你的弟亲。” 蒲长风的面色更加复杂,苦笑道:“乔乌衣,正是卑将的弟亲。” 乔乌衣是蒲长风的亲弟弟,同父同母的亲弟弟。 蒲长风大了乔乌衣几岁,兄弟二人的干系一直很好,直到…… 直到那日,父母将乔乌衣卖掉,而蒲长风因着害怕,没能出面阻拦,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阿弟被卖。 第259章 蒲长风道:“卑将的阿弟,便是名唤无柳。” 蒲长风一直在方国镇守,所以当他看到无柳之时,他十足震惊,弟亲的模样和小时候虽然改变了,但是蒲长风仍然一眼认出了他。 只是没想到,再见面之时,蒲长风已是大将军,他很幸运,即使穷困潦倒,也遇到了自己命中的贵人,梁错帮了他许多,而蒲长风的弟弟,受尽人间冷暖,已然变成了…… 变成了一个寺人。 蒲长风对乔乌衣愧疚不已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,便是没能阻拦父母,见到乔乌衣之后,他的愧疚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更多了,因着乔乌衣的残缺,他也是刽子手之一。 蒲长风为了弥补对弟弟的愧疚,一直没有揭露无柳便是乔乌衣的身份。 蒲长风沙哑的道:“卑将有罪!卑将纵容弟亲,险些……酿成大祸!” 领错淡淡的道:“如今你可知晓,朕为何把你关在牢营之中了?看来你在牢营中,已然反思过。” 这一切都是计谋,刘非早就知晓乔乌衣会栽赃陷害蒲长风。 毕竟蒲长风手握五万大军,这五万兵马是北梁的,便算乔乌衣是蒲长风的弟弟,但乔乌衣知晓,蒲长风这个人认死理,绝不会因着自己造反,换句话说,这五万兵马,不可能听乔乌衣的指挥,如此一来,就是最大的祸患。 所以乔乌衣第一个嫁祸蒲长风,把他送进牢营。 刘非知晓这一切,但没有阻止,而是顺着乔乌衣的意思,让蒲长风关入牢营之中,一来是为了麻木乔乌衣,让他觉得自己的计谋十足顺利,二来,也是为了给蒲长风一些教训。 刘非道:“蒲将军并非大奸大恶之徒,既然在牢营中已然反省己身,且乔乌衣并未酿出大祸,请陛下开恩,便不要追究蒲将军的包庇之罪了。” 蒲长风没想到刘非会给自己求情,道:“多谢太宰……陛下,臣愿主动交出所有兵权!” 他说着,将一只完整的虎符从怀中取出,擎过头顶。 因着当年驻兵方国的缘故,为了给这些驻兵便宜行事的权利,所以老皇帝下放了兵权,在方国的驻军根本不需要朝廷的调令,便可以自主行动。 如今方国已然安定,这样的权利未免显得太大了。 梁错也想过,要如何收回这五万大军的兵权,但是五万大军可是个小数目,整个方国不过五万大军,若是蒲长风动乱起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 而今日,蒲长风主动交出了所有兵权。 梁错眯眼看着蒲长风,突然笑起来,道:“长风啊,你可是朕的故人,朕是相信你的。” 他说着,却将一半虎符拿了起来,道:“这一半虎符,朕拿走了,另外一半存在你这里。” 蒲长风有些震惊,道:“陛下?您……您还要我领兵么?” 梁错道:“既然太宰为你求情,乔乌衣也并未酿成大祸,这次你便引以为戒,望你从今往后,继续为我大梁尽忠职守。” 蒲长风一时感激的说不出话来,紧紧握着半只虎符,磕头道:“谢陛下!卑将定当竭尽全力,以报陛下大恩!” 这五万兵马一直跟着蒲长风,贸然撸掉了蒲长风,兵马一定会“水土不服”,与其令兵马水土不服,不如给蒲长风一些恩典,从乔乌衣这件事情也看得出来,蒲长风并非白眼狼,是个极其重情重义之人,不然也不会对乔乌衣心生愧疚,蒲长风接受了恩典,丁当会记得北梁的好处。 蒲长风又对刘非道:“多谢太宰求情,长风永世不敢忘怀!” 梁错心底里还有些着急,当然是着急做刚才没做完之事,便道:“好了长风,你在牢营几日也是累了,下去歇整罢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蒲长风拱手道:“卑将告退。” 蒲长风前脚刚走,梁错一把抱住刘非,将他按在软榻之上,沙哑的笑道:“继续?” “陛下……” 不等刘非回答,方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 梁错深吸一口气,道:“又怎么了?” 方思隔着营帐回答道:“陛下,乔乌衣求见。” 刘非惊讶的道:“难道乔乌衣谈判已然结束了,这么快?” 乔乌衣与北燕谈判,不知是结束了,还是因着有问题需要请示,但无论是哪一种,都十足重要,于是梁错黑着脸,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 乔乌衣走进御营大帐,单手捧盒一只卷轴,道:“拜见陛下。” 梁错一句“不必多礼”还未出口,乔乌衣噌的站起来,动作快极,一步窜到刘非面前,将卷轴交给刘非,道:“太宰,这是谈判的盟书,还请太宰过目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这么快便谈妥了?” 乔乌衣轻笑一声,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自豪,道:“是否谈妥,还需要太宰过目,若是太宰觉得不妥,乌衣还为太宰争取。” 刘非不由多看了乔乌衣一眼,又继续去看卷轴。 梁错实在好奇,也凑过去看卷轴,脸上同样划过一丝惊讶,道:“北燕只要这么一点地盘?” 这次谈判,是为了瓜分南赵地盘,北燕出了大量的粮资,虽他们走旱路南伐,功绩没有北梁大,但重在出了很多物力,按理来说,不会这么轻易松口,只要这么一点点小地盘的。 乔乌衣轻笑一声,请功似的看向刘非,道:“燕然早些年不过是个流落在外的村夫,他能坐上今日的位置,不知用了多少下作的手段,在我的面前,他还不敢叫板,若是执拗,我一个不欢心,便将他的丑事全都抖落出去,看看届时,是谁的脸皮不舒坦!” 第260章 梁错挑眉,道:“燕然做的那些丑事,不是你指使他做的?” 乔乌衣理直气壮的道:“便算是臣指使,臣唆使,最后还不是他燕然做的丑事?抖落出去,他也不好受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无耻。 刘非则是微笑道:“做的甚好。” 乔乌衣瞬间欣喜起来,仿佛是一只被主人表扬的小猫咪,道:“乌衣为太宰尽心尽力,可否……讨一个赏赐?” 刘非道:“你想讨甚么赏?” 乔乌衣抿唇一笑,方才那嚣张的气焰已然不见,反而有几分羞赧,道:“乌衣今日,可否与太宰同睡一榻?” * “主公!” 大司徒恭恭敬敬的深深作礼,完全拜倒在地,整个身子匍匐着,颤巍巍的道:“主公,今日……今日眼看着计划都要成了!乔乌衣成功的挑起事端,北梁和北燕险些全部覆灭,咱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,都……都怪那个刘非!” 大司徒咬牙切齿,恶狠狠的道:“都怪那个刘非多事!竟三言两语,化解了乔乌衣的叛乱,干脆……要不要趁着刘非还在方国境内,杀了他!” 他的话音落地,站在他面前之人慢慢转过身来,那人穿着一袭朴素的素衣,面上戴着一只通体润白的白玉面具,遮挡了全部的容貌。 啪—— 素衣之人突然抬手,狠狠扇了大司徒一记耳光。 “啊!”大司徒吃痛,毫无防备,直愣愣跌倒在地上,捂着自己的面颊,颤声道:“主……主公……” 素衣之人走上前来,不给大司徒爬起来的机会,雪白的靴子踩在大司徒的脸上,狠狠的一碾,他的嗓音平板,不带一丝波澜,幽幽的道:“没有我的应允,不要妄动刘非,他若少一根头发丝,我便掰断你一根手指,可听清了?” 大司徒的脸颊被踩得变形,卑微的回答:“听、听清了,老臣再不敢了,主公!” 第081章 重逢的那一日 “乌衣今日, 可否与太宰同睡一榻?” “不可!”不等刘非回答,梁错已然断然拒绝。 乔乌衣连忙道:“太宰,乌衣今日谈判, 为大梁争取到了如此广博的地盘,难道不该赏赐?赏罚分明, 才会令更多的人慕名归顺,难道不是么?” 梁错道:“都是甚么歪理邪说?你当朕的太宰是甚么人,凭你这一点点小小的功劳,便想……” 想跟朕的刘非睡? 乔乌衣讨价还价道:“只要太宰应允, 乌衣愿赠送一座金矿。” “金矿?”刘非眼睛亮起来,金矿啊, 放在现代都很值钱,更不要说在金银钴金属开采短缺的古代了。 乔乌衣觉得有门儿,侃侃而谈的道:“无错, 这座金矿就在乌衣名下,产量丰富, 取之不竭,便是按照每年最大的开采力度, 也还能开个至少五十年!” 梁错连忙道:“金矿而已, 朕也有能开采百年的金矿。” 乔乌衣却摇头道:“陛下的金矿,纵使能开采百年,那也是国有, 陛下身为大梁的一国之君,才可以拥有这座境况,而乌衣不同, 乌衣的金矿是私有,无论乌衣是甚么人, 金矿都是乌衣的。” 他说完,财大气粗的又道:“若太宰觉得不够,乌衣愿意再送一座丹砂矿。” 刘非惊讶的道:“你还有丹砂矿?” 乔乌衣十足“谦虚”的道:“让太宰见笑了,其实乌衣的金矿与丹砂矿并不多,也就各有那么七八九十座矿坑。” 刘非道:“七八九十座还不多?” 乔乌衣道:“除了这些,乌衣手下最多的是玉矿脉。” 古人爱玉,金矿固然值钱,但是没有丹砂矿值钱,而丹砂矿又没有玉矿值钱,毕竟倘或开采出一块好玉,一年都不用再开张。 乔乌衣微笑:“太宰也是爱玉之人?不如……乌衣也送太宰一座玉矿脉,太宰若是闲下来,自己随便开几块玉石顽顽?” 刘非的眼睛越来越明亮,他虽不爱玉,但是爱钱,这世上合该没有哪个成年人不爱钱罢? 梁错连忙抓住刘非,低声道:“你想也别想。” 刘非压低了声音,道:“陛下,乔乌衣他……不能人道啊,难道陛下忘了么?” 乔乌衣经受过切肤之痛,之前在北燕一直贴着胡须,那都是伪装的,为了掩饰自己的残缺。 刘非振振有词的道:“他本就不能做甚么,再者说了,就那小身板儿,也做不了甚么,不如陛下便应允下来,让臣……” 不等刘非说完,梁错又是绝然的道:“想都别想。” “太宰?”乔乌衣催促道:“太宰可考虑好了?” “考虑好了。”梁错皮笑肉不笑的走过来,一把拎着乔乌衣的衣领子。 乔乌衣身材瘦弱,几乎被梁错拎起来,道:“陛下,这是作何?” 梁错道:“乔卿会盟辛苦了,朕送你出去,回去好生歇息。” 梁错亲自打起帐帘子,把乔乌衣扔了出去,乔乌衣差点摔了一个踉跄,道:“陛下,你这是卸磨杀驴么?” 梁错挑唇一笑:“倘或乔卿真的是驴,朕不介意吃一顿驴肉胡饼。” 乔乌衣:“……” 会盟条款已然谈妥,剩下的便是双方签订盟约,盖上印信了。 第二日一大早,梁错带领着北梁的使团,燕然带领着北燕的使团,双方聚首在会盟大营之中,准备签订盟书。 第261章 燕然脸色显然不好,阴测测的看着梁错与刘非,道:“阴险之人。” 乔乌衣站起来,道:“燕主,你这般打趣陛下,陛下大人大量或许不介意,但你若这般诽谤太宰,乌衣不介意再杀杀价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为何可以说朕,不可以说太宰? 燕然的脸色更差,显然被乔乌衣抓住了很多小辫子,完全不好开口,只能咬咬嘴唇,一副憋屈到内伤的模样。 咚! 燕然将印信盖在盟书上,道:“如此,你们可满意了?” 梁错微笑着也盖上“大梁之宝”的印信,道:“多谢燕主的慷慨大方。” 盟书一式两份,双方交换盖印,各自保存下来。 燕然冷笑了一声,道:“梁主,太宰,朕奉劝你们一句,乔乌衣可并非甚么善类,他往日里帮助朕也是尽心竭力,不留余地,今日还不是倒戈他人?你们可不要步了朕的后尘,到时候后悔呢。” 刘非微笑道:“多谢燕主的好意提醒,但不会有这么一日的,昨日乔卿还说要送非金矿丹砂矿玉矿脉呢。” 燕然听得一梗,乔乌衣甚么时候这么大方了,“哼”了一声。 方国大司徒走上前来,躬身赔笑道:“诸位,再过些日子,便是老臣的独女出嫁的日子,老臣厚着脸皮,想邀请陛下与燕主,多逗留几日,赏脸参加老臣独女的喜宴,也好让老臣一尽地主之谊,款待诸位贵客。” 刘非多看了大司徒一眼,他可没有忘记,大司徒是晁青云的仇人,刘非与晁青云结为兄弟,自然要为大哥的事情尽心尽力。 大司徒在方国如鱼得水,过得简直不要太逍遥自在,还总是欺负自己养的“小狗”,便是方国国君兹丕黑父,若是不将大司徒撸下来,刘非也很难安心的离开方国。 刘非拱手道:“陛下,既然大司徒盛情邀请,陛下不如便卖个面子,多逗留两日?” 梁错知晓他的意思,大司徒专政,在方国肆无忌惮,此次难得来方国一趟,必然要拔掉这个毒瘤再走,才能更加安心。 梁错笑道:“既是喜宴,朕自然要沾沾喜气,如此也好,正好朕还未欣赏够方国的风土人情。” 大司徒大喜,连连道:“多谢陛下赏脸!多谢太宰赏脸!” 刘非挑眉,似乎发现了甚么,仔细去看大司徒,道:“大司徒这脸面……好似被甚么人扇了一巴掌?” 大司徒一僵,讪讪的捂着自己的脸颊,道:“没有没有,是老臣年岁大了,老眼昏花,不小心……不小心撞在门框上了。” “哦?”刘非挑眉道:“是撞在门框上了么,怎么好似是手指印?” 大司徒干笑:“太宰您……您看错了,的确是撞门框上了。” 众人打算参加完喜宴再行离开,于是便移驾方国的宫殿下榻。 方国的地盘子,还没有北梁最大的城镇大,从会盟营地到方国的都城,不过一日路程。 大司徒准备了辒辌车,十足奢靡,请梁错和燕然各自上车,往方国的都城而去。 梁错坐入辒辌车,特意让方思去请刘非过来,虽路途不算太远,但还是需要整整一日,刘非身子骨羸弱,颠簸一日肯定吃不消,这辒辌车便不一样,冬暖夏凉,铺着软毯,还能躺着卧着,舒适自在的很。 刘非很快过来参乘,刚上了车,梁错还未来得及说话,眼神突然一变,道:“朕传太宰参乘,你跟着来做甚么?” 跟着一同上车的,还有乔乌衣! 乔乌衣微笑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如今乌衣乃是太宰的……贴、身随侍。” 乔乌衣还强调了“贴身”二字。 刘非身边只有方思一个侍从,因着俸禄有限,刘非又不怎么擅长赚钱经营,因此每个月几乎将粮俸花得干干净净,府中也没有几个下人,的确是缺少一些侍奉的人。 但这侍奉的,怎么能是乔乌衣呢? 乔乌衣一脸柔顺的道:“乌衣留在太宰身边侍奉,定当尽心竭力。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堂堂北燕前太宰,怎么能做一个小小的随侍呢?岂不是委屈埋汰了你?刘卿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” 刘非也没想让乔乌衣给自己做随侍,按照乔乌衣这能力,自然是要做大司农了。 司农并非只是管理农业,税收、商业等等,都是大司农的管辖范围。乔乌衣经商头脑如此厉害,让他做大司农,管理北梁的各个产业,效果必然不错。 乔乌衣道:“陛下言重了,能跟随太宰,乌衣便是端茶倒水,也心甘情愿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杠上了。 乔乌衣对刘非道:“太宰,乌衣在方国逗留过一段时日,因此方国的风土人情,还与朝廷构造,还是清楚一二的,这一路上枯燥乏味,不如让乌衣为太宰说说,解解闷儿也好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有甚么道理?都是歪理。 刘非想要撸掉大司徒,但他也是头一次来方国,并不熟悉方国的朝庭结构,如果乔乌衣可以帮忙他们解说,岂不是事半功倍? 刘非道:“那你且先说一说,那个大司徒罢。” 乔乌衣应声,道:“想必太宰也知晓,这大司徒并非方国本地人,而是从北梁前来的移民。” 大司徒乃是北梁人,还是曲陵人,与晁青云同乡。 第262章 当年晁家乃是曲陵有名的大户人家,家底丰厚,晁青云的母亲更是有名的美人。 大司徒与北梁的外戚沾亲带故,他家中有人看中了晁青云的母亲,大司徒不知制止,甚至纵容,为了斩草除根,将晁青云一家满门尽灭。 后来大司徒因着做多了坏事,臭了名声,干脆带着自己所有的财币,来到方国,捐了一个官,从此平步青云,各种树立党派,拉拢朝局。 乔乌衣道:“如今大司徒的党派,在朝廷中占据了十之七八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这么多?” 乔乌衣笑道:“方国的朝廷,不比大梁,大司徒也就在这里坐坐土皇帝,他也知晓自己若是出了方国,连根草芥都不是。” 方国和北梁的一个城镇一般大,内部也比较逼仄,加之他们崇尚中原文化,大司徒一入方国,又肯使钱,便成为了最为“前卫”之人,很多人趋之若鹜,追随着大司徒的脚步。 方国的国君兹丕黑父,这些年已然变成了方国的“吉祥物”,只要大司徒出席朝参,便没有兹丕黑父说话的份儿,其他人也都默认,大司徒的印信,比方国国君的印信还要有权威,大司徒欢心的话,便给兹丕黑父一些好脸色,大司徒不欢心的话,便随意打骂兹丕黑父。 梁错冷声道:“这个大司徒,将方国弄的乌烟瘴气,君不君,臣不臣。” 后来乔乌衣进入了方国,成为了兹丕黑父的背后之人,用自己的财力支持,兹丕黑父这才勉强继续坐在国君之位上,没有被大司徒鱼肉。 兹丕黑父或许很没有骨气,身为一国之君,却做了乔乌衣的走狗,甚至很惧怕乔乌衣,但若是兹丕黑父不做乔乌衣的走狗,在大司徒眼里,他便是一盘狗肉,随时皆可烹之。 做走狗,还是做一盘狗肉,兹丕黑父总要做出选择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道:“倘或拔出大司徒这个毒瘤,便是拔除了方国朝廷十之七八的根基,如此一来,陛下便可轻而易举的,将方国彻底收归,方国便不再是方国,而是大梁的方邑。” 如今的方国,乃是附属国,倘或彻底收服,便是大梁的一个城池。 刘非又道:“再者,若收服方国,便不需要蒲长风驻兵,五万大军便可尽数回归,也能解决陛下的心头之患,不是么?” 梁错日前说的好听,他信任蒲长风,但梁错秉性多疑,对谁都留一丝不信,一半的虎符还在蒲长风手中,这些年来蒲长风与五万大军朝夕相处,早就培养出了感情,即使不需要虎符,那些士兵也会听他的,终究是个隐患。 梁错沉吟道:“收归方国,的确百利而无害,但兹丕乃是方国的正统宗族,兹丕黑父能同意么?” 刘非挑眉,道:“同不同意,问问兹丕公不就知晓了?” 梁错眼皮一跳,问本人? 正好是用午膳的时辰,扈行的大部队停顿下来,扎下临时营帐,刘非让方思请兹丕黑父过来用膳。 兹丕黑父很快便到了,还是戴着他那张金面具,恭恭敬敬的作礼,道:“拜见陛下,拜见太宰。” 他侧目看到乔乌衣,下意识有些惧怕,微微后退了半步。 刘非道:“兹丕公,请入座罢。” 兹丕黑父再次谢过,这才坐在席上。 刘非开门见山的道:“不瞒兹丕公,其实今日请兹丕公前来用膳,是有一事商量,想听听兹丕公的意见。” “我……?”兹丕黑父指了指自己,他显然是自卑的,朝局中没有人听自己的意见,他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辞,难免有些震惊。 刘非道:“陛下想要将方国,收归为方邑,不知兹丕公意下如何?” 兹丕黑父因着头戴面具,所以根本看不出表情变化,仍然垂着头,分明身材高大,却有些局促,道:“收……收归之后,会有甚么变化?” 乔乌衣忍不住冷笑一声,道:“收归之后,便不再有你这个国君了。” 兹丕黑父吓了一跳,看了一眼乔乌衣,快速低下头去。 刘非道:“兹丕公不必担心,即使方国变成方邑,兹丕公仍然是一等公爵,陛下会保留兹丕公的爵位,只是……兹丕公便不再拥有封地,而是住在大梁的丹阳城呢……巧了,非所住的太宰府旁边,便有一座空置的府邸,陛下可将此府邸,赏赐给兹丕公,作为公爵府,兹丕公意下如何?” 兹丕黑父抬起头来,一双眼睛藏在面具之后,却忍不住晶晶发亮,道:“那……我可以与太宰住在一起?” 梁错忍不住打断,哆哆敲了敲案几,道:“不是住在一起,是住在隔壁。” 刘非道:“差不多这个意思。” 兹丕黑父使劲点头,道:“臣愿意!” 梁错大吃一惊,道:“兹丕公可要想好,收归方国之后,方国便不再是兹丕宗室的所有物,而是大梁的一个城邑。” 兹丕黑父并不在意那些,还是道:“臣想好了,臣愿意!只要能让臣跟着太宰,臣做甚么……做甚么都愿意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的心窍,真的好酸。 刘非一笑,道:“作为回礼,陛下也会帮助兹丕公,首先拔除大司徒这个毒瘤,从今往后,兹丕公便不必再惧怕。” 兹丕黑父似乎很是感动,声音哽咽的道:“多谢太宰。” 刘非道:“饭菜都冷了,咱们也不要只顾着说话谈天,来,用膳罢。” 第263章 该谈的都谈完了,接下来便是用膳,在酒桌上促进一下感情。 “太宰。”乔乌衣站起身来,给刘非夹了一块鱼肉,道:“太宰喜欢食鱼,乌衣为太宰布膳罢。” 刘非道:“你怎知我喜欢食鱼?” 乔乌衣一笑,道:“太宰的事情,乌衣怎可能不知?无论是吃穿用度,还是秉性习惯,只要是太宰喜欢的,乌衣心中清晰的很。” 一块鱼肉送进口中,梁错只觉这鱼肉软绵绵的,却十足咯人,一点子也不好吃。 兹丕黑父看了看自己的案几,盯着那盘鱼肉,当即站起身来,将整个承槃端起来,放在刘非案几上。 刘非有些诧异,道:“兹丕公,你这是……?” 兹丕黑父诚恳的道:“太宰既然喜欢,我的便全都给太宰!” 梁错:“……”一个两个,都是马屁精不成? 乔乌衣给刘非布膳,但凡是刘非喜欢的,兹丕黑父都会把自己的给刘非,巧了,刘非不怎么挑食,兹丕黑父几乎把自己的案几搬空。 梁错实在忍无可忍,“啪!”将筷箸拍在案几上,道:“刘卿胃口不大,食不了这么多,朕来代劳罢。” 于是,乔乌衣夹的,兹丕黑父送的,全都被梁错风卷残云的吃了个干净。 刘非眼皮轻微跳动,道:“陛下……是不是食得太多了?” 梁错撑得胃里顶得慌,但为了不让刘非吃乔乌衣和兹丕黑父的饭菜,梁错也是拼了,道:“不知怎么的,今日朕的胃口十足好,还觉得有些不够吃……”嗝! 险些打出饱嗝,那便太丢人了! 当日晚上进了方国的宫殿,刚下榻下来,梁错便不行了,有点蔫蔫儿的,没平日里看起来那么精神。 刘非奇怪的道:“陛下可是病了?” 梁错捂着自己的胃部,小可怜儿一般。 刘非赶紧扶着他躺在榻上,道:“陛下歇息一会子,臣去请医士来。” 梁错点点头,还是那副小可怜的模样。 很快刘非便回来了,不只是他回来,还带着兹丕黑父。 梁错一看到兹丕黑父,便想到那一承槃的鱼肉,登时有一种反胃的感觉,险些吐出来,胃更疼了。 梁错虚弱的道:“你把他叫来做甚么?”给朕添堵么? 刘非道:“兹丕公医术了得,难道陛下忘了么?” 兹丕黑父会医术,不过在方国的国人眼里,是巫术罢了,他曾经帮助乔乌衣配了两副毒药,竟轻而易举的毒死了刘耹与赵主,可见手段之高明。 刘非道:“兹丕公,劳烦你给陛下请脉了。” 兹丕黑父点点头,按住梁错的脉搏,稍微等了一会子,便收回手来。 刘非道:“陛下害了甚么病?可诊断出来了?” 兹丕黑父道:“太宰不必担心,只是食重罢了。” “食重?”刘非挑眉。 梁错:“……”丢死人了! 兹丕黑父道:“臣为陛下开一方药,吃了便好,这几日少食一些,细心调理,陛下底子强壮,并没有大事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劳烦兹丕公了。” 兹丕黑父赶紧摇头,虽戴着金面具,但能看出他的赧然。 梁错躺在榻上,真的很想敲敲兹丕黑父的面具,这么大个头,如何做到羞赧的? 兹丕黑父开了药,是成药的药丸,都不需煎药,吃了便可以。 刘非拉住他,似乎有悄悄话要说,拉着兹丕黑父来到角落,故意避开了梁错,道:“兹丕公,可否调出一种药,能令人浑身酸软,却不失去意识?” 刘非手里有一瓶兹丕黑父调制的药水,只需要一两滴,瞬间便可令人失去意识,陷入昏迷之中,刘非已然在梁错的身上试过了。 好用是好用的,只是…… 梁错没有意识,少了一点点乐趣。若是能叫人全身无力,却不失去意识,岂不是更有趣儿?刘非很想看看梁错的表情变化。 兹丕黑父道:“太宰所说,臣有成药,名唤绕指柔。” “绕指柔?”刘非笑起来:“名字都如此动听。” 兹丕黑父也不问刘非用在何处,道:“臣这就去为太宰取来。” 刘非拍了拍他的肩膀,微笑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 兹丕黑父又是一阵羞赧,捂住自己的面具,生怕面具掉下来似的,赶紧埋头跑了。 刘非回到内殿,梁错正翘着脖子,抻着头,似乎想要偷听刘非与兹丕黑父的对话。刘非知晓梁错武艺好,所以故意压低了声音,梁错甚么也没听见。 梁错见他进来,道:“你与兹丕公都说了甚么?” 刘非道:“没甚么,兹丕公只是叮嘱臣,要看着陛下用药。” 梁错将信将疑,乖乖躺下来,刘非把药丸拿出,道:“陛下,快用药罢,食了药睡一觉,明日便不难受了。” 梁错撇头,道:“不食,太苦了。” 刘非劝说道:“不食药怎么能好?” “不食不食,”梁错摇头道:“尤其是兹丕黑父送来的药,谁知里面是不是加了黄连?朕不食。” 刘非无奈的道:“甚么加了黄连,不过是山楂丸罢了,促进消化,如何能苦?” 无错,兹丕黑父给梁错开的药,正是助消化的大山楂丸,怪不得有成药。 梁错挑眉笑起来,道:“朕撒娇,不可人么?” 第264章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又道:“不好看么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第三次开口:“刘卿不喜欢么?” 刘非没有说话,将山楂丸取出,并不放入梁错口中,而是自衔在唇上,倾身过去搂住梁错的肩背,顶开梁错的唇舌,将药丸渡了过去。 梁错含住药丸,立刻像是推球一样,又推回刘非口中,刘非微微蹙眉,更加努力的抱紧梁错,又将药丸推了回去,如此一来二去,二人的吐息都变得紊乱了不少。 “好酸……”刘非直起身子,用手背蹭了蹭嘴唇。 梁错笑道:“这便酸了?朕每日都比这酸上十倍,不,百倍!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用了药,刘非让他早些歇息,为了让梁错安安静静的歇息,刘非特意没有留在这里过夜,准备去自己下榻的大殿歇息。 他走出来,心中有些奇怪,兹丕黑父去取绕指柔,怎么去了这么半天,听说绕指柔是成药,也无需现成配药,不知是否遇到了甚么事情。 “太宰!太宰!”迎面跑来一人,那人风风火火拉住刘非,道:“太宰,快跟我来!” 是梁翕之。 刘非被梁翕之拉着往前跑了两步,很快便遇到了晁青云。 晁青云面色阴沉,站在草丛之后,定定的看着甚么。 刘非顺着他的目光一看,是大司徒! 何止是大司徒,还有久去不回的兹丕黑父。 大司徒揪着兹丕黑父的衣袍,不让他离开,态度十足恶劣,可以说得上是嚣张,恶狠狠的道:“这两日你倒是和梁主走得很近嘛!不要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儿!你还真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儿啊?” 大司徒的脸面还肿着,淤青的手印愈发的明显,绝对不是撞在门框上那么简单。 大司徒似乎想要泄愤,越说越来气,狠狠踹了兹丕黑父好几脚,谩骂道:“你以为自己是个甚么东西?丑陋成这样,你不会以为梁主和太宰真的看得起你罢?一个面有残疾的废人,我让你做国君,你便该感恩戴德了!呸!” 说着,又要去踹兹丕黑父。 兹丕黑父缩着肩膀,双手护在身前,整个人佝偻着,似乎在保护甚么东西,是一个…… 小药瓶? 刘非眼眸一动,他仔细保护的,难道是自己让他去取的绕指柔? 梁翕之道:“这个大司徒,我从未见过殴打国君的臣子!也太嚣张了!” 其实殴打国君的臣子,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,例如春秋时期,便有一位将军因为打了败仗,被国君奚落了几句,竟然一拳打在国君的脑袋上,把国君给打死了,只不过这样的臣子不值得歌颂,所以没有太多人知晓罢了。 大司徒便是这样猖狂的人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大步走出去,道:“这么夜了,何人喧哗?” 大司徒还想殴打兹丕黑父,没料到这么晚了,竟然有人经过此地,他一看是刘非,吓了一大跳,哈哈赔笑道:“太宰,这么晚了,您还没休息?” 刘非冷淡的道:“是要休息,却好似听到了猪叫声。” “猪叫?”大司徒奇怪,道:“这深宫之中,怎么会有猪……” 不等大司徒说完,刘非做出倾听的动作,道:“你听,又在叫呢。” 梁翕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哈哈哈!猪叫!” 大司徒这才恍然,猪叫说的是自己?当即脸色铁青,但不敢执拗。 刘非道:“非一向睡眠浅,听不得猪叫。” 大司徒尴尬赔笑,道:“太宰您听错了,并没有猪叫。” “是么?”刘非道:“方才我可听到,那只猪对兹丕公狂叫不止,十足不恭敬,既然不是猪叫,难道是大司徒?” 刘非脸色一变,道:“大司徒,你身为方国的百官之首,可知以下犯上,对国君不恭敬,是甚么罪名?” 大司徒咕咚一声跪在地上,显然是看人下菜碟,磕头道:“太宰!太宰饶命啊,老臣……老臣方才醉酒,一时糊涂,所以……所以……” “哦?”刘非道:“那大司徒可说说,律法中,可有醉酒便免除刑罚的条目?” 大司徒脸色更是难看,颤巍巍的支支吾吾。 梁翕之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,道:“说啊!” 大司徒颤抖了一下,道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 刘非道:“你既知没有,为何要为自己狡辩?身为大司徒,合该与百官起表率作用,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。” “太宰……”大司徒磕头道:“老臣知错了,便饶了老臣这次罢?” 刘非转头看向兹丕黑父,道:“兹丕公你是当事人,你可愿意饶他这次?” 兹丕黑父紧紧抱着怀中的瓶子,一时没能开口。 大司徒狠狠瞪着兹丕黑父,满脸都是威胁,道:“君上,您倒是说话啊!说话啊!” 兹丕黑父吓得后退了两步,险些跌在地上,刘非伸手扶住他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无妨,今日非在此,兹丕公尽管畅所欲言。” 兹丕黑父凝视着刘非,闷闷的嗓音从金面具下透露出来,道:“大司徒……以下犯上,罪加一等。” “你说甚么?!”大司徒险些从地上窜起来,指着兹丕黑父。 刘非一把擒住大司徒的手指,轻轻一掰,大司徒虽不会武艺,但他身材肥胖,想要挣扎,梁翕之已然上前,一把扣住他的肩膀,迫使他重新跪在地上,如此两边较劲,大司徒的手指仿佛要断了一般。 第265章 “啊啊啊——”大司徒惨叫:“手指……手指要断了……断了……” 刘非幽幽一笑:“大司徒生着手指,难道是为了指点国君的么?” “不不不,”大司徒颤抖的道:“老臣不敢了!” 刘非终于松开手,道:“以下犯上,杖责三十。” 他说着,看向晁青云,道:“劳烦青云先生,负责杖责。” 晁青云诧异的看向刘非,刘非对他点点头。 要知晓,大司徒可是晁青云的仇家,这会子让晁青云来负责执行,不就是让晁青云公报私仇,有仇的报仇,有冤的抱冤么? 晁青云的眼神瞬间狠戾起来,道:“是,太宰。” 刘非拉过兹丕黑父站在一边,梁翕之亲自押解着大司徒,让他动弹不得,晁青云开始行刑。 “一!” “哎呦——” “二!” “啊——别打了!” “三!” “太宰饶命啊!饶命啊,老臣再也不用敢了!” 随着每一下杖责,大司徒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,果然是猪叫。 刘非站在一边看戏,眼中平静,完全没有“虐待老人”的负罪感。 “二十七……二十八……二十九……”梁翕之数着数。 眼看最后一下,第三十下杖责落在大司徒身上,大司徒本狠狠松了一口气,别看他上了年纪,但皮糙肉厚,平日里养尊处优,身子骨竟然十足硬朗,三十板子打下来,并没有昏死,也没有要了他的老命。 梁翕之挑眉,笑眯眯的道:“二十九……” 嘭! “二十九——” 嘭! “二十九!” 晁青云又打了三下,早就超过了三十杖责,梁翕之却还是喊:“二十九……” 大司徒瞪着眼睛,道:“怎么……怎么还是二十九,三十杖责已毕!” “闭嘴!”梁翕之道:“你数还是我数?你一个挨板子的,你数得对么?难不成,你是怀疑我堂堂曲陵侯,不会数数儿?” 梁翕之呵斥完,又道:“二十九……还是二十九!” “啊!” “救命!” “别打了,太宰饶命啊……” 因着梁翕之一直数二十九,刘非也听糊涂了,不知到底打了多少下,总之肯定比二十九多出很多——很多—— “嗬!!”大司徒一声惊呼,突然眼睛翻白,头一歪,晕倒了过去。 刘非挑眉:“打死了?” 梁翕之探了探鼻息,道:“差一点。” 刘非叹息道:“可惜了,把他丢在这里,走罢。” “好嘞!”梁翕之拍拍手,把人一丢,对晁青云道:“今儿个过瘾了罢?” 刘非眯眼道:“开胃菜而已。” 兹丕黑父将怀中的瓶子交给刘非,道:“太宰要的,幸亏……幸亏没有碎掉。” 兹丕黑父刚才努力保护的,果然是这个小瓷瓶。 刘非道:“那老东西若是再欺负你,立刻来找非,可知晓了?” 兹丕黑父点点头。 刘非又道:“兹丕公既然跟着非,从今往后,便不该受一点欺凌。” 兹丕黑父十足感动,使劲点头,道:“多谢太宰。” 梁错本已经歇息了,突听隐隐约约的惨叫声,鬼夜哭一般传来,不由皱眉,起身道:“甚么声音,大半夜的,何人鬼叫?” 寺人进来回答道:“回禀陛下,是……是大司徒。” “大司徒?”梁错道:“一把年纪,三更半夜这么大精神头?” 寺人尴尬的道:“回禀陛下,大司徒不知如何得罪了太宰,太宰正令晁大夫打大司徒的板子。” 梁错听了微微挑眉,道:“是刘非?” “回陛下的话,”寺人道:“是太宰,已然打了二十九个板子,大司徒一把年纪,怕是……要不要小臣前去阻拦?” 梁错却挥手道:“不必,太宰自有分寸。” 寺人:“……” * 刘非回了下榻的宫殿,躺在榻上,手中摆弄着绕指柔。 “绕指柔……”刘非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:“改天试试效果。” 刘非的眼皮沉重,慢慢闭上眼目,陷入了昏沉的睡梦之中。 【哗啦——】 是金属的碰撞声,好似是锁链。 刘非只觉手脚沉重,脖颈也发闷,慢慢睁开双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。 【刘非的手腕上,脚腕上,缠绕着沉重的铁索,一身囚衣代替了太宰的官袍。】 这是怎么回事?梦?自己是在预示之梦中。 【“刘非。”】 熟悉的嗓音,是梁错。 【梁错一身黑色的帝王之袍,头戴冕旒,眯着一双狠戾阴鸷的狼目,幽幽的凝视而来,“嗤——”抽出腰间的佩剑,剑尖直指刘非的眉心。】 【“你骗的朕好惨。”梁错幽幽的道。】 【“如此戏耍朕于股掌之中,很有意思罢,”梁错笃定的道:“北燕四皇子。”】 【嗤——!!】 【利刃袭来,一下刺穿了刘非单薄的胸膛,鲜血伴随着麻木的疼痛,顺着血槽,疯狂涌出,不停的滴落。】 【滴答——】 【滴答……】 疼痛。 真实的疼痛。 刘非捂住自己的心口,憋闷的感觉让他喘不过气。 第266章 “很疼罢?” 耳畔有人在说话。 冷漠的梁错,染血的长剑突然消失不见,面前的梦境突然扭曲变形,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。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,一个素衣之人静静的端坐着,他似乎在自斟自饮,但手头根本没有酒壶,亦没有羽觞耳杯。 素衣之人优雅的端起了看不见的耳杯,隔着润白的白玉面具,轻轻的抿了一口,随即看向刘非,道:“很疼罢?” 刘非奇怪的看向那素衣之人,分明是预示之梦,而眼前这人,不像是梦境之中的人,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,甚至…… 甚至他还在与自己对话。 素衣之人仿佛一潭止水,淡淡的道:“自然很痛,因着这些疼痛,都是未来必然将会发生的,不可避免。” 刘非眯起眼目,素衣之人显然知晓甚么。 按理来说,预示之梦的事情,刘非从未告诉过旁人,就是连梁错,他也没有告知分毫,纵使拥有重生金手指的穿越者刘耹,也不知刘非的本事,除了刘非本人,合该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才对。 可眼前这个素衣之人,他好像知道甚么…… 素衣之人继续道:“一旦你的身份暴露,梁错便会杀了你,无论他多么不舍,在江山与你之间,他只会选择江山,因为……” 他虽然戴着面具,但刘非听到他的笑声,如此薄凉,仿佛一股清冷的山泉。 “因为,”素衣之人道:“你只是书中……可有可无的炮灰。” 刘非沉声道:“你是谁?” 素衣之人放下看不见的羽觞耳杯,理了理自己的衣袍,完全没有回答刘非的意思,幽幽的自说自话,道:“我们还会见面的,我很期待……重逢的那一日,刘非。” 第082章 被迫手拉手 刘非慢慢睁开双眼, 没有焦距的凝视着黑夜,脑海中还盘旋着方才的预示之梦。 素衣之人的样子,清晰的浮现出来。 “唔……”刘非闷哼一声, 只觉得胸口剧痛,下意识抬手压住自己的前胸。 这个位置, 是方才在梦境中,被梁错一剑刺穿的地方。 刘非连忙低头查看,拨开衣襟,他露出自己的前胸, 胸膛上甚么也没有,别说是血痕, 便是连一点点红色的印记也没有。 但这个地方,若隐若现的疼痛,时而清晰, 时而缥缈。 刘非深吸了两口气,翻了个身, 闭上眼睛,打算继续睡觉, 只不过刘非闭上双眼, 方才的预示之梦一直在眼前晃动,不断的重复。 天亮之时,刘非这才勉强重新睡了过去, 迷迷糊糊的浅眠着。 “郎主……郎主……” 似乎是方思的唤声。 刘非困顿的睁开双眼,果然是方思,捧着衣裳站在他前面。 刘非揉了揉眼目, 道:“几时了?” 方思回话道:“郎主,快正午了。” 刘非一愣, 正午?自己又睡了这么长时间? 方思道:“郎主可要起身?陛下令人来看过好几次了,若是郎主起身,便请郎主过去一道用朝食。” “朝食?”刘非问道。 方思道:“陛下派人来请之时,的确是早晨,因此是朝食。” 如今已然到了正午,刘非不知梁错用没用朝食,干脆起了身,准备去找梁错一趟。 刘非梳洗完毕,方思捧着衣裳,请刘非伸手穿上,刘非这么一抬手,牵扯到了前胸的位置,突然“嘶!”倒抽一口冷气。 “郎主?”方思焦急的看着他,道:“郎主可是哪里疼痛?” 刘非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,是胸口疼痛,昨夜预示之梦中被贯穿的位置,又开始隐隐作疼。 刘非面色凝重,微微摇头,道:“无妨。” 方思继续给刘非更衣,更衣整齐之后,刘非便往梁错下榻的宫殿而去。 刘非进入宫殿,便看到殿中的案几上摆着一系列的吃食,看模样的确是朝食。 “刘卿?”梁错放下手中的文书,道:“你来了。” 他说着,对身边的寺人道:“去把朝食热一热,午膳也一并端上来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没用朝食么?” 梁错笑了笑,道:“朕想与你一同用膳,又不知你何时睡醒,干脆便等了等。” 他拉着刘非坐下来,道:“看来这一路上累着你了,今日歇息了这么久?” 刘非并非是路上累坏了,而是昨夜被梦魇惊醒,一直清醒了大半夜,清晨才重新睡下去,因而回笼觉一直睡到了这个时辰。 刘非凝视着梁错,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容貌,眼前的梁错对自己关心备至,而预示之梦中的梁错,对自己冷漠绝然。 梁错道:“怎么了?为何如此看着朕?” 刘非摇摇头,梁错笑道:“是不是觉得朕……愈发好看了?” 刘非险些被梁错逗笑了,梁错恐怕是最在意自己容貌的国君了,这天底下,再也没有比梁错更喜欢比美之人,不过这天底下,也再没有比梁错更加俊美之人。 寺人将膳食端上来,很快便退了下去,让刘非与梁错单独用膳。 梁错亲自给刘非布膳,感叹道:“只有咱们二人用膳真好。” 他似乎是想到了那日里兹丕黑父和乔乌衣都在的时候,两个人争先恐后的给刘非夹菜,害得梁错一吃醋,便吃多了。 第267章 “这个滋味儿不错。”梁错给刘非夹了一些,道:“尝尝看。” 刘非点点头,拿起筷箸,刚要将吃食放入口中,突然“唔……”到抽一口冷气,又是那熟悉的疼痛,刘非手中的筷箸一抖,直接掉落在地上,发出啪嚓一声脆响。 “刘非?”梁错连忙扶住他,道:“怎么了?” 刘非的胸口刺痛了一下,仿佛是幻觉,那种刺痛很快消失,缓缓摇了摇头。 梁错见他一直按着胸口道:“可是胸疼?” 刘非道:“也不知怎么回事。” 梁错关心的道:“怪不得精神不好,原是病了,朕这就叫医士来给你看看。” 梁错让寺人去叫随行的医士,医士很快来给刘非诊治,但是并没有看出甚么不妥,只是身子羸弱了一些,需要仔细调养。 医士正在开药方,寺人走进来,有些迟疑的道:“陛下……” “何事?”梁错道。 寺人道:“回禀陛下,是这样的,方才大司徒府遣人过来,说是想请陛下身边的医士,前去为大司徒疗伤。” “疗伤?”梁错挑眉。 刘非一听,瞬间明白过来,他的胸口已然不疼了,便笑出声来,道:“看来昨夜被打的很惨。” 梁错昨夜刚要睡着,便听到外面杀猪一般的喊声,是大司徒挨板子的声音,他听说是刘非在教训大司徒,便没有理会,继续睡觉。 昨日大司徒被打得昏迷过去,刘非没有搭理他,让梁翕之把大司徒丢在原地,大家施施然便离开了。 今日清晨,宫门开启,方国的宫役开始活动,结果便看到了兀自昏迷在地上的大司徒,这才把大司徒抬走,抬回了大司徒府。 要知晓,方国是没有医士的,他们这里都是巫者,巫者除了做法之外,兼具给人治病,但是方国比较迷信,巫者一般都会先做法再治病,大司徒的伤势很严重,加之年事已高,根本受不得做法的折腾。 再有,大司徒本是北梁人,正八经的中原人,所以他本人是不信甚么巫师的,于是腆着脸让人来宫中,请梁错派遣一个医士,给自己疗伤。 刘非道:“看来大司徒伤得的确很重。” 梁错道:“要不要派人给他治病?死了倒也清闲,免得咱们麻烦。” 刘非沉吟了一番,道:“大司徒的党派占据整个方国朝廷,若是他突然暴毙,或许会闹出甚么事端。” 其实梁错也有考虑过,毕竟大司徒的党派树大根深,想要拔出大司徒的党派,不只杀了大司徒便可以,还要给他一个合理的罪名,如此一来,他的党派便永无翻身之日。 刘非眯起眼道:“大司徒受伤如此严重,陛下,用过午膳之后,去看看大司徒罢?” 梁错挑眉,道:“好啊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 二人悠闲的用过了午膳,这才带着医士往大司徒府而去。 大司徒的府邸奢华无比,竟是比方国的宫殿还要奢靡,一走进门,是一堵纯金的影壁。 刘非见过很多影壁,但是从未见过这般土豪的影壁,金灿灿的泛着光芒,似乎生怕旁人不知他家有钱一般。 刘非走过去,伸手敲了敲,又仔细摸了摸。 大司徒府的家宰着急的厉害,毕竟大司徒奄奄一息,正等着医士救命呢,结果医士迟迟不来,好不容易来了,刘非还在这里左顾右盼。 “好大一块金子。”刘非感叹。 说完,眼睛突然雪亮起来,又看向其他地方,饶有兴致的仿佛在逛花园。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大司徒府的家宰焦急不已,又不好催促,只能道:“若是太宰看得上,若不然……小人做主,送给太宰了。” 刘非微笑,道:“哦?你能做主么?” “能!能!”家宰连连点头,道:“陛下与太宰能亲自来一趟,大司徒府蓬荜生辉,我家郎主虽卧病在床,但若是看到太宰喜欢,必然会割爱的。” 刘非点点头,手指着那座金色的影壁,道:“那个我要了。” 家宰目瞪口呆:“啊?!” 刘非笑意温柔,却怎么看都有些狠呆呆的,道:“整面砸下来,给本相抬回去,哦是了……轻点砸,上面的花纹本相也喜欢。” 家宰忍不住擦汗,但是为了医士,仍然赔笑道:“是、是……太宰喜欢便好,喜欢便好。” 刘非一路往里走,一路指指点点,这个喜欢,那个也喜欢,从花草树木,到假山喷泉,或者摆件木柜,全都抬走、带走、抗走! 好不容易走到了大司徒的卧房门口,家宰的汗水流得已然要虚脱,赶紧推开门,道:“陛下,太宰,请、请!” 梁错没见过大司徒的惨状,走进去一看,不由皱了皱眉,用手扇风,一股子血腥气,难闻极了。 只见大司徒趴在榻上,背上血糊糊的一片,因着一晚上没人管,衣裳黏在伤口上,旁人也不敢贸然掀开,以免掀开了伤口。 梁错稍微有些洁癖,嫌弃的厉害。 大司徒虚弱的趴在榻上,听到有人走进来的声音,睁眼看了一下,这一看仿佛一条胖头鱼似的挣蹦起来。 刘非微笑道:“大司徒,陛下来看你了。” 大司徒疼痛的说不出话来,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只是挨了二十九个板子,本相已然手下留情,没成想大司徒如此养尊处优,竟伤成这样?若不是大司徒对国君不敬,非真是不忍心责打大司徒,唉——也是被逼无奈。” 第268章 二十九? 大司徒一听,又开始挣蹦起来,甚么二十九,单单第二十九板子,就打了不下十记! 大司徒疼痛的说不出话来,挤眉弄眼的。 刘非道:“陛下,看来大司徒已然知错了,便令医士给他疗伤罢。” 梁错点点头,还是保持着用手扇风的动作,蹙眉道:“医伤罢。” 医士得到了应允,赶紧上前查看,明眼人一眼便看出来,哪里是二十九板子,四十九都不是这个程度,血糊糊的一片,衣裳还全都黏在伤口上,十足难对付。 医士道:“请大司徒忍耐一二,小臣需先将大司徒的衣裳剥离开来。” “啊——!!”大司徒惨叫连连。 医士顶着巨大的压力,听着大司徒的吼声,动作麻利的将衣裳全部剪开,终于露出了里面血糊糊的伤口。 梁错还是捂着鼻子,挑眉低声道:“谁下的手?这么大劲儿。” 刘非低声回答道:“青云先生。” 浪错道:“怪不得。” 一般的侍卫行刑,也不会下这么大力气,尤其对方还是方国的大司徒,更需要掂量掂量力度。但晁青云便不一样了,他与大司徒有血海深仇,自然有仇的报仇,有怨的报怨。 “啊!!!轻……轻些!” “疼啊!!啊……啊!!!” “嗬……” 大司徒突然头一歪,没了声音。 刘非道:“死了?” 医士连忙道:“没死没死!太宰,大司徒只是疼晕了过去。” 刘非点点头,面容有些可惜,道:“医士,上药罢。” 医士从药囊中拿出伤药,刚要给大司徒上药,刘非阻止道:“医士,不是这瓶,先用非这瓶,是不是更好?” 刘非变戏法一般,从袖袋中拿出一只小瓷瓶,递给医士,医士迷茫的接过来,打开盖子,闻了闻味道,一脸的不解,都是一些白色的颗粒,竟迟疑的舔了一下。 “这……”医士满脸尴尬。 刘非道:“大司徒伤势严重,加之年事已高,还是先用本相这滋补的伤药,厚厚的敷上,再用医士的伤药巩固,医士你看如何?” 家宰一脸迷茫,看向医士,医士支支吾吾的道:“也……也好,太宰体恤下官,是……是臣子们的福气。” 刘非笑道:“谁说不是呢?” 医士仿佛顶着巨大的压力,颤巍巍的将那些白色的颗粒撒在大司徒的背上。 “嗬……”大司徒突然抽搐了一下,猛地睁开眼睛,双眼好似铜铃一般。 刘非笑道:“你看,本相的伤药有奇效,大司徒这不是醒了么?” “啊呀——!!!”大司徒又爆发出惨叫:“疼!!好疼啊!疼死我了!!” “啊啊啊!怎么会如此疼……” “嗬!!” 他叫着,头一歪,咕咚又晕了过去。 众人看的面面相觑,被大司徒惨叫的后背发麻,梁错嫌弃极了,低声问刘非,道:“你的药是甚么名堂?叫这老东西,仿佛中了邪一般。” 刘非抿着嘴唇,显然是在忍耐笑意,道:“盐巴。” 梁错恍然大悟,伤口上撒盐? 亏得刘非能想得出来,这简直是极致的酷刑了罢! 刘非振振有词的道:“大司徒的伤口一晚上都未处理,总要清理消毒一番才是,臣这剂药虽然猛烈了一些,但的确有奇效。” 医士请示道:“太宰,不知……不知可否为大司徒,继续上药了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那便劳烦医士了。” “不不不,”医士连忙道:“不劳烦!不劳烦!” 刘非戏耍过大司徒,顽得尽兴欢心,这才与梁错回了方国的宫殿。 刚一回宫,梁错眼皮狂跳,脑仁生疼,兹丕黑父和乔乌衣这两个狗皮膏药,又贴了过来,似乎早就在等刘非了。 乔乌衣道:“听说太宰方才去了大司徒府?” 兹丕黑父嗫嚅的道:“大司徒没……没有难为太宰罢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还在这里呢,这两个人简直完全无视了朕。 刘非道:“他想难为非,还差着点手段。” 刘非又道:“二位来得正好,非有事需要你们去办。” 乔乌衣立刻道:“太宰有事尽管吩咐便是。” 兹丕黑父也有些跃跃欲试,似乎觉得自己被刘非需要,是很欢心之事。 刘非道:“非想知晓大司徒府邸每个月的开销,每一笔开销,每一笔名录,都要清清楚楚的那种。” 梁错了然的道:“你想抓住大司徒的把柄?” 刘非轻笑:“大司徒的府邸如此奢华,臣不信他没有贪赃枉法,只要抓住他的把柄,便可用这个由头,趁机扳倒整个大司徒党派。” 乔乌衣不屑的道:“这种小事儿,太宰交给乌衣便可,兹丕公还是老老实实的呆着罢。” 兹丕黑父缩了缩脖子,很怕乔乌衣,垂下头来不敢出声。 刘非走过去,拉住乔乌衣的手掌,乔乌衣一愣,随即兴奋起来,目光灼灼然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又拉起兹丕黑父的手掌,兹丕黑父虽戴着面具,但梁错可以肯定,他绝对脸红了,又是那种羞赧的模样,人高马大的,总是一副羞人的样子,做给谁看? 刘非一手拉着一个,然后两手交叠,乔乌衣与兹丕黑父的手掌自然而然的便搭在了一起。 第269章 兹丕黑父狠狠一抖,似乎很是惧怕,乔乌衣则是有些嫌弃。 刘非微笑道:“你们都是新入朝之人,日后与非同朝为官,自当好好相处,要做好朋友,听清了没有?” 兹丕黑父不敢出声,乔乌衣是不愿出声,两个人被迫手拉手。 刘非的笑意扩大,又问了一遍:“听清了没有?” 乔乌衣:“……哦。” 兹丕黑父:“是,太宰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* 梁错的积食好了不少,他身子底强壮,不消一日便生龙活虎起来,今日便留了刘非一起在殿中歇息。 刘非躺在梁错怀中,枕着他的胸口,感觉真人果然比等身抱枕要强得多,迷迷糊糊便陷入了睡梦之中…… 【哗——】 是倒水的声音,水流清澈悦耳,仿佛丝竹之音,不停的敲击在羽觞耳杯之中。 梦境中一片黑暗,唯独有一处亮光,那素衣之人端坐在亮光之中,又在自斟自饮。刘非的耳畔分明有水流之声,那素衣之人的面前,却没有任何杯盏器皿。 素衣之人慢慢抬起头来,脸上戴着那张润白的白玉面具,他微微将手一推,似乎将一只无形的耳杯推到了刘非面前,请刘非用茶。 刘非戒备的凝视着对方。 素衣之人的嗓音还是那般平板且空洞,道:“刘非,为何不听我的?一旦梁错知晓你的真实身份,定会杀了你,你……还不知回头么?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是么?若梁错知晓我北燕皇子的身边,便会杀了我,那非……便让他一辈子不知晓,岂不简单?” 第083章 真面目 乔乌衣与兹丕黑父去查大司徒府的每月开销名录, 他二人一个爪牙遍布方国,一个是方国的国君,想要查询大司徒的开销名录, 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。 第二日一大早,二人便到了大殿门口。 乔乌衣和兹丕黑父争先恐后的将自己的查询结果交给刘非, 刘非展开来阅览,又将名录交给梁错,道:“陛下请过目。” 梁错只看了一眼,蹙眉道:“这般多的粮食开销?” 大司徒府邸奢华, 仆役众多,按理来说, 花销肯定是不少的,但是大司徒府的粮食花销,实在是太大了, 大到离谱的程度。 梁错沉声道:“这般大开销,怕是在……” “豢养私兵。”刘非接口。 梁错点点头, 道:“与朕想到一处去了。” 刘非本以为,查一查大司徒的开销, 就可以抓住大司徒贪污的把柄, 没想到竟查出来更大的把柄,道:“这么多粮食开销,绝不是府上仆役的花销, 必然是豢养了私兵。” 豢养私兵是被明令禁止的,无论是方国,还是北梁, 所有的兵马权都上交国有,像大司徒这样的, 顶多养几个家丁打手,还是不可以手持兵械的那种,如是在府邸中查出了兵械或者甲胄,便是谋逆的大罪,不只是斩首,还要连累九族。 兹丕黑父揪着自己的袖袍,低声道:“臣……臣未察觉,不知大司徒何时豢养的私兵。” 乔乌衣不屑的一笑,道:“你整日里被大司徒捏咕,能察觉甚么?他便是在你头上豢养私兵,你也不敢执拗一声。” 兹丕黑父有些不服气,但抬头看了乔乌衣一眼,立刻惧怕的垂下头去,低声道:“你不是也没有察觉么?” “你说甚么?”乔乌衣质问:“你现在胆子硬了,竟敢与我顶嘴叫板?” 兹丕黑父白白生了高大的个子,吓得连退了好几步,差点跌在地上。 刘非揉了揉额角,道:“二位,非昨日说甚么来着?” 乔乌衣与兹丕黑父瞬间没了声音,刘非又道:“要做好朋友,好朋友是不可以吵架的。” 刘非抬起手来,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右手,演示给二人看,道:“便罚二位手拉手一整日,到今日歇息才可松手。” 乔乌衣不甘,道:“可是……” “嗯?”刘非发出一个单音,轻飘飘的道:“看来你们想手拉手到明日早晨,也好,那今夜歇息也手拉手罢,同塌而眠,正好促进感情。” 兹丕黑父嗫嚅的道:“臣刚才没有说话……” 刘非道:“一人犯过,二人同罪。” 兹丕黑父和乔乌衣不情不愿,但还是手拉手站好。 “哈哈哈!”梁错实在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 这两个狗皮膏药一直粘着刘非,梁错本还有些吃味儿,但如今看到他二人窘迫的模样,梁错心底里酸爽的厉害,抚掌道:“二位手拉手的模样,真真儿是妙啊。” 乔乌衣:“……” 兹丕黑父:“……” 大司徒很有可能在私底下豢养兵马,这么多人马,这么大动静,不只是兹丕黑父,便是连乔乌衣也没有发现,这就很古怪了。 刘非让二人继续监视大司徒的动向,但凡大司徒府运送粮食,便令人悄悄跟上去,如此一来,必然可以发现私兵囤积的具体位置。 没过两日,乔乌衣便来禀报,大司徒府开始运送粮食了。 刘非打算亲眼看一看,便与梁错一道出了宫,兹丕黑父带人暗中跟着粮队,见到他们前来,立刻迎上去。 此时天色已然黑的透彻,四处荒凉的厉害。 刘非道:“粮队在何处?” 兹丕黑父指了指前面,道:“还在往前运送呢。” 第270章 梁错蹙眉:“还在前进?再往前,岂不是出了方国的地界,这是要进入北燕么?” 大司徒难不成没有豢养私兵,而是与北燕勾连,将这些粮食偷偷运送给北燕? 梁错这般想着,又觉得不对劲儿,若是燕然与大司徒有所勾连,那么会盟之时,二人为何不里应外合,燕然在会盟上吃了大亏,最后只拿到了南赵一点点的地盘,按照燕然那锱铢必较的性子,合该不可能。 “快看!”乔乌衣低声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 踏踏踏…… 是马蹄的响声,一队人马飞而来,很快与大司徒府的粮队接头。 众人躲藏在暗处,刘非轻声道:“可是北燕人?” 梁错摇头道:“没有统一的服饰,更像是马匪。” “马匪?”刘非蹙眉,大司徒总不能出钱去豢养马匪罢? 梁错又道:“但若是马匪,他们的配备太过精良了一些。” 因着天色太暗,刘非看不清楚,梁错便充当了他的耳目,解释道:“大司徒府的人在和那些人交涉粮食……” 顿了顿,梁错蹙眉道:“粮食被运送出方国的国界了。” 出了方国,可就是北燕的地界了,大司徒府的粮队运送出去之后,赶着空车又开始连夜折返。 兹丕黑父道:“到底是甚么人?” 刘非挑唇一笑,道:“到底是甚么人,问问便知晓了。 “问问?”兹丕黑父不解的道:“太宰想……想怎么问?” 刘非指了指运送的队伍,道:“把走在最后的人抓过来,不要弄出响声。” 梁错挑眉道:“这个倒是简单。” 梁错从小便习武,又久经沙场,武艺自然不在话下,他让众人等着,身形一动,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夜之中。 很快,不消一炷香时分,梁错便折返回来,“咚!”一声将人扔在地上,送粮人昏迷着,并没有被震醒。 刘非突然抬手,解开自己的蹀躞,又开始抽衣带。 “刘非!”梁错压住他的手掌,道:“你做甚么?” 刘非忽然要脱衣裳,乔乌衣目光灼灼然,兹丕黑父又是那副羞赧不好意思的模样,梁错眼皮狂跳,若是被二人看到,朕岂不是吃了大亏? 刘非一本正经的道:“用衣裳蒙住他的脸,以免看到咱们的长相。” 梁错狠狠松了一口气,原是如此,他指着乔乌衣道:“你脱。” 乔乌衣撇嘴道:“为何是我?” 梁错有理有据,道:“刘非身子羸弱,这边境风大,万一害了风邪如何是好?” 乔乌衣一听也是,若是刘非病了,自己也要心疼的,但他并没有脱掉自己的衣裳,转头看向兹丕黑父,突然上手去扒兹丕黑父的衣裳。 “你做、做甚么?”兹丕黑父吓得连连后退,按住自己的衣襟,仿佛是被恶霸强抢的良民一般。 乔乌衣言简意赅的道:“你脱!” 兹丕黑父连声道:“我、我自己来。” 乔乌衣这才松手,盯着兹丕黑父道:“快些,别磨蹭,脱个衣裳而已,慢慢吞吞的。” 兹丕黑父在众人的注视下,不情不愿的将外袍脱下来,幸亏他戴着面具,不然真的要羞愤而死。 刘非将兹丕黑父的外袍罩在送粮人的头上,一系带子,便充当了一个麻袋,随即对梁错道:“把他倒挂在树上。” 梁错伸手一提,轻而易举的将送粮人挂起来。 “啊——”送粮人大喊一声,因为失重的不适感,他终于醒了过来。 送粮人的脑袋被蒙着,便算是醒了也甚么都看不到,惊恐的大叫:“怎么回事?!谁?!放我下来……你们可知我是甚么人!?我可是大司徒府的人!” 刘非冷笑:“是么?你承认便好,大司徒府的人,乘着黑夜,偷偷摸摸将大批的粮食送出国境。” 送粮人大吃一惊,瞬间闭口不言。 刘非道:“你们的粮食,送给了甚么人?” 送粮人似乎打定主意闭口不言,道:“我甚么也不会说,你们死了这条心罢!” 刘非轻笑,道:“好硬气,然……我想看看你另外一个地方,是不是也如此硬气。” 梁错眼皮一跳,他总觉得是自己想歪了。 事实证明,梁错并没有想歪…… 刘非抽出一把匕首,匕首的尖端顺着送粮人的腿侧慢慢推移。 “啊!”送粮人惨叫一声,道:“你做、做甚么!?” 刘非笑道:“我说过了,看看你这个地方,是不是也一般硬气。” 说罢,深深的叹了一口气,道:“现在许多人啊,还是嘴上把式厉害,轮到真刀真枪的,便成了软蛋,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这个地方硬气,还是我的刀子更硬气一些?” “啊——”送粮人又是惨叫一声,道:“不、不要!!” 刘非道:“咦?这么快便喊不要了,我还未开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不知为何,后背涔涔发凉。 刘非故意将匕首往前送,道:“我再问你一遍,也是最后一遍,你若是不回答,以后也不必是大司徒府的人,进宫做寺人得了。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你们把粮食,送到何处去,送给甚么人?” “我、我说!”送粮人十足没有骨气,在刘非面前便是个软蛋,颤声道:“鄋瞒!是鄋瞒!” 第271章 梁错眼神一暗,众人对视了一眼,不是北燕,而是鄋瞒。 刘非打了一个眼色,让梁错把送粮人打晕,送粮人受了惊吓,还在尖叫,瞬间昏厥过去,倒挂在树上一动不动。 梁错沉声道:“竟是鄋瞒。” 刘非道:“看来大司徒比非想象中,要聪敏一些,懂得投机取巧。” 大司徒并没有豢养私兵,也没有勾连燕然,事实证明燕然是清白的,大司徒结交的是鄋瞒人。 鄋瞒是夹在北梁与北燕中间的狄人,和方国一样,都并非中原人士,只不过方国崇尚中原的文化,一直习学和参考中原的各种制度,而鄋瞒则是保持着游牧的特点,根本没有一定的国土范围,不停的游走。 鄋瞒人兵强马壮,若不是因着制度落后,自我封闭,恐怕会是一个劲敌。 刘非道:“大司徒并没有豢养私兵,而是用这些粮食勾连鄋瞒,鄋瞒的兵力,可比豢养私兵要强壮的多,看来他还挺聪敏。” 梁错道:“他勾结鄋瞒,必然另有图谋,而如今大司徒借着喜宴的名头,将朕与燕然都留在方国之内,朕不由得多想。” 兹丕黑父低声道:“他难道……难道想造反?” 乔乌衣冷笑:“自不量力。” 距离大司徒的独女喜宴还有几日,众人回去之后,便分头行动,仔细的彻查此事。 回到宫中已然天明,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,刘非只觉身子骨酸软,实在无力,倒在榻上便睡了过去。 这次刘非并没有在梦中看到那个奇怪的素衣之人,但预示之梦还是如约而至…… 【奢华的屋舍。】 【描金的窗棂。】 【双耳芙蓉石香炉,燃烧着袅袅的烟气……】 【隔着屋舍大门,刘非能清晰的听到道喜之声。】 这里是……刘非环视四周,到处挂着红绸,合该是大司徒独女的喜宴,而这间屋舍,合该是供贵客休息的屋舍。 刘非站起身来,不知怎么的,眼前发黑,脑海中涌起一股眩晕之感,紧跟着天旋地转。 【嘭——】 【刘非浑身酸软,不可抑制的跌倒在地上。】 【吱呀——】 【伴随着一声轻响,几个黑衣人悄然推开舍门,架起刘非绵软的身子,低声道:“得手了,带走!”】 【“有了刘非做人质,不怕他梁主不就范!”】 刘非睁开双眼,恍然从预示之梦中苏醒过来。 他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狠戾,大司徒要在喜宴上耍手段,欲图掳劫自己来威胁梁错…… 刘非睡醒之后,便去找梁错,他刚进了大殿,便见到乔乌衣和兹丕黑父都在,三人满色凝重,似是有甚么事。 嘭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呵斥道:“岂有此理,这个大司徒!” 刘非走进去,道:“陛下,出了何事?” 梁错道:“你来得正好,乔乌衣,你来说说。” 乔乌衣昨日回来之后,便让人去细查大司徒,果不其然,查出了一些动静。 乔乌衣愤然的道:“这个大司徒,手脚不干净,他似乎买通了一些死士,想要在喜宴之日,掳劫太宰,来威胁陛下。” 果然。 刘非并不惊讶,因着他在预示之梦中早已看到了这个场面,想必那些黑衣人便是大司徒买通的死士。 梁错冷声道:“这个大司徒,朕非要剁了他的手脚。” 兹丕黑父道:“太宰,喜宴……喜宴有诈,还是不要参加了。” 刘非却道:“不,大司徒如此精心谋算,便算我不参加喜宴,他还会想其他对策,与其防不胜防,不如咱们做最后的黄雀。” 兹丕黑父迟疑道:“太宰的意思是……?” 刘非微笑:“将计就计。” * 喜宴当日。 方国的百官之首大司徒嫁女,邀请了北梁的天子梁错,与北燕的天子燕然参宴,这是何等的荣光,今日来道喜之人数不胜数,大司徒府邸车水马龙,热闹非凡。 梁错与刘非刚到大司徒府邸门口,大司徒便亲自前来迎接,卑躬屈膝的道:“拜见天子,拜见太宰!” 刘非微笑道:“大司徒,伤势好些了么?” 大司徒面色僵硬,道:“好、好多了,多谢太宰挂心。” 刘非温和的道:“大司徒,那日并非我故意为难大司徒,大司徒的做法实在有失偏颇,本相也是为了秉公办事,希望大司徒千万勿要介怀,记恨了本相才是呢。” 大司徒咬牙切齿的道:“怎么、怎么会呢?太宰也是为了老臣好。” 他说着,连忙道:“陛下,太宰,距离开宴还有些时候,老臣特意准备了安静的屋舍,请天子与太宰下榻歇息,请,请……” 刘非挑唇一笑,来了,这不就来了么? 梁错幽幽的道:“哦?大司徒真是有心了。” “不敢不敢,”大司徒道:“请。” 大司徒给梁错和刘非分别安排了屋舍,二人仿佛甚么也不知情一般,进入了屋舍之中。 大司徒专门跟着刘非进入屋舍,道:“太宰若有甚么需要的,有甚么吩咐,尽管知会下人。” 刘非深知,大司徒在这里跟自己客套,其实是为了确认自己进入了屋舍,好一会子派死士来掳劫,他却装作不知情,微笑道:“有劳大司徒了。” 第272章 大司徒再三赔笑,这才退出了屋舍,还贴心的帮刘非关上了舍门。 等大司徒离开,刘非静等了一会子,立刻离开屋舍,梁错生怕刘非出事儿,前来迎他,拉着刘非进了自己的屋舍,将门关闭,这才松了口气,道:“无事罢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为了麻痹大司徒,一会子便劳烦陛下独自前去燕饮了。” 嘭—— 就在二人说话间,不远处的屋舍传来一声轻响,梁错推开户牖往外看去,便看到几个黑影钻入那间屋舍,紧跟着又是“嘭!”的轻响。 随即梁翕之与晁青云从屋舍中走出来,对梁错这个方向打了个手势。 梁错点点头,对刘非道:“死士都抓住了。” 刘非道:“燕饮马上便要开始,陛下快去罢。” 梁错再三叮嘱,道:“你一个人留在这里,一定要仔细。” 刘非点头道:“陛下放心,臣哪里也不去,就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。” 梁错这才离开了屋舍,道:“朕走了。” 刘非掩上舍门,走回屋舍中坐下,打算静等一会子。梁翕之和晁青云已然扣住了死士,死士不可能给大司徒通风报信,大司徒那面自然而然的认为谋划成功,便会与梁错狮子大开口,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…… 梁错按照计划,独自来到宴席之上,还专门对乔乌衣问道:“可看到太宰了?” 乔乌衣像模像样的摇头,道:“没有。” 大司徒就在一边招待宾客,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,忍不住偷偷发笑。 喜宴马上便要开始,众人落座下来,唯独刘非的席位空荡荡的。 大司徒走到最上首,并没有请新郎与新妇出来,而是一个人站在台上,道:“今日这场喜宴,多谢梁主、燕主与诸位贵客赏脸,老夫不胜感激,只不过……” 大司徒话锋一转,道:“今日并非是老夫女儿的喜宴,而是老夫的喜宴。” 梁翕之大声道:“怎么?大司徒你怕是看上了自己的女婿,所以想要截自己闺女的糊不成?” 众人一听,均是哈哈大笑起来。 大司徒脸色一僵,耐着性子道:“老夫所说的喜宴,并非是结亲的喜宴,而是……老夫成为方国国君的喜宴!” 众人瞬间哗然,全部看向兹丕黑父。 “大司徒疯了么?还没醉酒,便说胡话!” “是啊,兹丕公还在这里呢!” “兹丕公再不济,也是方国的正宗,大司徒不要命了?” 大司徒并不在乎众人的非议,走到梁错面前,道:“今日天子在场,兹丕公昏庸无道,面有残疾,如何配做方国的一国之君?还请天子册封老臣为方国国君,顺、应、天、意!” 梁错挑眉道:“哦?你说兹丕公昏庸,他不配做国君,那你便配了么?” 大司徒的脸色更加难看,道:“老臣兢兢业业,为我大梁忠心耿耿,如何不配?老臣怕是最匹配方国公爵之人,陛下,还请下旨,册封!” 梁错道:“若朕……不同意呢?” 大司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道:“陛下若是不同意……恐怕便再也见不到太宰了。” 众人又开始哗然:“大司徒说的甚么意思?” “甚么叫再也见不到太宰了?” “难不成……” 大司徒倒是大大方方,道:“太宰为何迟迟不到宴席?无错!老臣的人此时已经将太宰单独请走吃宴,倘或陛下不信,大可以派人去查看,看看太宰还在不舍中!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大司徒,你这话的意思,是劫持了太宰,在威胁于朕了?” 大司徒狡辩道:“哪里是劫持,陛下,老臣只是请太宰单独喝茶吃宴罢了。” 他说着,话锋一转,道:“但陛下可要快一些做决断,听说太宰身子羸弱,若是一不小心,发生甚么意外,也是有的。” 嘭!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沙哑的道:“朕看你,是打算造反。” 大司徒不屑的道:“陛下难道不在乎太宰的安危了么?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北宁侯。” 赵舒行上前,道:“臣在。” 梁错道:“去把太宰请出来。” “是。”赵舒行应声,抬步走出宴席。 大司徒十拿九稳,并没有任何阻拦,任由赵舒行离开。 刘非留在屋舍中静等,他走到户牖之畔,往外看了一眼,时辰差不多了,也不知大司徒有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嘴脸。 刘非的掌心微微有些刺辣,低头一看,是窗棂的花纹略微磕掉了一角,刘非方才没有注意,手掌正好按在了那个地方。 金色的窗棂。 繁复的花纹…… 刘非微微皱眉,死死凝视着角落被磕掉的地方,这窗户不起眼的破损,竟然和预示之梦中一模一样? 他立刻回过头去,果然看到案几边角摆着一只双耳芙蓉石香炉,此时正冒着袅袅的烟气。 咯噔! 刘非心头一突,这里才是预示之梦中的屋舍! 他猛然醒悟过来,一股无力席卷而来,眼前发黑,不断的眩晕,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上。 吱呀—— 舍门被人推开,和梦境中一般无二,几个黑影死士走进来,将酸软无力的刘非驾起。 第273章 “主公所料不虚,这个刘非,还真是难对付。” “别那么多废话,得手了,带走!” “有了刘非做人质,不怕他梁主不就范!” 刘非根本无法反抗,快速被吸入黑暗之中,陷入了昏迷…… “陛下!”赵舒行疾步赶回宴席。 梁错看了一眼他身后,蹙眉道:“太宰呢?” 赵舒行微微摇头,低声道:“陛下,太宰不见了。” “甚么叫不见了?”梁错追问。 “哈哈哈!”大司徒大笑起来,道:“让老夫来告诉陛下罢!太宰不见的意思便是,已然被老夫请走喝茶吃宴,陛下若是下旨册封老夫为方国国君,太宰便可安然无恙。” 梁错一双狼目阴鸷,冷声道:“若朕……不同意。” 大司徒阴测测的发笑:“陛下若执意不肯,也不知太宰还能坚持多久,说不准,便会暴毙而亡?啊呀,太宰那样羸弱的身子骨儿,老夫亦是……心疼啊!” * “北梁的太宰,竟是个美人儿?” 隐隐约约之间,刘非似乎听到有人在自己耳畔说话。 “生得可真是好看。” “咱们鄋瞒,怎的没有这般美貌的人物?” 刘非浑身无力绵软,用尽全力,这才勉强睁开眼目,他的眼神没有焦距,“那东西”距离又近,刘非眼前一片昏花,仿佛是一堵古铜色的墙壁,晃来晃去。 “醒了?” 刘非深吸了两口气,镇定心神,这才看清楚眼前的景物,并非是甚么古铜色的墙壁,而是一个人! 那人年纪轻轻,大抵不到二十岁的模样,衣着有些古怪,袒露着两条胳膊,和半面胸口,肤色是光润的古铜色,肌肉流畅,散发着一股野性。 对方似乎有些口音,说话略微别扭,道:“果然醒了。” 刘非稍微一动,强烈的束缚感席卷而来,低头一看,果然手脚都被绑着,意识回笼,看来自己是中了圈套,被抓走了。 四周的环境十足陌生,除了这个年轻男子之外,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类似于打手之人,一身黑衣,抱剑而立,木着一张脸,穿着打扮倒似是中原之人。 “别看了。” 年轻男子用蹩脚的中原话道:“你已然不在方国界内,千万别想着逃跑。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你是谁?” 年轻男子自豪的挺起胸膛,拍了拍自己胸口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道:“我乃鄋瞒大王子,淄如!” 鄋瞒? 怪不得他说自己不在方国境内,原来已经到了鄋瞒,刘非心想,看来自己昏迷了很长时间,不知梁错如何了。 刘非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,道:“你为何掳劫于我?” 淄如笑起来,道:“你是在套我话么?我淄如可没有这么笨,是不会告诉你的!” 淄如又道:“你长得这么漂亮,我可舍不得伤害你,所以你要乖乖的,别给我惹事儿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可我觉得,大王子你比较好看。” “我?”淄如睁大眼睛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一脸不敢置信:“你说我、我好看?” “当然。”刘非点点头,淡淡的道:“非从不扯谎。大王子器宇轩昂,姿仪矫健,面容端正刚毅,可谓是年轻俊美,尤其是这身材……非从未见过大王子这般健美的肌肉,光洁莹润。” “当真?”淄如举了举自己的手臂,被夸赞的沾沾自喜,一时间找不到北,道:“本王子的肌肉,很好看,对罢?” 刘非温和一笑,道:“若非的双手没有被绑住,真想摸一摸。” “你想摸本王子?”淄如爽快的道:“那好办啊,我给你松绑,你摸个够!” 他说着上前,就要给刘非松绑。 “咳。” 便在此时,站在淄如身后的黑衣剑客轻轻咳嗽了一声。 淄如一僵,连忙拍着自己脑袋,道:“险些被你骗了,你们中原人都好生狡诈,以为本王子是好糊弄的么?本王子才不会与你松绑!” 刘非稍微有些遗憾,这个淄如看起来很是“单纯”,极其好糊弄,自己随便两句话便能将他绕进去,可是他身后那个黑衣刺客便不好糊弄了,必须想个办法他支走才行。 刘非想到此处,眼眸微转,突然“嗬——”的倒抽了一口冷气,因着他手脚被绑着,不得动弹,只能尽力将身子蜷缩起来,仿佛在缓解自己的痛苦。 “你、你怎么了?”淄如惊讶的问。 刘非佯装气喘,一脸像模像样的虚弱,断断续续的道:“我……我喘不上气来,好……好难过。” 淄如诧异:“喘不上来气?怎么回事?我也没打你啊。” 刘非努力的摇晃身子,咕咚一声倒在地上,他的白玉发冠敲在地上,瞬间裂开,一头乌发散落下来,更是显得羸弱不堪。 刘非喘息道:“心口……心口好疼,我怕是……犯了、犯了心疾……” “甚么?”淄如道:“你有心疾?” 刘非信誓旦旦的道:“正是……好疼,闷……心口发闷……” 淄如焦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,道:“这可怎么办?你若是死了,我可这么交代啊!” 刘非眼眸微动,交代?淄如乃是鄋瞒的大王子,他要与何人交代?总不能是大司徒罢?大司徒给鄋瞒运送粮食,说明是大司徒有求于鄋瞒,鄋瞒大王子不该用交代二字,难道…… 第274章 他们背后还有人? 刘非好似愈发的难受,头一歪,突然“昏厥”了过去,一动不动。 “啊呀!”淄如高喊了一声,手足无措,道:“你怎么了?醒醒啊!醒醒啊!” 淄如轻轻拍了拍刘非的面颊,也不敢太用力,仿佛刘非是个脆弱的陶瓷娃娃,一碰就裂,道: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?” 他连忙看向身后的黑衣剑客,道:“站着干甚么,快去叫医士啊!” 那黑衣剑客木着脸,似乎有些迟疑。 淄如焦急的催促道:“他都晕了,你还有甚么好担心的?再说了,我也是会武艺的,他这瘦弱的小身板儿,便算是装晕,我也能将他制住!快啊,你快去啊,万一他真的死了,你也不好交代!” 黑衣剑客终于动了,快速推开门走了出去,应该是去叫医士了。 淄如犹如热锅上的蚂蚁,来来回回的转圈,自言自语的道:“怎么办,你可别死啊!” 他说着,连忙将刘非放平,可是刘非的双手绑在身后,根本无法平躺下来,淄如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他的绳索割开。 唰—— 绳索解开的一瞬间,刘非突然睁开双眼,手里似乎握着甚么,猛地一甩。 哗啦—— 一捧水洒在了淄如脸上,震惊的道:“你……你装的?!” 他说着,水珠顺着面颊流淌而下,淄如甚至咂咂嘴,甚么滋味儿也没有,就像清水一般。 “好啊!”淄如活动了一下自己强壮的胳膊,道:“你们中原人,果然狡诈,不过无妨,便算是没有束缚,我看你怎么逃出……”去。 咕咚! 淄如话头说到这里,还未走近刘非,突然身子一歪,双腿瞬间无力,直接跪倒在了地上。 淄如想用双手支撑自己摔倒的身体,结果手臂也瞬间失去力气,仿佛被人抽取了骨头一般,“啪!”一声,脸颊硬生生拍在地上。 “嘶……” 刘非咋舌道:“好疼啊。” 淄如软绵绵的瘫在地上,浑身无力,根本爬不起来,偏偏意识清醒,道:“你……你这是甚么妖法?卑鄙!无耻!你下作!” 刘非晃了晃手中的小瓶子,瓶子上赫然烧制着“绕指柔”三个字。 刘非偷笑,从兹丕黑父那里拿来的新药,还未来得及给梁错试试,倒是自投罗网来了一只小白鼠。 刘非走过去,微笑道:“下作?非还甚么都没做呢,比起掳劫,你们才更加下作罢?” 刘非拿过淄如的弯刀,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,道:“让你掳劫我的人,是谁?” 淄如眼眸一转,他的表情实在太刻意了,道:“当然是方国的大司徒!” “哦?”刘非挑眉道:“你这么笨,还学人说瞎话,可不乖哦。” 淄如似乎抓错了重点,反抗道:“你说甚么?!你说谁笨?!本王子,可是鄋瞒第一聪明之人!鄋瞒第一勇士!文武双全,无人能及!” 刘非险些笑出声来,道:“罢了,怪不得你们鄋瞒没有甚么大发展。” “甚么……”淄如小心翼翼的问:“甚么意思?你这话我没听太懂,你们中原话,都太拗口生涩了,你说明白点。” 刘非懒得与他多言,干脆站起身来,先离开这里再说。 “你别走!”淄如努力的在地上蠕动,也只能蠕动,满头大汗,艰难的道:“你先解开我身上的妖术!你别走!” 刘非根本不理会他,推开门,快速的钻出去。 “喂!你别走——”淄如大喊着。 刘非跑出去,很快的,不知为何又退了回来。 淄如欣喜的道:“你是回来给我解除妖术的么?” 他说着,便看到刘非并非一个人回来,他慢慢后退,一把长剑抵在刘非的脖颈之上,紧跟着黑衣剑客走了进来。 淄如看到黑衣剑客,险些喜极而泣:“你终于回来了!” 黑衣剑客淡淡的看了淄如一眼,眼神中露出一抹无奈。 紧跟着,还有人走了进来,那人一身素衣,脸上戴着一方白玉面具。 淄如更是大喜过望,道:“军师!军师你可来了!” 他连忙控诉:“这个刘非,他太、太狡诈了!竟然装病,我险些着了他的道!” 黑衣剑客纠正道:“不是险些,已经。” “胡说!”淄如不忿的道:“他不是没逃走嘛!” 刘非的脖子上架着长剑,慢慢向后退回房间,目光凝视着那素衣之人。 这次并非是预示之梦,而是真真实实的,见到了他本人。 素衣之人并没有去看聒噪的淄如,而是与刘非静静对视,轻声道:“刘非,我们终是见面了。” 刘非眯眼道:“是你,大司徒与鄋瞒背后之人,是你? 素衣之人没有否认,抬起手来,轻轻一摆,道:“绑起来。” “是,主公。”黑衣剑客惜字如金,将刘非快速绑起来。 刘非根本无法反抗,反抗也是徒劳,重新被绑了起来,他垂下目光,似乎在想甚么。 素衣之人慢悠悠的走进来,闲庭信步的来到刘非跟前,抬起手,纤细修长的食指一勾,竟是将刘非腰间一块不起眼的玉佩,解了下来。 刘非心头一震,猛然抬头,立刻对上了素衣之人了然的双眼。 第275章 素衣之人的手指勾着玉佩的红缨,微笑道:“这可是贵重之物,不要打碎了才好。” 那是刘耹曾经的金手指,可以令时光倒流的玉佩! 刘耹本有三块玉佩,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枚玉佩,刘非方才就在想,大不了砸碎玉佩,时光倒流,重生回三日之前,便像是重新开启副本一样。 哪知晓…… 竟被素衣之人看穿了。 刘非眯眼道:“你到底是谁,为何知晓这么多?” 素衣之人没有回答刘非,而是道:“放心,我不会伤害你,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,梁错的真正面目罢了。在江山与你之间,他会毫不犹豫的……将你丢弃。” 第084章 美人计 “大司徒, ”梁错眯起眼目,眼神阴鸷,道:“你这是要以下犯上么?” “老臣不敢!”大司徒笑嘻嘻的, 语气里一点子也没有不敢的意思,道:“老臣也是为了陛下着想, 为了方国着想!陛下您想想看,兹丕黑父面有残疾,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窝囊废,他怎么配统治方国?如果能效忠陛下?” 兹丕黑父听着他的言论, 不由自主的垂下头来,因着金面具沉重, 他似乎怕面具掉下来,连忙用手捂住,被大司徒说成这样, 竟是不敢吭一声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你便配么?” 大司徒哈哈大笑:“如今老臣配不配,不是陛下您说了算的!” 他话锋一转, 似乎再也遮不住自己的真实面目,道:“陛下不必着急做决定, 老臣可以等得, 老臣便给陛下两日的时日,只是……也不知太宰那羸弱的身子,到底能不能经受两日, 陛下,您可要快些下决定啊!” 梁错阴鸷的凝视着大司徒,大司徒挥挥手, 道:“这两日便劳烦陛下,住在老臣的府上罢!” 他说着, 环视其他人,道:“也劳烦各位贵客们,一同留在府上,静候太宰归来……” * “你到底……”刘非死死凝视着那素衣面具之人,道:“是谁?” 素衣之人将玉佩谨慎的收入自己的袖带,道:“总有一日,你会知晓,但不是现在。” 他说着转身往外走,道:“刘怖,请太宰到屋舍休息。” 黑衣剑客拱手道:“是,主公。” 名唤刘怖的黑衣剑客押解着刘非,离开关押的屋舍,鄋瞒大王子淄如还在地上卖力的蠕动着,他虽没有力气,但意识仍在,大喊着:“诶——等等!救我啊!军师!军师你们别走啊……我怎么办!” 刘怖押解着刘非换了一个屋舍,他们从房间中走出,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空场,合该是营地一类的,但是要比方国的会盟营地大得多,四周是一望无垠的草原,围绕着零零星星的帐篷,唯独有几个屋舍竖立着。 刘非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眼四周,这个地方很陌生,看来自己已经进入了鄋瞒的地界。 “不必看了。”素衣之人似乎完全看透了刘非的心思,淡淡的道:“这里是鄋瞒,你逃不出去。” 刘非蹙眉看向素衣之人,眼眸微动,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撞去,想要将素衣之人的面具撞掉,那素衣之人又是看透了刘非的心思,突然向后撤了一步。 刘怖反应迅捷,一把抓住刘非的衣领,将人拽回来,素衣之人的面具安安稳稳的戴在他的脸上,纹丝未动。 刘非有些遗憾,素衣之人微笑:“不必耍小手段,你的那些手段,对我不起作用。” 他说着,抬起手来,刘怖立刻继续押解着刘非往前走,进了一间屋舍。 屋舍虽不算太豪华,但是五脏俱全,也算是舒适。 素衣之人道:“这两日,你便歇在此处。” 这种待遇,可不是对待俘虏的,刘非感觉到了,这个素衣之人的确古怪,正如他所说的,似乎并不想伤害自己,只是一心想让自己看到梁错的“丑恶嘴脸”。 刘非干脆道:“我的手被绑得很疼,要不然……你给我解开罢,非不会逃跑的。” 刘怖看向素衣之人,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,素衣之人轻笑了一声,道:“刘非,我说过了,别耍手段,你的那些聪敏,在我面前不管用。” 他说着,转身离开,最后又撂下一句话:“老实呆着。” 嘭—— 屋舍大门关闭,素衣之人与那唤作刘怖的剑客全部离开,只剩下刘非一个人。 刘非叹了口气,蹦到榻边坐下来,好歹歇歇脚。 过了许久,“嘭——”又是一声,大门被用力推开,门板撞在墙上,险些重新弹回去,可见对方有多用力。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,他体魄强健,古铜色的皮肤,显然是鄋瞒的大王子淄如。 淄如乍着胳膊,气势汹汹的走进来,道:“好啊你!可把我害苦了!” 刘非挑眉,微笑道:“看来这药,大抵只有一个时辰的效果。” “你!”淄如指着刘非,道:“你竟不知那妖术的效果?难不成,你在用我做法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试药,差不多罢。” 淄如气得胸口不断起伏,道:“你这狡诈的中原人!” 他说着,笑起来,道:“好啊,那我就不给你水喝,不给你饭食!” 原来淄如进来,是专门送饭送水的。 刘非挑眉道:“你不给我水,不给我饭,你也知晓的,非身子如此羸弱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好歹,你能与那个军师交代么?” 第276章 淄如眼眸转了转,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模样,道:“狡诈的中原人!” 说完,真的把饭食端过去,放在刘非面前。 刘非可以肯定了,那个素衣之人果然没想伤害自己,饭菜都是极好的,一点子也不像对待俘虏,没有半丝苛责,而且竟全是自己喜爱的菜色。 果然…… 刘非眯起眼目,心里想着,这个素衣之人极其了解自己,简直是无所不知。 刘非道:“你绑着我,我怎么用膳?” 淄如哈哈一笑,道:“你这个狡诈的中原人,你以为我还会给你松绑么?军师说了,绝对绝对不能给你松绑,你要吃饭,还是要喝水,本王子亲自喂你!” 他说着走过来,真的拿起用膳的小匕与筷箸,没好气的道:“食哪个?” 刘非被绑来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直未能饮水,腹中也饥饿,他是不会亏待自己的,道:“吃肉。” 淄如耐着性子,用小匕将肉分成小块,送到刘非唇边,刘非吃了一口,蹙眉道:“太咸了,饮水。” 淄如又耐着性子,端起耳杯来,将水饮喂给刘非,刘非抿了一口,道:“咦,太腻口了。” 水饮并非是茶水,而是酪浆一类,刘非嫌弃的看向淄如。 淄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道:“你这个中原人,怎么如此难伺候?本王子可是鄋瞒的大王子,从未如此伺候过人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即使如此……你帮非将绳索解开,非自己用膳,岂不是更好。” 淄如哈哈大笑,叉腰道:“你以为我傻呢!我才不会上当!军师说了,绝对绝对不能受你蛊惑,除了给你喂饭喂水,别的一概不听!” 刘非:“……”这傻孩子,也不算太傻。 刘非只好乖乖用膳,道:“你口中的军师,到底是甚么人?” 淄如言简意赅,道:“不知道。” 刘非又问:“他姓甚名谁?” 淄如还是道:“不知道。” 刘非道:“哪里人士?” 淄如再次道:“不知道。” 刘非眼皮一跳,道:“你知晓甚么?” 淄如诚恳的道:“本王子当真甚么都不知道啊!军师就是军师,军师料事如神,帮了本王子许多忙,但是军师从来都不说自己的名字,我们管他叫军师就好了,军师既然不想说,本王子何必多问呢?” 刘非挑了挑眉,他现在终于明白,为何这个傻孩子看起来傻兮兮,素衣之人却让他过来喂饭喂水了…… 刘非用了膳食,淄如站起身来,将一个大海碗嘭放在一边,往里面倒满了水,道:“好了,本王子要走了,明日再来看你,松绑是不可能的,晚上你若是渴了,便在这个碗里舔舔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淄如说罢,收拾了东西离开,将舍门关闭,外面还传来锁链的碰撞声,显然是将屋舍上锁了。 刘非站起身来,蹦到门板边,用肩膀撞了撞门扉,关得死紧,自己又被绑着手脚,绝对是出不去的,于是刘非又跳回来,一下仰躺在榻上。 “先歇息罢。”闹了一整天,刘非也是累了,他闭上眼目,沉沉的陷入梦乡之中。 【“放开!!!”】 【“放开本王子!”】 【“你们这些卑鄙小人!有种和本王子单挑,使诈算甚么英雄好汉?!”】 好吵…… 淄如的嗓音穿透力十足,带着一丝丝少年音,辨识度很高,高声大喊着,真实的令刘非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梦境,还是现实。 他睁开眼目,自己的手脚轻松,没有被捆绑的痕迹,刘非终于笃定,这里是预示之梦,而并非现实。 刘非环视四周,面前已然不是自己被关押的屋舍,而是一个很大的帐篷,帐篷昏暗,淄如被五花大绑,好像一只待烤的小乳猪,手脚中间还串了一根木棍,整个人吊在帐篷的横梁上,下面堆着火焰,淄如那古铜色健美的肌肉,被火焰映照的亮光光,模样别提多滑稽。 刘非略微有些惊讶的看向淄如,淄如却没有看到刘非,而是兀自大喊大叫:“放我下来!!卑鄙!卑鄙!” 他说着,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,是刘非听不懂的语言,合该是鄋瞒本地的语言。 就在吵闹的淄如旁边,一抹黑影几乎融入昏暗,刘非一眼竟是没能看到他,是那个剑客刘怖。 刘怖也被捆绑着,不过他的模样便正常许多,只是五花大绑的捆在柱子上,仅此而已。 【“刘怖!”淄如大喊着:“你不是很厉害嘛!打出去啊!”】 【刘怖冷漠的侧目,淡淡的道:“倘或不是大王子拖后腿,怖也不至于此。”】 哗啦哗啦—— 金属的碰撞声将刘非从梦境中拉出来,他迷茫的睁开双眼,紧闭的门缝打开了,梦境中出现的淄如,从大门外走进来,手里捧着朝食和一坛子水。 淄如道:“怎么还在睡,你这俘虏,竟歇息的如此安稳?本王子倒是头一次见!” 刘非堪堪醒来,目光还有些迷茫,微微打了一个哈欠,侧目看着淄如。 淄如出现在了自己的预示之梦中,且是被五花大绑,仿佛一个小乳猪的模样,他身边的剑客刘怖也被绑了起来,合该是被俘虏。 而那个关押他们的营帐,看起来很是陌生,营帐的制式完全不似中原的建设,反而像是鄋瞒的帐篷包。 第277章 刘非眼眸微动,心中思索起来。 “别懒床了,快起来,”淄如催促道:“用朝食罢,军师特意嘱咐了,让我给你带一些中原的朝食,怕你吃不惯。” 刘非顺着他的话问:“你们军师呢?怎么不见他?” 淄如道:“军师出门去见方国的大司徒了。” 刘非眯起眼目,那个素衣之人离开了?也就是说,这里只剩下看起来不太聪明,其实也不太傻的傻孩子淄如,还有那个人狠话不多的剑客刘怖。 淄如道:“想甚么呢?本王子告诉你,不要打歪主意,军师说了,只要我不听你的片汤话,就不会被你诓骗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看我像是油滑之人么?” 淄如莫名一愣,呆呆的看着刘非,由衷的感叹道:“好好看哦!” 随即脸上通红,连忙道:“你你你……你可不要勾引于我!我是不会中你们中原的美、美人计的!” 刘非:“……”勾引?自己只是笑了一下。 淄如虎着脸道:“快吃!” 刘非一面用朝食,一面问道:“方国的大司徒,每个月都给你们送粮食?” “那是当然”淄如十足自豪的道:“大司徒与我们,是盟友的干系,每个月,都会送来整整十车的粮食呢!” 淄如比了个十,满脸的炫耀。 “十车?”刘非瞬间发现了重点与端倪。 “是啊!”淄如还是沾沾自喜,道:“十车!那么多粮食,你见过么,那——么多!” 刘非仔细的回想了一下送粮的车队,虽那时候是黑夜,刘非也没看得太真切,但绝对不止十车那么少,至少十五车,或者更多。 但淄如说收到了十车粮食,看他自豪的表情,合该不会说谎。 刘非狐疑的道:“每次都是你亲自接送粮食么?” 淄如一脸不解,摇头道:“不是啊,是我弟弟。” 刘非眼眸微动:“弟弟?” “怎么了?”淄如更是奇怪。 刘非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弟弟,或者暗中勾连大司徒,私吞了一部分粮食。” 倘或是淄如的弟弟自己私吞粮食,这么多数值差,双方很快就会发现,淄如一直被蒙在鼓中,也就是说,起码是大司徒和淄如的弟弟合谋。 那么…… 刘非心想,那场预示之梦,或许就有迹可循了。 淄如皱眉道:“你甚么意思?想要挑拨离间不成?逃跑不成,你竟挑拨于我!” 嘭—— 淄如的话音还未落地,一个士兵慌慌张张的跑进来。 “不、不好了大王子!”士兵焦急的道:“二、二王子叛变了!” “甚么?!”淄如一脸震惊。 士兵道:“二王子突然带人围攻了王庭!向这边杀过来了,大王子,怎么、怎么办啊!” 淄如气得满脸通红,拍案而起,唰的抽出腰间弯刀,道:“随我来!” 一行人走出去的匆忙,竟是忘了关闭屋舍的大门。 刘非眼眸一亮,快速钻出屋舍,往营地偏僻的地方躲去。 淄如刚刚走出来,便听到“轰隆——”的巨响,是铺天盖地兵马席卷而来,黑压压的一片,已然将他们的营地包围,撞开辕门,一涌而入。 营地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,士兵们根本来不及穿介胄,随便抄起兵刃便开始迎战,简直狼狈不堪。 刘怖抽出佩剑,快速加入战圈,他的武艺要比那些士兵强上百倍,说是以一当十绝不是吹牛,就在刘怖撕开重围之时…… “放下兵器!否则我便杀了他!” 刘怖回头一看,淄如已然被俘,脖颈上架着弯刀。 “放下兵器!”叛军再次重申:“否则……别怪我的刀不长眼睛!” 淄如义愤填膺的大喊:“刘怖!不要管我,杀了这些叛军!嘶……” 叛军果然不是闹着顽的,淄如的脖颈瞬间流血,鲜血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滑下。 刘怖眯了眯眼目,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,乓——将佩剑扔在脚下。 叛军一拥而上,将刘怖押解在地上,上了枷锁和镣铐。 刘非躲在偏僻的帐篷后面,怪不得预示之梦中,刘怖说是淄如拖后腿,原是这般被擒的。 叛军的动作很快,显然是早有准备,将淄如和刘怖擒拿,又将淄如的士兵押解起来,他们根本不在意营地中的财物与粮草,很快便撤离了。 刘非看着地上一片狼藉,散落的满处都是兵刃,小心翼翼的从帐篷后面钻出去,反手捡起一把弯刀,开始卖力的割着手腕上的绳子…… * “放开!” “放开本王子!!” “叛徒!你们这些叛贼!” “有本事与本王子决斗!使诈算甚么英雄好汉?!” 牢营中,与刘非的预示之梦一模一样,淄如被五花大绑,仿佛一只烤乳猪一样吊在横梁之上,身下是一堆火焰,便算他稍微挣扎,掉下来也要被烧死。 而剑客刘怖被捆在木桩之上,闭着眼目,一脸的平静冷漠。 “嘘!”刘怖突然睁开眼睛,低声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 沙沙…… 果然是轻微的脚步声,紧跟着是“咚……咚……”两声轻响,合该是守在牢营外面的两个士兵昏倒过去的声音。 哗啦…… 第278章 帐帘子被打起来,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钻进来,“呲啦——呲啦——”费劲的拖拽着两个昏迷的士兵入内。 “刘……”淄如大吃一惊,险些叫出“刘非”二字,幸而他还算是有些聪明,没有大喊出声,硬生生把后半个字咽回了嗓子里。 无错,那身材高挑纤细的男子,正是刘非! 刘非用兹丕黑父给的那瓶迷药,药倒了两个士兵,将二人丢在一边,拍拍手心,抬起头来看向淄如。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虽在梦境中见过淄如这幅模样,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。 能让刘非发笑之事,可并不多。 淄如面色通红,不知是被羞耻的,还是被火烤的,道:“你你你……你笑甚么!不许笑!” 刘非走过来,站定在淄如面前,“啪啪”竟抬手拍了两下淄如挺翘而饱满的臀部,手感结实,震得手掌直疼。 “你你……”淄如又变成了结巴,道:“你……你摸、摸我屁股,你下流!” 刘非微微仰头一脸温柔亲和的道:“下流的人,会来救你么?” 淄如震惊的道:“你要救我?” 刘非点点头,淄如瞬间感动不已,道:“你真的是来救我的?快、快放我下去。” 剑客刘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,冷淡的道:“他是来谈条件的。” 淄如一脸迷茫,道:“谈条件?” 刘怖道:“太宰不会武艺,又不熟悉这里的地势,想必一个人无法回到方国,是来与我们谈条件的,对么?” 刘非微笑道:“幸好这里有一个聪明人。” 淄如一听不干了,道:“你甚么意思,一个聪明人?我不聪明嘛?” 刘怖无奈的道:“你闭嘴。” 刘非微笑道:“大人谈正经事,傻孩子不要插嘴。” 淄如:“……”??? 第085章 更加热情 方国, 大司徒府。 “郎主,”大司徒府的家宰禀报道:“那个人……又来了。” 大司徒似乎知晓那个人是谁,眯起一双贪婪的眼目, 道:“还不快请进来?” 很快,屋舍的门再次打开, 一抹白色的素衣之人走入房中。 那素衣之人身材高挑修长,脸面上带着润白的白玉面具,看不到一丁点儿容貌,正是鄋瞒大王子口中的军师! “主公!”大司徒连忙上前, 恭恭敬敬的作礼,道:“一切正如主公所料, 那个刘非抖机灵,换了屋舍,但最后还是被老夫给抓住了!眼下梁错等人都在府中, 要不了多时,梁错必然会做下决定, 届时……” 素衣之人幽幽的道:“届时,你便是方国的国君了。” 大司徒笑道:“还要多谢主公的提拔。” 他说着, 眼底闪过一丝狠戾, 嘴上却恭敬的道:“主公远道而来,一定疲惫了罢,这样罢, 老夫这就给主公准备屋舍,请主公下榻歇息。” 家宰已然准备好了屋舍,大司徒殷勤的为素衣之人导路。 进入屋舍之中, 大司徒退到门边,遮掩着自己脸上诡异的笑容, 道:“主公歇息,那老夫便不叨扰了。” 他说着,慢慢退出屋舍,体贴的将门关闭,随后使了一个眼色。 家宰会意,立刻上前,拿来一把大铁锁,夸嚓一声将大门扣上,随即又用锁链绕了三圈。 大司徒喋喋发笑:“哈哈哈哈!甚么庸狗主公,你不是不让我碰刘非么?我先杀你,再杀刘非,让你们在黄泉之下重逢!” 说着,将一个火把丢在屋舍门口,屋舍的大门似乎涂抹了甚么易燃之物。 呼——!! 一声巨响,火蛇瞬间窜起,攀着门板快速燃烧,将整个屋舍刹那倾吞…… * 淄如委屈的瘪着嘴巴,眼神怨毒的盯着刘非与刘怖二人,低声道:“都姓刘了不起啊?” 刘怖话不多,开门见山的道:“条件几何,太宰开价罢。” 刘非道:“事到如今,你们也合该发现了,大司徒根本不是真心与你们合作,如今我可以救你们离开这里,甚至可以让整个营地的人,神不知鬼不觉的晕倒,助你们重新夺回兵权。” 淄如点头如捣蒜,道:“对对对,他可以,他会妖术,一洒水就可以。” 上次淄如领教过了,但并非是妖术,而是“绕指柔”,只需要一点点,无论多强壮,武艺多高之人,都会变得手无缚鸡之力,乖乖听话。 刘非继续道:“你们则要答应非,夺回兵权之后,送非离开此地,回到方国。” 刘怖眯起眼目,道:“哦?你信我们?便不觉我们会事后反悔?” 刘非一笑,胸有成竹的道:“别忘了,你们的军师此时去了方国,大司徒心有歹意私心,他与你们根本不是盟友,军师若是与他见面,便是自投罗网,难道你们不担心么?不想进入方国,救出军师么?” 淄如完全被牵住了鼻子,连连点头道:“对啊!军师!军师去见方国大司徒了,那个卑鄙下作之人,万一对军师不利,合该如何是好?军师已然去了一整天,他不会……不会出事罢!” “是呢,”刘非道:“军师的安危,可就在你们的一念之间了,若是去的晚了,说不定……便来不及了。” 淄如焦急的道:“刘怖,你犹豫甚么呢,答应他!快答应他!军师是你主公,难道你不想救军师嘛!” 第279章 刘怖死死蹙着眉心,沙哑的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 刘非轻轻抚掌,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 他走过去,拔出士兵的弯刀,先给刘怖松绑。 “快啊,”淄如催促道:“给我松绑!给我松绑!快烤死本王子了!” 刘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,走到火堆旁边,突然抬手,“嗖——”弯刀掷出,一下割断了挑着淄如的木棍。 淄如无声的大喊,木棍虽然断了,但是他的双手和双脚还被绑着,根本无法正常落地,更何况下面是火堆。 眼看着淄如便要掉入火堆之中,刘怖身形一动,一把接住淄如。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又笑了,因着淄如小乳猪一般的模样,被刘怖公主抱在怀中,十足的有趣儿,刘非从未有见过这般姿势清奇的公主抱。 淄如脸上一红,赶紧挣蹦着跳下来,道:“解开!快解开!” 刘怖干脆利索的割断他的绳索,道:“营地中守卫森严,咱们如何才能翻盘?” 刘非从怀中掏出一只画着春#宫图的小瓷瓶,递到刘怖手中,道:“这种药,偷偷下在饭菜之中,无色无味,瞬间便会令人昏迷。” 淄如好奇的凑过去查看,脸红的捂住自己的眼睛,但露出大大指缝偷看,道:“这……这是甚么下流的东西!上面怎么还有……还有……还是两个男人!” 淄如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,又羞耻,又好奇。 刘怖无奈的看了他一眼,将瓷瓶收起来,道:“你们在此等候,我去去便回。” 淄如自告奋勇:“我随你去,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。” 刘怖却道:“大王子留在此处,反而是个照应。” 说罢,刘怖身形犹如鬼魅,瞬间消失了踪影。 淄如后知后觉,道:“他……他的话是甚么意思?他是不是嫌弃我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大王子冰雪聪明,现在才听出来?” 淄如跺脚道:“这个刘怖!再见到军师,我要告状!刘怖护卫不利,还三番两次的羞辱本王子!” 刘非找了个地方坐下,悠闲的等着刘怖回来。 也就一会子的功夫,牢营的帐帘子打起,刘怖从外面走进来。 刘非挑眉道:“成了?” 刘怖点点头,道:“成了。” 于是三个人坐在一起等候,刘怖甚至从怀中拿出三张胡饼,一人分一张。 淄如嫌弃的道:“怎么只有饼,没有肉?” 刘怖道:“吃,一会子还要连夜赶路。” 他们要从鄋瞒赶往方国,若是动作太慢,素衣之人很可能着了大司徒的道,因此需要连夜赶路,至于刘非,他也想要早些回到方国去。 淄如啃着干巴巴的胡饼,伸着脖子艰难的咽下去,便在此时,突听“咕咚——”“咚——”“啪嚓!”的声响。 刘非了然一笑,道:“看来药效起作用了。” 淄如支棱着耳朵,道:“外面的人昏倒了?” 刘怖谨慎的打起帐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如今正是士兵用膳的时候,接二连三的士兵突然倒地,瞬间失去意识,后面的士兵发现,已然来不及。 刘怖道:“走,去释放俘虏。” 刘怖与淄如都会武艺,分头行动去释放俘虏,刘非不会武艺,干脆继续留在这里啃胡饼,等着他们重新夺回主导权与兵权。 刘非啃了半张胡饼,啃得腮帮子微微发酸,营帐里已然混乱起来,合该是俘虏的士兵被释放,反扑的声音,兵器交接,叮叮当当,刘非听的有些发困,打了个哈欠。 哗啦—— 帐帘子打起,淄如从外面大步走进来,他还是光裸着两条胳膊,露着半个胸膛,不同的是,古铜色的皮肤上飞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。 淄如喘着粗气,道:“好了。” 刘非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道:“真慢。” 淄如一听,震惊的道:“这还慢?” 刘非走出牢营,果然看到整个营地已经被淄如的兵马控制住,叛军全都被五花大绑的押解着。 刘非道:“点上一队最为精良的兵马,咱们入方国。” 淄如按照刘非的意思,将自己精锐的亲信点了一队,然后又安排了部下守住营地,看押这些叛军,跨上高头骏马,扬起手来,朗声道:“出兵!” * “陛下,”大司徒阴测测的发笑:“考虑的如何?” 梁错眯起眼目,没有立刻说话。 大司徒道:“老臣已然给了陛下两日考虑,陛下竟还迟迟未下决断,难道……太宰在陛下的心中,竟如此没有分量,这……这与传闻不服啊?” “哦是了!”大司徒的表情更加奸猾,道:“陛下怕是没有见到太宰的信物,所以不肯相信?若不然这样,老臣让人传令下去,割掉太宰的一根手指,给陛下送过来,可好?” “你敢!”梁错终于开口了。 大司徒哈哈大笑,道:“若不然,老臣找几个人,好好招待招待太宰?太宰那模样,哎呦,无论是身段儿,还是样貌,可都是咱们大梁顶尖儿的,真是我见犹怜呢!” 梁错的双手攥拳,指节嘎巴作响,眼神阴鸷到了极点。 大司徒摆了摆手,家宰立刻上前,竟拿出了一卷圣旨,上面写满了文字,似乎就等着梁错用印。 第280章 大司徒道:“陛下,册封老臣为方国国君的诏书已经拟好,只需要陛下用印便好,陛下可不要……给脸不要脸!” 梁错眯起双目,道:“朕还便是这执拧的性子,你又如何?” “难道陛下,”大司徒恶狠狠的道:“真的不怕老夫好好招待太宰么?” 梁错道:“大司徒心里合该清楚,只有太宰好好儿的,你们手中才握着人质,若是你敢对太宰不利,朕大不了鱼死网破,最后……你可甚么也得不到。” 大司徒愤恨的跺脚,道:“好啊!好!老夫既然不能难为太宰,那好啊,梁错,你便亲自跪在老夫的面前!” “来人啊!”大司徒呵斥,道:“给我压住他,让他下跪!!” 大司徒看起来疯了一般,指挥着身边的仆役打手,仔细一看,那些仆役打手的面容有些异域的模样,因着方国也并非中土国家,所以并没有人怀疑这些仆役和打手。 这些仆役,分明是鄋瞒的士兵伪装而成。 踏踏踏—— 有人闲庭信步的走入大司徒府,嗓音清澈仿佛泉水,幽幽的道:“谁这么大口气,牛皮都吹爆了。” 大司徒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去看,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,满脸都是惊怖之色,颤抖的道:“刘、刘非?!怎么是你?你怎么会……” 刘非光明正大的走进来,甚至没有人阻拦,梁错见到刘非,狠狠送了一口气。 大司徒连忙道:“愣着做甚么?!抓住他!给我抓住他!!” 大司徒身边的鄋瞒士兵刚要动作,又有人走了进来,那人挺拔轩昂,朗声道:“本王子在此,谁敢造次?” 是鄋瞒大王子淄如! 淄如大步拦在刘非面前,瞪着那些鄋瞒士兵。 鄋瞒士兵大惊失色,连忙跪在地上,拱手道:“拜见大王子!” 淄如指着大司徒,道:“此人背信弃义,已然是我鄋瞒的敌人,拿下!” 这几个鄋瞒士兵,显然不知大司徒勾结叛军一事,如今见到了他们的大王子,自然是听大王子的命令,而不是听大司徒的命令。 “是,大王子!” 鄋瞒士兵立刻上前,一把擒住大司徒,淄如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,咚一声巨响,大司徒惨叫一声直愣愣跪倒。 淄如咚咚给了大司徒两拳,咒骂道:“叛贼!卑鄙,竟敢欺瞒本王子!戏耍本王子,该打!打死你!” 大司徒的家宰一看,大事不好,趁着众人没有注意他,想要转身溜走。 唰—— 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横在家宰脖颈之上。 是刘怖。 刘怖阴沉着一张脸,沙哑的道:“军师何在?” 淄如这才想起来,道:“对啊,军师何在!” 家宰颤巍巍,指着后院的方向,道:“在后……后面……” 众人顺着家宰的指向,不知是不是错觉,后院的地方竟隐隐冒出灰黑色的烟雾,烟雾腾腾而起,不停的向天空窜去。 “怎么回事?”刘非蹙眉。 家宰颤抖的道:“着……着火了。” “甚么?!”淄如大吃一惊:“军师是不是在里面?!” 家宰不敢隐瞒,道:“是……是大司徒把军师关在房中,放了一把火,小人……小人甚么也不知情啊!不知情啊!” 淄如气的一拳打在家宰鼻子上,呵斥道:“快带路!” 众人立刻赶到后院,大司徒府的后院着火,火势扩散开来,因着距离前面很远,后院也没有家丁,一直都没有被人发现。 此时客舍已然被大火包围,火蛇吞吐,浓烟弥补。 刘非眼眸一震,道:“快救火!” 大司徒府的家丁,还有淄如带来的士兵立刻取水扑火,可是大司徒故意想要杀死素衣之人,所以后院根本没有准备水源,平日里防火的大水缸,此时也是空空荡荡的,一滴水都没有,想要取水,必然要去前院,大司徒府如此宏大,一来一回根本来不及。 “哈哈哈!!!” “哈哈!!” 大司徒显然知晓自己被抓,翻盘无望,疯癫的大笑:“烧啊!烧!我就是死,也要拉一个垫背!! 刘非心窍发紧,有一种窒息的感觉,脑海一热,便要冲进火海中救人。 “刘非!”梁错一把搂住刘非,刘非身子瘦弱,被梁错拦腰抱了回来,道:“你疯了?火势这般大,你进去做甚么?!” 刘非目光晃动,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心焦,这么冲动,显然不像平日里的自己,但刘非心底里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他死,不能让他死…… 刘非恍惚的道:“不能让他死。” 梁错根本不知他们口中的“军师”是谁,从头到尾,也没见过素衣之人一面,但他看到刘非这个模样,心头一震,眯了眯眼目。 这个时候几个鄋瞒士兵费劲的从前院抬来了一桶水,但也只是一桶,根本扑不灭如此大火。 梁错一把拎起木桶,“哗啦——”一声将水浇在自己身上,退下外袍,用湿润的外袍捂住自己的口鼻,突然冲入了火海之中。 刘非心窍一阵,呆呆的看着梁错的背影。 淄如大喊:“他怎么进去了!太危险了!” 刘怖抢过旁边的水桶,用剩下的水同样将自己打湿,也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。 第281章 “啊!”淄如大喊:“刘怖!你们疯了,怎么都进去了!” 梁错与刘怖冲入火海,里面一片浓烟,几乎不辨东南西北,屋舍显然涂抹了易燃之物,燃烧的十足剧烈。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梁错咳嗽着,眯着眼目,压低身子,快速穿梭在屋舍中,努力的寻找,但一个人影也没看到。 梁错冲入内间,快速的寻找了一圈,正好与刘怖碰头,道:“里面无人。” 他一说话,立刻被浓烟呛得咳嗽。 刘怖找过了外间,外间同样无人,火势越来越大,头顶的横梁和砖瓦已经经受不住,噼里啪啦的向下坠落。 刘怖沙哑的道:“先出去!” 二人刚要折返,嘭一声巨响,横梁砸下来一半,正好掉在梁错身后。 梁错向前一扑,躲避开砸下的横梁,刚要抽身离开,突然像是看到了甚么,眯起眼目,竟折返了回去。 一抹白色…… 是玉佩。 梁错记得很清楚,这是刘非的玉佩,之前刘非一直让祁湛暗地里寻找,虽看起来成色不佳,也不是如何值钱,但刘非十足喜爱这枚玉佩,也十足看重。 刘非的玉佩,怎么会在这里? 玉佩被压在着火的横梁之下,梁错冲过去,一把捡起地上的玉佩,火焰窜到他的袖袍之上,快速的燃烧,梁错使劲抖了两下,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,他干脆一缩手退掉仅有的内袍,抓紧玉佩冲了出来。 “快走!”刘怖喊着。 刘非心急如焚,淄如一直指挥着士兵取水,突然大喊着: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 是梁错与刘怖,刘怖搀扶着梁错,二人从火海中钻了出来。 刘非和淄如快速迎上去,梁错的外袍本就打湿用来捂住口鼻,如今内袍被烧,也把内袍脱了下来,这下子变成了赤着膀子。 他的面颊、肩膀漆黑一片,熏了不少浓烟,手背通红,掌心里紧紧握着一物,塞在刘非手中。 刘非低头一看,玉佩。 是自己被俘虏之时,素衣之人拿走的玉佩。 淄如焦急的道:“军师呢?” 刘怖摇头,淄如更是焦急:“摇头甚么意思!没救了嘛!” 梁错咳嗽着道:“里面无人。” “无人?”刘非惊讶。 梁错道:“的确无人,只有这枚玉佩掉在地上。” 刘非狠狠松了一口气,无人,也就是说素衣之人并不在火海之中,或许早就走了,但为何要将玉佩留下?难道是走的太匆忙,所以意外掉落了玉佩? 刘非管不得那么多,连忙道:“医士!!” 梁错的手背烧伤了,看起来还颇为严重,兹丕黑父连忙冲过来,道:“让我看看!” 屋舍焚烧的差不多,火势渐渐转小,最后被扑灭,刘非走入废墟之中,里里外外的看了一圈,果然无人,便算是烧焦,也总要有个尸体,素衣之人好似不翼而飞,不知去向。 淄如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看来军师不在这里,太好了,没事便好。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似乎想到了甚么,低声对刚刚包扎完伤口的梁错说了两句话,梁错会意,点点头。 梁错慢悠悠的活动着自己的手臂,突然发难,佩剑架在淄如的脖颈之上。 “嗬!”淄如倒抽一口冷气,刘怖立刻反应,但已然来不及。 淄如大喊道:“这是甚么意思?” 刘非微笑道:“大王子,咱们的合作干系已经结束,你的身份如此特殊,辛苦你忍耐一下,非会给你安排最合适的屋舍。” “最合适的屋舍?”淄如道:“那是甚么?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圄犴。” 淄如恍然大悟,道:“你这是要卸磨杀驴么?” 刘非道:“若果大王子是驴子的话。” 他说着,转头看向刘怖,道:“可不要轻举妄动,我们陛下残暴是出了名儿的,小心你一动,陛下的佩剑,白刃进去,红刃出来。” 刘怖眯了眯眼睛,刘非道:“扔下兵刃。” 刘怖稍微迟疑,刘非重复道:“扔下兵刃。” 淄如反抗道:“刘非!你……你下流,先是摸我屁股,现在又阴险于我!” 梁错一听,甚么情况?为何还有摸屁股一说?甚么时候发生的事情,朕怎么不知情? 刘怖似乎觉得头疼,无奈之下,将佩剑扔在地上。 刘非微笑道:“这就对了,都押起来,要轻轻的,毕竟二位都是我大梁的贵客。” 士兵上前,将淄如和刘怖押解起来,因为鄋瞒的大王子落在了刘非手中,那些鄋瞒士兵也不敢轻举妄动,乖乖的被俘虏起来。 “刘非。”梁错好不容易找到了空隙,紧紧握着刘非的手,道:“你没事罢?有没有受伤,还有……”摸屁股是怎么回事? 不等梁错问完,突然有人挤了过来,是乔乌衣和兹丕黑父。 大家都被大司徒控制住,如今大司徒已经被抓住,众人自然而然被放了出来,两个人一左一右挤过来,愣是把梁错给挤出去老远。 “太宰!”乔乌衣焦急的道:“你没事罢?可有受伤?瘦了,那个千刀万剐的大司徒,我要将他阉成一片一片的!” 兹丕黑父也关心的道:“太宰可有受伤?让兹丕看看罢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无妨,我并未受伤,倒是兹丕公与乌衣,辛苦你们了。” 第282章 梁错:“……”朕也很辛苦。 “咳!”梁错咳嗽了一声,端起帝王的架子,一本正经的道:“旁的事情押后,既然刘卿无事,咱们即刻提审大司徒。” 刘非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,道:“是,陛下。” 众人进入大司徒府正堂坐下,士兵押解着大司徒入内,按着他的肩膀,将人按倒在地上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真真儿是对不住,令你很失望罢,非没有死,你们口中的军师,也没有死。” 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大司徒摇头,自言自语的道:“我……我分明把他关在屋舍里,还上了锁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 他的脸色慌乱,很快变成了恐惧,连连磕头道:“陛下!陛下饶命啊!老臣是被鄋瞒的军师蛊惑,这才犯下了滔天大错!老臣……老臣是中了鄋瞒人的妖术!是妖术!” 梁错冷笑,道:“是么?方才不是还要拉个垫背的,这么快便是被蛊惑了?” “老臣,老臣……”大司徒哭诉道:“请陛下看在这些年来,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子上,饶了老臣罢!老臣愿意……愿意捐出全部的家产!全部!” 刘非挑眉,道:“你难道比乔乌衣还富有?” 大司徒虽然富有奢靡,但他那是靠搜刮民脂民膏所得,而乔乌衣富有,是因着他善于经商,这两个人是有本质差别的。 大司徒嗓音一梗,刘非道:“你既然没有乔乌衣富有,留你何用?再者……” 刘非看向一旁的晁青云,道:“你既然提起了你的苦劳,那些旧账,也是时候清算一下了。” 晁青云走出来,冷声道:“大司徒怕是贵人多忘事,已然忘了当年曲陵的晁氏了罢。” “晁……”大司徒迷茫:“晁氏?” 或许是他做的亏心事太多了,所有一时间想不起来,但他死死盯着晁青云的容貌,似乎缓缓想起了甚么,晁青云的面容,和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。 “你——”大司徒瞪着晁青云,道:“是你?!你是晁家那个……” “是我。”晁青云沙哑的道:“大司徒害我一家满门,逍遥快活这么多年,也该清算了。” “不不!”大司徒使劲摇头: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 兹丕黑父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,突然走上来,双膝跪在地上,双手颤抖的摘了自己的面具,放在地上,磕了两次头。 兹丕黑父道:“陛下,臣有罪!臣领导方国无方,御下不严,致使大司徒以下犯上,犯下如此滔天大罪!臣不配治理方国,还请陛下收归方国,将国为邑,臣愿为陛下,永世为臣。” 众人哗然,看向兹丕黑父窃窃私语:“兹丕公竟然自请削去国号?” “兹丕公这是要做甚么?” “你还看不出来么?兹丕公若是不自请,出了这么大档子事儿,陛下也会削去方国的国号的。” 兹丕黑父早就知晓梁错想要收归方国,他没有太多的野心,只要能跟着刘非便好,如今正好是最佳时机,兹丕黑父主动请求削去国号,一来面子好看,二来也不必梁错太过费心,简直是一举两得。 梁错满意的多看了兹丕黑父一眼,道:“兹丕公言重了,不过……既然是兹丕公的意思,朕也不好勉强。” 他说着,站起身来,朗声道:“传朕诏令,从今日起,削方国为方邑,收归大梁管辖,兹丕黑父公爵封号不变,随朕扈行,不日返京。” “陛下英明——” 大堂中所有人匍匐在地,山呼跪拜。 梁错点点头,幽幽的道:“至于罪臣大司徒……” 他转头对晁青云道:“便交给晁卿来处置。” 晁青云眼目赤红,抱拳沙哑的道:“青云,谢陛下恩典。” “陛下!”大司徒大喊着:“陛下饶命啊!饶命啊!晁青云他一定会……会公报私仇,报复于臣的!陛下开恩啊!” 刘非挑眉笑道:“大司徒你还看不出么?陛下便是有意让青云先生,报复于你。” 晁青云押解着大司徒离开,众人便启程离开大司徒府,回了方国的宫殿。 回宫之后,医士重新给梁错包扎好伤口,刘非担心的道:“陛下的伤势如何?” 医士恭敬的道:“回太宰的话,陛下的伤势虽严重,但幸得兹丕公及时处置,接下来只要仔细将养,按时涂抹伤药,并无大碍。” 刘非道:“可会留下伤疤?” 医士道:“太宰放心,养伤期间饮食清淡,多加注意,不会留下伤疤。” 刘非这才松了一口气,点点头,让医士留下伤药离开。 梁错顾不得自己的伤势,握住刘非的手,道:“你可有事?你失踪这两日,吓坏朕了。” 刘非摇头,道:“无妨……嘶!” 他刚这么说,只觉得被梁错握着的手腕刺痛,梁错撩开他的袖袍一看,刘非白皙纤细的腕子上都是血痕。 刘非被淄如绑了一整天,虽然绑的不是很紧,但是刘非皮肤娇气,自然会留下痕迹。 梁错赶紧用医士留下的伤药,给刘非涂抹了手腕和脚腕,蹙眉道:“谁干的?把你伤成这个样子?” 刘非眨眨眼睛,道:“那个鄋瞒的大王子。” 梁错气愤的道:“是那个二百五?” 古时二百五十两银子为半封,半封半疯,自然而然演变成了二百五这个词眼。 第283章 二百五?刘非轻笑,用这个词来形容淄如,也挺合适。 梁错心中酸溜溜,道:“你竟还笑得出来?朕听那个二百五说,你还摸过他的屁股?” 刘非强调道:“不是摸,是打。” 梁错的酸劲儿没有得到缓解,甚至还沸腾了起来,简直要冒泡儿。 刘非挑眉道:“陛下……也想让臣打你屁股?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到底该说想,还是不想呢? 刘非的眼神愈发明亮,道:“也不是不可。” 他说着,跃跃欲试的伸出手,伸向梁错的股部。 梁错头皮发麻,一把抓住刘非的手,避免碰到他的伤处,道:“刘卿胆子真是愈发的大了,还想打朕?” 刘非分辨道:“臣不敢打陛下,也不想打陛下,只是想轻轻的打一打陛下的……唔!” 不等他说完,梁错实在听不下去了,刘非的野心真是愈发的膨胀了,他还真的想打朕的屁股,于是梁错干脆先发制人吻下去,堵住刘非的唇舌,让他说不出这惊世骇俗之话。 刘非当即被吻得浑身绵软,仰躺在软榻之上,眼神迷离,透露着一丝慵懒妩媚,梁错两日未见刘非,心窍躁动,方要渐入佳境。 刘非突然伸手拦住梁错,道:“陛下,臣还想去圄犴一趟。” “去圄犴?”梁错道:“大司徒的事情,晁青云会处置,饶不了他的,你便不必去了。” 刘非摇头,道:“臣并非想去见大司徒。” “那你想去见谁?”梁错问到这里,恍然大悟道:“你要去见那个屁股?” 刘非:“……?” 方才淄如的代名词还是二百五,如今已然变成了屁股,实在是不文雅。 刘非忍着笑意,道:“臣的确想要见一见淄如王子。” 梁错心中醋意更甚,道:“刘卿你可是觉得……他胸大?” 淄如年纪轻轻,身材健美,尤其是那古铜的肤色,更是显得野性十足。不过淄如最大的特点在于他的手臂,臂上的肌肉流畅而矫健,袒露着两条胳膊的时候,简直风光无限,特别引人注目。 不过说实在的,淄如王子的胸肌,和梁错还是差着等级的,梁错任然立于不败之地。 刘非道:“陛下误会了,臣是想去问一问,关于军师一事。” “军师……”梁错眯起眼目。 方国圄犴。 淄如和刘怖分别被关押在两个牢房,背对背,彼此谁也看不到谁,而淄如正对着的牢房,正巧是大司徒的牢房。 晁青云在牢房中,淄如虽看不真切,但能听到大司徒的惨叫,时不时还伴随着“呲——”一声,似乎是喷血的声音。 当啷—— 紧跟着一个发黑的铁钩子从牢门中被扔了出来,在地上一划,正好滑到了淄如的牢房门口。 淄如探着脖子一看,吓得睁大眼睛,道:“刘怖!刘怖!你在嘛?你在嘛!” 刘怖的嗓音嗯了一声,道:“我在。” 淄如道:“你们中原人好可怕!这都是甚么刑具,怎么还有……还有钩子?他们不会要对本王子用刑罢?都怪那个狡诈的刘非!生得那么好看,竟这般狡诈,卸磨杀驴,过河拆桥,翻脸不认人,你们中原话怎么说?翻脸比翻书还快!” “呵呵……” 一声轻笑代替了刘怖的回答,有人走了过来,轻轻踢了一脚地上带血的铁钩子,幽幽的道:“淄如王子,背地里编排于人,便不怕被非听见么?” 淄如见鬼一般瞪着眼睛看着来人,结结巴巴道:“刘、刘非?!” 刘非站定在牢房门口,身后还跟着梁错,梁错戒备的凝视着淄如。 淄如颤抖的道:“你……你来做甚么?我警告你哦,我可是鄋瞒的大王子!” 刘非微笑,道:“自然,你是鄋瞒的大王子,非自然不能像对待方国大司徒那般对待与你,必是更加……热情。” 淄如吓得后退了好几步,道:“你你你……你别过来。” 刘非吓唬够了淄如,道:“非有两句话,想问一问淄如王子,倘或王子具实作答,知无不言,非自然不会难为于大王子。” 淄如颤声道:“你……要问甚么?” 刘非眯起眼目,道:“军师到底是甚么人?” 淄如道:“我不知啊!之前你就问过,我也回答过!” 梁错冷笑,道:“看来淄如王子是个硬骨头,需得上刑了!” 淄如连忙道:“刘怖!刘怖你救我啊!军师让你保护我的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王子放心,刘怖如今也是自身难保,你便算是喊破喉咙,他也救不得你。” 他说着,沉声道:“非再问你一遍,军师到底是何人?” 淄如委屈极了,哭丧着一张脸,道:“我、我真的不知!他就是军师,有一天他突然就来了,帮了我很多忙,我也没问那么多!” 刘非道:“他如何对我的事情,知之甚详?” 淄如还是道:“不知道不知道,我甚么也不知道,军师总是料事如神,所以他说甚么,我做甚么,仅此而已!” 若这话是旁人所说,大司徒所说,刘非肯定不相信,但这两日相处下来,淄如分明是个傻孩子,虽不至于蠢钝,但太过单纯,这几句话倒是可信。 “哦对了……”淄如突然想起了甚么,道:“倒是有些奇怪,军师他……他好像受过伤,合该是很重的伤,但凡阴天下雨,都会有些不舒服。” 第284章 “受伤?”刘非追问道:“伤在何处?” 淄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位置,笃定的道:“胸前,是剑伤!伤口非常深,合该是被人当胸刺穿的!” 说到此处,淄如面色微微发红,竟是有些个羞赧,低声支支吾吾的道:“军师沐浴之时……我、我偷偷看到的。” 胸口…… 剑伤…… 刘非心窍一动,抬起手来,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。军师的伤处,竟然和自己在梦中,被梁错刺伤的地方……一模一样。 第086章 双宿双飞 “刘非……” “刘非?” 梁错唤了两声, 刘非这才醒过神来,道:“怎么了,陛下?” 梁错奇怪的道:“你识得这个军师?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?” 刘非摇摇头, 按理来说是不识得的,但王子淄如的话, 令刘非有些在意,一时走了神竟不自知。 淄如抓住牢门的栅栏,道:“你们放了我罢!刘非,要不是我举兵帮你进入方国, 你现在肯定回不来,你怎么能如此恩将仇报呢!” 刘非挑眉, 道:“王子此言差矣,若不是我救你于危难,此时的王子, 已然变成了烤小猪。” 梁错问道:“甚么烤小猪?” 刘非道:“就是……” “不!”淄如连忙伸手,大喊着道:“不许说!” 被五花大绑俘虏, 实在太丢人了,淄如不想让任何人知晓这件事情, 尤其是狡诈的中原人! 淄如又道:“那我们也算是有些交情的, 不是嘛?你难道不记得了,我还亲自给你准备你爱吃的吃食,我还亲自喂你饭菜, 我还亲自给你铺床!” 梁错一听,都甚么跟甚么?喂饭?铺床?哼,你怎么不上天呢? 梁错冷笑一声, 道:“看来王子是觉得圄犴的待遇不好?这样罢,来人……” 牢卒很快走过来, 恭敬的道“:陛下,请您吩咐。” 梁错道:“给王子最美味丰盛的饭菜,再给王子用稻草铺个软榻,务必要令王子,宾至如归……” “诶?我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啊!”淄如着急的差点跳脚。 刘非看着他登时笑了出来,似乎觉得很有意思,并非是假笑,也不是冷笑,笑容十足的真实,不知王子淄如是不是有甚么本事,总是能将刘非逗笑。 梁错心中更是醋心,刘非笑得这般开心? “哦是了,”梁错补充道:“少给王子点肉食。” 他说着,用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淄如,嫌弃的道:“一身腱子肉,瘦点好,免得逃跑。” 其实梁错并不是怕他逃跑,而是因着淄如的身材太过健美,还有一身润光光的古铜色皮肤,梁错危机意识很强,自然不能让自己被这个异域王子给比下去。 淄如气愤的道:“喂!你们这是甚么待客之道?喂啊……” 刘非笑过之后,已然不搭理他,转身来到刘怖的牢房之前,道:“刘怖。” 刘怖站定在牢房中,完全没有王子淄如的咋呼,平静而冷漠的凝视着刘非,双手抱臂胸前,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。 刘非道:“看来相对比起王子,你与军师的干系,更加亲近一些了?” 刘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一言不发,仿佛是一尊雕像。 刘非问道:“军师是何人?” 刘怖仍然一言不发。 梁错走过来,冷笑道:“硬骨头朕见得多了,看来你也想试试圄犴的刑室。” 刘怖还是一言不发,一脸冷漠,似乎根本不怕用刑。 刘非挑眉,道:“用刑多没意思。” 梁错看向他,道:“哦?依刘卿的意思……?” 刘非笑起来,道:“明日一早,将刘怖挂在城楼之上,万箭穿心,我倒要看看,与你关系不错的军师,会不会来救你?” 刘怖终于动了,淡淡的道:“死了这条心罢。” “不试试,怎么知晓?”刘非道:“你才应该放心,说不定……你在临死之前,会见到军师的。” 刘非说完,转身离开圄犴。 他走出圄犴,微微蹙了蹙眉,方才近距离的观察了刘怖,不知怎么的,总觉得这个刘怖的面容,有些子眼熟,分明以前没有见过,但还是觉得有些眼熟。 二人回了下榻的大殿,梁错道:“你真的要将刘怖万箭穿心?那个军师会来么?” 刘非笑起来,道:“当然不是。” “你在吓唬他?”梁错挑眉。 刘非道:“那个军师不知到底何许人也,但他好似很是了解我,了解我的为人,甚至是一举一动……既然他这么了解我,便合该知道,我一定不会杀刘怖,这是个陷阱,他不会来的。” 刘非这个人虽性子乖张了一点点,但也不是草菅人命之徒,刘怖帮他回到方国,刘非与他也没有甚么太大的仇怨,所以是不会杀他的,之所以说要将他挂在墙头万箭穿心,其实是为了吓唬吓唬刘怖。 刘非又道:“臣的目的,并不是引出军师,而是告诉刘怖,他想要逃跑……只剩下今晚的时间了。” 梁错似乎想到了甚么,笑起来,道:“你想放了刘怖,让他给你引路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无错。” 刘非告诉刘怖,明日便会杀了他,所以刘怖逃跑的时间只能是今晚,然后再不经意放松牢狱的警惕和守卫,刘怖便可以逃出。 第285章 他这般在意军师,大司徒府又刚刚经过一场火灾,刘怖肯定要去确认军师的安全,倘或刘非悄悄跟在他后面,便一定可以见到军师。 梁错笑道:“还是你聪敏,朕这就去吩咐牢卒,让他们不经意的放松警惕。” 刘非点头道:“刘怖武艺高强,不需要放松太多警惕,免得他起疑心,对比起王子淄如,刘怖还是难对付一些的。” 梁错道:“放心,朕知晓怎么做。” 梁错亲自去了一趟圄犴,很快折返回来,道:“一切全都安排妥当。” 刘非坐在殿中的案几前,亲自倒了一耳杯的茶水,推到梁错目前,微笑道:“陛下辛苦了。” 梁错顺手接过羽觞耳杯,端起,刚要将茶水入口,突然想起了甚么,狐疑的看向耳杯中的茶水,道:“刘非,这茶水不会……” 不会又下药了罢? 上次刘非主动给自己倒水,便没有甚么好事儿,水中下了兹丕黑父研制的迷药,如今刘非又主动给自己倒水,梁错简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。 刘非歪头一笑,将一样东西从袖袋中拿出,哒一声轻响,大大方方的放置在案几上。 是一只小瓷瓶,小瓷瓶上烧制着——绕指柔,三个字。 梁错拿起小瓷瓶端相,道:“绕指柔……这是甚么东西?” 刘非十足坦然的道:“不瞒陛下,这是兹丕公新研制出来的……迷药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又是迷药,又!又! 刘非微笑:“这绕指柔,比之之前的迷药不同,可令人浑身酸软无力,但是不会令人失去意识。” 梁错眼皮一跳,看向自己的耳杯,也就是说,羽觞耳杯中果然有东西? 刘非振振有词的道:“陛下不是埋怨,上次……陛下没有意识,不知自己如何好用么?” 梁错眼皮从跳一下,变成了狂跳不止,忍不住伸手按了按,道:“你想做甚么?” 刘非一脸温文尔雅,温柔有礼的道:“请陛下尽饮此杯。” 梁错差点笑出声来,道:“朕都知晓这杯中下了迷药,还会尽饮?” 刘非仍然保持着一脸微笑,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其实这绕指柔,是臣专门向兹丕公讨要,为陛下量身定制的,天下只此一瓶。” 梁错干笑:“还是为朕量身定制的?那真是要多谢刘卿了?” 刘非一本正经的道:“陛下不必客气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轻轻叹息了一声,道:“不过可惜……这绕指柔已经被用过了,当时臣被掳走,情急之下,对王子淄如用过绕指柔。” 梁错道:“那个烤小猪?” 刘非点点头,眨了眨眼睛,看着梁错的表情。 梁错眼眸微动,刘非对烤小猪用过了绕指柔,用来做甚么?一想到这里,梁错的心窍酸涩的厉害,咕嘟咕嘟的冒泡。 刘非了然的一笑,道:“陛下想想看,这绕指柔,分明是臣特意为陛下准备的,而如今,却被王子淄如抢了先机,先被试用,难道陛下……便不觉得难受么?” 梁错是挺难受的。 刘非又道:“难道陛下便不觉得不甘心么?” 梁错是挺不甘心的。 刘非用纤细的手掌撑着案几,慢慢来到梁错的耳畔,轻声道:“请陛下尽饮此杯,让臣……伏侍陛下。” 梆梆! 梁错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心窍狂跳的声音,这都是甚么歪理邪说,但莫名的,便激起了梁错奇怪的好胜心,分明是刘非特意给朕准备的药,王子淄如凭甚么先用了去? 梁错脑袋一热,端起羽觞耳杯,猛地一饮而尽。 饮罢之后…… 突然有些后悔。 一股酸软无力的感觉,突然席卷而来,梁错用手臂撑住案几,但很快手臂也变得酸软,直接倒在了席上。 偏偏意识十足清醒,甚至也不妨碍言辞与思考。 刘非笑得甜蜜,道:“陛下,感觉如何?” 梁错后悔极了,道:“朕……朕现在浑身无力。” 刘非的笑容更加甜蜜,慢慢凑近梁错,纤细的指尖一挑,吧嗒一声,蹀躞掉在地上,没有了蹀躞的固定,衣带倏然散落,繁复的黑色衣袍也跟着片片剥落。 “刘非你……你别乱来。”梁错总觉得刘非的眼神过于灼热。 刘非欣赏着眼前的美景,道:“陛下日前昏睡过去,不知自己如何好用,今日……臣便为陛下展示一番,请陛下看好。” 梁错心头狂跳,听着刘非的话,看着他慢慢靠近,心窍更是如擂鼓一般,一股燥热窜上来,偏偏他根本无法抬起一根手指,完全是躺在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 刘非压低了声音,道:“陛下是偏爱臣衣冠整齐,还是偏爱臣一丝#不挂?” 梁错嗓子发紧,沙哑的说不出话来。 刘非道:“既然陛下不说,那臣便按照自己的偏好来了?” 刘非衣冠整齐,只是将束发的玉冠摘下,黑色的鬓发犹如瀑布一般散落,垂在梁错快速起伏的胸膛,发丝的瘙痒,一直麻痒到梁错的心窍最深处。 刘非轻声道:“陛下,你流汗了。”他说着,掌心撑在梁错的胸膛上,慢慢跨上去,幽幽的道:“先从……哪里顽呢?” * 夜色深沉。 方国的圄犴牢房突然发出咔的一声,一扇牢门竟轻轻的打开了。 第286章 刘怖从里面轻声走出,不惊动任何人。 “你!?”隔壁牢房之人却偏偏看到了他。 王子淄如震惊的睁大眼睛,道:“你是怎么跑出来的?” 刘怖没有说话,只是对王子淄如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淄如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,对他点点头,又开始挤眉弄眼,对刘怖不停招手,示意刘怖来救自己。 刘怖似乎有些无奈,按理来说,逃走不该带着这个拖油瓶,每次都是淄如拖后腿坏大事。别看淄如身强体健,体形健美,一身都是腱子肉,但他的武艺只是稀松平常罢了。 但军师之前强调过,让自己保护淄如的安全,刘怖微微蹙眉,还是认命的上前,将牢房的铁链砍断,打开牢门。 淄如欣喜的手舞足蹈:“太好了,太好了!我们可以逃走了,快快!快走!” 二人从圄犴跑出来,一路十足谨慎,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方国的宫殿。 方国的宫殿并没有大梁或者大燕的宫殿那般守卫森严,整个宫中的禁卫军加起来,也不过才五百人,更何况,梁错专门吩咐过,今夜的守卫不需要太严格。 二人顺利的逃出,淄如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太好了!咱们跑出来了!” 他说着,似乎想到了甚么,道:“军师到底在何处?他不是应该在大司徒府么?可……可大司徒府都烧成那样了,也没看到军师。” 刘怖蹙起眉头,脸色严肃,转身便走。 “喂!”淄如追赶上去,道:“你去何处啊!去哪里!等等我!” 刘怖也不解释,大步往前走,淄如怕惊动了坊间的巡逻士兵,只好捂着嘴巴乖乖的跟上去。 二人七拐八拐,并没有离开方国的都城,很快绕到了一个偏僻冷清的小院前。 刘怖没有敲门,熟门熟路的推开小院的院门,直接走了进去。 “喂……”淄如低声道:“你怎么不请自入?这是谁家,咱们会不会被打出来?” 刘怖面无表情的翻了一个白眼,根本没有回答,直接无视了淄如,快速走进内院。 小院子宽阔却凋零,地上布满了落叶,看起来并没有人居住,也无人经常打理。 便在这幽深的黑夜之中,一抹素色的人影,仿佛鬼魅一般,独自坐在庭院的深处,悠闲自在的饮茶。 淄如睁大眼目,震惊的道:“军师?!” 那人一身素色衣袍,脸上带着润白的白玉面具,举手投足优雅大方,正是淄如口中的军师。 刘怖大步冲过去,道:“义父,你没事罢?” 素衣之人道:“我很好,倒是辛苦你了。” 刘怖摇头道:“义父没事便好。” 素衣之人又道:“你们是如何逃脱的?” “说起这个!”淄如侃侃而谈,道:“那可就太惊险了!军师你可不知,那个刘非,别看长得那么好看,但太过狡诈了,我们刚帮他入了方国,他简直卸磨杀驴,过河拆桥,翻脸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刘怖似乎觉得他的话太多,打断道:“刘非想要明日将我城头问斩,引出义父,我趁着圄犴守卫松懈,便直接逃了出来。” 刘怖果然话不多,总结的精确到位。 素衣之人却在此时皱了皱眉头,道:“刘非要将你城头问斩?” 淄如点头如捣蒜,道:“是啊!是啊!中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……哦,蛇蝎美人!对对!蛇蝎美人!刘非好狠的心呢!” 素衣之人却道:“不好,是陷阱。” 踏踏踏—— 他的话音刚落,小院子的大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,门板直接被撞掉,黑甲士兵快速涌入,瞬间将他们包围在内。 刘非走在最前面,微笑道:“的确是陷阱,想要见到你,可真不容易。” “义父!”刘怖抽出佩剑,道:“你先走,我来断后。” 素衣之人却抬起手来,示意刘怖不要动手,他越过刘怖,慢慢往前走,站定在刘非面前,幽幽的道:“你想见我……又何必这么麻烦呢?” 梁错指挥着兵马从后面走进来,他看到那军师与刘非距离如此之近,下意识戒备,手掌扣紧腰间的佩剑,沉肩提肘,随时准备出鞘。 另外一方面,也不知那素衣之人是否有意,总觉得他与刘非之间的气息,实在太过暗昧不明了。 素衣之人轻笑,道:“你若是想见我,随时都可以来见,不如……你离开梁错,我们离开这里,从此双宿双飞,如何?” 梁错冷声道:“方国的兵马已经将此处里外包围,你们插翅难飞,束手就擒罢。” 淄如紧张的道:“怎么办,怎么办?!我就说刘非是蛇蝎美人罢!他是故意放咱们离开的,中原那句话怎么说……投、投……” 刘怖眯眼道:“投石问路。” 淄如嫌弃的道:“甚么投石,是投桃问路!你怎么那么没文化?” 刘怖:“……” 刘非本不想笑的,在如此箭靶怒张的气愤之下,淄如偏偏要逗他笑。 素衣之人轻声道:“如何?刘非,跟我走罢。” 他说着,伸出手掌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同样伸出手掌,慢慢的将自己的掌心放在素衣之人的手心里。便在二人掌心触碰的那一刹那,刘非突然发难,一把抓住素衣之人的手腕,将人往前一拽。 第287章 啪! 与此同时,另外一手扣住他的白玉面具。 刘非唇角一挑,道:“让非来看看……你的庐山真面目。” 咔哒…… 一声微不可为的轻响,白玉面具应声脱落…… 第087章 护你周全 白玉面具脱落…… 呼—— 一股香甜的酸梅清香突然扑面而来, 刘非猛地下意识屏住呼吸,但已然来不及。 眼前一片迷茫,甚么也看不清晰, 眼皮沉重异常,顷刻陷入了昏迷之中…… 【洪水。】 【难民。】 【哀嚎……】 刘非清楚自己陷入了预示之梦中, 四周的画面如此清晰明了。 【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娃娃蹲在破败墙角,他缩着肩膀,蜷着膝盖,不停的颤抖, 麻木而冰冷的眼神,向前看着, 他目光所及的地方是一群难民。】 【那些难民同样蹲在墙角,蜷缩着肩膀与膝盖取暖,他们的目光同样麻木冰冷, 却掺杂着一丝面临极限的贪婪,随时随地走向崩溃……】 【沙沙……】 【那些难民动了, 他们站起身来,佝偻着瘦骨嶙峋的身躯, 摇摇晃晃、步履蹒跚, 一步一步的向小娃娃逼近,手里攥着一根绳索,一块脏兮兮却锋利的破陶片。】 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 难民盯着小娃娃的眼神更加贪婪,他们并不似看着自己的同类,而似是看到了一块可以吃拆的肥肉……】 刘非蹙起眉头, 他虽没见过人吃人的场面,但书上读过, 古时候若是灾祸发生,难民们或许“折骨而炊”“易子而食”…… 【踏踏——】 【伴随着轻微的跫音,一抹素色的人影行走在昏暗的天地之间,他一身白衣,与难民们格格不入,仿佛是一道刺目的光华,令所有的污秽自行惭愧。】 是他! 那个素衣之人,刘怖口中的义父,淄如口中的军师! 【素衣之人站定在小娃娃面前,他的突然出现,打断了那些难民的行动,难民们逡巡在不远不近的地方,期待着素衣之人的离开,期待着自己丰盛的晚餐。】 【小娃娃抬起头来,仰视着素衣之人,眼神麻木,不带一丝波澜。】 【“孩子。”素衣之人开口了,他慢慢伸出手掌,纤细白皙的手掌,轻声道:“愿意与我走么?”】 【小娃娃麻木的眼神闪现出一丝奇怪,歪头看着素衣之人。】 【素衣之人没有嫌弃他脏兮兮的手掌,轻柔的拉住小娃娃的手,将他从地上抱起来,道:“从今往后,你便做我的义子,我姓刘,为你取名……刘怖。”】 【素衣之人抱着小男孩,慢慢向远处走去,身形越来越遥远,越来越缥缈……】 就在刘非即将看不到之时,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那素衣之人突然转过身来,深深的与自己对视了一眼…… “刘非?” “刘非……” “怎么还不醒!朕养你们这些医士,都是做甚么吃的!” 刘非隐约间听到了梁错的声音,艰难的从预示之梦中挣扎了出来,慢慢睁开眼目…… “刘非?”梁错立刻注意到了他,连忙道:“你醒了?可是有哪里不舒服?” 刘非环视四周,已然不是那个安静的小院,这里分明是下榻的方国宫殿,喃喃的道:“军师……” 梁错握着他的掌心,黑着脸道:“他逃跑了。” 刘非堪堪醒来,反应还有些慢,道:“逃跑……” 他缓慢的转动眼眸,对了,自己掀开素衣之人的面具,一股香甜的滋味突然喷出来,合该是迷药一类的东西,刘非瞬间陷入了昏迷,药效之强,让他根本没有机会看清对方的脸面。 随后刘非便陷入了预示之梦中,梦到了…… 小小的刘怖。 梦到了素衣之人收刘怖为义子的场面。 刘非眼神波动,按照刘怖如今的年纪,还有梦中二人的年龄差距,如今的刘怖看起来二十有余,那么素衣之人起码四五十岁,可看素衣之人裸露出来的手掌,虽苍白了一些,但皮肤并没有太多褶皱,也应该是二十几岁的模样,如何能是养父? 还有…… 分明是预示之梦,但刘非在梦境中,看到的是刘怖的过去,且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,说不定有二十年那么久,又怎么能算是预示之梦呢? “嘶……”刘非的胸口处又传来那种钝疼的错觉。 梁错关心的道:“哪里不舒服?” 刘非摇摇头,虚弱无力的道:“很累……” 梁错道:“没事,再睡一会子,医士检查过了,等你睡醒便没事了。” 刘非实在太困了,又沉沉的陷入梦境之中,这次并没有做梦,饱饱的睡了一觉,等他醒来,阳光十足灿烂,看起来已然是正午了。 “你醒了?”梁错就在他身边,道:“好些了么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那个军师……” 梁错知晓他要问甚么,道:“那个军师狡诈的厉害,他用了迷烟,你当时便昏迷了过去,他趁机逃跑了,不过刘怖和淄如二人还是被抓了回来。” 刘非追问道:“陛下可看到那军师的容貌了?” 梁错摇头,道:“并没有,那迷烟十足厉害,当时挨近的人全部昏厥,朕已然问过,没有一人看清那个军师的容貌。” 第288章 刘非轻声道:“可惜了……” 正说话间,跫音大作,一堆人冲进大殿,都是听说刘非醒了,前来探看情况的。 乔乌衣道:“太宰,你没事罢?” 刘非还未回答,兹丕黑父道:“太宰,让兹丕给你诊诊脉。” 梁错瞬间被挤到了后面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一个个对刘非嘘寒问暖,殷勤备至,且这一屋子的人,不是美,便是俊,要不然便是十足富有,令梁错醋心的一波又一波。 兹丕黑父给梁错诊脉,松了口气,道:“太宰放心,这迷烟对身子并没有害处,实在是万幸。” 刘非想起素衣之人说过的话,他不想伤害自己,或许……素衣之人说的是真话。 刘非眼眸微动,道:“兹丕公,你上次给我的药水,好用是好用,但是用起来有些子麻烦。” 梁错听他提起迷药,饶是平日里脸皮厚,此时也有些挂不住,不由想起了昨夜,自己中了绕指柔之后,被刘非夸赞“好用”的场面。 刘非的表情却十足镇定,一点子也没有羞赧与不好意思,竟还与兹丕黑父讨论起药效来。 兹丕黑父诚恳的道:“不知太宰觉得如何麻烦?兹丕这就去改良。” 刘非道:“药水要下在茶饮中,或者泼出去,实在费力,不知有没有烟雾状的,就似那军师用的,只要稍微吸入,不需要费力下药。” 兹丕黑父一拍手,道:“是啊,兹丕怎么没想到,若是做成了烟雾,必然更方便下药。” 他说着点点头,十足受教的道:“太宰不会武艺,若是被歹人牵制,十足危险,兹丕若能把迷药改良成烟雾,便更方便太宰使用,兹丕这就去改良!” 说完,一溜烟飞奔而去。 梁错:“……”总觉自己又要遭殃了。 兹丕黑父离开,还有许多人关心刘非,梁错实在忍无可忍,以刘非需要歇息的由头,将所有人赶了出去。 一时间大殿终于清净下来,梁错给他盖上被子,道:“再休息一会子。” 刘非睡了许久,此时已然养足精神,并睡不着,道:“陛下准备如何处置王子淄如?总是关着他,也不是法子。” 梁错道:“他终究是鄋瞒的王子,朕需要考虑考虑。” 刘非笑道:“陛下,不如咱们以王子淄如做筹码,与鄋瞒会盟,订立友邦盟约。” 梁错哂笑一声,道:“鄋瞒?鄋瞒王如此好战,怎么可能与朕订立友邦盟约?” 鄋瞒是游牧民族,十足野性好战,他们没有固定的城池,加之他们不会耕种,畜牧需要看牧草的精良程度,这一片的牧草吃完,就要移动到其他地方去,因此总是需要开拓新鲜的地盘,这也就促使了鄋瞒更加好战。 刘非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这鄋瞒的内部,出现了问题。” “问题?”梁错挑眉。 刘非将淄如的弟弟暗中勾结方国大司徒,背叛淄如的事情说了一遍。 刘非道:“如今鄋瞒的内部出现了问题,淄如又在咱们手中,说不定真的可以会盟和谈。” 梁错沉思道:“若如你所说,也不是全无可能。” 二人也不着急,第二日这才去圄犴见淄如。 淄如还是被关在之前的牢房中,看到刘非,气愤的跳起来,跺脚大喊道:“你这蛇蝎美人,竟然用我投桃问路,你实在太狡诈了!”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笑出声来。 刘非的面容白皙,平日里不见多少血色,仿佛冰雪一般料峭,但一笑起来,染上丝丝的红晕,便如春风一般温暖,沁人心脾。 淄如一时间竟是看呆了,痴痴的感叹道:“果然……蛇蝎美人,也是美人啊!” 梁错不屑的纠正道:“投石问路。” 淄如道:“投桃!桃!” 梁错道:“投石问路。” 淄如道:“你还是大梁的天子呢,真没学问!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实在懒得与淄如纠结,道:“如今你落在朕的手上,朕要你亲笔写一封移书,遣人送去给你们的鄋瞒王,让他来与朕和谈,签订友邦盟约,起码十年之内,再不开战。” 淄如瞪着眼睛,道:“我为甚么要写遗书!?你们要杀了我么,让我写遗书,杀了我还要和我的君父会盟?!你们中原人都这么狠心嘛!?” 梁错头疼欲裂,揉着额角道:“移书,是移。” “对啊,”淄如道:“遗书!” 刘非好心解释,道:“是移动的移,并非遗言的遗。” “呼——!”淄如狠狠松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说道:“早说嘛!吓死我了!” 梁错忍不住狠狠翻了一个白眼,自己和这个鄋瞒王子,绝对犯冲。 淄如哼了一声,道:“你们想要我的亲笔信,做梦!你们抓了我,还想要挟我的君父会盟,我们鄋瞒,都是铮铮铁骨的好儿郎,只知作战,绝不会盟!” 刘非挑眉道:“王子你可要考虑清楚,你的弟亲作乱造反,不知眼下如何,你们的鄋瞒内部已然内讧,如今若是不与我们会盟,大梁的铁骑踏过去,你们有多少胜算?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淄如本想犟嘴的,但话到口头,愣是说不出来,结结巴巴。 有多少胜算?根本没有胜算! 刘非温柔的微笑道:“非也是为王子考虑着想,不如请王子亲笔手书一封,大梁与鄋瞒合作,十年之内互不进犯,如此一来,鄋瞒也可以专心应对内乱,不是么?” 第289章 淄如眼眸转动,他似乎在思考,显然动摇了。 刘非又道:“若是两方休战,也能造福百姓,王子如此仁义善良,难道想看到血流成河,尸积如山的场面么?” “当然……”淄如低声道:“我当然不想。” 看得出来,淄如的性子虽大大咧咧,但没多少坏心眼儿,典型的清澈且愚蠢,骨子里并不好战。 淄如试探的道:“你们……你们真的打算休战,不悔是甚么诡计罢?” 刘非微笑:“王子你怎么会如此想呢?非甚么时候骗过王子?” 淄如看到刘非的笑意,脑子一热,完全忘了见第一面的时候,就被刘非下绕指柔的事情了。 淄如点头道:“好罢,我写信!” 梁错让人拿来小羊皮,淄如在小羊皮上写了书信,请鄋瞒王,也就是淄如的君父答应会盟。 刘非又放了一个鄋瞒的士兵,让他带着淄如的亲笔移书,赶往鄋瞒王庭送信。 接下来,便是静等着鄋瞒回信便好,淄如乃是鄋瞒王的大王子,鄋瞒虽不讲究甚么长幼有序,但淄如在鄋瞒还是很得民心的,鄋瞒王对他器重有嘉,必然不会弃淄如于不顾。 二人从圄犴回来,便看到兹丕黑父在殿中。 兹丕黑父迎上来,道:“太宰,新的迷药做好了!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兹丕黑父动作麻利,一晚上竟将刘非想要的烟雾形迷药研制出来。 兹丕黑父将一个小盒子交给刘非,道:“太宰需要之时,是需要轻轻一按此物,盖子打开,药粉便会喷出,因着时日有限,兹丕如今研制出来的迷药,只是普通迷药的效果,若是需要绕指柔的效果,还需要再等两日。” 刘非摆弄着手中的小盒子,道:“这便很好,多谢兹丕公。” 他说着,嗅了嗅鼻子,似乎闻到了一点点味道,托起小盒子轻轻扇风,想要仔细问一问这味道。 小盒子虽然是密闭的,但是仍然能闻到其中的香味,一股清香,有点类似于…… 酸梅的香甜。 “这味道……”刘非脑海中一闪,道:“这香气,怎么和那军师所用的迷香一模一样?” 刘非当时闻到了香甜的酸梅味,瞬间便失去了意识,绝对不可能闻错,这个味道很独特,并非是常见的檀香味道。 兹丕黑父奇怪的道:“这……这是兹丕昨夜才研制出来的迷香,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,怎会有人也用这酸梅制香?竟和兹丕想到一处去了?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总觉得不是巧合那么简单。 刘非将迷香收起来,兹丕黑父又拿出一副袖箭,道:“太宰,这副袖箭上啐了麻散,只要被袖箭刮破一点皮,即使是一头老虎,也会瞬间麻痹,太宰用此防身,再好不过了。” 刘非接过袖箭,他不知如何穿戴,兹丕黑父便手把手教他穿戴,因着袖箭要藏在袖袍之下,免不得撩起袖子,露出手臂,兹丕黑父看到刘非白皙细腻的手臂,赶紧低下头,即使戴着面具,梁错都知道他肯定脸红了。 梁错心中酸溜溜,大步上前,横叉在二人中间,假笑的道:“兹丕公,便劳烦你了,朕可以帮刘卿穿戴袖箭。” 兹丕黑父略微有些遗憾,但他惧怕梁错,还是老老实实的拱手告退了。 刘非摆弄着袖箭和迷香的小盒子,一下子收了两个小顽意,简直爱不释手。 梁错眼皮狂跳,道:“这么危险的东西,还是不要摆弄了。” 刘非幽幽一笑,道:“不知这迷香效果如何。” 梁错不知是不是错觉,总觉得刘非目光灼灼的凝视着自己,他连忙向后退了两步,道:“刘非,你要做甚么?” 刘非长身而起,慢慢向梁错逼近,梁错很没骨气的后退、再后退。 咚! 梁错的后背已经抵到大殿的墙壁,再无路可退。 刘非那纤细高挑的身子,柔若无骨的依偎进梁错怀中,梁错一时心神摇动,吐息急促,一把搂住他的腰肢,完全应了那句话,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。 刘非微笑的抬起头来,道:“陛下,是昏睡过去好,还是绕指柔更好?” 梁错眼皮狂跳,道:“非要选一个么?” 刘非点点头。 梁错思考再三,沙哑的道:“绕指柔。” 刘非道:“看来陛下也很喜欢,乐在其中呢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乐在其中的,分明是刘非…… 淄如的亲笔移书送出去,很快便得到了回应,鄋瞒王同意会盟,敲定了会盟的地点,就在方国与鄋瞒交界之地。 会盟大军押解着鄋瞒王子淄如,还有刘怖,便浩浩荡荡的往边界而去,准备参加会盟。 一行人来到方国的边界,便看到有人已经在等待迎接。 淄如认识此人,是鄋瞒王身边的近臣,十足受鄋瞒王的器重。 那鄋瞒的臣子十分谦恭,道:“梁主,实在是对不住,我王身子欠佳,本欲今日赶到,却因着身体不适,拖累了行程,最晚明日也会赶到,还请梁主与诸位入营歇息。” 淄如一听,焦急的道:“君父的老毛病又犯了?” 那臣子道:“回禀大王子,正是啊,这些日子变天,王上本就害了咳嗽,听说了二王子叛变之事,急火攻心,一下子病倒了,因此拖累了行程。” 第290章 淄如不太会说谎,刘非看着淄如的表情,显然鄋瞒王旧疾缠身,平日里身子骨应该便不好,如今迟到,怕不是甚么诡计。 梁错公式化的微笑,道:“使臣太客气了,既然鄋瞒王身子不适,朕自然等得。” “多谢梁主!多谢梁主!”使臣千恩万谢,把众人请入营地。 梁错低声吩咐道:“叫将士们严格戒备。” 梁翕之点点头,道:“放心罢,陛下。” 虽使臣看起来说的是真话,但防人之心不可无,尤其这里是方国的边界,再往前一点,便是鄋瞒的地盘子,还是要小心戒备,以备不时之需才是。 梁军入驻营地,兵马安排开来,加强守卫。 天色昏暗下来,众人用了晚膳,就准备早些休息,若是明日鄋瞒王到了,便开始谈判,速战速决。 因着这里是会盟营地,事事都需要提防,梁错不放心刘非一个人歇息,便把他叫到御营大帐中,也好有个照应。 一路车马劳顿,刘非的身子微微有些吃不消,窝在梁错的怀中,闭上眼目很快便睡着了。 “呜——” “呜……” 好似是风声,又像是哭声。 刘非睡得本就很浅,立时被吵醒过来,把头扎在梁错的怀中,想要继续睡觉。 梁错也听到了,那声音很奇怪,说是风声或者哭声,更像是野兽的叫声。 这里乃是荒郊野岭,有个把野兽都是常事儿,营地中点着篝火,野兽怕火,尤其这里这么多人,野兽一般是不会主动袭击的,只是稍微吵了一些。 刘非在梁错的胸口蹭了蹭脸颊,准备继续睡觉,就在此时,突听“哒哒哒”的声音。 仿佛是马蹄在不停的敲击地面的声音。 刘非再一次被吵醒,紧跟着,便听到营帐外面有些混乱,有人大喊着:“马匹受惊了,快拉住!” 哒哒哒—— 果然,马蹄的声音更是响亮。 “怎么回事?!” “马匹受惊了!” “快拦住!拦住!别让它挣脱!” 轰隆—— 一声巨响,似乎是甚么坍塌的声音。 刘非彻底被吵醒,梁错蹙眉道:“朕去看看是怎么回事。” 梁错下了榻,打起帐帘子往外看去,便看到营地中灯火通明,已然惊动了不少人,马厩中的马匹不知为何突然受惊,躁动不已,疯狂的挣脱了缰绳,因为拉力太大的缘故,马厩竟然轰然倒塌了。 “快拦住!”骑奴大喊着。 马厩坍塌,马匹四处奔跑,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温顺,要知晓这些马匹都是千挑万选,不说千里良驹,但也都是上等的骏马,今日却似乎中了邪一般。 其中有一头马匹,竟是疯狂的冲向御营大帐。 哐—— 马匹冲过来,一头撞在营帐上,横冲直撞,将帐帘子瞬间撕扯下来,还在不断的往里冲撞。 梁错正在帐帘子附近,眼目一眯,快速后撤一步,向后掠去,身形一动,扑向还未反应过来的刘非,将他扑下软榻。 轰隆—— 一声巨响,马匹直接撞翻软榻,仍然不停留,将营帐撕扯开一个口子,继续往前冲撞。 刘非被扑倒在地上,摔得七荤八素,眼前一黑,营帐的承重柱断裂,顶棚轰然砸下来,梁错一把抱住刘非,下意识弓起后背,将刘非严严密密的保护在身下。 尘土飞扬,呛得刘非不能呼吸。 “陛下?”刘非甚么也看不清楚,只能听到耳边的嘈杂混乱之声,心跳飞快,慌张的道:“陛下!你可有受伤?” 过了片刻,梁错终于回答了他,嗓音有些沙哑,道:“朕无事。” 梁错拉住刘非,二人小心翼翼的从废墟之下钻出来,借着外面的灯火,刘非看的清楚,梁错虽说自己无事,但手被被刮伤,袖袍撕裂了,手上全是鲜血。 “不好了!是……是野兽!!”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。 紧跟着,所有人都听到了野兽的嚎叫。 无数明亮的眼睛,从黑暗中钻出来,是狼! 一头、两头、三头……数不胜数,少说也有几十头,接二连三地向他们逼近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快把篝火点起来!” 营地中本就点着篝火,士兵们听到命令,立刻又点篝火,将所有的篝火全部点亮,可是那些野狼,仿佛根本不知惧怕,不断的向前逼近,甚至整齐有素的缩紧包围,将“猎物”圈在中间。 梁错紧紧握着刘非的手,道:“跟在朕身边,不要离开。” 刘非点点头,便听到“啊!!!”一声,有人在惨叫,野狼扑过来,似乎触动了甚么机括,向他们的营地攻击而来。 营地再次陷入混乱之中,被狼群冲的四散。 这些狼群显然有问题,梁错想要刘非上马,往方国境内去,但营地里的马匹早早受惊,似乎知道狼群会来一样,此时一匹也不剩下,几乎断掉了他们后路。 “这边……这边也有狼群!” “老虎……快看,是老虎……” “这边也有……” 不只是狼群,还有其他野兽,不断的向营地席卷而来。 梁错眯起眼目,不由得多想,听说鄋瞒人懂得驯兽,难道是鄋瞒的陷阱? 他拉住刘非,道:“走!” 第291章 营地显然被动了手脚,绝对不能再此地久留。 “快,撤离!撤离!”士兵们大喊着,但想要从野兽群中撤离,根本不是简单之事。 梁错带着刘非往外跑,眼看着便要脱离混乱的营地,黑暗中突然一动,刘非下意识大喊:“当心!!” 呼—— 黑影夹杂着劲风席卷而来,是一头灰狼,张开血盆大口,咬向二人。 梁错眼眸一眯,下意识推开刘非,刘非摔倒在地上,疼得浑身发木,根本爬不起来,便见梁错一下踹在灰狼的腹上,将灰狼踹翻出去。 那灰狼再次袭来,张开血盆大口,咚一声将梁错扑在地上,疯狂的撕咬,梁错双手一分,钳住灰狼的嘴巴,迫使野狼无法合嘴。 刘非心惊肉跳,大喊道:“梁错!” 梁错手臂本就受伤,因着用力,鲜血滚滚而下,沙哑的道:“走!快走!” 刘非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,心窍快速的悸动,这样的梁错,会如同梦境中那般,用剑尖刺穿自己的胸膛么? “走啊!”梁错眼目充血,显然是用尽了全力,他身边没有兵器,手掌已然被野狼锋利的牙齿刮破,嘶吼着催促着刘非离开。 嗤——!! 便在此时,一抹银光闪现,瞬间撕破黑夜,那野狼挣蹦了一下,咕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。 刘非狠狠松了一口气,快速跑过去扶住梁错,看向黑暗之中,有人走了过来,是刘怖! 刘怖手中执剑,剑锋染血,面容冷酷不见一丝波澜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为何救朕?” 刘怖嗓音冷淡,道:“不是救你,是救他。” 说着,目光看向刘非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。 刘怖似乎看懂了他的疑惑,解释道:“义父让我护你周全。” 又是那个素衣之人,果然,刘非心想,他不但不想伤害自己,还要保护自己。 “刘怖!刘怖——” 一道喊声传来,淄如满头热汗,踉跄的冲着他们跑来,喘着粗气道:“刘怖!我可算是追上你了!” 梁错戒备的将刘非护在身后,冷声道:“你们鄋瞒真是好计谋,将朕的人马引过来,然后用野兽袭击,果然是虎狼之国,阴险狡诈。 淄如道:“你这人!虽我鄋瞒之中,的确有人懂得驯兽之力,可我不懂啊!不是我干的,而且……而且我君父很疼我的!我还在你们手上,他怎会令野兽袭击营地,难道不怕把我一同咬死嘛?” 梁错冷声道:“不是你是谁?” 淄如目光一动,道:“我弟弟好像就会驯兽之力。” 刘非一阵头疼,道:“王子在离开兵营之前,如何处置二王子了?” 淄如嗫嚅的道:“我……我没处置他啊,我把他关起来了……难不成还要杀了他啊,他可是我亲弟弟!” 梁错被他的言辞逗笑了,道:“眼下好了,你的亲弟弟,怕是要杀了你!” 淄如抿了抿嘴唇,垂头丧气的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 会盟大营被冲散了,营中显然被动了手脚,不然那些野兽也不会精准的袭击他们,现在回去无非自投罗网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折返回方国。” “不可。”刘怖出言阻止。 梁错道:“为何?如今方国就在身后,折返回去,便能得到方国的兵力支撑。” 刘怖平静的道:“义父说了,此时折返,路上必有二王子设下的埋伏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 “义父?”刘非似乎抓住了重点,道:“你甚么时候见过你的义父?” 刘怖闭口不言,不相干的话似乎一句也不想透露。 这个素衣之人还真是神出鬼没。 淄如连忙道:“军师一向料事如神,他既然这样说了,肯定没错,咱们不能回方国,太危险了!” 梁错蹙起眉头,道:“一个藏头露尾的军师,不敢以真面目示人,他的话能信么?” 刘怖道:“信不信,随你,我只负责跟着刘非,护他周全。” 刘非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我信他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道:“他若是真想害我,本有几次机会可以对我下手,但他都手下留情了。” 大司徒想杀刘非,若是他和素衣之人一拍即合,也不必对素衣之人下狠手。素衣之人抓住刘非之后,并没有苛待刘非,甚至上次的迷烟,也只是单纯的迷药,对身体无害。 若是对方真的想下手,刘非此时怕已然不在人世。 刘非道:“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。” 梁错心窍酸溜溜,虽然但是,素衣之人除了古怪了一些,的确没有对刘非不利过,合该没有道理骗他们。 淄如一拍手掌,道:“是了,既然后面有埋伏,咱们便往前走!” 他指着前方辽阔的草原,道:“我识得前面的路,再往前走,骑马一日便可抵达君父的王庭,届时咱们与君父的大军汇合,便不怕叛军了!” 梁错黑着脸,道:“骑马一日,那咱们这里没有马匹,步行需要几日?” 淄如一阵尴尬,挠了挠后脑勺,迟疑道:“额这个……我没步行走过,或许两……三天?” 众人无奈,刘非道:“也只有如此了,陛下意下如何?” 梁错仔细思索,若是路上能遇到被冲散的军队,便再合适不过,点头道:“便如此罢。” 第292章 刘非看向刘怖,刘怖抱臂道:“你去哪里,我便跟到哪里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即是如此,那便承夜赶路罢。” 梁错的伤口需要包扎,但眼下的条件不行,只能简单包扎止血,梁错并非甚么娇气之人,上战场杀敌经常会遇到这种事,反而安慰刘非道:“朕无事,只是一些小伤,你没受伤便好。” 刘非心头又升起那股悸动的感觉,不知素衣之人为何笃定自己会被梁错厌弃,但起码从眼下看来,梁错为了自己,连性命都豁出去了。 众人乘着黑夜赶路,离开方国的地界之后,平原变得辽阔,简直望山跑死马,从天黑走到天色蒙蒙发亮,仿佛在原地踱步一般。 刘非累的双腿沉重,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。 “当心。”刘怖一把扶住刘非,刘非身子绵软,直接倒在了刘怖怀中。 梁错一看,赶紧把刘非扶到自己怀中,道:“太累了?朕背你走。” 梁错将刘非背在背上,刘非实在太累,眼皮也很沉重,那是预示之梦的感觉,很熟悉,根本无法抗拒,很快陷入了梦境之中。 【“淄如死了没有?”】 【“回二王子的话,还未找到大王子的尸首。”】 【“废物!放出了那么多野兽,竟还没将淄如撕碎,都是废物!”】 【“报——二王子,王上的病情加重了,可要请医士医看?”】 【“不必,这老货活得也够久了,便让他等死罢。”】 刘非先是听到了交谈之声,随即眼前出现了画面,辽阔的草原,一片营帐首尾相连的驻扎在一起,合该是淄如口中的王庭。 而二王子的兵马,竟已经进入王庭,甚至控制了整个王庭,不给鄋瞒王医治病痛。 【“通向方国的必经之路已经安排好了死士,王庭也被我控制,淄如不管是退,还是进,都将是我的刀下亡魂!”】 【“传扬下去,便说大王子淄如,遭到北梁暗害,已然惨死敌手,尸骨无存!在王庭召开议会,将所有的部落长全部召回,趁着老货还活着,让他将王位传给我……从此,我便是名正言顺的鄋瞒王!”】 【“是,二王子!”】 “唔……”刘非从梦境中慢慢苏醒过来,他能感觉到轻微的颠簸,自己还趴在梁错的背上,天色已然大亮了。 “你醒了?”梁错回头道:“感觉如何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好多了。” 淄如走的满头大汗,这一路没有水源,他嘴唇干涸,古铜色的皮肤因着出汗,被阳光一照,更是润光光的好看。 刘非凝视着淄如,若是在平日里,他一定是在看淄如优越的肌肉,但此时,刘非脑海中回忆的都是方才的预示之梦。 鄋瞒王病重,被二王子囚禁,整个王庭都在二王子的掌控之中,很快还会传出大王子淄如被北梁杀害的假消息,他们若是贸然继续前进,同样会进入二王子的圈套,得不偿失。 淄如有气无力,像一条脱水的鱼,道:“太……太累了,我走不动了,走了一晚上,咱们休息会儿罢!” 梁错见刘非一直认真的看着淄如,酸溜溜的道:“歇息甚么歇息?才走了一晚上,你看着壮实的跟头牛似的,白长那么多腱子肉,大王子竟如此中看不中用。” 淄如据理力争,道:“有肉怎么了,你不也满身都是肉!我就是累啊,要不然……刘怖你也背我罢!” 黎怖一脸冷淡:“不背。” “为何为何?”淄如道:“军师也让你保护我,现在本王子极其需要保护!” 刘怖还是一脸冷淡,抱臂道:“不背。” 刘非眼眸微动,他不能告诉大家,自己做梦看到二王子占据了王庭,现在过去便是自投罗网,需要从长计议。这话说出来,怕是没有人会相信,还要追问刘非是如何得知,届时又需要一番麻烦的解释。 刘非抿了抿嘴唇,不能贸然往前走,必须拖延一下时机。 于是突然柔弱不堪的道:“陛下,非突然好晕,还是觉得疲累,能不能停下来歇息一会儿?” 梁错一听,紧张得将刘非立刻放下来,与方才对待淄如的态度,简直天差地别,道:“你不舒服?怎么不早说,当然要歇息,感觉如何,万勿累垮了身子。” 淄如:“……”??? 第088章 自投罗网 “喂!”淄如不满的道:“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!” 梁错一本正经的道:“朕方才说甚么了?” 淄如拽着刘怖的袖子, 道:“你说,他刚才是不是嫌弃我来着?” 刘怖无奈的看了一眼淄如,梁错道:“这倒是无错, 朕的确嫌弃你。” “你……”淄如气的原地跺脚。 梁错则是扶着刘非,道:“没事罢, 咱们去那边坐会子,那面有些阴凉。” 刘非点点头,仿佛一个柔弱的小可怜,被梁错搀扶着来到阴凉底下。因着条件简陋, 梁错用袖袍给他扇风,道:“好些没有?” 刘非本就无事, 只是想要拖延时机而已,如果继续往前走,便是自投罗网, 谁知鄋瞒的二王子会在哪里设下伏兵? 淄如也凑过来,道:“刘非, 你没事罢?” 刘非摇头道:“无妨,歇息下来便觉得好了许多。” “那便好!”淄如道:“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, 等到了王庭, 咱们安顿下来,我教你骑马如何?我们鄋瞒人,骑术都很高, 骑马可以强身健体,我……” 第293章 不等他说完,梁错已然把淄如挤开, 道:“让刘非安静一会子。” 淄如:“……” 淄如委屈的蹲在一边地上,抱着膝盖, 抠着地上的绿草。 他老实了一会儿,道:“太渴了,咱们没有带水么?” 他说着,环视四周道:“我知道这前面有条河,若不然,我去打点水来罢。” 刘非微微蹙眉,道:“小心一些。” 毕竟不知埋伏会设在甚么地方。 淄如不知埋伏的事情,摆摆手道:“放心,这里已经进入了鄋瞒,这地方我熟悉的紧,前面的确有条河,我去给大家打水喝,你们等着。” 他转头看向刘怖,道:“哎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 刘怖抱剑而立,站在阴影之下,根本不坐下来休息,十足的警戒,道:“不去。” 淄如瞪着眼睛道:“为甚么不去?” 刘怖道:“我要留下来保护刘非。” 淄如气愤的道:“那我打回水来你可别喝!”说完气哼哼的转头走人。 刘非有些担心淄如,淄如一向大咧咧,没甚么防备心,虽他是最熟悉鄋瞒之人,可他并不知二王子已经攻占了王庭。 稍微等了一会子,刘非道:“淄如怎么还不回来?” 梁错道:“无妨,谁知那小子又跑去哪里野了,左右咱们也要休息,再等一会子。” 梁错刚说完,刘怖沉声道:“来了。” 刘非还以为淄如回来了,刘怖则是补充道:“很多人,还有马蹄声。” “甚么?”梁错立刻戒备,伸手将刘非拦在身后。 踏踏踏—— 果然是马蹄声,伴随着脚步声,人数不少,总得有几百人,大规模向他们这边移动过来,因着天色明亮,能看到天边一片黄沙,绿色的草原激起尘土,快速卷来。 刘非眯眼,心说是伏兵? 但仔细一看,领头骑马的,竟然是淄如。 淄如一马当先,手里还攥着一个皮子水囊,朝他们挥手。 淄如奔到跟前,翻身下马,将水囊塞给刘非,道:“快饮水,渴了罢?” 刘非迟疑道:“王子,那些人是……?” 淄如回头看着好几百号人,登时板起脸来,道:“说到这个,我便生气!真真儿太令人生气了。” 那好几百号人赶到,全都翻身下马,仔细一看,不只是有壮丁,还有老幼并着妇孺,男男女女的,服侍也零散,看起来不像是伏兵,而是…… 牧民。 淄如道:“这都是我在治下的牧民。” 鄋瞒王有好几个儿子,儿子们都有各自统治的部落,部落里除了士兵勇士之外,自然有自己的家眷,而这些家眷都以畜牧为生,便是牧民。 那些牧民说起这些便觉得悲伤,控诉道:“二王子竟反叛了王上,造反了!” “是啊,二王子围攻了王庭,鄋瞒王被囚禁,现在整个王庭,都被二王子霸占了去!” “我听说二王子还设下了埋伏,专门等着大王子自投罗网呢!大王子,您可不能去王庭啊!” 刘非一听,这下子好了,在此处遇到了牧民,也不需要自己解释,淄如便可以认清楚他那弟弟的真实面目了。 牧民们是淄如的治下子民,二王子造反,抓了许多人,这些人为了不被抓住,被迫迁徙,一直来到了边境附近,这才与刘非他们会面。 淄如沉声道:“没想到我一时仁慈,竟变成了今日这幅模样!这下……这下可怎么办……也不知君父怎么样了……” 牧民焦急的道:“大王子,如今二王子还散播了大王子被北梁人残杀的消息!” 梁错蹙眉道:“残杀?” 牧民道:“正是啊!二王子想要挑起与北梁的争斗,王庭听说大王子被残杀,气愤不已,一个个想要进军北梁,只可惜王上病重,无法领兵,所以……所以二王子便提出,让鄋瞒王退位于他的提议……大王子您也知晓,咱们鄋瞒都是仰慕强力的……” 牧民说的十足隐晦,其实就是慕强,鄋瞒是马背上的民族,崇尚力量,鄋瞒王年轻之时,也是最为英勇之人,如今年岁大了,又经常患病,二王子早就对鄋瞒王不瞒,现在他故意挑起战争,借此机会,打算架空鄋瞒王,推举自己为新王。 淄如在鄋瞒深受尊敬,许多不知情的人听说了淄如的死讯,悲伤愤怒,一时被二王子利用,全都应和二王子上位的事情,希望二王子能带领他们复仇。 牧民道:“再过两日……便是二王子召开王庭朝议的日子,到时候,王上便会被迫退位了,怎么办啊大王子!” 淄如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,一拍手道:“如今咱们有了马匹,我现在,立时,便杀到王庭,揭穿老二的诡计!” “不可。”刘非制止道。 “为何?”淄如道:“只要我出现在王庭,老二的诡计便会不攻自破,鄋瞒与北梁,也不会因此开战,这不是好事儿么?” “不可啊不可啊!”牧民们大喊:“大王子,二王子阴险狡诈,完全没有大王子您这样堂堂正正,这一路上,肯定设下了埋伏,便等着大王子您回去呢,咱们这里虽然有几百号人,但……大多都是牧民,和老幼妇孺,真正的勇士都被关押了起来,如何保护得大王子的周全,根本不是王庭勇士的对手。” 第294章 淄如气愤的道:“这也不可,那也不可!那……那怎么办!君父被囚禁,马上还要开战,我……我却甚么也做不得,我真是个废物!” 刘非抬起手,轻轻的拍了拍淄如的肩膀,安慰道:“大王子不必焦心,非倒是有一计。” 淄如抬起头来,他本垂头丧气的蹲在地上,这样从下往上看着刘非,只觉得刘非突然高大伟岸起来,甚至迎着光芒,刘非的身上散发着夺目的圣光。 淄如眼睛亮晶晶的道:“刘非,你有法子?快说快说!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二王子既然传播大王子的死讯,便不会让大王子在王庭现身,这一路上,必然都是二王子的伏兵,危机重重,只凭借咱们这些人,恐怕很难突围,不然……请他们主动前来。” 淄如迷茫的歪了歪头,道:“甚么意思,我……我听不懂。” 刘非解释道:“二王子的伏兵在暗处,我们不好对付,但若是将这些伏兵,甚至二王子本人,亲自引过来,引到咱们的地盘来,提前设下埋伏,那不好对付的,便是我们了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淄如道:“老二马上就要在王庭召开朝议了,如何能让他离开王庭,把他引来呢?” 刘非眯了眯眼睛,道:“非可以主动自投罗网,成为他们的俘虏,假意投降,引他们前来。” “不可!”梁错断然拒绝,道:“太危险了!” 淄如点点头,道:“是啊,太危险了,刘非你又不会武艺,老二心狠手辣的,万一……” 他说着,连忙又道:“让别人去假意投降也可罢?” 他说着看向刘怖和梁错,虽有些不厚道,但刘怖与梁错都是武艺的好手。 刘非缺摇头,道:“诸位细想,在场之中,只有非的身份最适合投降。” 梁错身为一国之君,若是自投罗网,这个故事直接走入大结局,北梁国灭,还有甚么反转的机会? 至于刘怖。 刘怖只是军师的养子,一个剑客,除此之外并没有太过高贵的身份,若是沦为俘虏,很可能直接被杀。 刘非笃定的道:“唯独非的身份特殊,二王子的人抓到我,也不会立时杀了我,而是想尽法子,从非的身上榨干好处,不是么?” 一时间众人都无言以对,因着刘非说的都对,道理大家都懂,可是刘非身材纤细,又是个文臣,若是落入鄋瞒人之手,实在太令人担心了。 刘非道:“没有时间了,非去作为诱饵,将二王子与他的人马引过来,虽然王庭朝议在即,但二王子若是听说大王子你的下落,一定会因着不安,而主动一探究竟,届时二王子离开王庭,便是大王子你最好的机会,到时候进入王庭,在朝议上现身,让他的诡计不攻自破。” 淄如抿着嘴唇,沙哑的道:“好……好罢,但你一定要小心才是!” 刘怖言简意赅的道:“我听刘非的。” 梁错蹙着眉头,沉默不语。 刘非道:“届时咱们兵分两路,刘怖你负责护送淄如王子悄悄回到王庭,我来引导二王子进去圈套,至于陛下……麻烦陛下在此处,带领这些牧民,设下奇门遁甲之阵法……非能否从二王子手中脱险,便看陛下了。” 梁错的眉头蹙得更紧,沙哑的道:“朕不会令你出事。” 刘非对梁错温柔一笑,道:“臣……相信陛下。” 时间紧迫,两日之后便是王庭议会,从这里赶到王庭,需要一整日的时间,快马加鞭也需要小一日。 梁错指挥牧民设下奇门遁甲之阵,刘非跨上马匹,轻轻一抖缰绳,策马向前,很快消失在草原之上。 淄如和刘怖也上了马,准备在刘非和梁错的掩护之下,前往王庭,淄如担心的道:“不知刘非会不会有事。” 刘怖幽幽的道:“放心,义父不会让他出事的……” * “杀——!!” 刘非骑马向前,走了也就半日,突听四周喊声震天,一队兵马突然冲出来,快速向自己围攻,看装饰合该是鄋瞒人无疑。 来了。 刘非知晓他们是二王子的人马,却装作不知情,大喊着:“是甚么人!放肆!” 鄋瞒士兵冲过来,快速将刘非从马上拽下来,将他扣押,道:“带走!” “放开我!”刘非故意一路大喊,十分嚣张的道:“你们这些野人!放开本相!你们可知本相是甚么人?!本相乃是大梁的天官大冢宰!得罪了本相,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 士兵们一听,似乎都被刘非的身份唬住了,连忙道:“快去,禀报二王子!” 刘非唇角微挑,继续大喊大叫。 正如刘非所料,鄋瞒二王子听说了刘非的身份,果然亲自前来。 二王子走到刘非身前仔细端详,道:“这便是北梁的宰相?竟是如此年轻?” 刘非一脸嚣张的道:“快放了本相,否则本相叫你们好看!” “哈哈哈!!”二王子大笑:“你们北梁的人,都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成?落入我的手中,你便别想活着回去了!” 刘非此时装作一脸害怕,连忙道:“别……别,你们要做甚么?” 二王子不屑的道:“梁人果然都是窝囊废!” 刘非犹如柳条一般瑟瑟发抖,道:“不要杀我……不要……我……对对,我手里有对你们有利的消息!” 第295章 二王子不信,刘非道:“我知晓大王子淄如的下落!” “甚么?!”二王子果然被唬住了,立刻上前,焦急的道:“淄如?!他人在何处?你竟知晓淄如的下落!” 刘非信誓旦旦的道:“我们的营地被野兽袭击了,当时淄如就在我身边,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,我可以带你去找淄如,你不要伤害我!” “二王子……”亲信走上前来,低声道:“小心有诈,中原人都十足狡诈,他们的话,不足为信。” 二王子心中却十足忐忑,马上便是王庭朝议的日子,若是临时出现了岔子,那么一切都白费了,绝不能让淄如活着。 二王子眼中闪现出狠戾,幽幽的道:“你当真……知晓淄如的下落?” 刘非使劲点头,他本就生得纤细柔弱,此时更是一脸无害,道:“正是,淄如被野兽袭击,受了重伤,此时行动不便,也正是因着如此,我才一个人前来寻找吃食与水源,不然……不然也不会落在你们手中。” 二王子抓住了重点,道:“他行动不便,受了重伤?” 刘非点点头道:“千真万确,不要伤害我,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淄如,我与他非亲非故的,总不能为了他,让自己受苦罢!” 二王子心中蠢蠢欲动,淄如受了重伤,这个时候合该给他致命一击,让他再也无法翻盘。 他想到此处,眼神贪婪而狠戾,道:“立刻带路,带我去见淄如,你若是敢耍滑头……” 刘非蜷缩着单薄的肩膀,轻声道:“不敢,非不敢……” 亲信劝说道:“二王子,马上便是王庭朝议,您若是离开,万一赶不及回来可如何是好?” 但二王子心里横着一根刺,必须要扒掉淄如这根刺才觉得舒坦,道:“你留下来,若是王庭朝议之时,本王子还未回来,你便拖延时机,可知晓了?” 亲信没有法子,道:“是,二王子。” 二王子对刘非道:“立刻带路,否则……我便杀了你!” 刘非被吓得更是筛糠一般颤抖,眼圈通红,好像随时能落下泪来,瑟瑟发抖的道:“我……我带路。” 二王子不敢耽误,生怕赶不及王庭朝议,将刘非的双手绑住,一提他的衣领,把刘非放在自己的马背之上,亲自带着刘非骑马飞奔而出,道:“带路!” 刘非似乎被吓哭了,哽咽的道:“是,是……” 二王子一行人,因着要赶路,也不能带太多的人马,考虑到淄如只有一个人,于是二王子带了一百精良骑兵,快马加鞭的赶路。 “还有多远?” “到了没有!” “不要与本王子耍滑头,否则……” 二王子一路都在威胁刘非,似乎很享受刘非眼圈殷红,神情惧怕的模样,他一把捏住刘非的面颊,上下打量着刘非的容貌,道:“本王子还以为北梁的宰相,合该是个老态龙钟的老货,没成想竟是个美人儿啊?” 刘非装作挣扎,想要将自己的面颊从二王子的手中挣扎出来,可是他双手被绑,力气又没有二王子大,只能被迫仰着头,一脸柔弱又不甘心的被二王子打量着。 二王子哈哈大笑,道:“美人儿,你若是听话,我才舍不得杀你,等抓到了淄如,你便跟着本王子,届时我若做了鄋瞒王,也少不得你的好处。” 刘非挑了挑眉,正好看到地上的一堆石头,乍一看好似是随意堆砌的石头,但仔细一看,那些石头的摆放,与梁错去拜访晁青云茅舍之时,简直一模一样,显然是梁错在提示刘非,前面便是奇门遁甲的阵法。 刘非幽幽一笑,道:“那便……要看看二王子有多大本事了。” 第089章 修罗场 二王子没有听出刘非的话外音, 还以为刘非在与自己调情。 他一把搂住刘非的细腰,笑道:“美人儿,瞧你这勾人的模样, 你是如何年纪轻轻便做上北梁宰相之位的?莫不是用的这样的本事罢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二王子, 非的本事很多,您说的哪一件?” 二王子被刘非的笑容迷得晕头转向,刚要继续调情,便听到士兵道:“二王子, 不、不好了!” 二王子呵斥道:“鬼叫甚么?!” 那士兵一脸恐惧,道:“二王子, 咱们好像……好像鬼打墙了!” “甚么?”二王子一脸不可置信,这里是鄋瞒,虽然靠近边界, 但他们总是迁徙,这地盘子走得再熟悉不过, 怎么会鬼打墙? “真的……真的是鬼打墙!方才这个地方,已经走过两遍了!” 就在二王子沉迷调情之情, 他们已然前前后后在这个地盘子里兜了两圈, 地上除了怪石,就是怪石,能区分路线的, 也就是这些怪石,仿佛永远也走不出,一直在原地打转。 “怎么回事?!”二王子想要去查看。 嗖——!! 一声空鸣。 是冷箭! 冷箭突然射来, 二王子大喊一声,向侧面一扑, 他抓住刘非的衣领子,将刘非一同带下马背,惊慌大喊:“是谁!?谁放冷箭?” 踏踏踏—— 与此同时,四周突然涌起嘈杂的脚步声与马蹄声,竟然是伏兵! 二王子大吃一惊,后知后觉的道:“中计了!” 他说着,赶紧揪住刘非,道:“你敢骗我?!” 第296章 梁错带着早就埋伏好的牧民走出来,阴冷的凝视着二王子,道:“你们带来的人马,已经全部困在奇门遁甲之阵中,想必二王子并不懂得奇门遁甲的数术,放下兵器,投降不杀。” 士兵们面面相觑,他们不知甚么是奇门遁甲,这举动这妖法诡异的厉害,竟是能迷惑心智,别说是队形了,军心已然被冲散。 二王子呵斥道:“谁也不许投降!谁也不许!!” 他一把扼住刘非的脖颈,威胁道:“后退!都后退!否则我杀了他!” 梁错眼神狠戾,道:“朕劝你不要如此。” “朕?!”二王子恍然惊觉,道:“你……你是北梁的梁主?!” “好!你们合伙诓骗于我!便是想要将我骗入陷阱!”二王子狠狠扼住刘非的脖颈,威胁道:“后退!谁也别过来!否则……梁主你也不想让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儿,死于非命罢!” 刘非被掐着脖颈,竟轻笑了一声,道:“二王子若是夸赞非好看,那非当之无愧,只是……你若觉得非娇滴滴,那便……大错特错了。” 二王子不信,毕竟刘非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,纤细柔弱,自己一只手就能折断他犹如仙鹤一般的脖颈,刚要呵斥,突听…… 噗—— 刘非双手被绑住,但是并不妨碍他的手指活动,他仅仅一按,一股浓烟突然冒出来,带着香甜的酸梅味道,二王子不知那是迷烟,甚至多吸了两口。 “嗬……”不消眨眼的功夫,二王子身子一软,犹如烂泥一般,咕咚,直接滚在刘非的脚边,昏厥了过去。 刘非早就想试试兹丕黑父新研制出来的迷烟了,他在见到二王子之前,特意将提神醒脑的药丸压在舌头下面,便是为了药倒二王子。 士兵们本就慌乱,二王子还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,一时间更是混乱。 梁错立时道:“全部俘虏!” 牧民们冲上去,他们虽然不是正规军,但是人数众多,加之士兵们犹如无头苍蝇,没有章法,真的被俘虏了起来。 梁错大步跑过去,用佩剑割断刘非手腕上的绳子,连忙上下检查刘非,道:“无事罢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没事。” 他这一摇头,梁错便看清了,刘非白皙的脖颈上有一块掐痕,便是方才二王子掐的,气得梁错咚咚两脚,踢在二王子的腰眼上,二王子险些从昏迷中疼醒过来。 梁错亲自将二王子五花大绑,然后又补上两脚。 刘非凝视着那些俘虏,露出一抹幽幽的笑容,道:“接下来……扒下他们的衣裳,伪装成鄋瞒军,咱们光明正大的去参加王庭朝议罢。” * 王庭朝议如期举行,二王子一直迟迟未归,各个部落的长老已经入席,若是再拖延下去,唯恐会引起怀疑。 “朝议怎么还不开始?” “就是,二王子人呢?” “二王子把咱们召集过来,怎么却不见人影?” 亲信硬着头皮走上来,道:“各位!各位!” 长老们听到声音,慢慢安静下来。 亲信道:“我要向各位宣布一件悲痛之事,二王子因着不忍心,所以暂时回避,未能露面。” 他说着,让人将一个大盒子端上来,放在营帐的正中间,面色悲戚的道:“诸位也知晓,大王子惨遭北梁毒手,而这个盒子中,装的……便是大王子的首级!” “甚么!” “大王子的首级……” “竟是首级……” 亲信亲自打开盒子,“嗬——”在场的长老们倒抽一口冷气,只见盒子中冒着血水,一颗血粼粼的头颅仰面躺着。 只是这颗脑袋被野兽啃食的不成模样,皮肉都不完整,如何能看出是不是大王子淄如,简直面目全非。 “这……这是大王子?!” “大王子的首级,为何会如此?!” 亲信故意煽动众人,道:“北梁人卑劣可恶,他们不只是杀了大王子,还将大王子的尸首曝尸荒野,等我找到大王子的尸身之时……只有……只有这么一颗头颅,没有被野兽分食了!” “北梁可恶!!” “北梁卑劣至极!!我鄋瞒,与北梁势不两立!” “为大王子报仇!报仇——” 一时间山呼声震天,响彻了整个王庭。 所有人悲愤交加,大喊着让北梁偿命,有人道:“速速请二王子出来,共同商讨讨伐北梁一事!” “是啊!” “快请二王子!” 亲信面色尴尬至极,他难道是不想请二王子出来?而是二王子离开之后,至今都没有消息,他已然拖延不住时间。 “二王子来不了,本王子却回来了!” 一声穿透力十足的嗓音传来,众人齐刷刷的回头去看,只见一身材高大,古铜色皮肤,满身肌肉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。 那年轻男子风尘仆仆,正是及时赶到的鄋瞒大王子淄如! 刘怖护送淄如一路前往王庭,这一路上,二人需要躲避伏兵,因此花费了不少时间,所幸赶上了王庭朝议。 “大、大王子……?!” “怎么回事,竟是大王子?” “大王子不是被梁人杀死了么!?” “大王子在这里,那这颗脑袋是谁的?” 淄如大步走进来,板着脸道:“本王子尚在,是谁妖言惑众?!” 第297章 亲信大吃一惊,他没想到,等不来二王子,竟等来了大王子。 亲信急中生智,大吼道:“大王子已然被梁人杀死了,你……你是哪里来的假货!来人啊!此人是假物,快把他抓住!” 二王子留了一队精锐的士兵在王庭,那些士兵听到声音,立刻执着弯刀冲入营帐,一个个对准淄如。 刘怖刷的抽出佩剑,横剑身前,森然的凝视着那些士兵。 淄如嗓子干涩,提着一口气,朗声道:“诸位长老,我是不是大王子,你们一眼便可以分辨,此人妖言惑众,还在朝议大帐安排兵马,其心可诛!” 亲信一头冷汗,干脆破罐子破摔,道:“快!把这个假物拿下!拿下啊!” 淄如咬着下嘴唇,道:“刘怖,这么多人,你有几成把握?” 刘怖淡淡的道:“没有把握。” 淄如差点大喊出声来,一脸不敢置信的瞪着刘怖,没有把握他还这么镇定,害得淄如差点吓信了他的邪! 踏踏踏—— 是马蹄声。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又有一拨人冲入营帐,将二王子的士兵团团包围,是淄如治下的牧民! 伴随着清闲的脚步声,刘非与梁错走入王庭大帐。 淄如见到二人,仿佛见到了亲人,大喊着:“刘非!!” 咕咚! 梁错手臂往前一送,将一个五花大绑之人丢在地上,是二王子无疑! 刘非道:“二王子叛上作乱,囚禁鄋瞒王,伏杀大王子,栽赃陷害北梁,在朝议设下伏兵,其心可诛。” 长老们瞬间哗然起来:“大王子没有死……” “怪不得一直不见王上,原是被二王子软禁了?” “咱们险些被愚弄!实在太可恶了!” 刘非很狠踹了一脚被五花大绑的二王子,威胁道:“不想让你们二王子人头落地,便全部放下兵械,否则……” “啊!”二王子被踹得惨叫。 士兵们面面相觑,都没了主见,干脆真的将兵器扔在地上,弃械投降。 “哈哈哈哈!!”二王子痛呼着,突然大笑出声,仿佛疯了一般,道:“哈哈!你们的鄋瞒王中毒了!中毒了!他中了我的毒!!但是你们放心,我就算是死,也不会给他解毒,我会拉着他一起死!!我也不亏!” 淄如气愤的道:“他也是你君父,你怎能如此猪狗不如!” 二王子还是哈哈大笑,道:“一起死!!一起死——!” 刘非道:“大王子先不必焦急,令人彻查二王子的住所,看看有没有解药。” 淄如点点头道:“好!我这就去下令。” 众人控制住王庭,将二王子的叛军全部抓获,便见到了被囚禁的鄋瞒王,鄋瞒王果然仍在生病,气息奄奄的躺在榻上,已然陷入了昏迷不醒的境况。 刘怖带人去搜查了二王子的住所,他的整个部落翻得底朝天,还是没有找到相关的解药。 淄如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,刘非似乎像想到了甚么,道:“还请大王子下令,派人寻找我大梁走散的使团,兹丕公深谙医术,若是能找到兹丕公,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。” “对对!”淄如道:“我怎么给忘了呢!” 如今王庭都在淄如的掌控之中,他下令去寻人,第二日便传来了消息,走散的使团已然找到,兹丕黑父等人正在往王庭赶来。 众人在王庭汇合,刘非立刻带着兹丕黑父去给鄋瞒王诊治。 淄如焦心的道:“怎么样,兹丕公,能不能医?能不能啊,你倒是说啊!” 刘怖拦住淄如,道:“大王子,冷静一些。” 淄如道:“你让我怎么冷静,君父到底怎么样,不会……不会没有希望了罢?” 兹丕黑父摇摇头,淄如身子一软,险些跪在地上,被刘怖一把扶住,淄如那一身腱子肉,若是换做刘非,一定扶不住他。 “摇头……摇头是甚么意思?”淄如失魂落魄的道。 兹丕黑父戴着金面具,他做事有些温吞,又摇了摇头,这才开口道:“没事。” “没……”淄如还以为没救了,竟然是没事。 “没事?!”淄如震惊的目瞪口呆:“当真没事?” 兹丕黑父道:“只是普通之毒,很好解的,难道……鄋瞒的医师解不了这种毒么?” 兹丕黑父说的很真诚,一时令淄如都有些怀疑,难道鄋瞒王中的毒,真的……很好解么? 兹丕黑父留下药方,道:“按这个药,吃上三天,余毒必清,只是鄋瞒王年事已高,恢复起来恐怕需要些时日。” 淄如狠狠的松了一口气,一把抱住刘非,道:“没事了!君父没事了!” 梁错眼皮狂跳,走上前去拉开淄如,道:“给鄋瞒王医病的是兹丕公,你去抱兹丕公好了。” 淄如:“……” 兹丕黑父:“……” 吃了第一副药之后,鄋瞒王便醒来了,兹丕黑父的医术果然超群,只是一直呆在方国,险些被埋没了才华。 等三天之后,身子骨恢复了七八成,完全可以下地行走,甚至精神头也不错。 鄋瞒王为了感激众人的鼎力相助,特意设下了燕饮,准备款待北梁一行人。 宴席便设在王庭,一到了黄昏,王庭点亮篝火,灯火连成一片,犹如白昼一般壮观。 第298章 鄋瞒王十足客气,亲自引着众人入席,道:“梁主,请!太宰,请!” 梁错端着一脸帝王的架子,道:“鄋瞒王,请。” 众人互相推让,这才坐了下来,鄋瞒王亲自敬酒,先是敬了梁错一杯,随即又走到刘非面前,笑眯眯的打量刘非,道:“这三日,我常听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提起梁太宰,若不是太宰,也不知我这儿子,还要在甚么地方受苦,也不知我们一家还能不能团聚,来,我敬太宰一杯。” 刘非站起身来,道:“鄋瞒王言重了。” “一点也不言重!”淄如站起来,道:“刘非,这一路上多亏了你,若不是你以身犯险,主动去做诱饵,我也无法回到王庭,你……你待我实在太好了!” 梁错心中泛着酸意,淄如这么一说,好似刘非的所作所为,全是为了淄如一般,但当时的情况,若是无法突破困境,对梁错和刘非也有不利。 淄如越说越是感动,又倒了一杯酒,咕咚咕咚自己仰头饮尽,深吸了两口,仿佛在壮胆子一般,挺胸抬头,声如洪钟的道:“刘非!我淄如心仪于你!” “咳……”刘非还在饮酒,险些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呛到。 淄如古铜色的皮肤满面通红,鼓足一股底气,再次声如洪钟的道:“我淄如心仪于你,刘非!你可愿留下,留在鄋瞒,与我常伴左右!” 嘎巴—— 梁错的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,几乎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酸意,皮笑肉不笑的道:“看来王子是醉了。” “没有!”淄如大义凛然的道:“我没有醉!刘非,我喜欢你,我说的是真心话,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……肺……肺片之言?” 刘怖忍不住冷声纠正道:“肺腑之言。” “啊呀总之!”淄如道:“就是那个意思,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,想要你留下来,刘非,你可愿留下来?” 梁错的骨节又在嘎巴作响,道:“鄋瞒王,大王子饮醉了,你不管管?” 鄋瞒王则是哈哈一笑,道:“孩儿大了,我可管不得那么多,淄如有的是主见,我若是多管,往后他会埋怨我的。” 鄋瞒王好似一个开明的家长,但其实他也有自己的想法。 刘非行事果决,与他柔弱的外表不一样,作风雷厉风行,又有手段,若是能留在鄋瞒,必然能够帮助鄋瞒壮大发展,因此鄋瞒王也是存有私心,才不阻止自己的儿子“示爱”。 淄如眼巴巴的看着刘非,道:“刘非,你可也心仪于我?” 刘非张了张口,不等他回答,“嘭!”一声震动,梁错突然拍案而起。 梁错走过来,他与淄如都是少年高壮的体格,但梁错还是高了一些,用自己的身高碾压淄如,居高临下,皮笑肉不笑的道:“朕听说,你们鄋瞒崇尚力量,你可愿与朕比试,若你输了,便是配不上朕的太宰。” 淄如立刻昂起头来,雄赳赳气昂昂的道:“好!比试!我鄋瞒的好儿郎,从来不畏惧比试!为了刘非,我接受梁主你的挑战!” 梁错挑眉:“勇气可嘉。” 兹丕黑父咬了咬手指,低声道:“太宰,陛下要与鄋瞒王自比试,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要不要前去阻止?” 乔乌衣在一旁,啃着果子道:“阻止甚么,多有趣儿,正好没有祝酒的节目。” 刘非笑眯眯的道:“嗯,下饭,挺好的。” 兹丕黑父:“……” 刘非并没有阻止,甚至饶有兴趣的看着梁错和淄如比试,试想想看,漫天的篝火之下,两个长相与身材都无与伦比的小奶狗,挥汗比试,那场面……果然下饭。 淄如道:“那便三局两胜,如何?免得我赢了你,胜之不武!” 梁错轻笑,道:“好啊,随你。” 淄如指着空场上的箭靶,道:“我们鄋瞒的射艺精湛,梁主,敢不敢与我比试?” 梁错展袖抬起手来,朗声道:“拿弓来!” 士兵送上两张劲弓,梁错与淄如分别站在箭靶之前。 淄如后退了三步,自信的道:“梁主,要不要我让你三步?” 梁错冷笑,后退了三步,与淄如平齐,随即又后退了三步,道:“那朕……便让你六步。” 淄如撇了撇嘴巴,再往后退太远了,靶子都看不清晰,淄如没有射中靶心的把握,干脆便不与梁错“装逼”。 淄如屏气凝神,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抬起劲弓,眯眼,瞄准,铮—— 一箭射出。 铮—— 与此同时,梁错也放出一箭。 哆!! 两只箭靶,只有一支箭矢正中红心,另外一只箭靶上竟然是空的。 “哈哈哈!”淄如拍手道:“梁主,你脱靶了!” 无错,梁错前方的箭靶上,是空的,连一根箭毛亦没有。 梁错挑了挑眉,气定神闲的道:“是么?请淄如王子仔细看一看,射中箭靶的,到底是谁的箭?” 淄如一脸疑惑,定眼仔细去看,箭靶正中,插着一支红缨箭矢。 “红、红缨?!”淄如不敢置信,抓起箭筒中,自己的箭矢来看。 为了区分,淄如的箭矢是白缨,而梁错的箭矢是红缨。 淄如面前的箭靶,分明插着红缨箭镞,也就是说,梁错的箭矢射在了淄如的箭靶正中,而淄如的箭矢不翼而飞。 第299章 淄如不敢置信,道:“不可能!我绝不会脱靶!” 他跑过去,距离近了,这才看清楚,原来自己的箭矢被从中间一剖为二,掉在了地上,所以两只箭靶上,只有其中一只上中了箭。 淄如脸色铁青,道:“你……你故意的!” 梁错轻笑,道:“王子也没说,要打自己面前的箭靶?” 无错,梁错便是故意的,射中别人的箭靶,距离更远,看起来更厉害,更何况梁错还让了六步,又将淄如的箭矢一剖为二,简直便是炫技。 刘非挑了挑眉,轻声道:“好苏,下饭。” 淄如跺脚道:“好,我服输,但第二局可不是那么简单了!” 梁错负手而立,清闲的道:“不知王子第二局想要比试甚么?” 淄如又露出那种自豪的笑容:“比武!咱们不顽那些虚的,直接比武,赤手空拳,不依靠任何假物,你可敢与我比试?” 他刚说完,刘怖便摇了摇头,还叹了口气,淄如身材虽健壮,但是武艺着实一般,他还以为旁人都与他一样,刘怖见识过梁错的武艺,与野狼博弈尚且不落下风。 看来刘怖已然提早确认这场比试的赢家。 “哎呀——”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。 淄如大叫着从台上跌下来,摔了个大马趴不说,还捂着自己的脸,十足委屈的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还打脸!” 梁错阴测测的一笑,心说打得就是你的脸,一身腱子肉,看你以后还怎么勾引朕的刘非。 梁错面子上却十足“虚伪”,道:“真对不住,朕也没想到大王子如此不堪一击,一时没收住手,大王子,公平切磋,你不会怪罪于朕罢?” 淄如:“……” 梁错微笑:“大王子两连败,还需要再比试第三场么?” 淄如抿着嘴唇,委屈可怜到了极点,三局两胜,比试两场他都败了,便是第三次赢了,那也是输了。 梁错道:“即是如此,还请淄如王子,遵守约定,以后不要提起不相干之事。” 淄如犹如行尸走肉一般,从台子上走下来,蹲在角落开始抠土,可怜兮兮,好像随时都会掉眼泪一般。 刘非想过去安慰他两句,被梁错一把拉住,梁错道:“做甚么去,还想到处留情?” 刘非道:“这怎么能是到处留情呢?” 梁错酸溜溜的道:“那淄如看着你的眼睛都拔不出来了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这不是说明,陛下您的眼光好么?” 梁错:“……”竟无言以对。 淄如蹲在地上抠土,刘怖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淄如抬起头来,道:“还是你好,你是来安慰我的么?” 刘怖点点头,想了很久,似乎在组织安慰人的言辞,毕竟他是一个剑客,从来没有安慰过人。 刘怖终于开口了,道:“你与梁主相差甚远,输是意料之中的,技不如人,也没甚么好说的。” 淄如撇着嘴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道:“你快闭嘴罢!” 刘非险些被逗笑出来,道:“傻孩子要自闭了。” 梁错拉住刘非,甚至抱住他的手臂,道:“那也不许你去安慰他,朕就是不许。” 刘非轻笑,小奶狗是在与自己撒娇么?下饭,极其下饭。 一场燕饮,梁错彻彻底底的瓦解了“情敌”的自信心,王子淄如仿佛泄了气儿的皮球,一整晚缩在角落,甚至不敢于刘非对视,恨不能在脑门上写着明晃晃的大字——是我配不上刘非! 梁错心满意足,酒过三巡,便带着刘非回去歇息,过两日还有会盟。 因着鄋瞒王被刘非等人相救的事情,鄋瞒王十足重情义,答应履行承诺,继续与他们会盟,双方订立十年友好条约,互不进犯,成为友邦。 众人在王庭修整了两日,今日便是会盟的日子。 梁错晨起,沐浴穿戴整齐,神清气爽的从营帐中走出来,自从那日在燕饮上狠狠粉碎了淄如的自尊心,淄如仿佛斗败的鹌鹑一般,已经整整三日,没有来“骚扰”刘非了。 刘非也从营帐中走出来,正好看到淄如路过,打招呼道:“大王子……” 他刚说到这里,淄如垂着头,飞速从旁边窜过去,似乎躲着刘非一般。 刘非:“……早。” 梁错看着落荒而逃的淄如,道:“看来淄如那小子,还有些自知之明。” 刘非无奈的摇头道:“陛下,淄如好歹是鄋瞒的大王子,又是鄋瞒王器重之人,说不定便是未来的鄋瞒王,陛下不要总是欺负淄如王子。” 梁错振振有词的道:“朕没欺负他,是他自找的。” 刘非看了一眼梁错,梁错这才道:“好罢,那朕以后少欺负他。” 众人进了王庭大营,鄋瞒王已经在等候,笑脸相迎,并没有因着之前比武的事情介怀,道:“来来,梁主快请坐。” 梁错环视了一下四周,没见到淄如,估摸着淄如还在觉得丢人,所以不愿意抛头露面。 鄋瞒王道:“请梁主看看这份盟书,可还有甚么更改之处,若是有所不满,大可以提出来,咱们再商议。” 梁错展开盟书,的确是一份和平盟书,列举了很多条款,例如若有洪水,不得扒开边界,向对方泄洪等等,想得十足周全,最重要的条款,便是十年之内,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开战,若有异议,可以采取会盟调停的方式商讨。 第300章 梁错将盟书交给刘非,让刘非再阅读一遍,刘非点点头,低声道:“看来鄋瞒王的确有诚意签订盟书。” 鄋瞒王笑道:“除了这份盟书,我还想感谢诸位,若不是诸位,我已然被那不孝的儿子毒杀,如今的王庭,也不知是甚么模样。” 他拿出另外一只卷轴,展开来放在案几上,竟然是一份礼单。 鄋瞒王微笑:“这份礼单虽然微薄,但乃是我的诚意,送给梁主,不成敬意。” 礼单上列举着牛羊布匹、骏马良驹,还有各种鄋瞒的珍奇。 鄋瞒王又拿出另外一卷礼单,放在案几上,推给刘非,道:“太宰多番帮助小儿,这份礼单,乃是我为太宰专门准备的。” 刘非看向礼单,礼单上并没有牛羊布匹,也没有太值钱的珍奇异宝,都是一些吃食,或者用的东西,还有各种金银打造的器皿。 刘非挑眉,这些礼物若是接受,也无伤大雅,看来鄋瞒王考虑的很是周全。 刘非拱手道:“那便多谢鄋瞒王。” 鄋瞒王哈哈大笑,道:“实不相瞒,太宰这副爽快的性子,真真儿是合我的脾性,我儿淄如,虽不成才,又被我娇惯坏了,但我看得出来,淄如是真心实意心疼太宰的,太宰当真不考虑留下来?或者小住几日,也是无妨的。” 梁错没想到,都过去三天了,鄋瞒王还在这里等着挖自己墙角呢。 梁错刚要说话,刘非在案几下拍了拍他的膝盖,示意梁错不要说话。 刘非噙着淡淡的微笑,道:“鄋瞒王错爱,外臣实在受之有愧,今日乃是谈论国事的会盟,非又怎么能私自谈及自己,影响会盟呢?” 鄋瞒王听他这么说,无非是拒绝了,而且拒绝的相当委婉,也不算伤了双方的和气与颜面。 鄋瞒王哈哈一笑,道:“对对,今日是谈论国事的大日子,那咱们谈论国事,不谈论个人。” 会盟很顺利,双方审阅文书,盖上印信,一式两份保存,便算是盟会成功了。 梁错离开丹阳城的时日已久,打算快些回去,一来是不放心国内,二来也是想要赶紧甩掉淄如这个大尾巴,只要离开鄋瞒,以后与淄如见面的机会,便等于为零,简直是除去了一个心头大患。 会盟之后的第二日,梁错便催促着大军准备启程,先返回方国,然后再返回北梁的丹阳城。 刘非还沉浸在睡梦中,合该是预示之梦。 【王庭大营。】 【三座物资大车,气势恢宏。】 【鄋瞒王亲自送行,满面欢笑。】 刘非环视着四周,这里是王庭大营,看样子是鄋瞒王送行的场面。 【鄋瞒王道:“是了,我险些给忘了。”】 【“我打算再送一个质子,与梁主同行,一同前往丹阳,以表达我鄋瞒的诚意。”】 质子? 若是鄋瞒送来质子,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,但说起质子,必然是地位高贵之人,在鄋瞒,除了鄋瞒王,便只剩下几个鄋瞒王子了。 不知…… 刘非心想,是哪个鄋瞒王子来大梁做质子? 【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走出来,站定在众人面前……】 刘非看过去,那人高挑而健壮,一身古铜色的皮肤,因着逆着阳光,鄋瞒的日头又太过强烈,刘非一时没能看清他的面目。 光线一点点的推移,那质子的面目,也一点点的袒露出来。 便在刘非即将看清对方之时…… “刘非……” “刘非!” “醒醒,该启程了……” 刘非感觉有人在晃自己,摇着自己的肩头,孜孜不倦,硬生生将他从预示之梦中揪了出来…… “唔?”刘非迷茫的睁开眼目,是梁错。 梁错已然起了身,轻轻的晃着他,道:“刘非,醒醒了,等启程之后,你在辒辌车中再歇息,也不迟。” 一大清早的,天色蒙蒙发亮,刘非揉了揉眼目,茫然的道:“这么早……?” 梁错着急离开鄋瞒,甩掉淄如这个尾巴,道:“不早了,乖,快些起身,一会子到了车上再睡,朕让方思给你扑了厚厚的软毯,车上睡一样舒坦,好不好?” 刘非实在没辙,只好爬起来洗漱更衣,等他穿戴整齐,还是迷迷糊糊的。 刘非有些遗憾,没能看清鄋瞒的质子是谁,不过也无妨,没有甚么太大的妨碍,一会子便会见到。 鄋瞒王一大早便带着人前来送行,装了满满三辆马车的辎重补给给他们,别说是到方国了,就是一口气到丹阳城,这些物资也是绝对够用的。 梁错环视了一下送行的人群,没有发现大王子淄如,登时放下心来,很好,终于要甩掉大尾巴了。 他扶着刘非上车,鄋瞒王似乎想到了甚么,突然道:“是了,我险些给忘了。” 众人奇怪的看向鄋瞒王,鄋瞒王笑眯眯的道:“咱们双方盟约,梁主又帮助了我们许多,我仔细一想,若是只凭一纸盟书,或许无法彰显我鄋瞒的诚意,所以……我打算再送一个质子,与梁主同行,一同前往丹阳。以表达我鄋瞒,十年之内不犯边境的友好诚意。” 果然,刘非听到鄋瞒王如此说,一点子也不意外,和他的预示之梦简直一模一样。 “质子?”梁错奇怪,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 第301章 一般的人,也只能称作人质,甚么样的人才能称作质子?莫非…… 鄋瞒王招手道:“出来罢。” 一条人影大咧咧走出来,站定在梁错与刘非面前。 身材高大,挺拔而矫健,一身古铜色的皮肤,在日头的照耀下润光光的,令人移不开眼目。 不是鄋瞒大王子淄如,还能是谁? 淄如笑得一脸甜蜜,美滋滋的道:“我便是鄋瞒的质子了!” 刘非挑眉,原来那出现在自梦境中的鄋瞒质子,便是淄如?倒也是意料之中。 梁错不好的预感成真了,蹙眉道:“你……?” 淄如理直气壮,挺胸抬头的道:“无错,我乃是鄋瞒的大王子,论起作质子,我淄如便首当其冲,当之无愧!我便是最为合适的人选!” 梁错眼皮狂跳,道:“这成语,是如此用的么?” “不重要,”淄如道:“从今日开始,我便跟随你们前往丹阳,十年之内,我都会留在丹阳城,与刘非朝夕相处,日日见面!刘非走到哪里,我便跟到哪里!” 梁错还以为自己打碎了淄如的自尊心,成功的让淄如放弃了刘非,哪知淄如压根儿没有自尊心,只是稍微失落了两天,竟是恢复的这般快。 梁错似乎发现了甚么,转头看向一边抱臂而立,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刘怖,道:“你呢?你也要跟着我们不成?” 刘怖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,道:“义父令我保护刘非周全,如今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毕,刘非走到何处,我便跟到何处。” 淄如笑着凑近刘非,小声道:“刘非,我跟你去丹阳,你可欢心么?” 刘非坦然的道:“淄如王子能来丹阳,于大梁与鄋瞒的邦交极为有意,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。” 淄如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,自动翻译了一番,道:“这么说来你是欢心的了,太好了,我也欢心!” 梁错:“……”难道只有朕不欢心? 第090章 小树林偷情 “哎呀!”淄如欢快的道:“不要傻站着了, 不是说要赶路嘛?快点快点,上车!” 他说着,自己跑到最前面的辒辌车, 身姿矫健,一个纵身钻入辒辌车, 打着车帘子道:“哎,刘非,你快上车啊!这车真好,又大又舒服, 里面还有冰凌呢,好凉快呀!” 梁错:“……”这是朕的辒辌车! 梁错特意让人准备了辒辌车, 这一路从鄋瞒到方国,再从方国到大梁的丹阳城,需要走好几日的路程, 梁错想要与刘非单独相处,自然准备了舒适的辒辌车, 也方便……办事。 如今多了一个淄如,甚么都毁了! 刘非微笑道:“陛下, 上车罢。” 梁错心情不佳, 郁郁的道:“你还挺欢心?” 刘非挑眉道:“离开丹阳之时,扈行的队伍简单,回到丹阳之时, 扈行的队伍壮阔,臣还要恭喜陛下,纳得贤才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贤才?朕怎么没看到谁是贤才, 一个个都觊觎我家太宰的美貌。 “快啊!刘非!”淄如还在催促,频频招手道:“哇, 这里还有毯子,真软!地方这么大,可以躺着打滚儿么?,刘非,咱们一起躺啊!来来!” 梁错心窍中警铃大震,一把拉住刘非,端起正直的架子,道:“刘卿,你看这风光正好,在咱们大梁,是不容易看到如此规模之草原的,不如这般,刘卿便与朕打马同游,欣赏这辽阔风光,也是不虚此行了。” 梁错才不会让淄如得逞,你喜欢坐车是罢,那朕就带着刘非骑马。 梁错翻身上马,将手掌伸向刘非,道:“来。” 刘非站在马下,微微仰着头,彼时阳光正好,梁错身形本就高大,坐于马背之上,便更显得伟岸宽阔,若是靠在这样的怀中,想必很舒服罢? 刘非当即伸出手来,握住了梁错的手掌。 “诶,刘非?”淄如耷拉着眉头,失落道:“你不坐车嘛?坐车多好啊!多舒服。草原有甚么可看的?真的要骑马嘛?那我也与你们一起同骑马!” 刘非上了马,坐在梁错身前,淄如孜孜不倦的追过来,也骑马跟上,刘怖要一直跟着刘非,便亦骑马跟在后面。 于是返回丹阳城的扈行队伍浩浩荡荡的上路,刘非的身后多了许多尾巴…… 刘非靠坐在梁错怀中,果然如同预料之中,梁错的胸肌流畅,用力之时犹如铁石,放松之时软如棉花,比真皮沙发还要舒适柔软。 刘非没骨头一般靠着,时不时歪头欣赏辽阔的草原景致。 “刘非!刘非!”淄如指着前面,道:“你快看,羊!那是羊群!” “那面那面,那是堆放牧草的地方。” “快看那边,那边还有,牧民和咱们打招呼呢!” 淄如虽无法与刘非同乘一匹马,但二人竟还交流起来,刘非顺着淄如所指看这边,看那面,梁错慢慢蹙起眉头,紧紧锁着眉心,表情也不像是吃味儿。 梁错的吐息略微沙哑,忍耐再三,一把扣住刘非的细腰,在刘非耳畔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 刘非一脸迷茫的回头去看他,还无辜的眨了眨眼睛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这般蹭来蹭去,你可是故意的?” 原梁错此时根本顾不得吃味儿,刘非方才跟着淄如的指点,看这面看那边,自然要转头侧身,这一侧身,难免碰到梁错,梁错起初忍耐,后来狐疑,渐渐的感觉到不对劲儿,吐息紊乱沉重,竟起了反应…… 第302章 刘非唇角微微挑起,坦然的道:“哦,被陛下发现了。” 梁错吐息凝滞,哭笑不得的道:“你……” 梁错深吸一口气,压制住心窍中的躁动,威胁道:“再动便叫你好看。” 刘非诚恳的发问,道:“如何好看?” 他说着,还故意看了一眼梁错下面的方向。 梁错的吐息更是凝滞,瞬间粗哑了不少,但扈行队伍正在向前行进,总不好在众人面前,明目张胆的做小动作罢? 刘非指着前面,道:“陛下你看,那面有一片小树林。” 梁错正在专心忍耐,不知刘非为何突然提起小树林。 刘非笑盈盈的道:“臣听说,许多偷情之人,都喜欢去小树林私会,不知陛下……可愿与臣一起前去小树林?” 梁错一愣,刘非这是邀请自己?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背着扈行的大部队,去小树林……偷情? 梁错喉结艰涩的滚动,热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,一瞬间眼神深沉的犹如一匹恶狼,死死凝视着刘非,仿佛斯时便要将他撕碎。 梁错沙哑的开口:“全军原地休息。” 扈行队伍很快原地驻军,不同于梁错的躁动,刘非面色平静,坦然道:“前面树林景致不错,臣与陛下同游。” 梁错没说话,只是突然催马,快速冲向树林,仿佛并不是游览,而是去打仗。 “喂!”淄如想要追上去,大喊着:“前面的树林光秃秃的,没甚么好看啊!诶你们等等我啊,我也要去!” 刘怖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淄如,没有让他像尾巴一样追上去,道:“就在这里等。” 淄如嘟囔道:“为何不让我过去。” 过了许久许久,淄如百无聊赖的趴在马背上,数着马鬃毛道:“一千又三十六根……唉——怎么还不回来。” 刘怖:“……” * 扈行队伍先到了方国,然后补充物资补给,一口气回到了丹阳城。 此次南伐,自然要论功行赏,众人都得到了相应的褒奖,只是有一件事儿,跟随回来的外来人员实在太多,需要安排屋舍住处,尤其像是北宁侯、兹丕公这样的公爵侯爵,需要府邸安置。 司徒署的官员前来禀报,道:“陛下,这丹阳城中的空置府邸,只有太宰府毗邻的一空府,依陛下之见,是先请北宁侯搬入,还是先请兹丕公搬入?” 按理来说,自然是公爵优先,毕兹丕黑父是一等公爵,而赵舒行比他差上一等,乃是次于公爵的侯爵,可兹丕黑父不过是从方国撸下来的公爵,没权没势,而赵舒行乃是天下名士。虽南赵覆灭,但赵舒行的贤明在外,走到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。 梁错一听,眯起眼目,刘非隔壁让谁来住,赵舒行?兹丕黑父?这俩人一个狼,一个狈,赵舒行曾经对刘非正面表白,而兹丕黑父对刘非暗搓搓的仰慕,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主儿。 绝对,绝对不能让他们住在刘非隔壁。 梁错轻咳一声,正色道:“除了北宁侯和兹丕公,乔乌衣往日里也曾是北燕的太宰,如今虽没了太宰的身份地位,但手握人脉,不可小觑,朕若是安排了北宁侯或者兹丕公下榻府邸,难免会惹来乔乌衣的不满。” 司徒署的官员连连点头,道:“是啊,臣听说,这个乔乌衣秉性骄横,且手段狠辣,若是惹了他不欢心,会不会……” 梁错要的便是这个效果,干脆道:“这样罢,干脆将他们全部安置在馆驿,等寻到合适的地方,再一并建府,不分先后。” 司徒署的官员不知梁错的私心,抚掌称赞道:“不愧是陛下!陛下处理得当,不是咱们这些子臣子能比拟的,如此,这些侯爵便不会觉得陛下偏颇,陛下英明,臣真是惭愧啊!” 梁错唇角一勾,挑起一抹得逞的笑意,是了,朕真是英明,馆驿好啊,馆驿虽也在丹阳城中,但是距离太宰府甚远,朕可真是个大聪明。 司徒署官员一顿拍马屁,很快退下去办事。 刘非从政事堂出来,便听得“刘非!刘非!”的喊声,底气十足,精神头十足,辨识度十足,回头一看,果然是淄如。 不只是淄如,还有赵舒行、兹丕黑父、乔乌衣等等人一道。 刘非道:“诸位这是去何处?” 淄如道:“我们正准备去司徒署办理身份呢。” 他们都是外来之人,并非大梁本地人,更不是丹阳人,头一次入京,自然是要办理身份的,还需要安排下榻的地方。 淄如道:“诶,司徒署在何处?” 刘非左右无事,道:“你们随我来罢,非带你们去。” 众人随着刘非进入司徒署,司徒署的官员一看是太宰来了,赶紧起身相迎,恭敬的说道:“太宰您怎么来了,若是有事儿,您派人支会一声便好,怎么还亲自前来呢?” 刘非道:“我是来带几位办理身份的。” 司徒署的官员十足谦恭,道:“嗨,身份早就办理好了,臣刚刚还想着,给几位送过去,谁成想平白让诸位跑一趟,真是对不住对不住。” 司徒署的官员将身份的名册发给众人。 淄如道:“那我们下榻在何处?” 司徒署的官员一阵迟疑,道:“这个……不瞒王子,这……丹阳城中府邸有限,如今没有空置的府邸,不过陛下已经下令司空署,加紧建府,这些日子便委屈各位,先下榻在馆驿。” 第303章 “馆驿?”淄如道:“那要住多久?” 刘非微微挑眉,自己的太宰府隔壁,就是个空置的府邸,一直没有人居住,按理来说是可以使用的。刘非一下便听出了司徒署的官员在说谎,不过司徒署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欺上瞒下,绝对是梁错授意说谎,因此刘非便没有点破。 刘非眼眸微动,似乎想到了甚么好主意,微笑道:“诸位,其实非的太宰府中,屋舍多半空置,若是诸位不嫌弃,或许可以搬入太宰府居住。” 淄如欢心的道:“太宰府?那不是刘非你的府邸么?我当真可以住在你家里么?” 刘非微笑,道:“王子哪里的话,非说句托大的话,诸位与非都是同生共死之人,如今诸位来到丹阳,非如何能让诸位住在馆驿呢?自然要一尽地主之谊,只是……” 刘非还有后话,他纤细的眉心微微蹙起,看起来十足为难,道“:只是……别看非身为太宰,但不善于经商理财,家中拮据,除了每月的开销之外,实在无有剩下甚么财币银钱,诸位若是想要下榻在非的府中,需要诸位每月交一点点的……房租。” 淄如显然没有抓住重点,道:“甚么?你的粮俸这般少么?堂堂一个天官大冢宰,竟这么缺钱使,你们北梁,好古怪哦!” 司徒署的官员纷纷垂头看着自己鞋尖,听不见听不见,甚么也听不见。 乔乌衣挑眉,他可是做过北燕太宰之人,一听就知道这绝对是梁错的诡计,馆驿距离刘非的府邸很远,梁错便是不想让他们经常与刘非见面,故意为之。 乔乌衣轻笑一声,很是慷慨大方的道:“请太宰放心,不就是银钱财币呢?能值得多少?诸位在太宰府中下榻的一应开销、房租,还有太宰府中本身的一应开销,无论是吃穿用度,我乔乌衣,都包了!” 刘非轻轻抚掌,道:“如此,那非便却之不恭,多谢了。” “哦——!”淄如欢心的抚掌道:“可以住在刘非家里,和刘非朝夕相对了!太好了!” 梁错耍了一个小手段,哪知这小手段竟是被人看穿了,乔乌衣用了一些小钱,干脆让大家都住进了刘非的府邸。 众人安排好了住处,淄如道:“哎,今日咱们头一次进丹阳城,可不是要好好儿顽乐?乔乌衣你包了我们的房租,今日我便请大家去丹阳城最大的酒楼,吃一顿大的!” 刘非离开丹阳已久,也是许久未能吃到丹阳的美食了,加之今日公务已然结束,没旁的事情要忙碌,便欣然点点头。 淄如道:“那走罢走罢!” 众人打算出宫去吃顿大的,正好遇到了进宫来的屠怀佳。 屠怀佳看到刘非,十足欣喜,道:“太宰,你回来啦!咦,你这是要去何处?” 刘非微笑道:“今日散班早,非打算带着诸位去丹阳城逛一逛,再尝尝丹阳城的美味。” 屠怀佳可算是丹阳城名气最大的小衙内,吃喝顽乐尤其在行,道:“那一定要去春酆楼啊!那里的酒菜,是满丹阳城里最好的,绝找不到第二家能与他们家相比!不过……就是贵了些。” 淄如财大气粗,道:“不怕贵,本王子请客,吃的就是一个贵字,不贵还不吃呢!” 刘非以前就听说过春酆楼,但很可惜,他没去过,为甚么呢?因着刘非的粮俸不够去春酆楼糟蹋的,今日有这个机会,自然要去试一试,微笑道:“王子豪气。” “好说好说!”淄如被夸赞的晕头转向,咧嘴傻笑。 屠怀佳跃跃欲试,道:“也带我一个罢,我也想去。” 屠怀佳一看就很会顽,与淄如简直一见如故,淄如大方的道:“好啊,人多热闹,一起走!” 屠怀佳似乎想到了甚么,道:“我是进宫来找我哥哥的,能不能带我哥哥一起去?” 淄如道:“当然可以。” “那太好了!”屠怀佳笑道:“你们先过去,我去叫我哥哥,一会子到春酆楼汇合。” 大家商议好了,便兵分两路出发。 屠怀佳美滋滋的往路寝而去,屠怀信正在路寝执勤,他走进去,欢快的道:“哥哥!哥哥!” 梁错无奈的揉了揉额角,旁人进路寝,都是来求见天子的,只有屠怀佳,每次来路寝,都是来见丹阳宫卫尉屠怀信的。 屠怀信道:“佳儿,不得无礼。” 梁错道:“朕离开丹阳这么久,你怎么一点子也没变稳重?还这般咋咋呼呼的。” 屠怀佳笑道:“倒是陛下变得稳重了许多,太宰要去春酆楼吃酒,陛下竟还在这里批看文书,果然十足稳重呢!” “春酆楼?”梁错奇怪,道:“甚么吃酒?” 屠怀佳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,梁错这才知晓,自己的算盘打得虽然响亮,结果却落空了,他本不想让那些人住在刘非隔壁,现在好了,大家直接住到刘非家里去了,住的更近。他们眼下还要一起去吃酒! 梁错瞬间坐不住了,将文书一撇,道:“更衣,朕要出宫。” 众人在春酆楼要了一个最好的雅间,点了最好的酒菜,摆了满满一大桌子。 淄如道:“诶,屠小衙内怎么还没来?” 赵舒行最为贴心,道:“或许小衙内不知咱们入了雅间,孤去外面接他。” 刘非道:“诸位都是头一次到丹阳城,还是非去接小衙内罢,你们坐。” 第304章 刘非站起身来,推开雅间的门走出去,刚要走二楼下去,便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,仿佛梦幻泡影一般,一闪而过,消失在拐角的地方。 刘非微微蹙眉,白色的身影,十足眼熟。 他没有下楼,反而追上那抹白色的影子,拐了一个弯。 嘭! 刘非追得太急,刚一拐弯,登时撞到了甚么,没能收住,一头撞在对方身上。 刘非捂着自己的头向后退了两步,仔细一看,道:“是你?” 正是方才那抹白影。 白影一声素色的衣衫,脸上戴着润白的白玉面具,不正是刘怖的义父,淄如口中的军师么? 方才刘非果然没有看错,那素衣之人似乎有意出现,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,甚至站在拐角处等他,二人这才撞在了一起。 白玉面具遮挡了素衣之人的脸面,看不出表情,但听得他语气,似乎有些愉悦,道:“见到我如此欣喜,竟这么着急投怀送抱了?” 刘非嫌弃的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到这里来做甚么?” 素衣之人幽幽的道:“只是想念你了,特意来看看。刘非……你想我了么?” 第091章 素衣之人 刘非挑眉, 道:“你想调戏非,总要有些诚意。” 素衣之人笑道:“哦?如何才算是诚意?” 刘非道:“摘下你的面具,让非看看你到底生得甚么模样。” 他说着, 突然发难,猛地抓向素衣之人的白玉面具, 哪知素衣之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意,早有防备,快速向后退了一步,反而一把擒住了刘非的手腕, 将人一拽,按在自己怀中。 “你……”刘非被他控制住, 根本动弹不得。 素衣之人笑道:“想看我的脸?还不是时候。” “刘非!刘非!”穿透力十足的喊声从雅间中传来,随即雅间的大门打开。 淄如从里面走出来,道:“诶, 怎么还不回来,不会也迷路了罢?” 素衣之人见有人过来, 轻笑一声,道:“好好儿与你的小伙伴顽乐罢, 我先走了。” 说罢, 松开刘非的手,顺着楼梯快速而下,消失在春酆楼的大门口。 “诶?刘非?”淄如走过来, 拍了拍刘非的肩膀,道:“你不是下楼去接小衙内么,怎么在这里?” 淄如顺着刘非的目光往下一看, 睁大眼目道:“那是军师么?背影好像啊!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道:“回去罢, 小衙内合该还没到。” 梁错紧赶慢赶,上了辎车,驾士骑奴一路风驰电掣的往春酆楼赶来,辎车还未挺稳,便蹿身跳下车来,大步冲进酒楼,询问了跑堂雅间的位置,大跨步上楼。 梁错来到雅间门口,正好听到里面哄笑的声音。 “哈哈哈!竟然是刘非和北宁侯你们抽到了!” “实在是便宜北宁侯了。” “我也想与刘非亲亲。” 亲亲? 梁错心中警铃大震,嘭一声推开雅间的大门,淄如坐在门后面,差点被拍了脑袋,还是刘怖反应迅速拉了他一把,不然今天请客的东家一定会负伤。 雅间中正在顽助酒的小游戏,从一堆签子里抽出惩罚的游戏,这次抽出的惩罚游戏是当众拥吻,然后在通过曲水流觞,选出两个被惩罚的人。 谁知道那么巧,竟然选到了刘非和赵舒行。 赵舒行乃是君子,又是读书人,面对这样的惩罚游戏一时间有些犹豫,便在他犹豫之时,梁错正好赶到。 梁错看着那写着“拥吻”的签子,气的险些将竹签掰断。 刘非奇怪的道:“陛下怎么来了?刚回丹阳,政务不多么?” 刚回到丹阳城,梁错险些忙疯了,今日的文书堆积如山,肯定是需要熬夜处理的,但听说刘非和众人去春酆楼吃酒,还是十足不放心,特意赶过来看看。 “呵呵……”梁错干笑:“政务都处理的差不多了,朕……咳,朕听说你们都在这里,特意来凑个热闹。” 梁错连忙搅浑水,道:“在顽助酒的游戏?敢情好,朕也要与你们一同顽耍,即是如此,方才顽的便不做数,重新来重新来。” 刘非轻笑一声,了然的看向梁错,梁错那吃味儿的表情浓郁,酸气差点淹没了整个雅间。 刘非道:“既然如此,那重新来过罢。” 众人重新坐好,开始抽签,梁错道:“朕来。” 梁错抽签,这次的签子并不是拥吻,不过也很恶趣味,毕竟都是刘非制作的,上面写着——公主抱。 “公主抱?”梁错奇怪,公主他知晓是甚么意思,公主抱是甚么? 在古代,公主的意思很直白,用大白话解释,就是“公爵主婚”,古时候天子的女儿,国君的女儿,下嫁之时都是由公爵主婚,所以久而久之,演变出了公主这两个字。 梁错并不理解公主抱的意思,刘非给大家解释了一番。 梁错的眼神登时亮了起来,自己若是这般抱着刘非,虽比不上拥吻,但也是羡煞旁人的。 抽签完毕,便开始曲水流觞,梁错一脸期待的盯着水流,耳杯浮在水流之上快速的顺流而下,因为阻力的缘故,终于慢慢的停了下来,皇天不负苦心人,真的停在了梁错面前。 选出了第一个受罚者,当然要有第二个受罚者,耳杯再一次放入曲水之中,快速顺流漂浮。 第305章 “啊……要停了,要停了……” 众人眼巴巴的盯着耳杯,精致的羽觞耳杯缓缓停下,眼看着就要停在刘非的面前,“呼——”一阵风从雅间的户牖吹进来。 因着风的缘故,羽觞耳杯竟往前荡了一下,歪歪斜斜的停在了淄如面前。 “啊?!”淄如大喊一声:“我?!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见鬼了。 刘非的眼目瞬间雪亮起来,泛着仿佛宝石一般的光芒,梁错身材挺拔,肌肉流畅,淄如身量矫健,古铜色的皮肤尤其扎眼,他们二人若是抱在一起…… 淄如大喊着抗议:“不要!我不要!” 梁错想起的道:“朕还不要呢。” 刘非却道:“陛下,王子,愿赌服输,你们一个是大梁的天子,一个是鄋瞒的继承人,怎么能如此言而无信呢?” 梁错和淄如眼皮狂跳,怎么觉得刘非唯恐天下不乱呢? 梁错一狠心,干脆道:“朕来抱。” “不行!”淄如再次抗议:“我不要被公主抱,太丢人了,我淄如王子,堂堂鄋瞒大王子,我来抱!” 梁错冷笑:“朕先说的。” 淄如道:“我不!我就不!” 刘非一手端着小碗,一手拿着筷箸,催促道:“陛下,大王子,请快些,不要耽误大家饮酒。” 梁错和淄如脸色铁青,实在没有法子,又唧唧歪歪的讨论了半天,梁错深吸一口气,壮士断腕一般,闭上眼睛,将淄如一把抱了起来。 淄如吓得大喊一声,道:“别松手,别把我扔了!” 刘非微笑着往嘴里拨了一口饭,点点头,变本加厉的道:“抱起来绕屋子三圈。” 梁错道:“为何还要绕三圈?” 淄如应和:“是啊,签子上也没写啊!” 刘非理直气壮的道:“绕三圈,陛下不会是……抱不动了罢?” 梁错哈哈一笑,道:“抱不动?朕会抱不动么?” 于是梁错又抱着淄如在雅间里转了三圈,实在是扛不住丢人,把淄如扔在了地上。 刘非又拨了一口饭,微笑道:“好看,下饭。” 酒过三巡,大家都有些醉意,打算收摊回家。 是了,回家,众人都准备回刘非家中下榻,梁错一把拉住刘非,将他拉上自己的辎车,一本正经的道:“刘卿,朕突然想起有要事与你商议,你随朕回宫一趟。” 淄如不瞒的嘟囔道:“天都黑了,还要回去处理公务。” 刘非被拉上辎车,梁错从背后抱住他,将下巴架在他的肩膀上,委屈的道:“你竟让那些人,住在你的府上,岂不是朝夕相对?” 刘非一脸正直的道:“可臣能赚一笔可观的房租。” 罢了又补充道:“是了,乔乌衣还说,臣家中的吃穿用度,他都包了。” 梁错眼皮狂跳,道:“你这是变向在说,朕给的粮俸太少了么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那陛下,要不要与乔乌衣攀比攀比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让刘非留在路寝殿,不叫他回太宰府去,如此一来,即便那些人住在太宰府,也不可能见到刘非。 第二日晨起之后,刘非便其往政事堂,虽没甚么大事,但也需要坐班。 刘非进了政事堂,先用朝食、喝茶、吃点心,然后开始悠闲的上班生活,部下的各署按部就班,只有大事才需要刘非掌眼过目,今日算是清闲的。 他吃过点心,因着昨夜饮酒的缘故,有些昏沉,打算睡个回笼觉,等醒过来便可以去用午膳。 刘非用手支着额头,面前摆着一卷书,仿佛在看书,其实是在假寐,便在他刚要睡着之时…… “太宰,太宰……”有人走了进来,是乔乌衣。 刘非伸了个懒腰,道:“乔大夫怎么来了?今日新官上任,感觉如何?” 众人进入丹阳城之后,赵舒行被分配在司徒署,乔乌衣分配在司农署,兹丕黑父则是分配在医官署,众人各有所长,自然是各司其职。 乔乌衣今日第一天上任,直接空降司农署上大夫,不过他以前在北燕做太宰,如今成为上大夫,也不算是空降。 乔乌衣手中拿着一卷图册,扑在案几上道:“乌衣正是为此事来的,太宰请看。” 刘非去看卷轴,应该是一卷舆图,地势连绵,有许多山峰,交叠在一起,重峦叠嶂。 乔乌衣解释道:“这一路走来,乌衣跟着队伍,也算是领略了大梁的河山,乌衣发现,其实大梁矿产并非不稀缺,恰恰相反,甚至比北燕还要丰富。” 要知晓,大梁的矿产其实一般般,若是论起精良的器械,当然要数北燕的燕铁,燕铁坚硬无比,用此打造兵刃,简直无往不利。 大梁的矿产一般,经常要向北燕采买,燕铁收归国有之后,便无法采买。 刘非有些惊讶的道:“此话当真?” 乔乌衣面容自信,道:“太宰,不是我乔乌衣托大自负,我手下的矿产,没有一百,也有五十,产量都极其丰富,这山里面有没有矿,我一眼便能见个七八分。” 乔乌衣指着舆图,道:“这些地方,不说一定有矿,但可以一试,乌衣有七八成的把握。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乔大夫,你与司农署的人,详谈过此事么?” 乔乌衣一笑,道:“太宰明鉴,方才乌衣已然与司农署的同僚们,谈论过此事,不过……那些同僚都认为乌衣是北燕人,又是新官上任,在放三把火而已,并不以为意。” 第306章 乔乌衣来这里的目的,就是找刘非插手。 乔乌衣刚到司农署,虽是上大夫,但他手下那些人,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梁人,顶看不起这些外来人,更何况……乔乌衣是个阉人。 司农署的官员们,都在背地里津津乐道此事,拿出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,谁会听从一个阉人的言词? 刘非了然的道:“你是想让我对司农署的人,施压?” 乔乌衣道:“乌衣有信心为大梁开矿,这些矿产若是能开下去,必能充盈大梁国库,届时国库的财币翻倍,甚至翻两倍,都不在话下,只可惜如今乌衣举步维艰,还请太宰出手。” 刘非轻笑一声,道:“有钱,自然要出手。” 他站起身来,反正吃也吃好了,喝也喝好了,坐班也是闲着,道:“前头带路,咱们去司农署走一圈。” 乔乌衣道:“太宰,请。” 二人从政事堂走出来,一路前往司农署。 还未进门,便听得司农署里有人嘻嘻哈哈的谈论着。 “你们可曾听说,新来的上大夫乔乌衣,是个……阉人!” “甚么!?他真的是阉人?我还以为是开顽笑的。” “你们背地里说上大夫,不太好罢?” “有何不好,左右他现在不在,怕是被咱们排挤,找人去哭鼻子了,哈哈哈……” 啪啪。 那大夫正在肆意的调侃,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,回头一看,“嗬——”倒抽一口冷气,天官大冢宰刘非,此时正站在他的身后。 “太太太……太宰……”司农署的官员战战兢兢。 刘非道:“你们说的无错,乔大夫来找本相告状了。” 众人大吃一惊,全都看向乔乌衣,乔乌衣冷笑,完全没觉得告状有甚么不妥。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司农署的官员赶紧跪下来请罪,道:“太宰、太宰息怒,下臣们……下臣们并非不听掌官的安排,只是……只是乔大夫他毕竟是个新来的,又是北燕人,不懂咱们大梁的规矩。” “哦?”刘非皮笑肉不笑的道:“规矩?谁来教教本相,大梁是甚么规矩。” 他这话一出,众人均是瑟瑟发抖,不敢吭声。 刘非道:“既陛下认命乔乌衣,为司农署上大夫,你们便是他的部员,若乔乌衣有说的不对之处,可以提出异议,但如有人敢挑衅滋事,本相倒是要管上一管。” 司农署的官员们更是瑟瑟发抖,有人梗着脖子道:“太宰,乔大夫说的便是不对,乔大夫要在紫川山开矿,谁不知那是不毛之地,多少老道的匠工都去看过,根本没有一丁点的矿产,乔大夫一个外来的臣子,两片嘴皮子一碰,可知勘测湛矿,需要花费多少银钱财币?真是将司农署搞得乌烟瘴气!乌烟瘴气!” 乔乌衣冷笑道:“我乔乌衣还就把话放在这里了,紫川山就是有矿,诸位大夫可敢与我打赌?” 大夫们面面相觑,互相目询,最后还是那人道:“即是打赌,便请乔大夫立下军令状,若是输了,自请挂冠,与他人无关!” 乔乌衣没有任何迟疑,道:“好。” 刘非轻轻抚掌,道:“好啊,既然如此,便安排匠工前去勘测罢,将勘测之后的湛矿图略交给本相,本相会亲自过目。” 乔乌衣立下了军令状,司农署的人立刻安排了匠工前去勘探,紫川山距离丹阳城并不是太远,勘测了一月有余,终于折返回来。 刘非听说匠工带着湛矿图略归来,特意来到了司农署,专门等着结果。 匠工一路小跑进来,跪在地上双手呈上湛矿图略,大夫们来不及去看图略,连忙问:“可开到了甚么矿?” 匠工急促的道:“开到了!开到了!” 大夫们大吃一惊,脸色惨白,道:“开到了?金矿不成?” 匠工连忙摇头:“不、不是金矿!” 大夫们瞬间松了一口气,满不在意的道:“便算是开到了,也不是金矿,指不定是一些不如流的矿石,也没甚么新奇的。” 乔乌衣面容镇定,十足的自负,他也不去看湛矿图略,而是问道:“并非金矿,那开到的,是甚么矿产?” 匠工战战兢兢的道:“是……是丹砂。” “丹砂?!” “丹砂!” 大夫们瞠目解释,惨白的脸色还没缓过来,瞬间变得铁青。 要知晓,在那个年代,丹砂可比黄金还要值钱,因为产量低,但用量很高,一直供不应求,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,谁知那被人放弃的紫川山,竟挖出了丹砂! 乔乌衣笑起来,道:“太宰,看来这次,是乌衣赢了。” 刘非道:“正是,各位大夫,如今合该称乔大夫一声掌官了罢?” 大夫们面色尴尬,羞耻到了极点,却没有法子,作揖道:“乔掌官。” 紫川山开到丹砂矿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,梁错立刻让司空署的人配合司农署,派人前去紫川山开旷,又让司徒署批了一笔钱款,专门拨给乔乌衣,让他用作勘测的资金,务必要开出一些比燕铁还要优越的铁石,来打造兵刃。 正是午膳的时候,饭堂里卿大夫们齐聚,都在讨论着紫川山开矿的事情。 “诶你就说,这紫川山在咱们大梁,也是有名的不毛之山了,怎么就让一个北燕人,开出丹砂矿来了?” 第307章 “是啊,让一个北燕人轻而易举的开出矿来,司农署的人真是丢脸!” 司农署的官员不服气,道:“你们司徒署,也好不到哪里去,听说北宁侯被分配到你们司徒署,这么一尊大佛压下来,你们司徒署也不好过罢?” 司徒署的官员抱怨道:“还说我们司徒署?就连他们的医官署,也被插进了方国的蛮夷!你们说说看,这方国可是虎狼之国啊,虽如今并入了我大梁,成为了方邑,可兹丕公,可是巫师啊,这巫师都能进医官署,是几个意思?也不怕将医官署弄得乌烟瘴气,以后咱们有个头疼脑热,便来给咱们跳大神,这如何遭得住啊!” “就是啊!就是!” “咱们大梁的朝廷,都被这些外来户给腐蚀了!” “无错,太宰一心偏袒外来之人,说到底,他也是外来户!” “嘘——你不要命了!” 在大家眼中,刘非是南赵的降臣,便是赵人,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北梁人,自然是外来户。 众人说着说着,看向坐在饭堂角落,安静用饭之人,谦恭的道:“国公爷,您觉得呢?身为咱们老梁人,您得说说话罢!” 众人口中的国公爷,乃是大梁宋国公梁饬。 北梁在建朝之时,第一任天子也像周天子一样,分封了很多诸侯,后来诸侯的地盘越来越大,互相争斗,因此北梁决议将这些封地,收归国有。 当时的宋国公乃是天子的从弟,为了响应天子的号召,主动让出自己的封国,于是宋国公虽没有了封地,国公的爵位却世袭了下来。 如今的宋国公梁饬,看起来三十五上下,一副镇定而冷静的模样,梁饬奉行黄老之学,在朝廷中十足低调,但因着他是大梁的老牌贵族,宋国公一门又极为鼎盛,所以受到了老梁人的追捧,乃是大梁的楷模。 梁饬正在用膳,他的礼仪极佳,食不言寝不语,用完膳之后将筷箸放下,先是净口,又是净手,慢条条的擦掉手上的水珠,举止大方,贵气十足。 “国公爷,您是甚么意思,倒是……倒是给咱们一些准话啊!” 梁饬微微抬起眼皮,终于看了他们一眼,幽幽的道:“一些不成器的家伙。” 大夫们被呵斥了一声,也不敢反驳。 梁饬继续道:“不过是一些外来户,便叫你们乱了阵脚。” 大夫们苦着脸道:“国公爷,真不是咱们自乱阵脚,而是那些外来户实在狡诈,如今陛下宠爱太宰,啧啧,怎么还会将咱们这些老梁人放在眼中呢?下臣们也是……也是为了国公爷您不值得!再过些年,国公爷您丹阳城第一名门的称号,怕是就要被那个刘非抢走了!” 哆! 梁饬放在茶杯,幽幽的道:“凭他?也配。” 大夫们一听,似乎觉得有些眉目,道:“怕不是国公爷,已经想好了对策?” 梁饬的唇角展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,他虽已然三十五上下,但身为丹阳城的老贵胄,保养的极佳,一点子也看不出年岁。 梁饬道:“若孤没记错,三年一次的京查考选,可是开始了?” 大夫们有些奇怪,道:“对对,正如国公爷所说,京查考选的确是在今年,国公爷的意思是……?” 京查考选三年一次,凡是京城官员,每三年参加一次考核,考核分为四个科目:守、才、政、年,四科都要通过,才能留在京城做官,若被列为“八法”,便是不合格。 梁饬幽幽的道:“京查考选,都是由上级来考验下级,而府署的上级,由政事堂内阁上级来抽查考选。” 大夫们自然知晓这个道理,简单来说,司农署的考选,就是由大司农来考选下级,而大司农是司农署最高掌官,便由他的上级,也就是天官太宰,百官之首的刘非来考选。 大夫们苦着脸道:“这这……国公爷,考选是考选,可考选到最后,太宰也是没有人可以考选的,陛下如今宠爱太宰还来不及,又如何会考选于他?” 梁饬冷笑道:“届时,孤便会上书一道,更改京查考选的规制,天官大冢宰,由朝中公侯考选……刘非,会成为第一个考选结果为八法的太宰。” 大夫们一听,拍手称赞,道:“好啊!国公爷说的妙!说得好啊!” “倘或刘非考选不合格,便算他是个太宰,也不得留在京中供职,最少也是被下方到地方,做流官!” “国公爷妙计!妙计!” “不好了!不好了!”屠怀佳风风火火的赶到政事堂。 刘非刚用过午膳,趁着午休时间,正在悠闲的看话本。 屠怀佳脸上一红,道:“太宰,你怎么还有功夫看……看春#宫图啊!” 刘非赞叹道:“青云先生的新作,你不看看?” 屠怀佳赶紧摆手道:“不看不看,我哥哥要是知晓我偷看春宫#图,会……会……” 刘非挑眉:“打你屁股?” 屠怀佳:“……”太宰怎么知晓? 屠怀佳一拍脑袋,道:“不好了不好了!太宰,别看了,我有正经事与你说,大事不妙,今年京查考选更改规制了!” 刘非奇怪:“京查考选?” 屠怀佳道:“是啊,京官考选,三年一次,太宰你不会忘了罢?” 刘非的确是忘了,他虽是真正的刘非本人,但把以前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,经过屠怀佳这么一说,刘非似乎想起来了,的确看到过考选的文书。 第308章 刘非道:“考选就考选,为何不好了?” 屠怀佳道:“那些国公,不知抽了甚么疯,突然提出更改规制,太宰你的考选,不由陛下直接考核,而是由这些国公考核。” 屠怀佳又道:“领头之人,正是宋国公梁饬!” 刘非挑眉,道:“看来……非是被针对了。” * 梁错好不容易处理完政务,一看已然黄昏,不知刘非还在不在宫中。 梁错特意去了一趟政事堂,政事堂的臣工说太宰今日已然离宫,回太宰府去了。 如今的太宰府可热闹坏了,梁错实在不放心,左右今日晚上无事,干脆登上辎车,也往太宰府而去,打算今夜便留在刘非那处歇息,也免得有人钻了空子。 梁错来到太宰府,轻车熟路的走进去,熟门熟路的来到刘非的屋舍跟前,推门进去。 刘非一个人坐在舍中的案几前,案上点着灯火,铺着书卷,似乎在认真研读着甚么。 梁错轻声走进去,从后背捂住刘非的眼目,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,用自己最温柔,最低沉的是嗓音道:“猜猜我是谁。” 刘非一点子也没有惊喜,道:“陛下今天不忙了?这般清闲。” 梁错放开手,坐在刘非面前,捂住刘非的书卷,道:“刘卿,朕都来了,你竟放着朕不管,还要看书?” 刘非:“……”陛下好像打扰别人学习的小宠物一样。 无错,学习。 刘非翻了一个白眼,道:“还不是拜陛下所赐?” 梁错奇怪的道:“怎么回事?” 刘非用纤细的食指点了点书卷,道:“臣正在温习京查考选的题目。” 梁错恍然大悟,便说这些书卷怎么如此眼熟。 刘非道:“陛下若没有同意宋国公对京查考选的审改,臣如今抱着的便不是这些书卷,而是陛下了。” 梁错道:“原是这么回事?” 宋国公梁饬提出审改考选的规制,梁错并没有反对,直接同意了,致使刘非挑灯夜读,小伙伴们都去春酆楼吃酒,刘非却要在此背、书。 梁错笑起来,振振有词的道:“你也知晓,最近咱们大梁引进了不少他国的人才名士,朝中那些自命不凡的老梁人,便开始在背后说三道四,议论纷纷,朕也是想要堵住他们的嘴巴。” 梁错又道:“考选的题目,都是朕亲自出的,朕可以把答案直接告诉你。” 刘非眼眸发亮,道:“当真?” “自然。”梁错道:“朕之所以答允他们,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决计不会令你吃亏的。” 梁错将方思叫来,道:“方思,你去把路寝殿,朕放在架阁最上面的书卷拿过来。” 方思动作很麻利,立刻离开去取考题的答案。 梁错微笑:“有了答案,朕保你考过。” 他说着,将案几上的书卷哗啦一声扫到地上,慢慢逼近刘非,道:“良宵苦短,刘卿便不要看这些劳什子的书卷了,不如……” 梁错吻上来,刘非并没有拒绝,甚至主动揽住梁错的脖颈,乖巧而缠绵的回吻,梁错吐息粗重,陡然将刘非抱起来,便要去榻上。 “等等。”刘非道:“方思一会子还要回来,等他回来再说。” 梁错深吸了两口气,忍耐下来,真不该让方思现在去取考选的答案。 所幸太宰府距离丹阳宫并不远,方思动作麻利,很快便回来了,将考选的答案“嘭——”一声放在案几上。 之所以是砰地一声,并非方思用了多大力气,而是考选的答案厚厚一叠,方思便算轻轻放在案几上,也会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刘非推开梁错,走到案几边,指着那厚厚一卷,道:“陛下,这是甚么?” 梁错道:“考选的答案啊,一共一百零八道题目,只要你把答案背熟,朕可以自保证,无论梁饬他们如何难为你,都是自取其辱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一百多少题? 古代的题目答案,可不是abcd这么简单,都需要大段大段的作答,还需要引经据典,若是没有经典作为依据,便是无根之萍,不能成为文章。 刘非眼皮狂跳,手指尖微微颤抖,道:“敢问陛下,您背诵这些答案,需要几天?” 梁错仔细想了想,道:“两天罢?” 刘非呵呵一笑,年轻就是好啊,记忆力也这么超群。 刘非正与厚厚一摞的考选答案大眼瞪小眼,去春酆楼吃酒的众人便回来了,淄如大嗓门的喊着:“刘非!刘非!你读书完了么?我们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!” 淄如跑进来,道:“陛下也在啊……咦,这是甚么,好厚啊,大梁刑罚么?” 梁错道:“别瞎动,这是朕给刘非准备的考选答案。” 淄如震惊的吐槽道:“这么多?还有五天便考选了,这哪里看得完啊!” 刘非眼皮狂跳,语气冷冷的,无情无义的道:“陛下,请回罢,这五天之内,臣需要温习考选功课。” “可是,朕……”梁错还想说甚么,刘非已然不看他,翻开厚厚的答案开始背书。 赵舒行迟疑的道:“太宰,只有五日光景,可需要孤为太宰划出重点,也方便太宰背诵。” 刘非双眼亮晶晶的看向赵舒行,道:“太麻烦北宁侯了。” 赵舒行一笑,道:“不麻烦,左右孤也无事,这些都是圣贤文章,再看一遍,于孤也是有益的。” 第309章 梁错插嘴道:“朕也给你划重点啊!” 淄如哈哈一笑,道:“得了罢!你这答案编纂的,便算是做成小抄儿,也要从脑袋顶贴到脚底心,都不一定能贴完!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所谓守、才、政、年四科,其中的才,是按照各个府署来区分的,比如司农署,肯定要考数艺,也就是算数的能力,不然如何算得好财政赋税?例如司马署,那必然要考核武艺,屠怀信便隶属于司马署。 至于刘非,刘非乃是天官大冢宰,百官之首,因此他的才,不只是需要笔试,还需要……武考。 笔试有梁错给他答案,虽然难背了一些,但赵舒行好歹给画了一些重点,又教导他背诵的法门,五天时间绰绰有余。 但这武考,五天之内,刘非便算是吞了灵丹妙药,也无法五日之内学会骑射。 今日便是武考的日子,淄如道:“这可怎么办啊,要不然……让刘怖穿上你的衣裳,代考罢!” 刘怖眼皮一跳,道:“你是觉得,我与刘非的身高相似,还是长相相似?” 淄如:“……” 赵舒行安慰道:“其实太宰不必担心,所谓才考,笔试与武考合在一起,才是太宰的才考成绩,只要太宰在笔试上正常发挥,武考的成绩便算是低一些,也可以将才考的成绩拉上去。” 考核成绩分为上中末三等,三等之外才是八法,刘非武考只需要稍微得点分便是了。 淄如打气道:“太宰,你骑着马在场地里转一圈,起码得点分,没甚么好担心的!” 事已至此,也只能如此了。 刘非揉了揉额角,道:“非去更衣。” 因着要武考,自然要换上劲装。 刘非往武考更衣的小殿而去,正好迎面遇到了宋国公梁饬。 梁饬犹如众星捧月,围绕着许多恭维的卿大夫,全都是以宋国公府马首是瞻的老梁人。 梁饬看到刘非,对身边的人道:“你们都先退下罢。” “是,国公爷。” 大夫们全部退下,只剩下刘非与梁饬二人。 梁饬一身行头低调却贵气,目光收敛却又有些咄咄逼人,仪态风姿绝佳,举手投足之间,尽是大梁贵胄表率。 梁饬轻笑道:“今日是太宰武考的日子,孤预祝太宰,旗开得胜了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只是考选罢了,并非上战场,国公爷言重了。” 梁饬从他身边走过去,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等你落为八法,驱逐下放,孤定然会亲自为你践行。” 说完,施施然离开了。 刘非看着梁饬的背影,微微摇了摇头,并不当一回事儿,进入小殿更衣。 方思为他换好劲装,嘱咐道:“郎主平日里不动武,可千万不要受伤才是。” 刘非道:“知晓了。” 时辰差不多,刘非整理整齐,便离开了小殿,往丹阳宫的武场而去,今日除了刘非考选,还有其他许多武将都会参加考选,其中包括屠怀信。 屠怀佳是来看哥哥武考的,见到刘非走过来,兴奋的跑过去,道:“太宰!太宰方才好厉害呀!” “方才?”刘非一脸迷茫,道:“甚么方才?” 屠怀佳拉住他的手,一脸崇拜,眼睛几乎冒出小星星,指着演武场的方向,道:“方才!就方才啊!太宰你快看啊,宋国公的脸都气青了!” 刘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果然,宋国公梁饬的脸色不好看,一炷香之前,梁饬还在与自己挑衅,而眼下他的脸色铁青,仿佛是谁招惹了他一般,刘非的目光正好与梁饬对在一起,梁饬狠狠瞪了他一眼。 刘非更是一头雾水,便听屠怀佳兴奋的道:“太宰你才是最深藏不漏之人罢!简直文书双全,我辈楷模啊!方才太宰那一箭,骑射#精湛,正中靶心,又灵动,又飘逸!” 刘非瞬间抓住了重点,道:“方才?我已然参加过考选了?” 正好考选的官员上前,恭敬又谄媚的道:“恭喜太宰,贺喜太宰!武考考核为上等!” 刘非不着痕迹的蹙起眉头,自己方才明明在小殿中更衣,如何能参加武考?还一箭射中了红心,得到了上等的成绩? “咦?”屠怀佳挠了挠头发,渺茫的道:“不过……太宰你考核之后匆匆离开,便是去更衣的么?怎么武考之时不穿劲装,考完反而换上了劲装?” 刘非眯眼追问:“你可看清了,方才是我参加的武考。” “当然!”屠怀佳信誓旦旦的点头,道:“我看的真真切切,太宰你的容貌,我还认不出来么?” 刘非又问:“那‘我’方才,穿的是甚么模样的衣裳?” 屠怀佳回忆了一番,道:“唔——白色的,对对,一身素衣,十足飘逸,策马骑射之时,宛若谪仙,简直颠倒众生!” 刘非垂下眼目,如有所思,幽幽的道:“素衣……” 第092章 偏心 刘非道:“你可看清楚, ‘我’方才是往哪里走了么?” 屠怀佳不知刘非为何会有如此一问,但还是仔细想了想,抬手指着道:“嗯……好像是那边。” 刘非来不及解释甚么, 立刻大步往屠怀佳指的方向追过去,那地方有些偏僻, 一般除了宫人,很少有人会路过。 刘非快速往前走,他心里有许多疑问,那个素衣之人到底是谁, 为何会对自己了如指掌,而且三番两次的帮助自己, 甚至…… 第310章 甚至根据屠怀佳所说,他生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。 刘非行路的速度越来越快,已然小跑了起来, 急迫的往前追赶。 “站住!”他似乎看到了一抹白影。 那抹白影并没有离开演武场太远,应该是在远远的观察, 那抹白影察觉到了刘非,立刻转身要走。 刘非大步冲过去, 道:“别走, 我有话问你!” 那抹白影却没有任何停顿,身形一晃,往拐角而去, 直接转了进去。 刘非刚要追上去,有人却从后面跟了过来,道:“太宰, 真是好手段呢。” 刘非被绊住了脚步,蹙眉看着来人, 是宋国公梁饬。 梁饬主张更改京查考选的规制,天官冢宰的考选,由京城中的各种公侯来评定,梁饬身为老梁人的楷模,自然也在评定的团队之中。 梁饬抚掌道:“太宰平日里装的文质彬彬,其实竟是骑射的高手,孤真真儿是被你给骗过去了。” 刘非看了梁饬一眼,他还有急事,要去追那素衣之人,连忙绕过他。梁饬被无视,还以为刘非故意给他难堪,抬手拦住,道:“太宰,孤在与你说话,你这样也太过目中无人了罢?难道说,太宰眼中,便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子老梁人?” 刘非空没搭理他,拨开他的手掌,道:“非有要紧事,一会儿再聊。” 说完,快步扎入拐角。 梁饬被拨开手掌,还保持着乍着手臂的动作,气得脸色铁青,喃喃的道:“外来户果然上不得台面,都这般没规没据。” 刘非扎入拐角,根本了无人烟,别说是人影了,连只飞鸟也没有。 那素衣之人若是会武艺,恐怕早就离开了,便算是不会武艺,方才梁饬耽误的那些时候,也足够他离开的。 刘非叹了口气,深深的凝望着眼前的宫中小路…… 按照赵舒行的意思,本想让刘非随便考核一下武考,便算得到的成绩是八法,只要笔试可以脱颖而出,便可拉动总体成绩,最后的结果也会合格。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,刘非的武考竟得了最上等的成绩,加之他的笔试成绩不俗,毫无意外的,刘非顺利的通过了今年的京查考选,一点毛病都没有被挑出,那些子老梁人贵胄的计划完完全全落空。 淄如笑道:“为了恭喜刘非通过考选,咱们不得出去大吃一顿,还是春酆楼,还是本王子请客!” 刘非是没有意见的,更何况,他上次在春酆楼见过那个素衣之人,也不知这次去春酆楼,能不能再见到对方。 考核结束的当天下午,众人便结伴往春酆楼而去,还是要了一间雅间。 众人坐定下来,淄如和乔乌衣点餐,二人都是见过大世面且大手笔之人,叫他们点餐准没错,十足的慷慨大方,点了满满一大桌子。 跑堂的恭敬的将吃食送上来,又给他们添上好酒好茶,这才恭恭敬敬的退下去,体贴的关上雅间的大门。 淄如端起羽觞耳杯,道:“来来,恭喜刘非顺利通过京查,咱们喝一杯,一定要……”饮尽。 “哈哈哈哈!!!” 不等淄如说完助酒的言辞,一串肆无忌惮的大笑声传来,合该是从隔壁来的。 雅间虽然清雅,但唯一的缺点便是不太隔音,一般说话的声音合该没问题,若是大声喧哗,隔壁肯定能听得一清二楚。 隔壁不知说起甚么,突然爆发出一串儿的大笑。 看来是酒气上头,已然喝高了,有人口齿不清,高声道:“要我说,甚么太宰,他就是个屁!一个外来户,也敢与咱们老梁人面前嚣张?!” 刘非挑了挑眉,没想到喝个酒而已,竟还能听到自己的八卦? 隔壁正在谈论刘非。 “谁说不是呢!虽这次京查考选,他能侥幸通过,但下次,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!必然叫他吃不了兜着走!” “那个刘非,呸!实在太能装了,平日里竟装作文文弱弱的模样,好似不会骑射,谁知他骑射技艺如此精湛,在武考中竟拔得了头筹,哼!” “他若是平日里不装得柔弱一些,怎么能讨得陛下欢心?” “陛下年轻气盛,可不就喜欢柔弱娇嫩之人?那个刘非面相挂着狠劲儿,一看就不好招惹!” “是啊!一个狐媚子,要我说……他就是凭借着狐媚子的手段,指定没少爬床,说不定早就爬上了陛下的床榻,不知伺候了多少回呢!否则陛下怎能如此器重于他?” 淄如一听,脾性火爆的拍案而起,道:“这些人说的甚么屁话,本王子去教训教训他们!” 刘非压住淄如的肩膀,没有让他起身,表情淡然的对他摇摇头。 隔壁还没有议论完,又继续道:“他刘非算是个甚么东西,怎么能和咱们的宋国公相比?您说是罢,国公爷!” 这么听起来,宋国公梁饬也在隔壁的雅间之内,只是之前一直没开口。 梁饬的声音很低,不仔细听听不真切,并没有高声大语,而是幽幽的道:“孤来赴宴,是因着你们说有事关社稷的要事相商,不是听你们在背地里嚼舌根的。” “可是,国公爷……” 似乎有人不服气,但很快他的言辞被梁饬打断,梁饬呵斥道:“背地里说人长短,议论诟病,哪里是我们老梁人的风骨?这与那些子蛮夷外来户,有何区分?” 第311章 隔壁显然陷入了一阵沉默,半晌没人开口。那些个人本是想拍宋国公的马屁,熟料拍到了马腿上,自讨没趣。随即有人讷讷的道:“是是是,国公爷教训的是,教训的是……” 嘭—— 刘非等人还在听墙根,雅间的大门突然被撞开,两个醉醺醺的公子哥儿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,显然是进错了门。 “世子!世子您慢点,慢点呀!”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,扶着一个身量高大,穿着颇为暴发户的公子哥。 “咦……”那被称作世子的公子哥,醉醺醺的打量着雅间里的人,道:“哈哈,怎么又多了许多面生的伶人?是你准备的?” 那油头粉面之人还未来得及开口,世子便道:“好看!这个最好看!本世子喜欢!来,给本世子笑一个,笑得好看,有赏!” 他说着,伸手去摸刘非的脸颊。 啪! 世子的手还未碰到刘非的一寸皮肤,刘怖出手如电,一把擒住他的手腕,轻轻一拧。 “啊啊啊啊——”世子高声惨叫起来,大喊着:“放手放手放手!要断了!你们这些伶人,呸!竟然敢打本世子,本世子看得上你们,是你们的福分!幸事!” 那油头粉面之人也大喊着:“快放手!你们竟敢对世子不敬?!不要命了!” “疼死我了!”世子大喊着:“你们可知本世子是谁?!” 世子叫嚣着:“本世子乃是当今宋国公的叔叔!” “宋国公的叔叔?”淄如一愣,上下打量着那穿金戴银的纨绔世子。 宋国公的叔叔?可他的年纪,合该只有二十出头,没有宋国公那么大,竟然是宋国公的长辈?再者,就算这个纨绔是宋国公的长辈,那他也不该是世子。 要知晓,国公府只有继承人可以称之为世子,旁的子弟顶多被称作君子。 刘非眯了眯眼睛,对刘怖道:“把他扔到隔壁去。” 刘怖没有废话,完全是人狠话不多的典范,他根本没有出门把人丢过去,而是直接一丢。 嘭——哐当! 雅间的墙壁很薄,是用木架贴上字画格挡,世子被刘怖一甩,横着飞出去,直接砸榻了墙壁,撞翻了隔壁雅间的案几。 “啊呀!” “怎么回事!” “谁?!” 隔壁雅间还在吃宴,一个大活人突然飞了过来,把案几砸的七零八落,众人足足吃了一惊,完全没反应过来。 “哎呦……哎呦……”世子倒在地上,扶着自己的后腰,身上全是菜汤,狼狈不堪,疼得完全爬不起来。 “疼……疼死我了,哎呀,疼啊……” 世子大喊着,隔壁雅间的人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目,道:“这……这不是国公爷家的少郎主么?” 梁饬皱起眉头,定眼一看,似乎还真是认识。 世子看清了梁饬,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,指着刘非等人道:“梁饬!你正好在这里,快给我做主!就是他们,这几个伶人,摸一下都不行,竟敢打伤我!快,教训他们!” “住口!”梁饬沉声呵斥。 世子吓了一大跳,道:“喊甚么喊,我、我可是你的叔叔!你竟吼我!” 刘非挑眉,看来这个世子,还真是梁饬的叔叔?一家子,没跑了。 说起宋国公府,因着是丹阳城第一的名门望族,所以家中旁支甚多,牵连甚广,争斗自然也不少 上一任宋国公,并非是梁饬的父亲,而是他的大父,也就是祖父。 梁饬的祖父有好几个儿子,但都不成才,大儿子倒是才华出众,但早早病逝,只留下梁饬一个独苗,祖父器重孙儿梁饬,一直将梁饬带在身边亲自教导。 梁饬的祖父老来得子,那便是眼前这位自称世子的纨绔,名唤梁多弼。 梁多弼因着是宋国公的少郎主,宋国公夫人宠爱有加,久而久之有些溺爱,便养成了纨绔的秉性。 当年老宋国公想要将自己的爵位传给梁饬,但他的夫人宠爱小儿子梁多弼,觉得传给孙子,自然不如传给儿子好,经过多番考虑,最后还是立梁多弼为世子。 他世子的称号,也就是如此来的。 但是在老宋国公病重弥留之际,还是觉得不能将宋国公的百年基业,传给一个只知吃喝耍乐的纨绔,九泉之下,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?于是老宋国临时改了遗愿,将宋国公的国公之位,传给孙子梁饬。 梁多弼做了许多年的世子,一朝落空,外面好些人都津津乐道,一直以世子的称谓唤他,其实多半有些嘲讽的意思,奈何梁多弼此人有些缺心眼子,只知顽乐,完全不知旁人实在嘲笑他,还觉得世子的名头很威武,自己也以世子自居。 梁饬冷声道:“还嫌不够丢人么?” 梁多弼低声道:“我不就……就调戏几个伶人么?” 梁饬道:“睁大你的狗眼看看,谁是伶人?这可是当朝太宰!” “甚么!?”梁多弼酒气散去了一半,但不是被吓醒了,反而睁大眼睛,惊叹道:“当朝太宰,长得这么好看么?” “呵呵。”刘非轻笑一声,道:“国公爷,您这位小叔叔,当很是有趣儿,说话也风趣的紧。” 梁饬最好面子,毕竟他们乃是宗族梁氏,又是丹阳城的老贵胄,当即黑着脸,道:“还不住嘴!说甚么醉话?” 第312章 刘非幽幽的道:“非倒是不介意,毕竟有句古话叫做,宰相肚里能撑船,非的肚量若是不大,那些在背地里嚼舌根之人,舌头早就不生在口中,而是被非一根一根拔掉了。” 隔壁雅间众人脸色花花绿绿,一瞬间精彩纷呈,墙壁这么薄,方才他们的言辞,刘非本人肯定全部听了去,如今刘非说出这话来,岂不就是在敲打他们? 刘非继续道:“只是……非可以不计较,但国公爷,您的这位小叔叔,方才不只是调戏于非,还调戏了鄋瞒的大王子,伐南有功的北宁侯,陛下器重的兹丕公,司农署的乔大夫,这……大家都是有头有脸,要面子之人,今日国公爷不给个说法,怕是行不通的,咱们需得去陛下面前,辨一辨。” “对!”淄如应和道:“他是世子,我还是王子呢!我君父送我来大梁,是发展友好邦交的,可不是挨人欺凌来的!” 乔乌衣冷笑一声,道:“乔某虽不才,但好歹也是陛下亲点的司农署上大夫,若此事不给个结论,乔某必然上报陛下,届时奏本处那里,少不得几本参你们宋国公府的文书!” 梁饬脸色发青,抿了抿嘴唇,知晓刘非他们是借题发挥,但谁叫是身边的人先嚼舌头根子,被人家正主听见了,梁多弼又来此时捣乱,成为了导火索。 梁饬深吸了一口气,拱手道:“太宰、王子、兹丕公、北宁侯,诸位大人,今日是我宋国公府教导无方,我梁饬,特在此处,为各位赔罪,还请各位见谅。” 说罢,深深的作揖下去。 刘非看似很是大度的道:“算了,既国公爷如此诚恳的认错,我等也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,万望宋国公好自为之,可千万……别败坏了国公府的清誉。” 刘非奚落了梁饬一顿,可算是神清气爽了,他们这次的酒席,还有砸坏的雅间银钱,全都由梁饬出,于是刘非又加了一些菜色,不吃白不吃,甚至还打包带走了一些点心,和两坛子好酒。 众人吃饱喝足之后,这才回了太宰府。 刘非推门进入屋舍,便看到有人坐在席上,正是从宫中偷偷跑出来的梁错。 梁错笑道:“这么晚才回来?知晓朕等你等得饿了,还给朕特意带了吃食?” 刘非将吃食递给他,道:“宋国公请客。” 梁错奇怪的道:“梁饬?” 刘非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,梁错冷笑:“这个梁多弼,竟敢调戏于你,朕定要叫他好看!” 梁错特意准备了醒酒汤和沐浴的温汤,道:“刘非,你出去吃酒不带朕,如今回来了,总得补偿朕一些罢?不如……与朕一同鸳鸯浴,如何?” 刘非看着梁错俊美的面容,呵呵冷笑了一声,道:“陛下,臣今日刚考完京查,只要看到陛下的脸面,便会想到京查的考题。” 说着,咚一声,将一大卷考题答案扔在梁错怀中,道:“陛下还是抱着考题答案鸳鸯浴罢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出的考题,太多了么? 刘非沐浴完毕,躺在软榻上准备歇息,梁错可怜巴巴的将沉重的考题答案放在一边,这才轻手轻脚的蹭上软榻,躺在刘非身边,没过一会子,刘非睡熟之后,便自动滚入了梁错怀中,枕着他的胸口。 【“恭喜恭喜啊!”】 【“恭喜太夫人大寿!”】 刘非耳边充斥着笑盈盈的贺寿之声,紧跟着眼前突然敞亮起来,并非是天明了,而是坠入了预示之梦中。 刘非抬起头来,看向梦境中的恢宏高墙,还有巨大的匾额,上书—— 【宋国公府】 【宋国公府太夫人大寿,车水马龙,宾客攒动。】 【在一片喜气之中,国公府的后院,寿星老太夫人面露怒色,呵斥道:“不孝子孙,跪下!”】 【梁饬道:“不知孙儿有甚么地方做得不对,惹恼了大母,还请大母明示。”】 【“你竟还敢问我?前几日,你是否伙同了外人,来其辱自家长辈?多弼都与我说了,若不是他说,我还不知你在外面这样欺辱自家人!”】 【“好啊,如今你是宋国公的家主了,便愈发不将老身看在眼中,对也不对!不肖子孙!去!跪在庭院之中,老身不叫你起身,你便不准起身!”】 【“我宋国公府,便是因着你这样的不肖子孙,才愈发的落寞,老身百年之后,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啊!”】 【哗啦啦啦——】 【暴雨倾盆而下。】 【“国公爷,您就服个软,低个头,求一求太夫人罢!谁不知晓,太夫人就是偏心呐!你这是何苦?”】 【梁饬跪在庭院之中,鬓发衣衫瞬间被浇得透湿,他眯着眼目,幽幽的道:“我没有错,对得起宋国公的列祖列宗,何须低头?”】 【他口中虽这般强硬的说着,眼眶里却有甚么东西流了下来,委屈与隐忍混合着雨水,悄无声息的打转……】 “哭了?”刘非睁开眼目,已然是清晨,他回忆着方才的梦境。 梁错堪堪起身,今日有朝参,他还需要赶回宫上朝,奇怪的道:“谁哭了?” 刘非并不回答,只是挑了挑眉,自言自语的道:“宋国公哭起来的模样,倒有两份可爱。” 第093章 你这禽兽 刘非眯了眯眼目, 道:“陛下,宋国公府的太夫人,是不是这几日便要过寿?” 第313章 梁错稍微思考了一下, 道:“你若不说,朕险些给忙忘了, 确实是这么回事儿。” 宋国公府的太夫人,也就是梁饬的祖母,梁多弼的母亲,当年老宋国公的原配夫人, 沈氏。沈氏也是当年丹阳城的名门望族,沈氏与宋国公府算是联姻干系。 如今宋国公府的太夫人, 乃是丹阳城最为年长的老梁人,算起来也是梁错的宗族长辈,大梁很注重礼仪教化, 太夫人如此高寿之人,过寿辰自然要隆重, 便是梁错,也需要亲自出席寿宴。 梁错在回到丹阳城之时, 便收到了宋国公府送来的请柬, 这些日子政务繁忙,险些给忘在脑后,若不是刘非提醒, 梁错怕是要错过寿宴。 梁错道:“寿宴那日,你与朕同去罢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也好。” 宋国公府的寿宴排面十足, 因着梁错会亲自出席的缘故,朝中大夫都会送上贺礼, 品阶太低的不配出席燕饮,只能将礼物与礼单送到后门,品阶高的卿大夫才能进入国公府吃宴。 刘非是坐着梁错的辎车而来,在门口下了车,宋国公府的大门口有人在迎候,一般这样的活计,合该是府上的家宰忙碌,家宰就是管家,大小事务都需要操心。 而今日宋国公府门口,站着的却是一个穿着粉衣,油头粉面之人。 刘非打眼一看,这人何其眼熟,不正是梁多弼调戏自己那日,与梁多弼一同的纨绔么?因着他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,眉毛画得纤细,整个人打扮得比升平苑的声伶人还要精致,所以令人记忆深刻。 那油头粉面之人站在大门口,但凡有贺礼上门的,都会与他攀谈两句。 “哎呦!沈君子!” “这是下臣特意送给沈君子的,还望沈君子,在太夫人面前,多多美言!” “沈君子,请您笑纳,笑纳!” 好些人到了门前,都还塞给他一些财币珍宝,但凡送礼的,都会带到主席边,但凡没有送礼的,都会被带到偏僻之地。 刘非蹙眉道:“那是甚么人?” 梁错道:“他?沈兰玉,宋国公府太夫人的娘家人。” 太夫人便是沈氏,这个沈兰玉也是沈氏,听姓氏便知他们是一家子人,怪不得沈兰玉站在大门口迎接宾客,这么有油水的活计,自然要交给自家人。 “啊呀!”沈兰玉看到了梁错,惊喜的扑上前来,的确是扑,双眼放光,饿狼扑食的那种。 沈兰玉笑起来十足羞涩,却有些油腻,道:“陛下,兰玉可将您给盼来了!” 刘非站在后面一些,那沈兰玉没有看到他,只是专注的与梁错攀谈,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,刘非忍不住蹙了蹙眉。 “啧啧……” 刘非回头一看,是屠怀信屠怀佳兄弟二人到了,屠怀佳站在刘非身边,抱臂摇头,一脸看好戏的模样。 “太宰,沈兰玉都扑上来了!你不吃味儿?” 显然屠怀佳知晓一些“内情”,屠怀佳侃侃而谈的道:“太宰你可不知晓,这个沈兰玉,仗着是太夫人的娘家人,一直在丹阳城作威作福的,他甚至还上过学宫,当年读书之时,便一直追着陛下后头,哎呦,那叫一个爱慕呀!” 刘非道:“还是青梅竹马了?” 屠怀佳笑道: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 沈兰玉见到梁错,一个劲儿的往前凑,甚至想要上手去楼梁错的胳膊,好似完全看不出梁错的嫌弃。 “陛下,”沈兰玉笑盈盈的道:“兰玉已然为陛下准备好席位,这就亲自引陛下前去入席。” 沈兰玉说着,再次去挽梁错的手臂。 梁错向后躲闪,刘非正好上前,一把拦住了沈兰玉的手。 沈兰玉不耐烦的侧头去看,刚要呵斥,登时睁大了眼睛,道:“太……太宰!” 刘非微笑道:“沈君子,咱们又见面了?” 那日在春酆楼,沈兰玉与梁多弼醉酒,得罪了刘非等人,后来梁多弼回来之后,一直没敢将此事告知太夫人,唯恐太夫人知晓了,又会责骂自己,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 沈兰玉看到刘非,登时就记起那日自己得罪刘非的事情,吓得后退两步,也不敢去挽梁错的手臂了。 沈兰玉讪讪的低着头,便在此时,突听大嗓门传来:“沈兰玉!沈兰玉!哎,本世子的东西放哪里去了?” 有人大咧咧走出来,刚到了门口,还没来得及和沈兰玉说话,登时仿佛见鬼了一般盯着刘非,道:“你你你……” 此子正是宋国公府的“世子”梁多弼! 梁多弼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刘非,那日被刘怖拧了手,又被扔出去,梁多弼如今走路还一瘸一拐的,没有完全大好。 刘非冲他挑了挑眉,微微一笑。 梁多弼吓得缩回手指,紧紧捂着自己的手腕,似乎生怕被再次拧了手腕,又下意识去捂自己屁股,只觉得屁股现在还隐隐钝疼,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。 梁错看到梁多弼,冷笑一声,他可记得刘非那日所说,春酆楼中,梁多弼醉酒调戏于刘非,不由道:“梁多弼,朕听说你最近很喜欢去春酆楼,不知太夫人知不知晓?” “不不不!”梁多弼咕咚一声跪下来,道:“陛下,千万别告诉阿母,不然我……我……” 梁错并不理会,带着刘非径直进入大门,往燕饮而去。 第314章 梁多弼还跪在地上,吓得一头冷汗,腿软的根本爬不起来,喃喃的道:“太宰长得挺好看,怎么笑起来如此瘆人!” 沈兰玉赶紧扶起梁多弼,眼眸微转,道:“世子,怕是您在春酆楼里惹事儿的事情,瞒不住了!那个刘非如今是上了门,怕是会对太夫人告状,还有……还有国公爷,又一直与您不对付,指不定便会添油加醋!” “那怎么办?”梁多弼完全没了主见道:“我又要挨打了?不行啊,我的屁、屁股还疼着呢!” 沈兰玉眼眸一动,若是梁多弼在春酆楼里惹事的事情被太夫人发现,自己也会跟着受牵连,他压低了声音,道:“干脆……世子您来一个先下手为强,先告他梁饬一状,太夫人一向偏爱世子您,只要您先开口,太夫人先入为主,便会觉得都是梁饬的错。” 梁多弼道:“可……可梁饬好像没做错甚么,我怎么先告状?” 沈兰玉道:“世子不必着急,到时候你只管装委屈,一切都靠兰玉来说。” 众人落座在宴厅中,梁饬忙碌着照顾宾客,看到梁错和刘非前来,立刻迎上,拱手道:“拜见陛下,陛下前来,臣府上蓬荜生辉。” 梁错道:“今日是太夫人的寿辰,太夫人亦是朕的长辈,不必多礼了。” 其实梁错没见过太夫人几面,但是太夫人的辈分在这里,梁错身为一国之君,臣子与百姓最在意的便是礼仪教化,尤其是敬老,总要做足了颜面才是。 梁饬恭敬的请他们坐下来,眼看着开宴的时辰便要到了,但是太夫人迟迟未到。 太夫人年岁大了,稍微慢一些,缓一些,也都是在情理之中,因此大家并未在意。 又过了一阵子,人群渐渐骚动起来,情理他们都忍了,可眼看过去一炷香时分,太夫人还是没有出现,多少会有些议论。 “太夫人怎么还不出现?” “恐是年事高了,参加这样热闹的燕饮,需要准备准备。” “哼,我看啊,太夫人不是年事高不高的问题,而是他们宋国公府,便是托大!” “就是,总是以老梁人自称,甚么丹阳城第一贵胄,如今陛下亲自前来赴宴,他们竟还慢慢吞吞,实在不把陛下看在眼中!” 梁错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,他是一朝天子,尊老敬老是体面,今日梁错抽空前来,他给足了宋国公府体面,但是太夫人迟迟不出现,简直便是回敬梁错一记下马威。 哆! 梁错将羽觞耳杯撂在案几上,幽幽的道:“宋国公,你这是要灌朕水饱呢?都饮了第三杯茶了。” 梁饬拱手道:“陛下恕罪,可能是有甚么误会。” 此时家宰急匆匆跑出来,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对梁饬低声耳语了几句,梁错眯了眯眼睛,面露不悦,道:“知晓了。” 梁饬尴尬的道:“陛下,太夫人那面似乎有些急事,臣先去看看。” 梁错摆摆手,道:“去罢。” 梁饬快速离开,跟着家宰往后院而去,刘非好奇的道:“陛下,方才宋国公府的家宰说甚么?” 梁错耳聪目明,这么近的距离,自然听得一清二楚,道:“太夫人要见梁饬,说梁饬不过去,她便不出席燕饮。” 刘非挑眉,道:“太夫人好大的威风。” 刘非想到预示之梦中,自己看到的场面,突然来了兴致,道:“陛下,臣偷偷去看一看。” 梁错拉住他,道:“你去何处?” 刘非道:“只是悄悄去看一看。” 梁错还是拉着他,道:“朕不能离席,你一个人去,朕如何放心?” 梁错身为天子,目标实在太大了,一旦离席肯定会被人关注,所以他不能离开席位。 刘非保证道:“臣只是去看一眼,很快便回来。” 梁错十足无奈,道:“快去快回。” 罢了又补充一句,道:“惹事儿可以,但不要吃亏。” 刘非感觉梁错愈发的了解自己,从他一笑,道:“臣遵命。” 刘非借口更衣,悄悄离开了席位,往宋国公府的里院而去,刚走了两步,便听到了底气十足的呵斥声,是位老妇人的嗓音,合该便是今日的寿星老,宋国公府的太夫人。 “不肖子孙!跪下!” 刘非顺着声音走过去,因着太夫人正在发怒,周围没有仆役敢上前,全都躲得远远儿的,刘非一路畅通无阻,很快来到了正堂外面,他探头顺着外间往里看,一眼便看到了梁饬。 宋国公梁饬站在堂上,道:“大母,孙儿不知所犯何事,惹得大母不快,还请大母明示。” “你竟还敢问我?前几日,你是否伙同了外人,来欺辱自家长辈?” 果然如同预示之梦一模一样,太夫人大声呵斥,梁饬转头看向一旁的梁多弼,道:“你是这般与大母说的?” 梁多弼垂着头,不断的搓着自己的袖口,一脸犹豫的模样。 旁边的沈兰玉道:“太夫人,您看看啊,国公爷在您的面前,竟还这么大谱子,还来质问世子。” 太夫人呵斥道:“跪下!难道连老身的话,都不好使了么?” 梁饬咬了咬嘴唇,最终还是跪在了地上。 太夫人道:“兰玉都与老身说了,你在外面,伙同一些子外来户,任意欺辱你的叔叔,多弼就算是年轻,那也是你的长辈!你这样做,是不是对老身有所不满,故意给老身寒碜?” 第315章 梁饬开口道:“大母,您为何不问问你的好儿子,都在外面做了甚么,若说起给宋国公府丢人,他才是最丢人的。” 梁多弼一时怂了,没办法反驳。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,沈兰玉倒是巧舌如簧,道:“太夫人您听听,您听听,世子再不济,好歹是您的儿子,是国公爷的长辈,自古长幼有序,没有规矩不成方圆,便是自家人再怎么不对,也不能在外面闹腾,尤其是在外来户面前闹腾,这不是给宋国公府,丢人嘛?” 梁饬冷冷的扫向沈兰玉,道:“这是我宋国公府的事情,与你何干?” 沈兰玉根本不是宋国公府的人,他是太夫人的娘家人,一直住在这里白吃白喝,甚么都想伸手捞一笔,尤其喜欢搅浑水。 沈兰玉被他这么一说,立刻委屈的道:“太夫人,是,兰玉的确不姓梁,可兰玉为了宋国公府,劳心劳力,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难道便因着兰玉不姓梁,便将这一切都抹杀掉么?那……那太夫人,您也不姓梁呢。” 嘭! 太夫人狠狠一拍案几,这几句话完全戳中了她的心窍,她虽然是宋国公府的当家女主人,但他终归不姓梁,许多人并不服气。 太夫人呵斥道:“孽子!!你还不认错么?” 梁饬道:“孙儿没有错,如何认错?” “好啊!好,你是觉得自己长大了,老身管不得你了?” 太夫人说着站起身来,走到梁饬面前,“啪!”一声,清脆的耳刮子打在梁饬的脸上。 刘非在外面偷看,睁大眼睛,捂住嘴巴,心里感叹道:好响亮,打得好狠呢。 梁多弼一看太夫人动手了,举起拐杖还要去打梁饬,赶忙拦住道:“阿母!阿母,我看还是……还是算了罢!” 沈兰玉趁机道:“太夫人,您看看,还是咱们世子爷有大肚量,将来必然不凡。” 太夫人点点头,颇为欣慰的道:“多弼就是心眼子太好,老身的孩子,老身自己明白着呢,但也就是心善,对谁都心善!尤其是对某些……白眼狼。” 梁饬没有动,定定的站在原地,他的脸颊微微偏向一边,通红发烫,却始终没有动,仿佛这一切都很是稀松平常。 太夫人又道:“老身早就与老公爷说过,你梁饬心胸狭窄,锱铢必较,将整个宋国公府交给你,早晚会酿成大祸,可老公爷偏偏不听!如今老公爷也去了,你是愈发的不将老身放在眼中,以为这个宋国公府,你便是天了,对也不对?你这个模样,自己照照镜鉴,还如何将宋国公府发扬光大?!那些子不知哪里来的外来户,早晚踩在你的头上,踩在你的脸上!你看着罢,宋国公府是完了,迟早会在你的手中!” 梁饬还是一言不发,似乎是在消极抵抗。 沈兰玉添油加醋的道:“太夫人您消消气儿,您看看,您这般动怒,气坏了身子,可是人家国公爷,一点子不知心疼您呐!” “是啊!是啊!”太夫人道:“都是白眼狼!白眼狼!” 梁多弼赶忙揪住沈兰玉,道:“你少说点!咱们……咱们已经先告状了,就这样罢。” 沈兰玉笑道:“怕甚么?有老夫人做主呢,正好杀一杀梁饬的锐气。” 太夫人正在气头上,又有沈兰玉敲锣边添油加醋,指着门外冷声道:“滚!滚去罚跪!没有老身的首肯,你便不准起身!” 梁饬冷淡的道:“是,大母。” 说完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堂。 刘非看够了墙根,见他要出来,赶紧转身逃跑,回到了宴席之上。 梁错见他回来,可算是松了口气,道:“去了这般久?” 刘非低声道:“有些意思,便多偷看了一会子。” 刘非将太夫人偏心梁多弼,针对梁饬的事情说了一遍,太夫人甚至不听梁饬的辩解,任由沈兰玉挑拨离间,可以说是不分青红皂白了。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甚么偏心,说白了,不过是宗族之内的争斗罢了。” 梁多弼是太夫人老来得子,最小的儿子,太夫人疼爱一些也属平常,但不平常的地方在于,太夫人之所以疼爱梁多弼,而不疼爱梁饬,正因为梁多弼是他的儿子,梁饬是他的孙子。 要知晓,梁饬的父亲虽然早早身亡,但他还有母亲的,按理来说,梁饬的母亲,才应该是宋国公府的女主人,沈氏不过是宋国公府过气的外戚而已。 但若是梁多弼成为了宋国公,情况便不一样了,沈氏还是宋国公最大的外戚,因着这些缘故,太夫人自然要宠爱梁多弼多一些,希望梁多弼能继承宋国公的爵位。 太夫人偏心是偏心,但偏心的也有些权术争斗在其中。 梁饬离开之后,便没有回到宴席,过了很久,太夫人倒是来了。 太夫人拄着拐杖,一副很有排场的模样,见到梁错也不作礼,而是道:“拜见陛下,陛下恕罪,老身年事已高,不方便作礼。” 梁错哂笑了一声,道:“太夫人言重了,这么久朕都等得,一个作礼而已,太夫人反倒是计较起来了。” 太夫人眼皮微动,扫了一眼刘非,连打招呼都不打,毕竟在她眼中,刘非只是一个外来户,而宋国公府是高贵的老梁人。 太夫人坐下来,道:“今日老身过寿,诸位能赏光,老身不胜感激。” 第316章 众人举杯敬酒,都有些狐疑,不知宋国公梁饬去了何处,但场面有些子诡异,因此也没人敢问出口。 很快燕饮开始,众人敬酒,自然少不得给一朝天子的梁错敬酒,梁错被围在中间,完全脱不开身。 轰隆—— 是惊雷的声音,天空划过闪电,似乎马上便要下雨。 刘非想起在预示之梦中,看到梁饬罚跪在花园中,趁着大雨瓢泼而默默哭泣,不由挑了挑眉,正好梁错这会子抽不开身,自己便去顽一顽。 刘非离开了燕饮的厅堂,正好下起雨来,他抽了一把伞,撑着伞漫步在宋国公府的庭院中,闲庭信步的顺着预示之梦中的轨迹前行。 “国公爷!国公爷!” “下雨了!别淋坏了身子!” “您这是何苦呢,不如对太夫人服个软,低个头……” 刘非听到了家宰劝说的嗓音,顺着声音一看,果然找到了梁饬,梁饬跪在地上,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面,顺着鬓发,顺着衣角,淅淅沥沥的流淌下来。 梁饬跪在地上,上身挺得笔直,淡淡的道:“我没有错,如何认错。” “可、可是国公爷……谁不知太夫人偏心少郎主,您……您就……” 梁饬打断了他的话头,道:“你先回去罢,宾客那面,你要帮忙应承着。” “唉——”家宰狠狠叹了一口气,道:“是,国公爷,小人这就去前面应承,绝不让咱们宋国公府丢脸。” 家宰说完,一路小跑着离开。 “丢脸……”梁饬默默跪在地上,幽幽的道:“已然足够丢脸了。” 踏踏…… 一阵跫音响起,踏着浅浅的积水前来,停留在梁饬的面前。 梁饬惊讶的抬起头来,先是看到金丝滚边官袍,随即看到了刘非似笑非笑,幸灾乐祸的脸面。 刘非微笑道:“国公爷,好雅兴,旁人都在前厅吃酒,唯独国公爷懂得这雨中的禅意。” 梁饬脸色未变,道:“太宰不在前厅饮酒,莫不是迷路了?” 刘非道:“是啊,凑巧迷路,不巧,遇到了雨中独自落泪的国公爷。” 梁饬脸色一僵,道:“谁、何人落泪?你万勿乱说!” 刘非笑道:“国公爷别装了,方才非都听见了,旁人只知晓宋国公府乃丹阳城第一名门贵胄,国公爷乃老梁人之典范,岂知晓国公爷背后的心酸呢?” 梁饬蹙眉道:“若太宰是来看笑话的,笑话也看过了,请离开罢。” “非……”刘非笑盈盈的道:“偏不。” 梁饬:“……” 梁饬一阵语塞,瞪着刘非,似乎觉得刘非有些无赖,但又不知如何将他驱赶。 刘非侧了侧头,突然道:“出来罢。” 梁饬这才发现有人偷看,呵斥道:“谁?滚出来!” 那人吓了一大跳,似乎很怕梁饬,连滚带爬的从草丛中爬出来,竟然是梁多弼! 梁多弼没有打伞,穿着蓑衣,怀里还抱着一件多余的蓑衣。 刘非挑眉,道:“看来世子是来给国公爷送雨具的。” “没、没!”梁多弼赶紧否认,道:“我……我想穿两件!都是我的!” 梁饬冷声道:“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?” 梁多弼一脸心虚,不敢抬头去看梁饬。 刘非道:“既然世子不忍心宋国公跪在雨中,不如去找太夫人求求情。” “我?去求情?”梁多弼使劲摇手:“不行不行!我不敢去找阿母!阿母生起气来很可怖,我不敢!” 三个人之中,梁多弼是身材最高大的一个人,一看便是从小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哥儿,却又是胆子最小的。 刘非道:“非听闻,太夫人素来宠爱世子,世子不敢去,还有谁敢去?” 梁多弼道:“你不知晓,阿母虽然宠爱我,但……但阿母脾性大得很,生气起来十足可怖,谁劝也不好使儿,我可不敢前去。” 梁饬冷声道:“太宰,这是孤的家事,就不劳烦太宰多管闲事了!” 刘非却笃定的道:“非不仅要多管闲事儿,还要宋国公欠我人情。” 他说着,转头对梁多弼道:“倘或世子现在不去向太夫人求情,那非便要到陛下面前,告世子一状。” “告、告状?”梁多弼睁大眼睛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那日在春酆楼,世子调戏于非,还摸非的脸蛋。” “没有!”梁多弼否认:“我没摸到!” 刘非一笑,笑意温柔款款,道:“本相说摸到了,便是摸到了。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梁多弼缩着肩膀,道:“你怎么这样……” 刘非又道:“今日是太夫人的寿宴,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宾客,我倒要看看,大庭广众之下,非若是告世子一状,太夫人是顾着脸面,还是顾着偏袒于你?” 梁多弼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,道:“你……你太坏了!” 刘非挑唇,道:“可本相,还有更多更坏的手段,世子没有领教呢。” 梁多弼吓得后退,将怀中的蓑衣扔在梁饬怀里,大喊着:“我、我去还不行嘛!” 说完,一溜烟儿跑了,甚至溅起一路的水花。 刘非看着梁多弼的背影,调侃道:“世子可比宋国公要好糊弄多了。” 梁饬:“……” 第317章 梁多弼风风火火的跑到宴席之上,太夫人正在给梁错敬酒,梁多弼磨磨蹭蹭的上前,揪着太夫人的衣角,道:“阿母,阿母我有事儿与您说。” 太夫人皱了皱眉,对梁错告罪,这才带着梁多弼离开,到旁边说话去了。 梁多弼期期艾艾,绕过那日春酆楼的事情,给梁饬求情,老夫人一听,叹气道:“我儿,你就是性子太软了!这样如何能成事?” 梁多弼硬着头皮道:“阿母,求你求你了!再者说了,今日您的大寿,人来人往的,若是叫人看了,也丢宋国公府的脸面不是么?” 太夫人终于被说动了,道:“好罢,就看在你的面子上,这次先饶了他。” 梁多弼狠狠松了一口气,随即在四周寻找刘非的身影,看到刘非慢条斯理的走到燕饮大厅门口,慢条斯理的将伞具交给家宰,又慢条斯理的进入宴厅,梁多弼对他打了两个眼色,示意自己的任务完成了。 刘非走进来,梁错一眼便发现了他,道:“又去何处顽了,怎么衣角都湿了?” 刘非微笑道:“方才出去散散酒气,不成想,在宋国公府的花园中,看到了一只被雨水淋湿,正在哭鼻子,却哭得张牙舞爪的小猫咪。” “猫?”梁错奇怪。 梁错仔细一想,宋国公府哪里会有猫咪淋雨,分明不是猫,而是人! 梁错酸溜溜的的道:“刘卿你整日招猫逗狗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陛下也不绕多让,招蜂引蝶。” 梁错冤枉,道:“朕如何招蜂引蝶?” 刘非抬了抬下巴,示意梁错看向一侧,道:“马蜂也是蜂。” 燕饮大厅中,有人隔着老远,便用炙热的目光盯着梁错,是沈兰玉! 梁错挑唇道:“嗯?刘卿吃味儿了?” 刘非却平静的道:“臣并不吃味,毕竟……臣相信陛下不会饥不择食至如此,他还不配臣吃味儿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的太宰,吃不吃味,竟都如此霸气。 因着外面一直在下雨,并不方便宾客离去,宋国公府特意安排出了大量的庭院,请大家下榻入住,梁错身为大梁的天子,一个人便独占了一座庭院。 时辰依然不早,燕饮仍然热闹鼎盛,大家互相攀谈着,趁机拉近关系。 刘非打了一哈欠,似乎有些困顿,毕竟燕饮都是一个样子,无论是宫宴,还是这里的寿宴。 梁错道:“你若是困了,先行去歇息。” 梁错离开丹阳许久,此次寿宴,又是回都城之后头一次抛头露面,很多人追着梁错敬酒,一时他也走不开,似乎还要再多留一会子。 梁错道:“先去罢,不必等朕歇息。” 刘非是真的困了,又饮了一些酒酿,虽不至于醉酒,但架不住眼皮沉重。 刘非道:“那臣先去下榻了。” 刘非一起身,家宰很有眼力见儿,掌着灯烛走过来,道:“太宰,可是要下榻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前头引路罢。” 家宰恭敬的掌着灯走在前面,雨水已然小了不少,但还需要打伞。 家宰道:“小人为太宰准备的院落,便在陛下的院落旁边,挨得十足之近,环境也清幽安静,保证无人打扰太宰歇息。” 刘非撑着伞走在后面,倏然斜地里一晃,似乎有甚么东西,刘非根本没看清楚,“嘭——”那东西狠狠撞了刘非一记,雨水湿滑,又刚刚走到湖边,遍地都是鹅暖石,经过雨水一冲刷更是光滑。 刘非连呼救都不能,咕咚一声坠入水中。 家宰还在前面侃侃而谈,道:“太宰,雨水湿滑,一定注意脚……” 他的话还未说完,听到落水之声,吓得回头去看,这才惊觉刘非已然坠入了水中,那黑影故意撞了刘非一下,离开的十足迅捷,似乎很是了解宋国公府的地形,家宰回头之时,他已然不见了踪影。 “太、太宰!!” 家宰大惊失色,连忙大喊着:“来人啊!来人啊!快来人,太宰落水了!落水了!” 家宰似乎不会游水,又是个年迈的老者,根本无法下水去救刘非,只得大声呼救。 刘非本会一些水,但他今日饮了酒,陡然被撞下去,呛了一口水,加之今日下雨,天气转冷,湖水更是冰冷刺骨,刘非一时腿上抽筋,越是挣扎,便越是疼痛,又呛了两口水,不停的往湖心坠落…… “来人啊!”家宰大喊着:“快来人啊!” 有人听到呼救,急匆匆赶来,是梁多弼。 梁多弼惊慌的道:“怎么回事?有没有竹竿,绳子?!” 家宰吓得说不出话来,梁多弼赶紧解下自己的衣带,抛向水中,大喊着:“太宰!刘非!抓住!抓住,我拉你上来!” 只是此时刘非的意识已然有些迷离,根本无法抓住衣带,终于陷入了昏迷之中。 咕咚—— 又是一声,一抹雪白的素衣突然从黑夜中冲出,拨开梁多弼与家宰,一下子跳入水中,朝着落水的刘非快速游去。 刘非处于昏迷的状态,根本不知挣扎,素衣之人一把勾住刘非的脖颈,将他向后拖拽,往岸边游来。 梁多弼赶紧伸出手,帮着素衣之人将刘非拽上来,将刘非放在湖边。 “太、太宰?”梁多弼喊了两声,刘非根本没有反应,胸口平静,一点不见起伏。 第318章 梁多弼吓得脸色惨白,道:“快!去叫医士啊!” 家宰这才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的往前跑去,一路大喊着:“太宰落水了!医士!医士——” 梁多弼见刘非没反应,颤声道:“不会死了罢?” 素衣之人稍微一顿,立刻伸手解开刘非的蹀躞,将革带衣带一口气全部抽下,敞开刘非的衣襟。 “你做甚么?”梁多弼拦住对方,看着刘非大敞开衣襟,衣袍不整的模样,道:“你这禽、禽兽!太宰都溺水了,你竟还轻薄于他?” 素衣之人冷声道:“想让他活,便闭嘴。” 梁多弼下意识的闭起嘴巴,一句话也不敢反驳。 素衣之人深深凝视着刘非,将他的衣带敞开,让刘非的呼吸不受阻碍,随即大力按压他的胸口,叫刘非将积水吐出。 “咳——”刘非吐出一口水,被呛得咳嗽一声,但吐息还是很微薄,面色惨白,随时都会断气一般。 素衣之人将刘非的脖颈打直,微微扬起一些,白皙的手指捏住刘非的面颊,迫使他张口。 “你干甚么……”梁多弼来不及阻止,素衣之人低下头去,梁多弼下意识捂住眼目,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:“嗬——” “咳!咳咳咳……”刘非但觉浑身冰冷,憋闷的呼吸却陡然顺畅起来,深深的吸着气,撑着疲惫的精力,努力睁开眼皮,隐隐约约之间,他似乎看到了一抹素衣,放在手边的白玉面具,还有…… 还有那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容。 可刘非看不真切,意识朦胧而缥缈,他甚至不知自己看到的,是不是臆想出的幻觉。 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梁多弼惊喜道:“太宰活过来了!活过来了!” 踏踏踏—— 大量跫音逼近,家宰一路风风火火的领着众人跑来,最前面的便是梁错。 “刘非!”梁错看到刘非,冲过来将人抱在怀中,紧张的道:“刘非?刘非?” 他感受到刘非的身子极冷,微微打着寒颤,赶紧退下自己的龙袍,也不顾旁人的目光,将龙袍包裹在刘非身上,为他取暖。 刘非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,艰难的睁开双眼,嗓子里呢喃着甚么,梁错连忙去听,道:“你说甚么?谁?” 刘非沙哑的道:“咳咳……那个军师……” 梁错眯眼道:“军师?” 这么一说,梁错这才发现,湖边的地上落着一张润白的白玉面具,只不过面具被磕了一下,斜斜的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。 素衣之人方才就在这里,一转眼不见了人影,或许是走的匆忙,竟是落下了面具。 刘非虚弱的道:“是他……方才……是他救了我……” 梁错蹙眉道:“世子可看到方才搭救太宰之人?” 梁多弼被这么一问,有些发懵,道:“看、看到了,刚才就在这里,穿着一身白衣裳,我还在纳闷,谁参加寿宴穿一身白?诶,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?” 刘非挣扎着坐起,靠在梁错怀中,有气无力的追问:“他……他生得甚么模样?” 梁多弼仔细回忆了一下,喃喃的道:“好像……身量与太宰差不多,天太黑了,方才又那么混乱,模样……模样我没看清啊!” 第094章 趁机轻薄 刘非此时虚弱无比, 浑身绵软,是顶着力气与梁多弼说话的,听到梁多弼的回答, 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,靠在梁错的怀中, 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。 素衣之人就在眼前,自己溺水了没有看清,梁多弼这么大一头人,竟也什么都没看清楚。 梁错扶着刘非, 道:“先别说那么多,朕带你去歇息, 你看你身子冷的。” 他说着,将刘非打横抱起来,一路急匆匆往院落里跑去, 踹开舍门,把刘非放在软榻上, 给他盖上厚厚的锦被,包裹严实, 道:“暖和点没有?” 又吩咐仆役, 取来干净的衣物,等一会子刘非缓过来一些,将湿衣服脱下来, 免得体寒害了风邪。 刘非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子,换上了干松的衣裳,梁错给他重新盖好被子, 道:“现在甚么都不要想,闭眼, 赶紧歇息,剩下的交给朕便好。” 刘非的确是累了,点点头,闭上眼目,很快沉入睡梦之中,没了知觉。 刘非再次睁开眼目,总算是恢复了一些个体力,隐约听到梁错压低了声音,抑制着自己的怒火道:“甚么叫没有找到嫌犯?” “太宰还能无缘无故,自己掉入水池中不行?” “找!便是将整个宋国公府翻个底儿朝天,也要给朕找出来!” 刘非侧头看了看,天色已然大亮,梁错并不在内间,而是在外间与人说话,很快他转进来,看到刘非醒了,赶紧上前,温声说道:“醒了?是朕吵醒你了?” 刘非摇头,道:“睡够了,自然是醒了。” 梁错道:“再歇息一下。” 他用手背试了试刘非的额头温度,道:“幸而没有发热。” 刘非被扶着重新躺下来,却没有歇息,而是道:“陛下在找昨日推臣下水的嫌犯?” 梁错的脸色立刻沉下来,道:“正是,找了一晚上,宋国公府的家宰,只会告诉朕,昨日宾客众多,人多眼杂,他当时也没看到是谁,无从查起。” 刘非想了想,道:“依臣之见,此人定是宋国公府的内部之人,并非是宾客。” 第319章 梁错道:“为何?” 刘非道:“别说是宋国公府的家宰了,便算是臣本人,也没有看到那个人的模样,他突然冲出来,把臣撞下水,动作极快的逃走,似乎十足熟悉宋国公府的地形,这是宾客可以办得到的么?” 梁错眯眼道:“确实如此,那便是宋国公府的自己人。” 他们正说话间,便听到有人通传,说是宋国公梁饬,和太夫人一并子前来,打算给陛下请罪。 二人走进来,梁饬拱手道:“陛下恕罪,昨日燕饮,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,令太宰蒙受溺水之苦,臣罪该万死。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推太宰下水的,又不是宋国公,宋国公何罪之有?倒是那个贼子,可恶的紧,宋国公昨日一夜都未曾找到贼子,不知今日可能找到了?” 梁饬一时有些犹豫,昨日大雨,宾客们的确都没有离开,但是这般多的宾客,若是挨个查起来,恐怕会得罪人,虽宋国公府底气十足,不怕得罪人,但那也只是外人眼中的宋国公府,正如同太夫人所说,宋国公府已然落寞了,完全没有之前的强盛。 便在此时,太夫人突然道:“陛下,此次前来参加老身寿宴的,都是咱们丹阳城里,有头有脸的老梁人,都是自己个儿人呢,陛下难道真要为了太宰这个外来户,彻查咱们老梁人么?岂不是寒了老梁人的心?再者说了,如今太宰,不也没事么?” 嘭——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吓得太夫人颤抖起来,后面的话音全都断了。 太夫人震惊的看着梁错,自己乃是老梁人,又是宗族之中的长辈,旁人都要敬畏三分,之前梁错也不例外,见了面也都是和和气气。太夫人见梁错如此发怒,还是头一次。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外来户?刘卿乃是我大梁的天官大冢宰,无论他出身何地,祖籍何地,如今他就是我大梁的人,大梁的臣!刘卿跟随朕一路南伐,又向北,收归方邑,与鄋瞒签订长达十年的友好盟约,哪一条哪一件不是值得称道的建树,难道比不得那些坐吃山空的蛀虫么!” 太夫人被吓坏了,目瞪口呆,嘴巴几乎不能闭合,讪讪的道:“老身……老身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梁饬蹙眉,当即跪下来,拜了两次,道:“陛下息怒!大母言辞欠妥,惹恼了陛下,还请陛下以龙体考虑,千万不要往心中去。” 梁错凉飕飕的道:“放心,朕不会气坏了自己个儿的身子,至于太夫人……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寿宴昨日结束,宾客还没散去,太夫人寿宴请来的,大部分都是他们相熟的老梁人,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,敲打敲打这把子自命不凡,想要靠着出身,坐吃山空的蛀虫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太夫人虽是朕的长辈,但口出恶言,诋毁国之栋梁,若是朕今日不罚,定会令功臣心寒,朕是不得不罚。” 说到此处,梁错的眼目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,道:“太夫人言辞无状,顶撞天子,本该处以极刑,但念在太夫人年事已高,又是我大梁的功臣之后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杖责三十,以儆效尤。” “三十?!”太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,差点吓得晕死过去,身体左右踉跄了两下。 身强体壮的成年人被杖责三十,说不好一条命都要去了,更不要说年事已高的太夫人。 梁饬吓了一跳,惊讶的看着梁错。 刘非则是挑了挑眉,并不惊讶,太夫人显然是经受不住三十杖责的,这和砍头没甚么区别。砍头咔嚓一下子便好,打板子还要承受皮肉之苦,人家太夫人昨日刚过寿辰,今日便给打死,这听起来不太现实,所以刘非笃定,梁错还有后话。 果然,梁错话锋一转,道:“太夫人年事已高,恐怕承受不住这样的杖责,如此……朕便念情,令你的儿子,来替你受罚。” 太夫人的儿子死的都早,断断续续的相继去世,也就剩下小儿子梁多弼。 太夫人一听,这不就是要打梁多弼三十大板么?这简直是打在她的心头肉上了! “陛下!”太夫人振声道:“不能打!不能打啊!多弼他……多弼他从小身子娇弱,打不得!受不住打的!”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怀疑自己的笑点有问题,不然为何会觉得太夫人的言辞如此好笑呢? 宋国公梁饬可谓是文武双全,老梁人中的典范,老梁人中的翘楚,但他的身量只属于一般,并不瘦弱,却也不高大。相反的,梁多弼虽只是个花花公子,但他身子骨强壮,身量高大,肩膀也宽,一看就……十足禁打。 偏偏太夫人却说牛犊子一般的梁多弼,身子娇弱。 梁饬微微蹙眉,他平日里虽顶看不上梁多弼,觉得他无法为家族分忧,只知晓吃喝捣乱,但这三十板子若是打下来,梁多弼肯定是没了,好歹是一家子人,总要求求情,免罪是不可能的,减罪说不定还能减少。 梁饬思量至此刚要求情,哪知太夫人与梁饬的眼神撞在了一起,似乎得到了甚么启发。太夫人指着梁饬,急切的道:“陛下!他!他!我孙儿身为国公府家主,又身强体壮,可替老身受罚。” 轰隆—— 梁饬求情的话刚到嘴边,硬生生的止住了。 刘非甚至能看到梁饬头顶上厚厚的乌云,还有劈下来的惊雷闪电。 第320章 梁饬身子微微晃动,一个儿子,一个孙子,在太夫人眼里竟是差那么多,儿子不可以打,孙子就可以随便打。 梁饬敛去表情没有说话,似乎已然死心,默默的垂下头来。 刘非此时开口道:“陛下,咱们大梁受人崇敬,自古便有礼仪之邦的美称,这长幼有序,哪有儿子活着,让孙子来替罪的道理?” 梁错道:“正是如此,刘卿说的有道理。” 他不给太夫人胡搅蛮缠的机会,朗声道:“来人,将梁多弼押解过来,朕要亲自督罚。” “阿母!阿母——!”梁多弼很快被抓过来,一路又是挣扎又是大喊:“阿母!救命啊!救命啊!怎么回事,为甚么要打我!阿母救我啊!” 梁多弼完全不知发生了甚么,稀里糊涂就被两个士兵架着,“啪”一声押在地上,另有士兵拿着厚厚的板子,准备杖责。 “阿母!”梁多弼挣蹦不动:“救我啊!!” 太夫人吓得连连摆手,道:“不能打!不能打!” 梁错并不理会,凉飕飕的道:“行刑。” “是!”士兵应声,开始狠狠杖责。 “啊——!!” “不能打!别打啊!” “阿母救我!” “救命啊——” 梁多弼莫名其妙的挨了三下,他突然发现求太夫人是没用的。梁多弼赶紧又看向站在一边的梁饬,想叫他帮忙求情,梁饬却眼神阴冷的盯着自己,似个木桩。 梁多弼疼的龇牙咧嘴,忽然灵机一动,大喊着:“太宰!太宰救命啊!昨日……哎呦!昨日你落水,是我帮忙把你救上来了,救命啊——” 刘非慢悠悠的道:“陛下,且等一等。” 梁错抬手示意,行刑的士兵很快住了手。 梁多弼疼得眼泪鼻涕横流,大喊着:“阿母!疼……疼啊!疼死我了!快救我啊!” 太夫人心疼的脸色都白了,道:“陛下!陛下饶命啊,别再杖责多弼了,他身子娇弱,都是老身的错,老身给太宰赔不是还不行么?” “不行。”刘非幽幽的道。 太夫人脸色一僵,剩下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。 刘非又道:“说出去的话,便似泼出去的水,陛下一诺千金,一言九鼎,我大梁也以重诺为荣,以背信食言不齿,太夫人身为宋国公府的掌家女主,怎能不知晓这个道理呢?” 太夫人颤声道:“那……那太宰说,要如何?只要不打我家多弼,让老身做甚么都可以!” 刘非微笑道:“果然是母子情深,叫人感动。其实也好办……非听说,紫川山上,有一处太夫人的地产,如今紫川山要动工开矿,但因着那片地产的缘故,一直没能谈拢,迟迟不能下工。” 乔乌衣负责紫川山开矿的事情,这么多丹砂矿若是开出来,必定能充盈国库,接下来几年便不发愁了。 乔乌衣本是雷厉风行的性子,只是他这些日子,一直有些发愁,紫川山的事宜总是被耽误,刘非一问之下才知晓其中原委。 紫川山本是宋国的封地,当年第一任宋国公将封地献上,但是紫川山附近还有许多宋国公府的产业,例如田产、地产等等。 紫川山乃是不毛之地,根本无法耕种,所以并非田产,但是在山上建着一座奢华的山庄,那是太夫人的私人地产,太夫人年轻之时会去山庄避暑,如今年纪大了,也走不动了,山庄自然而然空闲了下来,大抵有十来年不曾居住,但是宋国公府财大气粗,一个是山庄而已,还是养得起的,便一直如此空置了下来。 司农署和司空署多次与太夫人沟通,为了开矿,山庄肯定是要清除的,国库会出资补偿太夫人一些。 但问题在于紫川山有矿这事情一出,太夫人便得到了消息,太夫人觉得,紫川山的矿产丰富,若是开采源源不断,比国库补偿的三瓜俩枣要多得多,一时提出想让宋国公府来主持开采,一时又提出想要协助开采,都被驳回之后,又提出这山庄乃是自己对老国公的思念之情,不忍见其损毁,一来二去的延误了拆除,开矿也便被耽搁了下来。 说到底,太夫人知晓丹砂矿值钱,因此想先从紫川山捞一笔,并不答应拆除山庄。若是普通的地方豪绅,乔乌衣自然能解决,可太夫人是宋国公府的掌家女主,老梁人的典范,他一个北燕人,若是动了这座山庄,恐怕会牵连出更多不必要的矛盾。 刘非正好趁机提出,道:“方才已然打了四杖,便算是教训,余下的二十六杖,可以不打,但非想请太夫人,用紫川山上的山庄来交换。” 刘非哪里是想要一个山庄,太夫人一旦给出山庄,这山庄便可由刘非处置,自然说拆就拆。 太夫人瞬间明白了刘非的意思,瞪着眼睛道:“太宰,你如此趁火打劫,强人所难,非君子所为罢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太夫人瞧瞧您说的,看来世子还是不疼,不如……一边行刑,太夫人一边考虑?不过非提前说好,一共三十丈,余下多少杖,条件都是紫川山庄,若是打得多了,太夫人更不值得。” 刘非说罢,收敛笑意,冷声道:“行刑。” “别打!别打——”梁多弼挣蹦着,大喊道:“阿母!阿母!一个破山庄!答应他罢!别打了,再打儿子便死了……哎呦不能打!阿母——” 第321章 太夫人只觉胸口憋闷,这是生生的从她身上剜肉啊,可他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,梁多弼若是没了,便甚么希望都没了。 “好!”太夫人终于下定决心,满脸皱纹哆嗦着:“好好!老身……老身答应,将紫川山庄送与太宰。” 刘非一笑,对梁错挑了挑眉,梁错道:“今日小惩大诫,即是如此,便到这里罢。” 梁多弼被打了四杖,已然爬不起来,是被仆役架着回去的,太夫人在后面一路嘘寒问暖,俨然将梁饬忘在了脑后。梁饬黑着脸,没有多言,也跟着离开了。 梁错无奈的道:“都病了,还想着紫川山开矿的事情?” 刘非挑唇一笑,道:“臣在宋国公府落水,总要讨回点好处回去,不是么?” * 梁错安排了辒辌车,将刘非接回宫中,就在路寝殿歇养。 梁错还有政务需要处理,是一刻也闲不住,安顿好刘非便离开了路寝,去处理公务。 刘非一个人在殿中呆着,先是小睡了一会子,睡饱之后便起了身,披了一件衣裳,来到案几前坐下来,将一个锦盒打开。 咔嚓—— 锦盒敞开,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只破碎的白玉面具。 是素衣之人匆忙离开之时,遗落下来的面具。 刘非将面具拿出来,反复看了看破碎的地方,合该是撞的,裂口很不规则。 他又打开一只小盒子,小盒子里盛着满满的金粉,刘非用毛笔蘸了金粉,开始一点点的修复面具。 刘非问过了宫中的将作,这样的白玉面具想要复原如初,是完全不可能的,只能用金粉补救,补出来的面具便是金镶玉的款式,虽没有以前的古朴大方,但看起来贵气十足,同样美观。 于是刘非管将作要了一些金粉,还有修补的工具,此时闲来无事,便开始自顾自的修补起来。 润白的面具,被金粉修补在一起,只是面具是从中间斜斜裂开的缝隙,若只是用金粉斜着修补,未免看起来有些愣头愣脑。 刘非转着毛笔,自言自语的道:“画点甚么花纹,看起来才自然呢?” “是了,”刘非眼眸一亮,道:“画个大王八罢!” 啪! 有人一把扣住刘非的手腕,幽幽的道:“你敢。” 刘非抬头一看,是那个素衣之人。 一身白衣,脸上同样戴着面具,只不过这面具一看就是临时打造的,合该是用铜制,看起来并不怎么讲究,有些子朴素。 刘非挑眉,并不意外素衣之人的出现,道:“那你画些甚么?一只小猪如何?” 素衣之人的脸面藏在面具之下,因此看不出任何表情,但刘非可以肯定,他的眼皮绝对在狂跳。 刘非又道:“画一个田螺如何?旁人是田螺姑娘,你是田螺公子?” 素衣之人淡淡的道:“甚么也不必画,便如此就好。” 刘非点点头,将修复好的面具递过去,素衣之人刚要去接,刘非突然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,静静凝视着他,道:“干脆在非的面前更换面具,让非也看看你到底生个甚么模样。” 素衣之人道:“你想看我的脸?” “自然。”刘非一本正经的道:“你都轻薄过非了,还不让非看你的长相?” 素衣之人一顿,道:“你是无赖么,我哪里轻薄过你?那是救你,若不是我,你早就去水里喂王八了。” 刘非道:“退一万步讲,你难道不是趁机轻薄于非么?” 素衣之人:“……” 第095章 宠幸 刘非终于松开手, 将白玉面具交给了素衣之人,道:“铜的不适合你,还是白玉的适合你。” 素衣之人接过面具, 低头看了看,用纤细的手指摩挲着面具上金色的裂缝, 若有所思…… 刘非道:“你快走罢,一会子梁错该回来了。” 素衣之人看向刘非,道:“怎么,你关心我么?” 刘非回以微笑, 道:“非这个人,以德报德, 以怨报怨,看得出来你三番两次的助我,必不是我的敌人, 你若是过于羞赧,不愿意抛头露面, 非可以等。” 素衣之人摇摇头,道:“无赖。” 说完, 拿起白玉面具, 快速的消失在路寝殿之中。 刘非看着那盒金粉,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金粉很贵的, 和该让他出修补钱。” 太夫人将紫川山庄送给刘非,开矿的事情便提上了日程,刘非担心太夫人那边还会有甚么其他幺蛾子, 因此打算亲自走一趟,让开矿的事情步入正轨。 刘非准备亲自去紫川山, 同行的自然有这次开矿的主持乔乌衣,兹丕黑父因着懂得医术,且医术精湛,简直是居家旅行常备人才,因此刘非也一并子带上了兹丕黑父。 除此之外,刘怖负保护刘非的安全,此次出京,又是去山里,不知会发生甚么,因此刘怖一定要跟随。 大王子淄如平日里与刘怖顽的最好,当然,也是淄如自己认为的,刘非与刘怖都要离开丹阳城,淄如觉得无聊,便准备跟着他们一同游山玩水,领略大梁风光。 梁错听说要跟去那么多尾巴,心中吃味儿的厉害,无论是乔乌衣,还是兹丕黑父,或者淄如,一个个都对刘非心怀叵测、居心不良,让梁错如何安心? 这里头最不让人费心的,恐怕只有刘怖了,可刘怖是军师的义子,他跟在刘非身边,不就是军师的眼线么? 第322章 刘非收拾着行囊,梁错坐在一旁“监工”,目不转睛的盯着他,一双狼目转来转去,似乎在思考甚么坏主意。 刘非道:“陛下,此次臣离京,安顿好紫川矿略便会回来,估摸着一两月足矣。” 梁错道:“一两月,还足矣?你舍得放朕在丹阳城这么久么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陛下放心,臣很舍得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要准备行囊,还要安排明日出行的事情,很是忙碌,根本没功夫与梁错亲近,闲谈了两句,便被乔乌衣叫走,需要核对一遍明日出行的路线等等。 刘非忙完已然很累,倒头便睡,第二日还要早起动身,他起身之时,发现梁错起的更早,早已不见了人影儿,怕是需要处理政务。 刘非收拾停妥,一行人来到公车署,便准备离开了。 乔乌衣、兹丕黑父、淄如、刘怖都已然在等候,除此之外,宋国公梁饬负责交接紫川山庄,山庄是太夫人的私产,也是宋国公府的产业,由梁饬交接理所应当。 除了梁饬本人之外,那个涂脂抹粉的沈兰玉也来了,沈兰玉是太夫人的娘家人,自然是太夫人的心腹,协助本次交接。 另外还有梁多弼,梁多弼一身出游的行头,将养了几日,看来杖责伤口已然大好,跃跃欲试,一脸的兴奋,道:“终于能出京了!我长这么大,还没出过丹阳城呢!我可是求了阿母好久的!” 刘非看了看众人,又看了看负责护卫的队伍,并未见到梁错的身影,昨夜刘非回来的晚,完全没注意梁错便睡了,今日早上梁错已然离开。 刘非摸了摸下巴,难道……小奶狗因着被自己冷落,赌气了? 一想到梁错暗中生气的模样,刘非的唇角忍不住挂上笑意,好似……挺可爱的。 乔乌衣道:“太宰,时辰不早了,启程罢。” 刘非没能等到梁错前来送行,道:“启程。” 他吩咐下去,转身登上辎车,刚钻入缁车之中,突然被一双大手拦腰搂住,一把将他拽进去。 刘非一头撞进对方怀中,宽阔而结实,感觉十足的熟悉,定眼一看,道:“陛下?” “嘘——”梁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笑道:“被朕吓到了罢?” 怪不得一大早上便没见到梁错,又没看到梁错前来送行,原是他藏在辎车之中! 刘非仔细打量梁错的衣着,他今日没穿龙袍,也不是常服,而是一身银色的介胄,并不奢华讲究,反而是低阶小兵的介胄,朴素而青涩,衬托着梁错年轻俊美的面容。 刘非迟疑道:“陛下你这是……?” 梁错理直气壮的道:“朕打算伪装成背剑的士兵,跟随在太宰左右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眼皮一跳,顾不得欣赏梁错的美色,道:“京中如何是好?” 梁错道:“放心,朕将京中之事,交给怀信和北宁侯了。” 屠怀信乃丹阳宫卫尉,忠心耿耿,梁错将事情交给他,自然是放心的,如今还有一个北宁侯赵舒行可以分担政务。 刘非道:“陛下不担心北宁侯?” 梁错笑道:“朕担心甚么?朕最不该担心的便是北宁侯,赵舒行那个人,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自己做天子,他就是一个为臣的料子,再者……” 梁错拉住刘非的手,道:“你和朕一并子,朕就更不需要担心赵舒行了。” 刘非有些无奈,不过说实在的,梁错跟在身边也挺有安全感的,尤其是……那完美的大胸,起码路途上不会无聊。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丹阳城,往紫川山而去。 除了刘非本人,其他人根本不知梁错就在队伍之中,前几日行路很顺,会有专门的官员接待,吃喝都是最上乘的。 第三日队伍便在野外扎营,刘非之前跟随梁错南伐,也在野外扎营,所以并不觉得艰苦,这里的条件比南伐之时要好不少。 翌日清晨,士兵们忙碌起来,刚要准备拆除营地,有人便来报信道:“太宰,今日恐怕是无法启程了。” 刘非奇怪,道:“为何?” 那人道:“回禀太宰,是宋国公府的沈君子,沈君子似是水土不服,今日一早晨便吐了,医士已然前去看诊,看来是无法启程了。” 刘非蹙了蹙眉头,道:“罢了,那便原地歇息一日。” 队伍没有拆除营帐,原地休整了一日,哪知过了一天,那个沈兰玉竟还病着,还差人来说,水土不服之症哪里能这么快好的,最少需要原地休养个七八日才能启程。 嘭! 梁错拍了一下案几,冷哼道:“这个沈兰玉,分明是故意找邪茬儿,他怕是想要拖延去紫川的时机。” 刘非不屑的道:“沈兰玉以为拖延了时机,紫川山便是他家的么?” 梁错道:“不然朕出马,那个沈兰玉一向欺软怕硬,他看到了朕,自然不敢延误时机。” 刘非摇头道:“陛下不必出马,给他脸了?臣自有妙招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好,那便交给你,朕也放心。” 刘非当即让人去叫兹丕黑父,一起去找沈兰玉。 兹丕黑父先一步来到沈兰玉的营帐门口,不过并没能进去,他堂堂一个公爵,提着药囊站着,被拒之门外,沈兰玉的两个仆役十足骄横的挡着大门。 第323章 “我们家君子说了,还在病着,谁也不见!” “我们家君子自己有医士,不需要旁的医士。” “走开走开!还不快走?” 刘非走过来,呵斥一声:“放肆!” 那两个仆役看到是刘非,也不敢太过叫嚣,赶紧跪下来作礼。 刘非道:“兹丕公乃是陛下御赐的一等公爵,便是你们的宋国公来了,也要对兹丕公作礼才是,尔等仆役,竟如此放肆,难道是你们的主子教导的不成?” “这这……”仆役支支吾吾。 刘非道:“打起帐帘子,兹丕公是本相请来,专门为沈君子医治病痛的。” 仆役没有法子,只好打起帐帘子,彼时沈兰玉还在懒觉,并没有起身,翻了身,不耐烦的道:“不是说今日不起程了么?!谁敢打扰本君子清幽!” 刘非走进去,道:“沈君子这模样,可不像是水土不服之症呢。” 沈兰玉还未醒来,吓得一个激灵,猛地睁开双目,腾地坐起身来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“你甚么你?”刘非道:“本相乃天官大冢宰,沈君子一口一个你,可不合乎规制罢?看来沈君子的确是病糊涂了,但并非水土不服之症。” 刘非招了招手,道:“劳烦兹丕公,给沈君子诊治一番。” 兹丕黑父上前,沈兰玉支吾道:“这……不劳烦兹丕公了,我自带了医士。” “诶,”刘非道:“你的医士,如何能与兹丕公的医术相比?不瞒你说,兹丕公不但医术高超,还懂巫术,沈君子这模样,可不是单纯的生病,小心鬼上身啊。” 沈兰玉只是奉了太夫人之命,不想将紫川山庄就这么便宜的交给刘非罢了,因此故意拖延时机,哪里是甚么生病? 刘非幽幽的道:“兹丕公,给沈君子,扎两针。” “是。”兹丕黑父上前,从药囊中一掏,然后一抖,哗啦一声,一只卷轴打开,里面竟是满满的银针,细如发丝,粗似铁杵,应有尽有! 刘非故作一脸好奇的看向其中一根铁杵般的银针,道:“兹丕公,不知这是做甚么用的?” 兹丕黑父拿起那根银针,比着阳光,在手中晃了晃,道:“太宰有所不知,此银针是用来刺天灵所用。” 沈兰玉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脑袋。 刘非拉长声音,笑道:“哦——用来刺天灵盖的?那岂不是正好用来驱小鬼?适合沈君子,还不给沈君子下针?” “不不不,”沈兰玉摇手道:“我只是简单的水土不服。” 刘非道:“沈君子,切勿讳疾忌医。” 沈兰玉挣扎:“我真的只是简单的水土不服!” 刘非挥手道:“来人啊,压住沈君子,不要让他乱动,这么粗的针,万一扎偏了,扎进眼珠子里,嘶……那可就疼了!” 沈兰玉狠狠打了一个哆嗦,眼看着兹丕黑父拿着铁杵越走越近,铁杵反射着阳光,沈兰玉甚至能感觉到,铁杵拨开自己头发,摩挲着自己头皮的感觉,脊背一阵阵发麻,涔涔的冷汗滚滚而下。 “等、等等!!”沈兰玉惨叫出声。 刘非挑眉,道:“沈君子,怎么了?” 沈兰玉嘴唇哆嗦,艰难的道:“我突然好了。” “好了?”刘非反诘。 沈兰玉信誓旦旦的道:“对!对!好了!我……我全都大好了,没病了。” 刘非一笑,继续问道:“那沈君子以为,甚么时候启程才好?” “现在!”沈兰玉笃定的道:“就现在!立刻!马上启程!” 刘非十足满意,点点头,道:“看来沈君子的病情,的确是大好了,这么着急启程呢……那希望沈君子在路上,不要再生病了,若是再害病,本相还是会带着兹丕公,前来为沈君子针灸的。” 说完,带着兹丕黑父转身离开。 “不好了!不好了!沈君子吓晕过去了……” 刘非临走之时,还能听到营帐中混乱的声音,不由冷笑,这么点胆子,也敢与非叫板? 沈兰玉不敢装病,当天便启程,之后的路程顺顺利利,很快便抵达了紫川山庄。 紫川山庄一直空置着,正好供队伍下榻所用。 他们刚刚抵达,地方的官员殷勤的上前迎接,阵仗十足之大。 “恭迎太宰——恭迎宋国公——恭迎兹丕公——” 官员们夹道跪迎,一路山呼,气势十足夸张。 紫川当地的官员从地上爬起来,赔笑道:“太宰,您远道而来,下臣特意准备了燕饮,为太宰接风洗尘!” 燕饮就设在紫川山庄之中,莺歌燕舞,奢靡无比,看来当地的官员是下了血本儿,刘非还发现,当地的官员一直在与沈兰玉通气。 想必是沈兰玉拖延时机不成,又想用糖衣炮弹来腐蚀众人,觉得把大家伙儿伺候的服服帖帖,舒舒服服,紫川山的矿产,便可以好商量。 “太宰请看,”当地的官员谄媚的道:“这是下臣特意为太宰准备的舞蹈,这些子伶人,都是精挑细选的能人。” 丝竹之音而起,一行伶人踏着乐声入内,竟是一个个身材高大,臂膀强壮的壮汉! 刘非身为天官大冢宰,在升平苑中见过无数的伶人,也算是挑选过码子之人,却从未见过这般“奇特”的伶人。 这些伶人有的围块破布,有的袒露着手臂,有的干脆只穿下裳,有的干脆没穿下裳,随着音乐上下起舞,白花花、古铜色交相呼应,简直…… 第324章 辣眼睛。 当地的官员知晓刘非不近女色,那便是喜好南风,于是招来了一把子强壮的嬖宠,扮演成伶人的模样,到燕饮上群魔乱舞,一个个想要吸引刘非的注意力。 强壮的伶人们舞了过来,哗啦袖袍一甩,扫着刘非的面颊蹭过去,还不断的给刘非抛媚眼,时不时展露着自己丰满的肌肉。 刘非坐在席上,平静的看着那些夸张的肌肉,这是抹了多少油,看起来如此油光光,怕是连蚊子都要打滑。 嘭——!! 一声巨响,一口宝剑突然掉下来,直接砸在那想要靠近刘非的粗壮伶人脚面上。 “啊——” 粗壮的伶人惨叫一声,疼的一屁股跌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脚丫哀嚎。 众人都被掉剑的声音惊到,转头去看,只见一个末流背剑官,他分明站在队伍的最后,竟然将宝剑掉的那么远,正好掉在了最前面,说是掉,不如说是扔,且准头极佳。 正是梁错! 梁错伪装成背剑官,除了刘非,其他人都不知晓,梁错看着那些子壮实的伶人在刘非面前,舞啊舞啊,上蹿下跳,又甩袖子又扭腰,实在是酸不过,冒着被发现的危险,“一不小心”,将宝剑掉了下去。 梁错垂着头,避免众人看到自己的模样,故意压低了声音,好似很本分很害怕,道:“卑将失职,惊扰了太宰,还请太宰责罚。” 刘非挑眉看向梁错,唇角一挑,道:“你是失职,连口剑都背不好,你还能做甚么?” 梁错也是演上了瘾,瑟瑟发抖的道:“求太宰原谅,无论太宰如何责罚,卑将都毫无怨言。” “哦?”刘非笑道:“毫无怨言,这话可是你说的。” “是,”梁错道:“自然是卑将说的。” 刘非站起身来,走到梁错面前,突然出手,一把拽住梁错的介胄道:“那……便惩罚你来伏侍本相。” 说罢,拽着梁错离开。 那些伶人目瞪口呆,他们舞得如此卖力,竟比不上一个笨手笨脚,把宝剑掉在地上的背剑官!难道……难道太宰更喜欢笨拙朴实一些的? 刘非拽着梁错离开,进来下榻的屋舍,刚关上门,梁错便将刘非压在门板上,亲吻缠绵而下,两个人吐息纠缠在一起。 “太宰,”梁错沙哑的道:“要如何责罚卑将?” 梁错显然还没有扮演过瘾。 刘非纤细的手指,顺着梁错那朴实的低阶铠甲慢慢下滑,轻声道:“本相,要睡了你这个小卒。” 刘非离开,沈兰玉气得丢了杯子,呵斥道:“跳得甚么乱七八糟的,都下去!” 那些伶人果然都是沈兰玉指使当地的官员找来的,本想伏侍刘非,让他乐不思蜀,哪知刘非一个也没看上,竟看上了自己身边的小兵。 沈兰玉心情不佳,他是带着任务来的,太夫人有言在先,紫川山庄不能这般拱手让人,要不然拿银钱,要不然拿丹砂矿,总之要拿一样,宋国公府可不能白白吃亏。 沈兰玉起初以为这件事情有油水,可以赚一些,哪知刘非油盐不进,实施起来如此困难险阻。 沈兰玉心中焦急,万一完不成任务,太夫人必定责罚,届时少不得被打骂。 “好!好!” 就在他心烦之时,旁边的梁多弼还在拍手,看到热闹的场面,又是饮酒,又是吃肉的。 沈兰玉蹙眉,他平日里虽与梁多弼走得很近,两个人看起来是狐朋狗友,总是同进同退,但其实沈兰玉顶看不上梁多弼,觉得梁多弼只是一个纨绔,若自己姓梁,必然比他风光百倍,梁多弼也便是运气太好,十足会投胎。 沈兰玉眼眸微转,似乎想到了其他的法子,来到梁多弼身边,低声道:“世子,兰玉有话与世子分说。” 梁多弼正在看戏,看得正热闹,道:“等会儿的,等我看完这段,诶!好看!好!” 沈兰玉翻了一个大白眼,道:“世子,您听我一言。” 沈兰玉可等不得,已然到了紫川山庄,下一步就是拆掉山庄开矿了,山庄一拆,那便甚么也没有了。 沈兰玉着急的道:“世子,您看这山庄,可好看?唉——只可惜,过几日便要拆了!” 梁多弼道:“我知道啊,拆了开矿嘛!阿母同意了。” 沈兰玉压低了声音,道:“世子,您糊涂啊!” “我怎么糊涂了?”梁多弼迷茫。 沈兰玉道:“那日太夫人,完全是为了救世子,一时情急,这才答应将整个山庄送给刘非,可世子想想看,这山庄都是钱啊!” 梁多弼点点头,道:“山庄的确花费了不少财币,拆了可惜,可是拆了山庄,紫川山便可开矿,我听说是丹砂矿,能挖出不少,充盈国库也是好事儿啊!” 沈兰玉差点又翻一个大白眼,道:“世子喂!世子啊!国库,那说白了,也是陛下的,与世子何干?国库再充盈,也不给世子花一个子儿,不是么?可这山庄,摆明了就是咱们的,是那刘非靠着手段强抢过去,如今咱们白白的丢了山庄,挖矿的事情,也没落到宋国公府的头上,世子你说,是不是太亏了一些?” 梁多弼被他说得直糊涂,道:“可……可阿母已然将山庄送给了刘非,总不能要回来罢?” 沈兰玉等的就是这句,道:“如何不能?山庄的地契,还在咱们手里头,未交到刘非手心里,咱们便还有机会。” 第325章 梁多弼奇怪的道:“你是想让我做些甚么?” 沈兰玉道:“其实世子不必做甚么,世子您乃是宋国公府的长辈,又是梁饬的长辈,不如……世子去与国公爷说说看,若是能叫国公爷出马,讨价还价,那对咱们大有利益啊!” 梁多弼有些犹豫,道:“这……” 他说着,看了一眼梁饬的方向,台上分明是逗趣的节目,旁人都在哈哈大笑,但梁饬并不喜欢笑,板着一张脸,何时何地都是老梁人的楷模,完全不越距分毫。 梁多弼缩了缩脖颈,道:“我……我不去,我怕他!” 沈兰玉着急的道:“世子啊!世子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,山庄是太夫人的心血,如今山庄要白白拆掉,太夫人……太夫人得多心疼呐!世子您就想想法子,说服国公爷,让国公爷出马,太夫人若知晓世子您长大了,可以为太夫人分忧,一定会很是欣慰的。” “可……”梁多弼还是不敢。 沈兰玉又道:“若是能从刘非手中讨到好处,世子也可以分得不少,您想想看,以后出门,便不需要总是从账房支取银钱,太夫人是把世子当成心头宝,但宋国公府的当家人,说到底还是梁饬,每次支取银钱,哪次不是看梁饬的脸色?” 这话说的是对的,梁多弼想要出去顽,就要支取银钱,每次支取,梁饬都会知晓,少不得被说成是败家。 梁多弼想了想,道:“那好罢,我去说说看。” 梁多弼答应下来,但因着惧怕梁饬的威严,还是有些犹豫,一直磨磨蹭蹭的,直到酒过三巡,马上便要散席了。 梁饬站起身来,离开了燕饮,准备回自己的屋舍。 沈兰玉催促道:“世子!再不去就没机会了!” 梁多弼这才硬着头皮站起来,走过去拦住梁饬的路,道:“那个……我、我有话与你说。” 梁饬冷淡的道:“有甚么话,改日罢,今日孤乏了。” “喂!”梁多弼还是拦着他,道:“我好歹是你的长辈,你怎么如此无礼?” 梁饬的目光幽幽的看向梁多弼,不需要说话,梁多弼吓得缩起脖子,道:“我真的有话与你说,说完就走,不耽误功夫!” 梁饬冷淡的道:“说。” 梁多弼组织了一下语言,刚要开口。 方思突然从远处走过来,道:“世子,我家郎主有请,说是有要事,请世子过去,单独叙话。” “我?”梁多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 方思点点头。 梁多弼仍然不能确定,道:“你家郎主,可是太宰?” 方思道:“自然。” 梁多弼更是奇怪,道:“都这么晚了,太宰寻我做甚么去?” 刘非很早就离开了燕饮,宠幸那个背剑的小兵去了,如今散席,已然过了子时,夜色这般深沉,太宰为何要单独请梁多弼过去? 梁多弼眼眸微动,难道…… 难道是那个背剑的小兵,没能伺候好太宰,所以、所以太宰想要找我过去? 梁多弼心跳飞快,刘非的容貌正是他喜欢的,干净冷然,却又透露着一些纤细的妩媚,说不出来的勾人,在春酆楼第一次见面之时,梁多弼便对刘非怦然心动。 如今这么夜了,梁多弼难免多想。 梁多弼脸色突然有些羞赧,甚至还有些扭捏,道:“这……这不好罢,毕竟这么夜了。” 方思一脸奇怪,道:“如何不好?” 梁多弼感叹道:“你还太小,你不懂。” 方思蹙了蹙眉,催促道:“世子,太宰已然在等了,请世子移步,不要令太宰等急了。” 等、急、了! 梁多弼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重点,太宰一定很想很想见到自己,迫不及待,抓心挠肝的那种,于是干脆将沈兰玉的话忘到了脑后,屁颠屁颠跟着方思,去见刘非了。 刘非下榻的屋舍中点着烛火,烛光影影绰绰。 刘非浑身绵软,靠着梁错,让梁错给自己穿戴整齐。 二人放经过一次缠绵,梁错本以为可以温存一会子,哪知刘非突然说要见梁多弼,在榻上听到旁的男子名字,又是事后,可谓是最心酸之事了。 梁错不满的道:“为何现在要见那个梁多弼?” 刘非道:“沈兰玉拖延的谋划,与拉拢的谋划,都被非给破坏了,如今只剩下与宋国公梁饬沆瀣一气这一条路了,但是沈兰玉是太夫人身边的人,他肯定不会主动去找梁饬,所以沈兰玉需要一个痴子,供他驱使,那便是梁多弼了。” 梁错听到梁多弼是“痴子”,心情登时大好起来。 刘非道:“不如咱们先将梁多弼找过来,敲打敲打,梁多弼只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,没有太深的城府,稍微一吓唬,必然会怕了,便不会再蹚这趟浑水,先下手为强,自然要趁着夜黑风高,把人找来。” 梁错给他穿好了衣裳,整理好了鬓发,便听到“叩叩叩”的敲门声,方思道:“郎主,世子到了。” 刘非朗声道:“请世子进来。” 吱呀—— 屋舍的大门推开,梁多弼探头探脑的走进来,道:“太宰?太宰?” 梁多弼没有在外间看到刘非,刘非的嗓音从内间传来,道:“世子请入内叙话。” 梁多弼一脸傻笑,道:“这……这不太好罢,时辰这么夜了,只有……只有咱们两个人的话,会不会太……” 第326章 他虽然这么说着,还是迫不及待的进入了内间,扬起一脸傻笑看向刘非,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,突然卡住,一脸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内间岂止刘非一个人,还有当今天子梁错! 梁多弼显然看到了梁错,震惊的结结巴巴。 梁错挑眉,幽幽的道:“见到朕为何不跪?” 咕咚! 梁多弼很没骨气,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上,匍匐大礼,更是结巴:“拜拜拜……拜见陛下!!” 梁错故意道:“世子方才说甚么不好?” 梁多弼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,道:“没没没、我甚么也没说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陛下您看,世子突然看到陛下,欣喜若狂,都变成了结巴,欢心坏了。” 梁错道:“谁说不是呢。” 梁多弼听着他们一唱一和,脑海中拐了了两拐,猛然惊觉,陛下的身形,怎么和那个被带走宠幸的背剑官一模一样,难道…… 刘非不给他思虑的机会,道:“世子可知,陛下叫你前来所谓何事?” 梁多弼跪着不敢起身,道:“不、不知……” 刘非道:“世子不必担忧,只是拉拉家常。” 梁多弼一听,更是不敢起身,大半夜,拉家常? 刘非笑道:“世子一定知晓,本相此次前来,其实是为了紫川山开矿一事,对么?” 梁多弼点头,道:“是,是。” 刘非又道:“紫川山庄,是太夫人赠与本相的,本相如今想要将山庄拆除,方便国家开矿,这是利事,造福百姓,充盈国库,想必这些其中的大道理,世子是懂得的,然……今日本相想说的并非是这些大道理,而是关乎世子你的小道理。” 梁多弼不敢说话,只顾跪着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世子贵为宋国公府的嫡子,打出生开始便高人一等,有使不完的财币,穿不完的衣裳,食不完的山珍海味,所以……” 刘非顿了顿,道:“世子合该考虑的,是如何逍遥自在,是如何快活风流,人活一世,总要享受一二,对么?至于赚钱的那些劳什子事情,便交给你的侄子宋国公去忙罢。” 他站起身来,走到梁多弼身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温柔的道:“世子,可千万不要犯糊涂,有命赚钱,没命花钱啊,不划算。” 梁多弼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两记,虽然轻飘飘软绵绵,没甚么力度,但梁多弼整个身子一歪,咕咚跌在地上,额角滚下冷汗,竟是被吓得瑟瑟发抖起来。 “我我我……”梁多弼不禁吓,颤抖的道:“我知道了!我听见了!” 刘非微笑:“世子别担心,咱们只是说说体己话,一直跪着做甚么?快起来。” 刘非亲自将梁多弼扶起来,温柔的道:“世子出了这般多汗,留下来喝口茶罢?” 刘非倒了一杯茶水,梁多弼看着他的笑意,一时有些痴痴然,浑身轻飘飘的,仿佛云里雾里,果然是自己喜欢的模样,笑起来真好看啊! 梁多弼浑浑噩噩的接过刘非的茶水,刚要饮水。 “咳!”梁错重重咳嗽了一声。 梁多弼突然从刘非的温柔乡中醒过来,吓得一身冷汗,是了是了,除了漂亮的太宰之外,陛下还在呢! 梁多弼不敢喝茶了,把杯子放下来,战战兢兢的道:“不不不、不打扰陛下与太宰了,我……我告退了!” 他说罢,一溜烟飞奔,冲出屋舍大门。 嘭—— “啊呀!” 梁多弼冲出去的时候,还撞到了门框,疼的他捂着鼻子,一溜烟儿又跑了。 梁错摇头道:“这个痴子,怪不得老公爷不让他承袭爵位呢,若是梁多弼成了宋国公,宋国公府怕是早就完了。” 刘非却笑道:“世子虽痴了一些,但胜在坦诚。” “坦诚?”梁错酸溜溜的道:“他哪里是坦诚?他就是傻!再说了……” 梁错突然靠近过去,轻声道:“谁能有朕在刘卿面前……坦、诚?” 刘非听他话里有话,用手指轻轻描摹着梁错的蹀躞与衣带,道:“陛下穿这么多,可一点子也不坦诚。” “哦?”梁错笑道:“太宰嫌弃朕穿得多,那不如……太宰替朕脱掉?” 方才已然折腾过一次,刘非很快一脸脆弱的睡了过去,沉入深深的梦境之中…… 【噼啪噼啪——】 是放鞭炮的声音。 【紫川山开矿动工,祭祀天地山神。】 【“沈君子!一切都准备好了!按照您的吩咐,祭祀的吉时一到,立刻炸山!”】 【“届时,谁也不知是咱们动的手脚,等着山石滚落,咱们已然安排了人引导舆论,便说是山神发怒,他们想动紫川山,哼!也要看看沈君子答不答应!”】 刘非眯了眯眼目,开矿之前祭祀,这是常有的事情,古时候迷信,便算是现代,也会讨个好彩头,没成形想沈兰玉竟然要在这个时候动手脚。 【“人呢?”沈兰玉阴测测的道:“让你们绑的人,带来了么?”】 刘非听到这句话,但觉自己的双手手腕不得动弹,紧跟着下巴被大力掐住,被迫抬起头来。 【“沈君子请看!甚么太宰,还不是被咱们绑来了?”】 刘非恍然大悟,原来沈兰玉想要绑的人,正是自己。 第327章 刘非环视左右,除了自己,还有另外一个人,那人也被五花大绑,嘴里堵着布条,正是宋国公府的过气世子梁多弼。 【“哈哈哈!!”沈兰玉放声嘲笑,道:“刘非!让你一直坏我好事,等一会子炸山,你就会与山石一同,炸的粉碎!”】 【“哦——还有你,”沈兰玉拍着梁多弼的面颊,幽幽的道:“早就看你这个废物不顺眼了,一个蠢货,竟也能做世子,呸!只要你死了,我便会成为宋国公府的少郎主!”】 阳光洒在刘非的眼皮之上,刘非慢慢睁开双眼,沈兰玉会在开矿的祭祀仪式上搞手段,显然祭祀仪式又不能直接取消,毕竟开矿的矿工把祭祀看得很重。 便需要神不知鬼不觉的,破坏沈兰玉的计谋,只是……刘非如何将沈兰玉的诡计,告知梁错呢? 刘非眼眸一动,似乎想到了甚么…… 刘非晨起之后,找到刘怖,言简意赅的道:“非想见你的义父,请你转达。” 刘怖刚要开口,刘非已然笃定的道:“我知你有法子,请你代为转达,你的义父必然会来见我。” 刘怖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转身便离开了。 用了午膳之后,梁错去忙着处理政务,需要快马加鞭送回丹阳城,刘非便一个人在屋舍中看闲书,看着看着有些昏昏欲睡。 刘非一手支在脸侧,一手翻着书卷,眼皮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垂。 咚…… 刘非头一歪,险些磕在案几上,便在此时,一只白皙的手掌伸过来,准确无误的托住刘非的面颊,没有叫他磕伤。 “嗯?”刘非睁开眼睛,随即笑了起来:“你来了?真慢。” 出现在屋舍中的,正是素衣之人,他的脸上戴着那张被金粉修饰过的白玉面具,幽幽的道:“寻我何事?” 第096章 吾挚爱 素衣道:“寻我何事?” 刘非挑眉道:“没事就不能寻你来说说话, 聊聊天儿了?” 素衣之人一阵沉默,道:“没事我走了。” 刘非气定神闲的坐着,微笑道:“看来你当真与刘怖有联系, 让刘怖监视我的一举一动,所以刘怖一传话, 你就出来了。” 素衣之人转头看向刘非,但他戴着面具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 刘非笑盈盈的道:“哪天我把刘怖抓起来,严刑拷打, 刘怖可没有你油滑,你说他会不会将你的事情全部招出来?你把他放在我身边, 可真真儿是危险呢。” 素衣之人顿了顿,还是道:“倘或无事,我便走了。” “好罢好罢, ”刘非道:“说正经事儿,我需要你帮个忙。” 素衣之人言简意赅的道:“甚么忙?” 刘非道:“非做了一个梦, 梦到沈兰玉要在开矿的祭祀仪式上搞破坏,但是祭祀仪式又不可取消, 非需要将这个事情告知梁错知道, 如此……需要你随便写个纸条,扔给梁错让他知晓便好。” “为何是我?”素衣之人道。 刘非微笑道:“若是我说出口,梁错必然会问我如何知晓, 从何知晓,解释起来十足的费劲,那你就不同了, 你一直神出鬼没的,若是知晓沈兰玉的诡计, 也不足为奇。” 素衣之人又沉默了,道:“好,我会按你说的去做。” 刘非摸了摸下巴,仔仔细细的打量起素衣之人。 素衣之人虽看不到表情,但他一定被打量的发毛,道:“做甚么?” 刘非道:“我方才说做了一个梦,你都不问具体是甚么梦。为何相信梦境中的荒唐之相?你便这般相信我么?” 素衣之人淡淡的道:“我不是相信你,是了解你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哦?你有多了解非?难道……比非自己,还要了解自己么?” 素衣之人轻笑了一声,道:“想让我帮忙,还是要套我的话,选一则,总不能都叫你占了便宜去,对么?” 刘非一脸遗憾,道:“被你看出来了?算了,那这次你先帮忙罢。” 素衣之人抬起手来,扶了一下自己的面具,肢体动作显得有些无奈,道:“我先走了。” 刘非摇手道:“慢走,下次再来。” 素衣之人:“……” 梁错处理完公务之后,二人晚上是一起用的晚膳,当地的官员牟足了劲儿的讨好刘非,晚膳也十分丰盛。 嗖—— 就在此时,一声轻响。 梁错瞬间戒备,眼目一眯,出手如电,一把抓住从户牖投入的石子。 梁错低头一看,手中的石子裹着一张小羊皮,展开来,上面写着两行蝇头小字。 头一行是——仔细沈兰玉破坏祭祀。 后一行写着——吾挚爱刘非亲启。 刘非:“……” 当梁错看到“挚爱”二字之时,脸色突果然沉闷了下来,将那破石头往地上一扔,道:“装神弄鬼,难道又是那个军师?” 刘非不着痕迹的按了按额角,自然是那个军师,也就是素衣之人,刘非中午调戏了素衣之人,没想到对方竟是个不饶人的主儿,竟在这里等着自己呢,果然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…… 刘非咳嗽了一声,道:“陛下,不管是谁送来的字条,开矿祭祀是重要之事,绝不容有人捣乱,这个沈兰玉一直想要侵占紫川山矿产,他最近都没有得到好处,加之梁多弼也被陛下敲打,说不定会有其他极端行为。” 第328章 梁错蹙着眉,微微点头,道:“你说的有道理,朕这就让人去查沈兰玉。” 刘非挑唇一笑,某些时候,素衣也是很好用的嘛? 梁错派人去调查沈兰玉,方思将调查的结果汇总回来,沈兰玉的确在暗中收买打手,有所行动。 方思道:“陛下,郎主,这个沈兰玉,花重金收买了一些打手,打算劫持郎主与宋国公府世子梁多弼。” 梁错眯眼道:“沈兰玉也太过放肆了。” 不止如此,沈兰玉劫持刘非与梁多弼的目的,并不是要挟任何人,而是单纯的报仇,想要将刘非和梁多弼一起炸死在山里。 届时祭祀山神,突然天摇地动,沈兰玉便可说成是山神发威,山神都发威了,死个把人也是常理,怎么会有人怀疑到沈兰玉的头上呢? 祭祀之时发生这样的事情,开矿绝对无法推进下去,紫川山的矿山又不会长腿跑掉,如此一来,沈兰玉便还有侵吞矿产的机会。 梁错一双狼目微微垂下,闪烁着阴鸷的光芒,道:“一个沈兰玉而已,胆子也真真儿是大,朕随便找个由头,将沈兰玉查办了,看看他还如何破坏祭祀盛典。” “陛下,不可。”刘非摇摇头。 梁错道:“沈兰玉乃白身,又无官职,他便是死了,有何不可?” 刘非道:“正如陛下所说,一个沈兰玉而已,胆子也太大了,他若是背后没有人撑腰,胆子能这般大么?” 梁错似乎想到了甚么,幽幽的道:“宋国公府的太夫人?” “正是。”刘非先头,道:“沈兰玉乃是沈氏的娘家人,太夫人虽然被迫将山庄赠与非,但心底里多半是不愿意的,自然不肯吃这个亏,沈兰玉这般大的胆子,无非是太夫人授意。” 梁错冷声道:“宋国公府也该整顿整顿了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,不如咱们来一出将计就计。” “将计就计?” 刘非点点头,唇角露出顽味的笑容,道:“沈兰玉表面上与梁多弼顽得挺好,其实是因着太夫人宠爱梁多弼,所以沈兰玉需要巴结梁多弼,但背地里,其实很是嫉妒梁多弼,想要取代梁多弼。不如……咱们便将计就计,让非与梁多弼假装被沈兰玉抓住,如此一来,沈兰玉必然会在梁多弼面前撕开脸皮,露出真正的面目,到时候,梁多弼自然会将沈兰玉的事情,告知太夫人,沈兰玉失去了太夫人这靠山,太夫人也会失去沈兰玉这只爪牙。” “再者,”刘非道:“想要查办宋国公府,必须抓住点由头才行,沈兰玉还未犯事,陛下的确可以找个理由扣押他,但却抓不住太夫人这个背后之人,岂不是可惜?” 梁错眯起眼目,道:“好是好,只是有些危险,那沈兰玉心思乖戾,手段狠辣,朕是怕他对你不利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陛下请放心,陛下不是藏在暗处,扮演背剑官么?没有人会注意陛下的举动,到时候就请陛下来搭救臣了。” 梁错沉思了一会子,道:“好,便依你,将计就计。” 第二天沈兰玉便开始行动,毕竟祭祀盛典就在几日之后,需要提前将刘非和梁多弼绑架出来。 沈兰玉提出,紫川山乃是大梁的名山大川,很快就要成为矿场,风光不再,因此盛情邀请刘非,游览一番紫川山。 刘非心里清楚他要做甚么,必然已经在游览的途中,安排好了打手,准备埋伏自己与梁多弼。 梁饬对游览根本不敢兴趣,加之他厌恶沈兰玉此人,便没有一同前往游山,而是留在山庄中清净,这一点子倒是极其遂了沈兰玉的心思,免得沈兰玉还要分心。 一行人很快启程,打算去游览紫川山。 紫川山其实是一个不毛之山,除了夏日里凉快一些,没有太大的优点,光秃秃一片,景致很是一般,倒是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山洞。 梁多弼一听是出去顽,一百个同意,兴高采烈的走出来,一出来便看到了背着剑,站在队伍最后面,伪装成背剑官的大梁天子梁错。 梁多弼一个哆嗦,脚下不稳,咕咚竟是坐在了地上,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个大屁墩儿。 “哎呦——”梁多弼疼得爬不起来。 刘非走过去,很是亲和温柔的将梁多弼扶起来,担心的道:“世子,这山路有雾气,小心地滑。” 梁多弼被扶起来,看到刘非关切的眼神,一时间晕头转向,迷迷糊糊,愣是被勾走了心魄一样,心想:好看,真真儿好看,怎么看都好看! 刘非说完这句话,并没有立刻离开,反而慢慢靠近梁多弼,竟是在梁多弼的耳畔轻声道:“世子,陛下的事情,可不要到处乱说。” 梁多弼一个激灵,猛地清醒过来。 他的眼眸转了好几圈,梁错就在队伍中,却伪装成背剑官的模样,肯定别有用意,听刘非这个意思,只有自己一个人知晓,若是透露出来,自己脑袋不保! 梁多弼本就不喜参加朝廷争斗,党派之争对于他来说太难了,还是吃喝顽乐更加逍遥自在,自然一打叠的点头,道:“是、是,我知道了。” 刘非给他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,冲梁多弼微微一笑,转身走人了。 山路雾大,又十足陡峭,沈兰玉为了方便动手,将他们一直往陡峭的地方带去,只允许单人通过,如此队伍拉长,守卫自然便松懈下来。 第329章 梁多弼走了一会子,便有些累了,捶着腿抱怨,道:“这紫川山,也没甚么好顽的,不顽了不顽了!累死我了,我要回去!” 梁多弼说着便要转身,那些打手刚要动作,已然半个身子探出草丛,梁多弼这要是一回头,肯定会与打手打个照面,若是掳劫不能静悄悄的完成,便会惊动随行的士兵。 刘非翻了个白眼,沈兰玉找来的这些打手,真的是重金收买么?怎么看着像是猴子派来的逗比? 沈兰玉脸色苍白,手心里紧张得全是冷汗,却不知如何是好。 “世子。”便在此时,刘非一把握住梁多弼的手腕,道:“世子别着急,听说前面的风光便好了,这羊肠小路陡峭的紧,不知非能不能与世子互相搀扶,也好有个照应?” 梁多弼被他一抓,登时忘了回头,惊喜非常的道:“我、我能与太宰互相搀扶么?” “自然。”刘非微笑。 “好!好!”梁多弼点头如捣蒜:“太宰你累了罢,我扶着你!没事,你放心往前走,摔不到的!” 刘非见他不再回头,便道:“那就多谢世子了。” “不谢不谢!”梁多弼兴奋异常,仿佛护花使者一般。 走在队尾的梁错骨节嘎巴作响,看着刘非与梁多弼互相触碰的手掌,心里酸溜溜的冒泡。 沈兰玉狠狠的松了一口气,给打手打眼色,催促他们动手。 “诶太宰,你看。”梁多弼指着一块山石:“你看那座山峰,看起来像是小兔……唔!” 不等他说完,突然被人捂住了口鼻,连挣扎也是不能,直接拖入草丛之中。 刘非早有准备,同样被打手拖入了草丛中,心想着,终于动手了,这几个不靠谱的…… 刘非和梁多弼被拖走,手脚绑住,头上套了黑布,被抬着七拐八拐,“嘭!”一声扔在地上。 梁多弼奋力挣扎,大喊着:“放开我!!你们谁啊!放开我!知道我是谁么?你们不要命了,敢得罪我?现在放开我,我或许还能放了你们……哎呦!好疼……” 头上的黑布被摘掉,相对比大叫大嚷的梁多弼,刘非镇定许多,环视左右,是一处山洞,黑压压的光线昏暗,一共四个打手站在他们面前。 “太宰!”梁多弼这才发现,除了自己还有人被绑架,那便是刘非,打着哆嗦道:“太太太、太太宰你不要害怕,还还还……还有我呢!” “哈哈哈哈!!”打手们狂笑不止:“这小子,还在充英雄?他都自身难保了!” 梁多弼被他们一笑,胆子更是小,底气全无,颤抖的道:“你们……你们要、要钱么?我有的是财币!只要你们放了我,我都给你们,要多少会给多少!” 打手们还是嘲笑,梁多弼硬着头皮又道:“你们可知我是甚么人!?我乃宋宋——宋国公府世子!你们敢劫持与我,那可是死……死罪!若是现在回头,我还可以放了你们,既往……往往……不咎!” “呸!”打手啐道:“甚么狗屁顽意!” 踏踏踏…… 是脚步声,有人进入了山洞。 梁多弼颤抖的看向来人,登时睁大眼目,惊喜的道:“沈兰玉?兰玉!你是来救我们的么?怎么就你一个人?他们人多,你快、快跑!” 沈兰玉走出来,站在那些打手中间,目光嘲讽的打量着梁多弼。 咯噔!梁多弼的脸色慢慢变化,惊讶的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这些坏人为甚么……” 刘非终于开口了,镇定的道:“世子还看不出来么?这些打手,和沈君子是一伙的。” “无错。”沈兰玉倒是承认的爽快,道:“他们就是我派来的人。” 昏暗的光线,映衬着沈兰玉阴测测的笑容:“后日便是祭祀山神的盛典了,等祭祀之时,鞭炮一响,我安排在这附近的引线便会点燃,届时……嘭!这座山头都会被炸掉,包括这座山洞,你们……你梁多弼,还有大梁的太宰刘非,都会被炸得支离破碎,肉屑横飞,尸骨无存!!!” “哈哈哈——”沈兰玉高声大笑,似乎已然幻想到了当时的场面,兴奋的道:“等梁多弼你死了,我沈兰玉,便是太夫人身边最亲近之人,说不定宋国公府后继无人,我便可以成为宋国公府的世子爷!还有你……刘非!” 沈兰玉转头盯着刘非,沙哑的道:“一直在破坏我的好事,还感勾引梁错哥哥!就是你这狐媚子,耍了一些手段,否则我与梁错哥哥青梅竹马,他怎么会拒绝与我?!等你们死了,我便会将一切,说成是山神发怒,届时……矿场一定会停工,根本进行不下去!刘非,你不让我得矿场的好处,我也不会叫你开工的!” 刘非了然的道:“依托鬼神,诈怖愚民这种事情,你竟也能做得出来。” “怎么?”沈兰玉沾沾自喜的道:“这把子愚民,我诈一诈他们怎么了?你倒是担心担心自己罢!当你们听到祭祀的鞭炮声,就等着粉身碎骨,在黄泉之下重逢罢!!” 梁多弼哆嗦着道:“沈、沈兰玉,你疯了!你……你……枉费我平日里待你那么好,你就是一个疯子!” 沈兰玉摆摆手,道:“放心,这里很是偏僻,你们被绑在这里,静静的呆上两日,很快便可以……解脱了。” 说罢,冷声道:“走!” 第330章 打手跟着沈兰玉离开,只剩下刘非与梁多弼二人留在山洞中。 二人手脚均是被反绑,梁多弼奋力挣扎,整个人像是个不倒翁,左摇右晃,叽里咕噜,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,就是解不开自己的绳索。 “怎么、怎么办啊!”梁多弼焦急的道:“沈兰玉这个疯子,枉我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,还以为他是个好的!现在……现在可怎么办啊!” 梁多弼焦急得声音打抖,眼圈通红,随时都能哭出来。 刘非挑了挑眉,平静的看着倒在地上,仿佛蚕宝宝一样扭动的梁多弼,道:“别着急,世子你不如唤非一声好哥哥,说不定便会得救了。” 梁多弼迷茫的抬起头来,险些忘了继续挣扎,眼眶红彤彤,迷茫的道:“为甚么唤你好……嗯……就能得救?难不成……难不成是甚么巫术咒语?” 刘非顽味的微笑,道:“这就无需世子多虑了,世子到底是唤不唤?” 梁多弼仔细思考了一下,红彤彤的眼睛转动了一下,毫不犹豫的道:“好哥哥!” 刘非险些笑出声来,道:“嗯,再唤一声。” 梁多弼焦急的道:“快救我啊!好哥哥!好哥哥!好哥哥——!” 第097章 哄不好的 “好哥哥!好哥哥!好哥哥——!” 梁错赶到之时, 便听到山洞里传来梁多弼的喊声,洪亮且底气十足,甚至还有点哭唧唧的哽咽, 而山洞中只有刘非与梁多弼二人,梁多弼口中的“好哥哥”还能是谁? 气得梁错脑仁嗡嗡作响, 头皮发麻,胃里反酸。 “鬼叫甚么?”梁错沉着脸走进来。 “好……”梁多弼还在孜孜不倦的唤着好哥哥,被呵斥的险些咬了舌头,赶紧闭上嘴巴, 人高马大却可怜巴巴,一副胆子很小的模样。 刘非看到梁错, 一点子也不意外,微笑道:“陛下来了,还挺快的。” 梁多弼虽然害怕梁错, 但还是颤抖的道:“陛、陛下是来救……救我们的?” 刘非理直气壮,一本正经的道:“看罢世子, 非便说了,你唤一声好哥哥, 便会得救, 你唤了那么多声,得救的速度自然是极快的。” 梁多弼喃喃的道:“真的诶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刘非怎么说梁多弼来着?地主家的傻儿子,诚不欺朕! 梁错走上来, 先给刘非松绑,压根儿不愿意去管那个“好弟弟”。 “受伤没有?”梁错关心的询问。 刘非摇摇头,活动了活动手腕, 道:“陛下放心,臣无碍……是了, 按照沈兰玉的说辞,炸山的火药合该就在附近,需要找出来才是。” 梁错道:“不必操心,刘怖已然去了。” “那个……”梁多弼小声的道:“能不能……先给我解开,我……我的手都麻了。” * 沈兰玉还以为自己的谋划得逞了,心情畅快的回了紫川山庄,他走进门,迎面便遇到了梁饬。 在沈兰玉眼中,梁饬还是那般高高在上、自命不凡的模样,好像甚么都不会做错,不愿意与凡夫俗子为伍的谪仙。 梁饬走到沈兰玉面前,蹙眉道:“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?太宰与梁多弼在何处?” 沈兰玉道:“是呢,国公爷有所不知,是我先回来了,世子他贪顽,非要拉着太宰在外面多游览一会子,我也拦不住不是么?因而便自己先回来了。” 梁饬蹙眉,道:“太宰乃百官之首,你竟将他和梁多弼留在山中,若是出现意外,你担待得起么?” 沈兰玉不以为然,道:“国公爷您过虑了,他们身边不还有守卫么?不必担心的。” 沈兰玉伸了个懒腰,道:“哎呀,我乏了,先回去歇息。” 说罢,并不理会梁饬,转身离开,往自己的宿舍而去。 沈兰玉背过身去,还翻了一个白眼,嘴唇撇着,十足的不懈,等祭祀盛典炸山之后,刘非与梁多弼身死,陛下追究起来,梁饬这个宋国公肯定也难逃其咎。 “哎呦,”沈兰玉推门进入屋舍,自言自语的道:“我可真真儿是聪敏,既能阻止开矿,又能除掉刘非和梁多弼那两个贱货,还可嫁祸于梁饬,简直一石三鸟,妙计……妙……啊!!!” 沈兰玉还未沾沾自喜完毕,突然惊呼一声,吓得整个人蹦起来。 昏暗的屋舍中没有点灯,竟有一人坐在席上,静静的饮茶。 “刘非?!”沈兰玉震惊不已,根本不敢置信。 吱呀—— 不等沈兰玉吃惊纳罕,舍门突然关闭,有人从后面走上来,狠狠踹了一脚沈兰玉的膝盖弯。 咕咚! 沈兰玉扑倒在地,那人又对着他踹了好几脚,正是梁多弼。 梁多弼气愤的道:“你敢算计本世子!枉费我平日待你不薄,事事都想着你!你竟如此心狠手辣!你竟要杀我!” 沈兰玉被踹了好几脚,挣扎着起来想要逃跑,“唰——”银光一闪,尖锐锋利的剑尖架在他的脖子上。 刘怖持剑而入,冷漠的仿佛石雕,不带一丝感情的凝视着沈兰玉。 沈兰玉又是害怕,又是震惊,连叫都不敢叫,浑身瑟瑟发抖。 刘非微微一笑,道:“把他绑起来,绑严实一点,丢在之前的山洞里,等着祭祀盛典炸山,本相倒要看看,你是否会肉屑横飞,尸骨全无。” 第331章 “是。”刘怖一个字的废话也没有,立刻上前,将沈兰玉捆起来,沈兰玉不会武艺,被五花大绑,完全无法挣扎。 沈兰玉高声大喊:“救……” 不等他喊出声,刘怖已然咔吧一声,直接卸掉他的下巴,动作干脆又狠辣。 沈兰玉疼得出不了声,冷汗涔涔而下。 梁多弼连忙摸了摸自己的面颊,只是看着便觉得生疼,有些迟疑的道:“太宰,沈兰玉他的确罪有应得,可是……可是炸死他还是有点……” 看得出来,梁多弼虽然娇生惯养,但秉性并不坏,甚至还有些善良。 刘非轻笑一声,对梁多弼招招手,示意他附耳过来。 梁多弼赶紧贴过来,听刘非讲悄悄话。 刘非轻声道:“放心,不是火药,已然换成了鞭炮。” 刘非又不想破坏祭祀盛典,如果火药真的爆炸,山体坍塌,不管吉利与否,起码对开采不易,所以刘非是不可能引爆火药的。 原本的火药已经被全部拆除,换上了鞭炮。 梁多弼一听,笑起来,道:“好好!这个好!” 梁多弼也并非圣母,沈兰玉心狠手辣罪有应得,用鞭炮吓一吓他也是应该的。 再者,除了沈兰玉之外,他还安排了很多煽风点火之人,准备推动舆论,说是山神发怒,那些人还掩藏着,等明日祭祀,他们便会露出头角,这样也方便抓人,一网打尽。 刘非道:“行了,带走罢。” 刘怖道:“是。” 沈兰玉使劲摇头,满脸的冷汗,却说不出话来,被刘怖揪出屋舍,往山上带走。 祭祀盛典之日,刘非如约出席,梁饬见到刘非和梁多弼,见他们没事,松了口气,奇怪的道:“沈兰玉又去了何处?” 到处都找不到沈兰玉,不过今日祭祀,和沈兰玉也没甚么干系,有他没他都可以,而梁饬身为宋国公是需要参加盛典的。 众人抵达盛典的祭祀会场,首先刘非祝词,随即便听到“嘭——”一声,声音是从山上传来的。 这一声仿佛是信号,掩藏在人群中,准备煽动舆论的推手便露出了头角,有人大喊:“是甚么声音?是不是山神发怒了?” 刘非早就让刘怖安排好人手,就等着这些人冒出头角,只要一露头,立刻抓获。 啪——噼啪——噼里啪啦! 原来是鞭炮的声音,只不过第一响有点大,其余的响声就正常多了。 那些推手露了头,没想到却是鞭炮,一个两个震惊不已,还不等他们震惊完毕,便被抓了起来,直接带走。 一场祭祀十足顺利,完美收官。 刘非离开祭祀会场,微笑道:“宋国公,劳烦你移步。” 梁饬有些奇怪,但还是跟着刘非移步,今日盛典虽然顺利,但梁饬总觉得,其中有些不同寻常。 众人进入紫川山庄,来到大堂,堂中押解着一干的推手,都是沈兰玉收买而来。 乔乌衣走上前,将供述交给刘非,道:“太宰请过目,这是罪民们所写供词,宋国公府沈兰玉在山中埋藏火药,欲图炸山,依托鬼神,诈怖愚民,扰乱紫川山开矿,人证物证具在。” 刘非并没有接过供述,而是道:“请宋国公过目。” 梁饬大惊,连忙查看供述,便在此时,沈兰玉也被带了进来。 沈兰玉的下巴仍然合不上,除了下巴,他脸上血糊糊的一片,竟是被炸伤的。 刘非说过,火药已然被换成了鞭炮,只是鞭炮没有安置的太远,就挨在沈兰玉身边,鞭炮响起,沈兰玉自然被炸,很不幸,竟是被炸的毁容。 刘非平静的道:“沈兰玉在炸山之前,被本相的侍从抓获,幸而未酿成大祸。” 沈兰玉疯狂挣扎,死死瞪着刘非,又是愤恨,又是不甘心。 梁饬看过文书,沙哑的道:“请太宰放心,此事事关重大,孤一定会秉公处理,给太宰一个交代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不,并非是给本相一个交代,宋国公还是想想,怎么给陛下一个交代罢。” 他说罢,走到沈兰玉面前,微微矮身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别以为非不知,那日在宋国公府,推非入水之人,便是你。” 沈兰玉一惊,吃惊的瞪着刘非,他无法说话,似乎在问刘非怎么知晓。 刘非自然知晓,但不是因着他亲眼看到的,而是素衣之人亲眼看到,那日刘非请素衣之人帮忙,素衣之人便将事情顺便告知了刘非。 刘非用鞭炮替代火药,一方面是为了引出余党,这另外一方面,自然是为了报复沈兰玉,刘非此人,可是不吃亏的。 沈兰玉的计谋被破获,已然押解起来,完全不得捣乱,紫川山庄顺利交接,刘非亲眼看着紫川山庄拆除,矿场动工,这才离开了紫川山,启程返回丹阳城。 梁错一路上“隐匿”的十足好,除了胆子小的梁多弼,谁也不知他离开过丹阳城。 众人回了丹阳,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提审沈兰玉,沈兰玉所犯之事乃是重罪。 梁错亲自召开朝议,提审沈兰玉,因着是大规模朝议,满朝文武皆出席,场面十足宏大。 宋国公梁饬站在殿中,作礼拱手道:“陛下明鉴!沈兰玉所为,与我宋国公府全然没有干系,还请陛下明察!” “哦?”梁错道:“你的意思是,你们宋国公府完全不知情,一切都是沈兰玉自己为之。” 第332章 “正是。”梁饬道。 “国公爷!!国公爷!”沈兰玉破了相,脸上的伤疤坑坑洼洼,十足的可怖怕人,他一叫喊,牵扯到了伤疤,疼痛难忍,却不得不喊。 “国公爷您救一救我!我好歹也是宋国公府的一份子!为了国公府,兰玉操劳了这么些年,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啊!国公爷,您救一救我!” 梁饬平日里就看不惯沈兰玉在府中作威作福,碍于沈兰玉是太夫人的娘家人,梁饬并没有多说甚么,这些年都忍耐了下来,现在正好趁机撸掉沈兰玉,再者,这么大的事情,若不推在沈兰玉一个人身上,难道要说是国公府的罪过? 梁饬严肃的道:“贼子沈兰玉所作所为,臣的确不知情,还请陛下明鉴。” “即使如此,”刘非站出来,道:“陛下要如何发落沈兰玉,宋国公都不会插手了?” 梁饬道:“正是。” 沈兰玉挣扎着大喊:“国公爷,救我啊!我可是太夫人的娘家人,救我啊!” 梁饬充耳不闻,甚至闭上了眼睛,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。 屠怀信大步走入殿中,拱手道:“陛下,宋国公府太夫人正在殿外求见。” 梁饬吃了一惊,太夫人此时前来,无非是为了沈兰玉的事情。 梁错道:“传进来。” 太夫人拄着拐杖,大步走入殿中,别看她年岁大了,但是保养的极好,健步如飞。 “兰玉!”太夫人一进来,还来不及作礼,便看到了沈兰玉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面。 “兰玉!你的脸……你的脸是怎么了?!” “太夫人!太夫人!”沈兰玉哭喊着:“太夫人救命啊!” 太夫人道:“陛下,不知这沈兰玉所犯何事,如何触怒了龙颜?陛下要如此对待沈兰玉,竟是将他的脸面给毁成这个样子!” 梁饬连忙道:“大母,朝议大殿,您还是赶紧退下罢。” “放肆!”太夫人呵斥道:“怎么与你大母说话呢?这就是你与长辈说话的语气?老身再怎么说,也是你的长辈,便算是陛下面前,那也是长辈!陛下尚且不会与老身如此说话,梁饬,你以为自己是宋国公府的家主,便可以如此没规没据,无长无序了么?!” 太夫人这话,仿佛是说给梁饬听的,其实呢,内地里是说给梁错听的。 梁错虽贵为天子,但他的确是太夫人的小辈儿,太夫人在大梁宗族之中,可谓是辈分最高的人之一了。 梁错眯起眼目,火气瞬间顶了起来,太夫人实在太过放肆,仗着自己是老梁人,又是长辈,便在朝议大殿上教训起人来。 刘非站出来,道:“太夫人,您这话便有些偏颇了。” “哼,”太夫人冷笑:“老身在与宋国公说话,太宰莫不是想要插嘴?咱们老梁人,可不会这样没规矩。” 刘非并不生气,反而笑道:“太夫人方才说宋国公没规矩,敢问,宋国公可是老梁人?太夫人怕真是老糊涂了,先是呵斥宋国公不懂规矩,这会子又说老梁人懂规矩,太夫人,您到底想说甚么?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太夫人被反驳得哑口无言,浑身打颤,跺了跺拐杖。 刘非又道:“再者,不管太夫人是不是老梁人,说的不对,非自要提出。” “好啊!”太夫人道:“你说老身说的不对,老身如何说的不对?” 刘非道:“太夫人斥责陛下,说是陛下毁坏了沈兰玉的容貌,可事实上,是沈兰玉,自己毁坏了自己的容貌。” “你……你胡说!!”沈兰玉大喊。 刘非笑道:“哦?我胡说?那本相问问你,紫川山上的火药,可是你埋藏的?你欲图引爆火药炸山,依托鬼神,诈怖愚民,反而自己炸伤了自己的脸面,可有此事?” 刘非显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,炸伤沈兰玉的根本不是火焰,而是鞭炮,若是真的火药,沈兰玉这会子已然去见阎罗王了。 但是沈兰玉不知鞭炮变成火药一事,眼睛转了两下,连忙哭诉道:“太夫人!!太夫人您救我啊!” 刘非咄咄逼人的道:“人证物证具在,还有陈词,沈兰玉,还要如何狡辩?太夫人,沈兰玉企图扰乱祭祀盛典,犯下的是死罪,您确定,要为他开脱么?” 太夫人震惊的道:“甚么炸山?!” 沈兰玉瞬间没了声音,显然这件事,太夫人也不知情。 太夫人听说沈兰玉被抓了,受了委屈,还毁了容,便觉得是别人针对欺负沈兰玉,于是风风火火的杀入丹阳宫,打算给自己人打抱不平,哪知竟有这等子严重之事。 刘非道:“太夫人,有些情面,是可以求的,有些情面,则是不可以求的,您甚么内情也不知,便来到陛下面前,苛责质问,这……似乎不妥罢?便是当年的老公爷在世,也绝不敢对陛下如此放肆!” 刘非冷笑一声,心说欺负我的人,也要看看非答不答应。 梁错碍于面子,没法子与太夫人这个年岁大的妇人计较,但刘非可不一样。 太夫人哑口无言,面色一阵青一阵红,一跺拐杖便要离开,哪知沈兰玉突然抱住太夫人的脚腕,大喊着:“太夫人!救我啊!是您、分明是您让我扰乱开矿的!” “甚么?” “背后之人竟是太夫人?” “原来沈兰玉这么胆大妄为,是太夫人给撑腰?” 第333章 大殿中瞬间爆发出议论之声,众人交头接耳起来。 太夫人脸色铁青,呵斥道:“你在说甚么鬼话?!” 说罢,还一脚踹过去,将沈兰玉踹开。 沈兰玉跌倒在地上,哭诉道:“太夫人,分明是你!就是你!你说过,不甘心将紫川山庄白白送给刘非,所以让我想尽办法捣乱,必须要从矿场中讨得好处!若是讨不得好处,也不能……便想尽法子,阻止开矿!这是太夫人您说的啊!” 大殿又是一片哗然,全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太夫人。 沈兰玉说的这话,十足可信,臣工们心里也有点盘算,紫川山庄是太夫人的私产,一开始本可以好好谈的,太夫人非要瓜分矿产,朝廷不答应,刘非这才出此下策,兵不厌诈,取得了紫川山庄。 谁知太夫人出尔反尔,还是想要贪图矿产。 这样事情便捋顺清楚了,是太夫人授意沈兰玉,但她显然不知沈兰玉胆子那么大,竟然想要炸山。 太夫人连忙反驳:“不是老身!老身根本没、没说过,你……你竟如此诋毁老身!” 沈兰玉眼看自己要死了,必须拉一个垫背,道:“太夫人!分明是你让我破坏开矿!现在事情败露,你竟不想承认!?我便算是死,也要拉上你这个垫背!!” 太夫人道:“你胡说!快堵住他的嘴巴!!” 刘非微笑:“太夫人,何必着急呢,清者自清,要有老梁人的风骨,千万别叫我们这些外来户看了笑话。” 太夫人气得胸口起伏,不断喘粗气。 沈兰玉破罐子破摔,道:“我虽没有证据,指证太夫人,但我有太夫人其他的证据!太夫人私产众多,其中许多都是贿赂贪赃而来,我有证据,我全都留了单子!我可以检举,陛下!陛下请看在我检举的份子上,饶命啊!饶命啊!” “你闭嘴——”太夫人举着拐杖冲上去,就要笞打沈兰玉,沈兰玉自然躲闪,一时间大殿仿佛菜市场。 梁错摆了摆手,屠怀信立刻带兵开入殿中,太夫人吓得这才老实下来。 梁错悠闲的道:“沈兰玉,你若真有证据,可以检举,朕可考虑,饶你死罪。” “有!有!”沈兰玉道:“陛下现在便可以派人去取证据!” 梁错道:“北宁侯,劳烦你去取一趟证据。” 赵舒行乃是君子,他以前又住在南赵,与北梁接触不多,自然不会与任何人有牵连,让他去取证据最好不过。 不消一会子,证据便取来,足足一大沓子地产田契,还有一卷账单,清清楚楚记录着太夫人敛财的条目。 太夫人眼睛一翻,瞬间吓得昏死过去。 梁错冷笑一声,“嘭!”将那账单扔在地上,道:“都看看,这就是你们口中引以为傲的老梁人,真真儿是给老梁人丢脸。” 臣工们大气也不敢喘一下,梁饬双膝跪地,摘下官帽,道:“陛下,臣死罪!” 梁错道:“你是该死罪。” 梁饬以头抢地,抿着嘴唇,甚么话也说不出来,太夫人敛财的事情,他虽不知情,但说白了太夫人是宋国公府的太夫人,宋国公府是跑不掉的。 谁都看得出来,梁错是要趁机敲打老梁人,其他臣工根本不敢站出来求情。 刘非想了想,走出来,道:“陛下,太夫人与沈兰玉破坏开矿,宋国公的确不知内情,然宋国公府出了这样的丑闻,的确又是宋国公管教不严,依臣之见,不如……将这些非法得来的私产充公,再罚宋国公粮俸一年,责令反省,子民们定能感受到陛下教化又仁慈的良苦用心。” 梁错挑了挑眉,没想到刘非会为梁饬求情。 不过仔细一想也知晓,梁饬虽针对刘非,但从未做过太出格的事情,都是遵循着君子之道,没有下作的手段,不似沈兰玉那般卑鄙。 若是能趁此机会让梁饬归心,梁饬又是老梁人贵胄的典范,其余老梁人自然也会跟着归心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梁饬,看在你并不知情,且对大梁忠心耿耿的份上,朕不想追究太多。” 梁饬惊喜的抬起头来,道:“谢陛下!” 太夫人私产充公,沈兰玉检举有功,死罪可免,罢免了姓氏,充作奴隶,发配到紫川山开矿。 朝议散会,众人从大殿退出,刘非走到梁饬面前,微笑道:“恭喜宋国公。” “何喜之有?”梁饬反问。 刘非道:“宋国公罚俸一年,却因此扳倒了太夫人这个外戚,难道不该恭喜么?” 梁饬眯了眯眼目,道:“太宰通透,怪不得会得到陛下的器重。” 可以说,这次朝议,梁饬可谓是最为得益之人,沈氏乃是宋国公府最大的外戚,太夫人被充公了所有私产,少了沈兰玉这个爪牙,势力大打折扣,气焰大不如从前,从今以后,再也不能左右宋国公府。 刘非笑道:“能扳倒这座大山,国公爷打算如何谢我?” 梁饬挑眉,道:“太宰想要孤如何谢你?” “那就……”刘非道:“请客罢。” “请客?”梁饬吃惊,他还以为刘非会提出甚么刁难的条件,道:“只是请客?” 刘非摇摇手,道:“自然不是,要请最贵的,就春酆楼罢。” 他说着,正好看到了淄如,道:“淄如王子,今日宋国公请客春酆楼,随便点,专捡贵的点。” 第334章 淄如眼睛明亮,道:“好诶!那走罢!” 梁饬迟疑的道:“真的……只是请客吃饭?” 刘非道:“宋国公若是嫌弃不够破费,那就请两顿。” 淄如道:“请三顿,本王子也吃得!” 众人打算去春酆楼“糟蹋”,刘非特意去找梁错说一声,今日可能晚一些回来。 梁错正在批看文书,他偷偷跑出去两个月,如今这文书积压的不成模样,当然要格外勤快了。 梁错是出不去的,听说刘非要跑出去顽,耷拉着眉毛,仿佛被主人丢弃的小奶狗,道:“又不带朕出去顽。” 刘非笑道:“陛下好好儿批看文书,非回来之时,给陛下打包点心,可好?” 梁错自己在这里批看文书,若是留下刘非,也是让他无聊,干脆道:“那好罢,记得给朕打包点心。” 刘非离开路寝殿,到了公车署,上了辎车,便往春酆楼而去。 大家伙儿都在春酆楼里等了,淄如豪爽的道:“竟然宋国公请客,雅间,全包了!” 掌柜面色尴尬,道:“这……大王子,今日剩下的雅间有点多,您确定……都要包了?” 淄如眨巴着眼睛道:“还剩下多少雅间?” 掌柜道:“十……间。” “十间?”淄如惊讶:“平日里你们的雅间都订不上,怎么我才两个月不在丹阳城,你们家雅间不需要提前预定了?” 掌柜的叹气道:“唉——各位贵客有所不知,最近小民这生意,越来越难做了,以前咱们这坊里,说起春酆楼,那都是这个!” 掌柜比了一个大拇指,但很快泄气道:“可最近,您看,这对面开了一家君子茶楼,来这面的客人啊,多半都去了茶楼吃茶,不来咱们这里饮酒了。” “吃茶?!”淄如更是奇怪:“茶楼和酒楼又不一样,这怎么好比呢?” 掌柜道:“咱一开始也是这样觉得,但客人真的就去茶楼,不来咱们酒楼了,小民这春酆楼,最近的雅间都空着,反而是对面茶楼,许多客人为了尝一尝他们家的君子醉,没有雅间,没有座位都能等,宁愿站着吃茶!” 刘非挑眉:“这茶,竟这么好喝么?” 掌柜摇头道:“这小民就不知了。” 掌柜抱怨之后,给他们开了雅间,上了最好的酒菜。 刘非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打包一份枣泥糕,用最精美的食合。” “是是。”掌柜打包好,将枣泥糕的食合递给刘非。 刘非把食合推给刘怖,道:“这是你义父最喜欢的口味,紫川山一事,他帮了大忙,替我转交给他。” 刘怖接了食合,微微蹙眉,似乎有些不解,道:“你怎知义父最为喜爱枣泥糕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我不知,但这是我最喜爱的口味,想必你家义父也喜欢罢?” 刘怖:“……” 因着是宋国公梁饬请客,大家也没必要节省,可劲儿点,还专门点海错。 要知晓,北梁在内陆,虽如今已然拿下南赵,但海错想要送进来实属不易,所以价格自然便高,平日里不舍得点的山珍海错,全都点上,还都点了双份! 刘非微笑:“宋国公不心疼罢?” 梁饬眼皮狂跳,道:“不……不会,怎么会呢?” 刘非道:“宋国公不愧是老梁人,就是比我们财大气粗。” 众人吃的正欢心,突听楼下传来嘈杂之声。 “哎呦——救命……” “救命啊!” “打人了!” 刘非推开户牖,从二楼往下一看,原是对面的君子茶楼有人闹事,一路从茶楼里面,打到了茶楼外面。 一个人头破血流,脑袋上还挂着血水,哗啦啦的往下流,步履蹒跚,仿佛饮醉了酒一样,他手里举着一个断裂的凭几,追着前面的公子哥儿一顿暴打。 “哎呀!别打了……别打了……” 那公子哥儿衣着奢华,身材也算是高大,却抱头鼠窜,被君子茶楼的门槛绊了一下,跌在地上,都忘了逃跑,抱着脑袋瑟瑟发抖。 梁饬一眼便认出那人,道:“梁多弼?” “还真是世子。”刘非挑眉。 众人赶紧下了楼去,梁多弼那个喊声,仿佛杀猪一般。追打他之人流了满地的鲜血,若是闹出大事,宋国公府又要丢人。 梁饬大步出去,一把抓住那扔过来的凭几。 嘭—— 凭几掉在旁边,吓得梁多弼筛糠一般颤抖。 梁多弼没有感觉到疼痛,颤抖的抬起头来,一眼就看到了梁饬,眼神闪烁,充满了希冀的光芒,随即声如洪钟的大喊道:“好哥哥!救命!” 梁饬眼皮一跳,哪知梁多弼不是朝着自己扑来,而是朝着刘非冲过去,那高大的身躯,躲在刘非纤细的身子后面,纵使再缩着,也露出大半边。 刘非噗嗤一声笑出来,梁多弼这属于条件反射了么?上次让他遇到危险喊好哥哥,没想到回了丹阳城,他还记得呢。 “你们……”那头破血流的壮汉道:“你们是甚么东西?哦,一伙儿的!找打?!” 壮汉冲过来,梁饬并没有躲闪,眼睛一眯,别看他身量并不高壮,但动作灵力,一把拧住壮汉的手臂,将他踹倒在地。 “啊——”壮汉惨叫。 第335章 梁多弼小人得志起来,道:“打得好!好!” 刘非道:“你把他打得头破血流,竟还如此狼狈?” 梁多弼使劲摇手,道:“不是我不是我!我没打他,是他追我的时候,从楼梯上摔下来,才这样的。” 刘非有些惊讶,从楼梯上摔下来,这是多大的深仇大恨,摔成这样还追着梁多弼打? 刘非道:“你如何开罪人家了?” 梁多弼耸鼻道:“才没有呢!我没得罪他,是他!我好不容易排到号牌,可以尝一尝君子醉,是他想要插队,我不允许,他便打我,追着打我!” 原事情很简单,梁多弼听说丹阳城中出现了一种名茶,叫做君子醉,便想尝一尝,好不容易排到了号牌,这个壮汉想要插队。 壮汉本已经尝过君子醉,但他没喝够,还想再喝,便准备抢夺梁多弼的号牌,梁多弼不许,便打了起来,那壮汉失足摔下楼梯,一直打到大门口。 刘非奇怪的道:“这君子醉,到底是甚么茶饮?竟能让人为之大打出手?” 梁多弼道:“听说之所以叫君子醉,是因着这茶饮比酒还醉人,甘醇回味,多饮还能滋补延年呢!我险些便喝到了,都怪这个坏人!” “小子!我打死你!”那壮汉爬起来,竟是不知痛疼一般,像是疯了一样,脸红脖子粗,尤其是一双眼睛充血,仿佛吃了死人肉,又要去打梁多弼。 梁多弼似乎发现了梁饬的厉害,很没骨气的抱住梁饬的腰身,大喊着:“哥哥救我!” 梁饬翻了一个白眼,冷声道:“谁是你哥哥?” 梁多弼:“……”呸,口误,辈分错了! 因着梁多弼的事情,刘非处理之后,便早早离开春酆楼,回宫去了。 梁错正好处理完政务,见到他回来,仿佛迎接主人回家的小奶狗一般,眼巴巴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有些奇怪,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甚么,不然梁错为何如此看着自己? 梁错先是道:“春酆楼的酒,好喝么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甘醇不醉人。” 梁错又问:“春酆楼的菜,好食么?” 刘非又点点头:“山珍海错,应有尽有。” 梁错伸出双手,并拢放在胸前,一脸乖巧,手掌的边沿抵着自己的胸口,薄薄的衣料被抵出了胸膛的形状,看起来比山珍海错还要有滋味儿…… 梁错伸手道:“给朕打包的点心呢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盯着梁错胸口的目光一顿,明显晃动了两下,似乎这才想起来,自己忘掉的是甚么。 糟糕,刘非心想,就顾着给素衣之人打包自己爱吃的枣泥糕了,竟是忘了投喂自家小奶狗…… 梁错的唇角慢慢垂下来,失落的道:“你是不是忘了?” 刘非眼皮狂跳,罪恶感飙升,道:“都怪梁多弼捣乱,若不是他半路被人追着打,非自然不会忘记。” 梁错抓住了重点,道:“就是忘了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嗖—— 便在此时,一只石子从户牖扔进来,看着十足眼熟,外面可不是裹着一张绢帛,写了字迹的石子么? 梁错戒备的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排蝇头小字。 ——多谢太宰特意送来的枣泥糕,食之甜蜜,吾心甚欢。 刘非:“……”素衣之人??? 刘非忘了给梁错打包点心,但一早给素衣之人打包了枣泥糕,没想到素衣吃就吃了,竟还这个时候来炫耀? 赤裸裸的炫耀,还是火上浇油型的。 梁错立刻冲出大殿,左右看了看,守卫的士兵就在附近,但甚么端倪也没有发现,只得又重新走回来。 梁错拿着纸条,道:“你给那个军师打包了枣泥糕?” 刘非干笑,道:“紫川山之事,他不是帮了忙么,枣泥糕……算是回礼。” 梁错垂头丧气,可怜巴巴的道:“不带朕出去顽,只记得给旁人打包点心,不记得给朕带点心。” 刘非心中第一次蔓延起罪恶感,也是因着梁错身材高大,平日里都是一脸冷峻阴鸷,如此可怜巴巴的反差萌,真真儿叫刘非怦然心动。 刘非忍不住轻笑一声,梁错道:“还笑?” 刘非慢慢靠过去,道:“陛下别生气,这次是臣错了,臣可以哄一哄陛下。” 梁错挑眉道:“你要如何哄朕?朕可告诉你,一般的法子,那是不好使的,这次朕是哄不好的。” 刘非笑起来,他的笑容游刃有余,十拿九稳,更加一点点靠近梁错,在他的耳畔轻轻吐了一口气,幽幽的道:“好哥哥……” 第098章 帝王薄情 刘非因着昨夜那句“好哥哥”, 今日根本起不来身,干脆告了假,没有去政事堂, 安安心心的补眠。 “太宰!太宰……太宰你在不在啊?” 刘非还在睡觉,便听到有人扯着大嗓门叫自己, 翻了个身,将被子蒙在脑袋上,嘟囔道:“何人……” 方思回话道:“郎主,是宋国公府的世子来了。” 刘非打了个哈欠, 道:“太夫人在家中反省,他倒是好, 天天跑出来顽。” “太宰!你在么?我找你有事啊!”梁多弼的嗓音很大,孜孜不倦的叫唤着。 刘非道:“请他到前堂等着罢。” 第336章 “是,郎主。” 刘非起身洗漱更衣, 整理好之后来到太宰府的前堂,梁多弼看到他, 立刻跳起来,很是欢脱的道:“太宰, 我今日特意进宫去寻你, 没成想你告假了没去政事堂,是生病了么?” 刘非倒不是生病,而是昨夜被梁错折腾的太惨了, 所以今日干脆不想去上班,就请了假。 刘非道:“世子有事儿么?” “哦是了!”梁多弼想起了甚么,连忙道:“今天是沈兰玉发配去紫川山做苦役的日子, 一会子便出城了,太宰, 咱们要不要去送送行?” 刘非轻笑一声,看来梁多弼也是个记仇之人,之前沈兰玉坑害于他,还想杀了他,梁多弼哪里是想去给沈兰玉送行,分明是想看他的笑话。 刘非左右无事,道:“也好。” 于是二人出了太宰府,往丹阳城的城门而去。 果然看到一行队伍正准备出发,是往紫川山运送物资的队伍,开矿也需要物力支持,而沈兰玉这些苦役,便跟着物资队伍一同,跋山涉水到紫川山去。 刘非来到城门口,负责押运的官员一眼便看到了他,连忙一打叠上前:“哎呦!拜见太宰!下官不知太宰前来,有失远迎。” 刘非微笑,道:“本相今日前来,只是为了送一位……故友,还请掌官一路上好好招待。” “故友?”那官员一阵奇怪,太宰哪里有故友做苦力呢? 刘非道:“这位沈兰玉沈君子,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沈氏君子,出身高贵,因着犯了一些小错……诸如,想要绑架谋害本相,破坏紫川山开矿,因此才被陛下亲点,发配紫川山做苦役。” 那官员还以为刘非所说的故友,是真的好友,如今这么一听,甚么故友,分明是仇人。 刘非言辞有指的道:“还请掌官,一路上好好儿的招待于他,开矿之时,也不要因着此人与本相有旧,就偏待了他。” 官员瞬间明白了刘非的意思,所谓的“照顾”,不就是要自己变本加厉的折磨沈兰玉么? 官员一打叠道:“是是是!下官明白!下官都明白了!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本相喜欢与聪敏之人说话。” “请太宰放心!”官员又是连连保证:“下官一定,好好儿的招、待!” 沈兰玉是戴罪之身发配作为奴隶,他手脚都捆着铁索,脖子上还夹着枷锁,气愤的浑身打斗,锁链发出呼啦哗啦的撞击声,道:“刘非!你竟是要对我公报私仇!” 刘非挑眉:“甚么公报私仇?谁?本相么?本相速来秉公执法,从不公报私仇。” “就是!”官员连忙道:“堵住他的嘴巴!” 押解的士兵上前,将沈兰玉的嘴巴堵住,让他不得说话。 刘非走过去,在沈兰玉耳侧幽幽的道:“沈兰玉,好好儿去紫川山改造,你不是喜欢紫川山么?便在那里挖一辈子的矿罢……还有,你的梁错哥哥,便不要想了,他昨夜好是热情,弄得本相今日腰酸腿软,真真儿是没有法子。” “唔唔唔!!!”沈兰玉被堵住嘴巴,根本无法说话,瞪着牛卵子一样的眼珠子,因为太过愤怒,脸上被炸伤的伤疤竟然崩裂。 刘非嫌弃的后退一步,摆摆手道:“时辰到了,启程罢。” “是是。”官员应和道:“太宰,您留步。” 队伍启程,沈兰玉被押解着离开,喊也喊不出来,一副憋屈而愤苦的模样。 梁多弼拍手道:“好!大快人心!这个沈兰玉,太坏了!我待他像亲兄弟一般,他竟然要杀我,太坏了!” 刘非无奈的看了一眼梁多弼,这地主家的傻孩子,沈兰玉一眼就是在利用梁多弼,梁多弼愣是看不出来。 “太宰,”梁多弼神神秘秘的靠过来,从袖袋中拿出一块号牌,道:“正经事儿都忙过了,要不要与我去顽顽?你看,这是君子茶楼的号牌,我花重金买的!” 刘非挑眉,上次梁多弼在君子茶楼“闹事”,被人追着打出来,没成想他竟然还未放弃,为了吃一口茶,也真是死而后已了。 梁多弼道:“这可是我花重金买的,免排队号牌,无需排队你知道嘛!到了就可以直接进,无论前面有多少人,咱们今天一定可以喝上君子醉,怎么样太宰,一起去罢!” 刘非笑道:“你应该去做直播带货。” “直……直播?”梁多弼一脸迷茫:“带货又是甚么?” 刘非今日告了假,左右不用进宫,干脆就和梁多弼去一趟,毕竟梁多弼可是花了大价钱,听说是他这个月所有的零花钱。 二人上了辎车,一路往君子茶楼而去,白日里的君子茶楼更是壮观,乌央乌央的人群,互相挤着肩膀,队伍一直绵延到坊间的牌楼门口。 刘非道:“这么多人?” “自然!”梁多弼道:“所以才说我这个号牌很金贵呢!” 二人下了车,直接出示号牌,茶楼的跑堂立刻引着他们往里走,笑道:“二位上宾,请里面走,请、请!” 刘非还是头一次进入君子茶楼,这一进去,登时发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,这些面孔都在宫中见过。 要知晓虽然只有品阶高的官员才能参加朝参或者廷议,但是在政事堂里,也有许多基层的官员,刘非放眼一看,真真儿是好多眼熟之人,无论是品阶高地,无论是司农、司理、司空、司马还是司徒的官员,应有尽有。 第337章 众人都在忙着吃茶,桌子上放着山珍海错,都是一些价格昂贵的菜色,来这里的人,似乎都很舍得使钱。 “好茶!” “好茶啊!” “香!太香了,这回味,如此甘远,好茶啊!” 刘非不是很会品茶,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吃茶之人的心态,看他们的模样,如痴如醉,但凡是喝茶之人,的确都是一脸醉态,果然是应了君子醉这三个字。 “二位上宾,请坐。”跑堂将二人带到大堂的一处案几前。 梁多弼抗议道:“就这儿?我们这号牌,怎么说也是上宾,你怎么能让我们坐在大堂呢?必须开个雅间,我们要去楼上!” 跑堂的公式化微笑,道:“上宾,您有所不知,这二楼的雅间,都是给熟客准备的,第一次吃茶,不管是不是上宾,只能坐在大堂。” “你这人!”梁多弼道:“可知我是谁?可知他是谁?” 跑堂的还是赔笑,道:“上宾,今日这茶,您是最后一壶了,您若是想用茶,小的马上为您端上来,您如执意想要雅间,这最后一壶,怕是也被旁人点走了。” 梁多弼登时妥协,道:“好罢好罢!那你们快上茶!” 跑堂的很麻利的下去,将茶水端上来。 茶汤的颜色其貌不扬,就是普通的茶黄色,看着也不算美观。 刘非端起茶杯,先是闻了闻味道。 “如何?”梁多弼搓着手掌道:“今日可算是被我逮着了!我也是喝过君子醉的人了!” 刘非挑眉道:“也没闻到甚么特别的滋味儿。” 梁错是个讲究的人,毕竟出生于宗族,他的路寝殿放着很多好茶,刘非也喝过不少,那些好茶一端出来,不是颜色好看,就是茶气扑面,这个君子醉也太…… 刘非道:“普通。” “普通?”梁多弼道:“不可能不可能!这可我使了一个月的零用钱,绝不可能普通,我试试看!” 梁多弼端起来放在唇边,便要咂摸滋味儿,却在此时…… 咚咚咚—— 一条人影从二楼跑下来,声音极大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 梁多弼是背对着楼梯的,因此并没有看到对方,他刚要转头去看,“嘭——”一声,那人匆忙跑下来,正好撞在梁多弼背上。 哗啦—— 梁多弼一滴没喝到,茶水全都泼洒在刘非的衣襟上,幸亏不烫人。 “诶!”梁多弼噌的站起来,道:“太宰,你没事罢?烫到了没有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无事,不烫,就是可惜了这茶。” 君子醉酒一壶,还不能蓄水,这下子浪费了一大杯,气的梁多弼拍案而起,指着那从楼上仓皇跑下来的人,道:“你怎么回事?怎么不看路!” 那匆忙的男子,看起来三十几岁,与晁青云的年纪差不多相当,一副文生的打扮,面相儒雅且文质彬彬,一看便是教书先生的模样。 那儒雅的男子从楼梯上冲下来,竟是没空给梁多弼道歉,惊恐的回头看了一眼,拔腿便跑。 “诶你这人!”梁多弼拽住他,道:“你撞了人,怎么也不赔不是?看你也是个读书人,竟是连这点子礼仪也没有?” 那儒雅的男子连忙道:“对不住,快放手!” 他似乎在惧怕甚么,甩开梁多弼便跑。跑时还多看了一眼案几上的茶壶,咚一声巨响,匆忙之下,这次不只是撞翻了茶杯,而是连整壶君子醉都给撞翻了。 “我的茶!!”梁多弼惨叫一声,一整壶茶全都扣在地上,一点子没浪费,直接洗了地毯,被毯子瞬间吸收的一干二净。 梁多弼揪住那儒雅男子,大喊道:“喂你!是不是故意的!你把我的茶都撞翻了!” 刘非微微蹙眉,有些子奇怪,的确,这儒雅的男子刚才眼神快速波动了一下,好似便是故意的,故意打翻他们的茶水。 但看那男子的容貌,也不像是故意挑事儿的纨绔,不知他为何如此做。 “他在那里!”有人在二楼高声大喊。 是茶楼的人,指着儒雅的男子:“快抓住他!” “别让他跑了!” 儒雅的男子惊慌的道:“对不住!对不住!” 说完,再次甩开梁多弼,转头便跑,跌跌撞撞的跑出茶楼。 茶楼的人快速追出去,一时间闹得乱糟糟,突然有人冲过来,眼红脖子粗的一把抓住刘非,刘非吃痛,那人的手腕跟铁箍子一样沉重,与烙铁一样滚烫。 “太宰!”梁多弼听到刘非的痛呼声,连忙抢过来,道:“你做甚么!?快放手!” 那人倒很是听话,目的也不在刘非,把刘非一推,自己咕咚趴在地上,双手按着地毯,竟是去舔洒了君子醉的毯子! 梁多弼扶住刘非,刚想问刘非受伤没有,顿时嫌弃的皱眉:“他是狗么?都洒了还舔?好恶心啊!” 茶楼里十分混乱,跑堂的安抚了半天宾客们,这才平静下来。 “对不住对不住,各位上宾,那小贼是其他茶楼,想要来偷君子醉配方之人,惊扰了各位,还请各位继续饮茶。” 梁多弼敲着案几,道:“我们的茶都洒了,你们合该再上一壶!” 跑堂的赔笑道:“这位君子,实在不好意思,咱们今日最后一壶茶,已然给上宾上过了,实在是没有了。” 第338章 梁多弼被气得要死,好好儿一块号牌,只是吃个茶而已,三番两次的被阻挠,便是吃不上这一口了。 因着今日的君子醉已然卖完,梁多弼是想喝也喝不到,二人只好吃了点菜肴,离开了茶楼。 梁多弼咂咂嘴,道:“这菜色好是一般,与隔壁的春酆楼差太远了。” 刘非也是觉得如此,别说是和春酆楼比了,就是普通人家做出来的菜色,也比这喷香许多。 刘非的告假只有一日,第二天还有朝参,便早起进了宫,前去朝议。 朝议大殿站满了臣工,刘非放眼望去,看到好几个昨日茶楼遇见的熟人,不知这些人昨日除了吃茶,还去了甚么地方,好似彻夜未眠,一个个表情萎靡,哈欠连天,与昨日吃茶的兴奋,简直判若二人。 散朝之后,梁错说找他有事,叫他到路寝殿来一趟,刘非以为是甚么要紧之事,立刻便到了路寝殿。 梁错双手放在膝盖上,完全是一副乖巧坐的模样,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食合,笑容十足温柔,道:“刘非,快来。” 刘非有些奇怪,走过去道:“陛下,可是有甚么要紧事儿?” “要紧,太要紧了。”梁错将食合推给刘非,道:“朕想了一整日,觉得你说的对,那个军师,虽性情古怪了一些,藏头露尾了一些,但此次紫川山一事,他的确帮了不少忙,朕合该感谢他才是。” 刘非挑眉,更是奇怪,总觉得梁错这言辞,也太……假了。 梁错继续道:“听说他喜欢枣泥糕?朕特意令膳房做的枣泥糕,如不然,你将这枣泥糕,带给军师如何?也算是朕聊表心意了。” 刘非狐疑的道:“陛下,这枣泥糕……没有投毒罢?” “怎么会?”梁错一脸严肃正义的道:“朕乃大梁天子,行得端坐得正,怎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?这真真儿是朕的心意,请你代为转达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也好。” 刘非提了点心食合,便离开了,梁错等刘非离开,这才笑出声来。 刘非回了太宰府,让刘怖去传话,请素衣之人来一趟,说是有东西要送给他。 当天晚上,刘非正准备更衣歇息,舍门“呼——”一声被风吹开,一条白影倏然出现。 那白影戴着白玉面具,面具上一条金线,正是刘非亲手修复的那张面具,不是刘怖的义父还能是谁? “你找我?”素衣之人走过来。 刘非将食合推过去,道:“喏,这是梁错送给你的,说紫川山一事,你帮了大忙,所以特意让膳房做了你喜欢的枣泥糕。” 素衣之人抬起手来,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挑,将食合的盖子打开,露出里面精致漂亮的枣泥糕。 他拿起一只枣泥糕,并没有放在口中,而是双手一分,直接将枣泥糕一分为二的掰开。 刘非眨了眨眼睛,这枣泥糕的内馅儿,怎么是黄的?一点也不枣泥。 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扑面而来,呛得刘非咳嗽起来,道:“芥辣?” 怪不得梁错突然那么好心,原来这枣泥糕里,只有外面薄薄一层枣泥,里面混合的全都是芥辣。 素衣之人不屑的冷笑一声,把芥辣口味的枣泥糕扔回食合中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道:“梁错还是如此幼稚,果然一点子也没变。” 刘非挑眉,似乎抓住了重点,道:“你很了解他?” 素衣之人的表情藏在面具之下,看不出任何变化,但他的嗓音明显变了,冷然的道:“并不是了解……而是怨恨。” 素衣之人抬起头来,紧紧凝视着刘非的眼目,幽幽的道:“无论梁错对你多好,刘非,记住我与你说的话……帝王薄情。” 第099章 壮阳药 刘非同样深深的凝视着素衣之人, 道:“你到底……知晓甚么?” 素衣之人道:“我曾也妄图逆天改命,到最后……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可笑的炮灰,可有, 亦可无。” 他说着,沙哑的又道:“但无论如何, 我都会站在你的一边,你只要记住,我会保护你……永远。” * 刘非夜间休息的时候,都在考虑素衣之人说的话, 睡得朦朦胧胧,第二日早上有些子犯困, 登上辎车入宫,打算在车上再睡一会子。 嘭! 辎车猛烈的摇晃了一记,好似撞到了甚么。 “何事?”刘非打起车帘子。 驾士连忙道:“太宰!此人……此人突然冲出来, 疯疯癫癫的撞在辎车上,小臣惊扰了太宰, 罪该万死。” 刘非打眼看去,是一个浑身脏兮兮之人, 好似是个乞丐, 蓬头垢面的,身上甚至还带着血迹,完全看不出模样, 唯一能看出来的,便是个男子。 那男子趴在他的辎车前面,面朝下一动不动。 刘非道:“快去看看, 被撞的人有没有事。” 方思干脆下了车,亲自前去查看, 将那乞丐翻过来,脸面朝上。 “是他?”刘非看到那男子的第一眼,便觉有些眼熟,仔细一想,这不是昨日里才见过面,正是茶楼里那个打翻了君子醉的儒雅男子么? 昨日见面,那男子虽然匆忙仓皇,但衣着整齐,儒雅持重,今日再见面,男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,幸而这男子样貌不俗,一眼便能认出来,若是普通人长相,怕是谁也不能将两人联系在一起。 第339章 “是他?!” 方思震惊的低呼出声。 刘非奇怪,昨日去茶楼,只有自己与梁多弼,方思是没去的,按理来说,方思不应该识得此人才是。 刘非道:“方思,你识得此人?” 方思连连点头,道:“太宰,这是谢文冶谢先生,乃是咱们丹阳城有名的才子。” 刘非蹙眉,干脆也别去丹阳宫了,救人要紧,道:“快把人抬进去,叫医士来诊治。” 骑奴驾士将蓬头垢面的谢文冶抬入太宰府中,兹丕黑父就住在府中,想要找医士还不容易么? 兹丕黑父给谢文冶检查了一下伤势,道:“他的撞伤并不严重,倒是有许多被殴打的痕迹,痕迹很新。” 方思有些焦急,道:“那谢先生为何还不醒来?” 兹丕黑父道:“这……这位先生除了殴伤之外,还中毒了。” “中毒?”刘非眯眼道:“甚么毒,可解么?” 兹丕黑父道:“这毒看起来十足古怪,兹丕竟是见所未见,谢先生中毒很深,能不能醒来,兹丕只能尽力一试了。” 方思听到这句话,整个人晃动了一下,险些跌倒在地上。 “方思!”刘非一把搂住方思,这才没有叫他倒在地上。 方思盯着昏迷的谢文冶,眼神一直没有移开,刘非微微蹙眉,方才只听方思说,谢文冶是有名的才子,如今这么一看,这个谢文冶定然与方思是旧交,否则一向甚么事情都看得很淡的方思,怎么会如此关心这个谢先生。 刘非道:“劳烦兹丕公,尽力医治了。” 兹丕黑父道:“太宰放心,兹丕定当尽力。” 兹丕黑父需要给谢文冶下针治疗,刘非便拉着方思道:“咱们去外间等,在此处也没法子帮忙。” 方思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谢文冶,点点头,道:“是,郎主。” 二人来到外间,刘非道:“这个谢文冶,到底何许人也?” 说起丹阳城的才子,那真是数不胜数,毕竟丹阳城乃是大梁的首都,才子都会慕名而来,此处距离天子最近,最容易上达天听,说不定甚么时候便会发迹起来。 方思垂着眼目,低声道:“谢先生就是丹阳城人士,方思……方思与谢先生自幼相识。” 这还要从方思很小的时候说起。 方思小时候长在女闾,其实就是妓院,他没有父母,在女闾中做奴役,日子过得自然很困苦。而这个谢文冶家境不高,祖上乃是个落魄贵胄,只有一个不大的祖宅留下来,可谓是穷得叮当响。 谢文冶年轻时在女闾教琴,一般正经人家的书生,哪里有人愿意给女闾中人教授琴技?但谢文冶当时太穷了,不得不去女闾谋钱。 方思是个奴役,没资格学琴,但他很喜欢听琴,总是偷偷躲起来听谢文冶弹琴,久而久之,谢文冶便发现了他,教导了他两手,方思十足聪敏,一学就会,且有灵性,这一二来去的,二人便熟落了起来。 谢文冶很是怜惜方思的身世,随着方思年纪慢慢长大,方思的容貌愈发的出挑,女闾中的人渐渐不在满足于让方思做奴役,想让他也去接客,当时方思很害怕,总是提心吊胆的。 谢文冶救过他两回,总觉得这样不是法子,于是告诉方思自己可以想办法,将方思赎身出来,让他恢复自由之身,再也不必做女闾的奴隶。 方思垂着眼目,十足消沉的道:“谢先生的法子,便是……卖掉他家中的祖宅。” 谢文冶也很穷困,不然也不会去女闾教书,但他心肠很好,实在看不得方思受苦,于是下定决心,卖掉自己的祖宅,用这些财币来帮助方思。 这本是好事儿,但刘非深知,好事肯定不会顺利发展,因着方思并非是被谢文冶赎身出来的,而是被梁错所救,所以才跟在梁错身边,成为了梁错安插在太宰府的眼目细作。 果然,方思道:“谢先生卖掉了祖宅,可是那个买他家祖宅之人,是个骗子狂徒,用手段诓骗了地契,最后一个子儿也没有给谢先生。” 谢文冶家里本就贫困,祖宅被强占而去,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,急火攻心之下,大病了一场,许久都没有到女闾来教书。 当时方思久久没有看到谢文冶前来,还以为谢文冶骗了自己,哪成想多方打听下来,这才发现,谢文冶病倒了,没钱医治,女闾中很多人都在传,谢文冶或许病死了也说不定。 方思想要去找谢文冶,但他无法离开女闾,就在方思最绝望之时,梁错出现了。 方思轻声道:“后来我也去找过谢先生,但是祖宅卖掉了,旁人都不知谢先生去了何处,都告诉我或许是病死了……没成想……” 方思一直低着头,看不到表情,但他的肩膀轻微的颤抖起来,嗓音也跟着哽咽,道:“没成想,谢先生还活着……” 刘非轻轻的拍了拍方思的肩头,托着他巴掌大的小脸蛋,让他抬起头来,果然方思已然哭得满面都是泪痕,咬着嘴唇,让自己不要呜咽出来。 方思颤声道:“郎、郎主……谢先生不会有事罢?方思……方思还没报答谢先生的恩德。” 刘非安慰道:“放心,如你所说,谢文冶是个好人,好人总会有好报的……再者,兹丕公医术了得,这天底下,没有他医不了的毒,别哭了,像个小花猫。” 第340章 梁错听说刘非告假了,心中担忧,最近朝廷中告假的官员不少,天气转凉,忽冷忽热,刘非的身子骨儿一向羸弱,不知是不是病倒了。 梁错干脆抽空出了宫,来到太宰府,亲自探看刘非。 梁错一进去,便看到咋咋呼呼的淄如,道:“刘非可在府中?生了甚么病?医士来看过了么?” 淄如迷茫的道:“刘非没生病啊!” “没生病?”梁错道:“他不是告假了么?” “哦,”淄如摆摆手道:“告假又不一定非要生病,刘非没有害病,身子好着呢,只是今日进宫之时,有人撞在了他的辎车上,那人如今还昏迷着,所以他便没有进宫去。” 梁错道:“甚么人?怎么撞在太宰的车驾上?” 淄如道:“好像是个教书先生。” 罢了,补充道:“长得挺好看的!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听到这一句,再也坐不住了,立刻往刘非的屋舍而去,果然看到刘非坐在外间。 刘非惊讶的道: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 他看了一眼内间,兹丕黑父还在下针,干脆便与梁错一同离开了屋舍,来到庭院中说话。 梁错道:“听说你捡了个好看的教书先生回来,朕怎么能不亲自看看?” 刘非挑眉道:“好看?” 他仔细回想,点点头道:“是挺好看的。” 梁错立刻道:“怎么好看?能比朕还好看?” 刘非被他逗笑了,道:“陛下放心,虽那谢文冶长得是不错,但陛下更年轻呢。” 梁错立时沾沾自喜起来,是了,朕不止好看,还年轻,那个谢甚么的,一定是赶不上朕的。 “谢……文冶?”梁错道:“这个名字,似是有些耳熟。” 刘非将谢文冶与方思的事情说了一遍,梁错道:“怪不得朕觉得有些耳熟,朕的确听说过这么一个人物儿,说是丹阳城有名的才子。” 谢文冶这些年过得实在是太低调了,也没有参加科考,仿佛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。 “是了,”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那个枣泥糕,你可送出去了?” 刘非无奈翻了一个白眼,道:“陛下,枣泥糕里掺了甚么?” 梁错装傻道:“没有啊,甚么也没掺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还说,里面那么多芥辣,内馅儿都黄了。” 梁错继续装傻道:“是么?竟然有芥辣?朕不知啊,必定是膳房那些人搞混了,不关朕的事情。” 刘非摇摇头,正如素衣之人所说,梁错有的时候真的很……幼稚! 二人正在说话,突听一阵嘈杂。 “他跑了!” “快追啊!” “去哪里了?” 淄如慌慌张张的跑过来,东张西望的似乎在寻找甚么。 刘非问道:“出了何事?” 淄如道:“刘非!那个谢文冶,他醒了!” “醒了?”刘非道:“那是好事儿。” 淄如大喘气儿的又道:“但他一醒过来,疯疯癫癫的,好似认不得人,突然跑了!” “跑了?”刘非道:“跑到哪里去了?” 淄如道:“不知啊!大家都在找呢!我让刘怖关闭了府门,他一个书生,又疯疯癫癫的,合该不能翻墙跑出去罢?” 刘非蹙眉道:“那赶紧让大家在府中找一找。” 太宰府虽然仆役不多,但屋舍众多,不然也住不下这么多人,除了住人的房间之外,还有许多空置的房间,这若是找起人来,便算谢文冶不跑出府邸,也十足困难。 众人分头行动,一面喊着谢文冶的名字,一面分散去找。 “谢先生?” “谢文冶……” “去哪里了?这边也没有。” “我这儿也没有。” 大家都帮忙寻找,但一瞬间谁也没找到,梁错道:“好端端的人,怎么疯了?” 兹丕黑父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这个谢先生,本就中了毒。” “中毒?”梁错奇怪。 兹丕黑父道:“这毒素很是古怪,谢先生恐怕便是被这毒干扰了神志,这才变得疯疯癫癫。” 眼看着日头过了正午,大家为了寻找谢文冶,都没有用午膳,完全没有头绪。 “诶?”淄如突然大喊了一声:“在这里!” 所有人立刻聚拢过去,生怕谢文冶再逃跑,仔细一看,谢文冶竟躲在了库房之中。 旁的府邸,库房都是重地,毕竟会堆放一些名贵的东西,或者囤积财币等等。但刘非家中的库房,根本不上锁,有人需要就进去拿东西,也不会有对牌这类的,拿的人随手记账本,每个月方思都会去核对账本。 因为没甚么值钱的东西,所以没人会进去盗窃,库房自然而然不落锁,哪知谢文冶疯疯癫癫的,竟跑进了库房中。 谢文冶躲在库房里,但也并没有躲起来,而是光明正大的坐在库房的案几前,展袖端坐,脊背挺拔,手持毛笔,正在账本上批阅着甚么? 梁错道:“看他这样子,彻底清醒了?” 兹丕黑父奇怪的道:“不应该啊,谢先生中毒颇深,余毒不会这么轻易清除的。” 果然,众人走近一些,便看到谢文冶正在账本上涂抹黑疙瘩! 好端端的账本,一团一团的黑墨,谢文冶也只有从背后看起来文雅潇洒,正面的衣襟蹭的到处都是墨迹。 第341章 众人围拢过去,谢文冶怔怔的看着他们,似乎是受了惊吓,毛笔往前一扔,正好扔在梁错胸前,梁错那昂贵的衣裳瞬间染上了大墨点。 谢文冶跳起来,缩到案几后面,抱着案几腿儿,瑟瑟发抖的看着他们。 梁错黑着脸,道:“朕的衣裳。” 兹丕黑父道:“看来……看来还没完全清醒。” 方思赶紧道:“谢先生,我是方思啊。” 谢文冶神志不清,根本不识得方思,仍然躲在案几后面,低垂着头,甚至不敢去看他们。 “谢先生,”方思道:“你先出来,我扶你。” 方思试探着伸手过去,“啪!”一声,谢文冶狠狠打在他的手上,方思疼的一个激灵,下意思缩回手来。 淄如道:“还真是疯了,而且我看他,是个哑巴罢?” 谢文冶歪着头,目光在众人身上打量,突然沙哑的开口:“茶……茶!” 方思连忙道:“谢先生,你口渴么?想喝茶?” 淄如道:“原不是哑巴。” 谢文冶不理会众人,只是指着一个方向,道:“茶!茶!” 刘非微微蹙眉,总觉得谢文冶指的并非是案几上的茶杯,而是自己。 刘非点了点自己的胸膛,道:“谢先生可是识得非?” 谢文冶仍然道:“茶!” 他睁大眼睛,死死的盯着刘非,慢慢放开案几腿儿,一点点走过来,伸手抓向刘非。 啪! 梁错反应迅捷,戒备的拦住谢文冶。 谢文冶吓得一个哆嗦,向后一缩,又重新缩回案几后面。 刘非道:“陛下,不必担心。” 他说着,慢慢往前走了两步,轻声道:“谢先生,你可是识得非?你还有印象对不对?” 他一面温声说着,一面慢慢向前,蹲在谢文冶面前,与他平视,尽量不给谢文冶制造压力,道:“那日茶楼,我们见过面,对不对?” “茶……”谢文冶喃喃的道,情绪渐渐稳定了一些。 刘非继续温和的道:“你想起来了?还有没有想起更多?” 谢文冶认识刘非,是因着前日他们才见过面,不知为何,谢文冶似乎对刘非印象深刻,在这么多人中,即使神智混乱,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刘非,似乎还有些甚么执念一般。 谢文冶听着刘非温柔的嗓音,眼眸微微转动,虽转动的有些艰难,但的确是在回忆,道:“茶……茶……” 淄如道:“坏了,他只会说这一个字?” “茶……茶!!”谢文冶激动起来,揪着自己的头发,使劲摇头。 刘非连忙道:“谢先生,能想到甚么想甚么,不必着急,慢慢想。” 谢文冶拉住刘非的手,激动的道:“茶……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非知晓了。” 谢文冶见他点头,情绪终于慢慢镇定了一些,好似得到了安抚,用叮咛的眼神深深的望着刘非,重复道:“茶……” 刘非慢慢扶起谢文冶,道:“谢先生,我们先回去好不好?” 谢文冶没有反抗,被刘非扶着走出库房,往屋舍而去。 仆役正好熬好了药,端入舍中。 谢文冶闻到了苦涩的味道,抵抗的道:“不……不……茶!” 淄如笑道:“他还会说不。” 刘怖无奈的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不说话刚好。” 淄如:“……” 刘非接过药汤,道:“我来罢。” 为了安抚谢文冶的情绪,让他不要再激动,刘非打算亲自给他喂药。 梁错心窍酸溜溜,揪着自己的衣裳看了半天,为了来探看刘非,梁错穿着精挑细选的新衣裳,最能衬托自己高大挺拔的身材,那布料不薄不厚刚刚好,既服帖,又柔顺,完全能烘托出梁错傲然的胸肌。 选一件衣裳,梁错也算是煞费苦心了,还没来得及与刘非现弄,就被毁成这样。刘非眼下还要喂始作俑者喝药。 梁错心里能不酸么?仿佛喝了苦酒一般。 刘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柔和,道:“谢先生,喝了药伤便好了。” 谢文冶很抗拒饮药,一直摇头,但刘非嗓音温和,孜孜不倦,谢文冶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,不再那么抗拒,真的张开嘴巴喝药。 “太宰!太宰!” 有人从大门口走进来,大嗓门的喊着:“太宰!你可在家中?” 是梁多弼嗓音。 梁多弼熟门熟路的走进来,看到谢文冶,一时间有些觉得眼熟,道:“诶?你不是那日君子茶楼里,打翻了茶水的那个文生么?” 啪! 谢文冶突然哆嗦了一下,似乎被触动了命门,手中的药碗瞬间打翻,全部扣在刘非身上。 “嘶……”汤药还烫着,刘非吃痛,忍不住闷哼一声。 谢文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,猛地翻身从榻上窜下来,推开梁多弼,疯了一般冲出去。 “刘非!”梁错连忙去掸刘非身上的汤药,道:“都烫红了!快,取冰凌来!” 刘非道:“非没事,快追,别让谢先生跑出去。” 方才梁多弼进入府邸,府门是开着的,谢文冶受了刺激,一头冲出太宰府,街上人多,瞬间没入人群,消失不见了。 “谢先生!谢先生……”方思一路去追,但别看谢文冶只是一个文生,模样还生得儒雅持重,但身形高挑,跑得很快,方思根本追他不上。 第342章 梁多弼震惊的道:“他……他怎么了?” 梁错取了冰凌来给刘非敷手,刘非抽空解释了一下谢文冶的事情,梁多弼恍然:“怪不得他整个人都怪怪的,可……才过了一天,他怎么就突然疯了呢?” 谢文冶现在疯疯癫癫的,神志不清,一个人在外面绝对不安全,加之他是如何中毒,如何变疯亦不得而知,所以还是需要尽快找到谢文冶才是。 众人再次分头去找,但这次不比府中,谢文冶是跑出去的,丹阳城可比太宰府要大得多。 眼看着天色昏黄,大家都是一筹莫展,根本找不到谢文冶的踪影,简直大海捞针。 刘非似乎想到了甚么,道:“方思,你可识得谢先生的老宅在何处?” 方思连忙道:“识得!识得!” 刘非道:“前头带路。” 方思没有废话,赶紧去前面带路。 谢文冶是个没落的贵胄,家中甚么也没剩下,唯独是老宅,算是一个念想。当年谢文冶为了救方思,被迫把老宅卖掉,最后还被人诓骗,刘非觉得,这个老宅或许是谢文冶的一个心结,说不定他疯癫之后,会下意识的躲过去。 老宅就在丹阳城之内,本是一座不太大,但也不算小的宅邸,后来辗转这么多年,被卖了又卖,又不是太好的地段,竟空置了下来。 众人赶到老宅之时已然天黑,就见一棵大树之下,蹲着一抹黑影,那黑影窸窸窣窣,抱着树干诡异的摇动着。 是谢文冶! 大黑天的,谢文冶蹲在树底下,乍一看十足瘆人,尤其是他眼神呆滞,神情萎靡,更是说不出来的怕人。 刘非低声道:“不要刺激他。” 转头对梁多弼叮嘱:“尤其是你,不要出声。” 梁多弼:“……” 梁多弼有些委屈,不,是十足委屈,明明自己和刘非前日都见过谢文冶,为何谢文冶对刘非就有印象,一见到自己,好像见到了杀父仇人一般,自己的脸面有这么可怖么? 刘非让众人站在远处,自己慢慢靠过去,轻声道:“谢先生。” 谢文冶慢慢抬起头来,因着跑了一下午,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还有些干裂,呢喃的颤抖着:“茶……” 刘非伸出手道:“谢先生,是我,刘非。” 谢文冶盯着他,上下打量,似乎在思考甚么,但是他的反应很慢,过了很久,终于慢慢伸出手来,放入刘非的手掌中,道:“茶……茶……” 刘非握住他的手掌,生怕他再逃跑,道:“谢先生,咱们回家罢。” “家?”谢文冶的嗓音抖动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呆滞的看向大树之后的老宅,沙哑的道:“家……” 方思听到此处,登时哽咽起来,忍不住垂下泪来,若不是自己,谢文冶也不必卖掉老宅,自也不会被诓骗。 方思极力忍耐,却还是肩膀颤抖的哭泣起来,死死咬着嘴唇。 谢文冶听到了哭声,终于把目光从衰败的老宅上移开,他看向方思,突然道:“方……思?” 方思浑身一震,震惊的抬起头:“谢先生?你……你认得我?” 谢文冶似乎猛然清醒了过来,道:“方思,真的是你……” 方思再也忍不住,大哭出声,冲过去抱住谢文冶,道:“谢先生,你终于识得我了,是我……是我,我是方思啊……” 谢文冶抱住他,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,道:“方思,太好了,你没事儿……” 说到这里,突然眼睛一闭昏厥过去,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方思身上,方思惊呼一声,几乎扶不住谢文冶,众人赶紧上前帮忙。 刘非道:“快,带回去。” 众人将谢文冶带回去,兹丕黑父为他诊治下针,忙活完已然是后半夜,谢文冶一直浑浑噩噩的睡着,方思留下来照顾,其他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。 刘非累得不轻,梁错干脆也留下来,左右明日没有朝参,便也在太宰府歇息。 刘非睡得迷迷糊糊,突然听到有人大喊:“诶?!怎么又傻了!” 是淄如的大嗓门。 刘非睁开眼睛看了一眼,天色已经亮了,梁错早就醒了,但为了不吵醒他,并没有起身。 刘非的面颊枕在梁错的胸口上,轻轻蹭了蹭,嘟囔道:“好困……” 淄如精神百倍的前来敲门,道:“刘非!刘非你醒了没有?谢文冶清醒了,不过他又傻了!又只会说茶那一个字了!” 刘非深深的打了一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梳洗更衣,准备去看看。 正如淄如所说,昨日夜里谢文冶短暂的清醒了一会子,如今神智又不清楚了,甚么都不记得,谁也不认识,但值得庆幸的是,他并不排除方思的接触了。 刘非一走进屋舍,谢文冶立刻指着他,道:“茶!” 刘非问道:“谢先生情况如何?” 兹丕黑父道:“余毒很霸道,想要彻底清除,恐怕要有月余才是。” 也就是说,这一个月之内,谢文冶或许就这样疯疯癫癫,也或许会时好时坏,想要从谢文冶口中,问出他中毒,和被殴打的经过,几乎是不可能的了。 刘非道:“劳烦兹丕公尽力医治。” “太宰,”仆役从外面走进来,道:“宋国公求见。” 梁饬? 第343章 刘非奇怪,梁多弼喜欢往自己这里跑就算了,梁饬怎么也来了? 刘非和梁错干脆离开了谢文冶的房间,来到前堂。 梁饬没想到梁错也在此,立刻拜下来:“拜见陛下。” 梁错道:“宋国公前来,不知何事?” 梁饬道:“启禀陛下,其实臣此次前来,是为了私事。” “私事?” 梁饬回答道:“不瞒陛下与太宰,昨日梁多弼从太宰府中,深夜归家之后,突然病倒,臣府中的医士均看不出端倪,今日一早请了医官署的医士前去诊看,亦是未看出任何端倪,臣实在是无法,这才腆着脸前来太宰府,请兹丕公看诊。” 刘非惊讶的道:“梁多弼病了?” 梁饬道:“正是,昨夜梁多弼归来甚晚,回来便歇息了,听家中仆役说,后半夜便害了病。” 梁多弼昨日的确来过刘非这里,而且跟着大家寻找了一下午谢文冶,晚上才回去,若是因此病了,与刘非也有些干系,但刘非十足不解,梁多弼走的时候好好儿的,生龙活虎,且他虽是个公子哥儿,但身子骨强壮,与武将没有区分,怎么突然便病倒了? 刘非道:“即是如此,非与兹丕公,亲自走一趟,前去探看世子。” 梁饬道:“多谢太宰。” 梁错干脆与刘非一并子往宋国公府而去,刚一入府邸,仆役跑上前急忙道:“国公爷,您可回来了!少郎主他……他……” “他怎么了?”梁饬蹙眉追问。 仆役道:“少郎主他把自己憋在房间里,不让医士医看,谁也不许进。” 梁饬蹙眉:“这又是闹那出!前头带路。” “是!是!”仆役赶忙在前面引路,梁多弼的屋舍门前堆着一堆的医士,仆役和使女也被赶了出来。 梁饬黑着脸道:“都让开。” 他伸手去推门,发现门反锁了,便道:“梁多弼!把门打开!” 梁多弼的声音从里面闷闷的传来,道:“都走!我谁也不见……都走……” 梁饬脸色更黑,道:“陛下与太宰在此,亲自带着兹丕公来给你看诊,梁多弼,你不要无礼,快开门!” 梁多弼的嗓音一顿,又是闷闷的道:“不要进来!都走!” 梁错可是天子,刘非乃是百官之首,还有个公爵兹丕黑父,哪个不是大人物?均是不好得罪的。 梁饬眯了眯眼睛,双手搭在门板上,也不见他如何用力,“哐——”一声,门闩竟是一分为二,断做两半,掉在了地上,梁饬暴力开门,走了进去。 刘非挑了挑眉,别看梁饬高挑纤细,有的时候竟是暴力派的。 软榻上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包,梁多弼躲在里面,沙哑的道:“出去啊!都出……出去!” 梁饬道:“你犯甚么病?不得无礼!” 梁饬去拽被子,梁多弼藏在里面,就是不松手,嗓音十足沙哑:“快走开……走……” 哗啦—— 被子突然被拽开,不,与其说是拽开,不如说是梁多弼突然放手,直接掀开。 被子掉在地上,梁多弼的面容袒露出来,他脸色涨红,几乎是紫红色,脖子上盘踞着一条条青筋,双目充满血丝,似乎是在忍耐甚么。 梁饬头一次见到梁多弼如此凶狠的面相,难免一愣,就是这一愣神,梁多弼突然发难,嘭一声将梁饬扑倒在软榻上,双手一分,钳住梁饬的手腕按在耳侧。 梁饬下意识想要挣扎,梁多弼虽身材高大,但从来不会习武,梁饬自幼文武双全,若是放在平日里,早就将梁多弼掀翻,可今日不知为何,梁多弼力气大的仿佛野兽,双手好似铁钳,梁饬愣是挣扎不开。 梁多弼喘着粗气,将梁饬的双手交叠,腾出一只手来,嘶啦一声将他的衣裳撕开,低头去吻他的脖颈。 刘非眯了眯眼目,道:“陛下。” 梁错出手如电,一把捏在梁多弼的后颈上,梁多弼好似被人抽走了骨头,猛地昏厥过去,一下子压在梁饬身上。 梁饬急忙从榻上翻身下来,衣裳已然豁了,脖颈上一处明晃晃的咬痕,狼狈的不成模样。 刘非回身将屋舍的门关闭,阻断了那些好奇往里张望的仆役,对梁饬道:“宋国公又欠非一个人情。” 梁饬面色通红,羞耻的说不出话来。 兹丕黑父上前诊脉,过了一会子,道:“请陛下、太宰与宋国公放心,世子他只是服用了过量的……壮阳药。” “甚么?”梁饬岁觉得梁多弼的举止奇怪,但没想到他竟如此胡闹。 兹丕黑父道:“兹丕为世子下针,过一会世子便会清醒。” 梁饬因着实在狼狈,趁着兹丕黑父下针的空档,去换了一身衣裳,特意选了一个高领,遮住脖颈上的齿痕。 这才回来盘问仆役与使女。 众人见到国公爷脸色难看,黑得犹如烧炭,一个个战战兢兢。 刘非问道:“昨夜世子何时归来?” “过……过了子时。”仆役回道。 刘非有些奇怪,昨夜的确闹得很晚,但是寻到谢文冶之后,梁多弼便走了,并不到子时那么晚,但他回府已经过了子时,说明这其后,梁多弼去了别的地方。 刘非又问:“世子回来可有异常?” 使女摇头道:“没……没有异常。” 第344章 刘非再问:“可吃过甚么,喝过甚么?” 其中一个使女道:“世子……世子昨夜回来之后,喝过茶。” “茶?”刘非最近对这个字很是敏感,毕竟谢文冶一直在叨念这个字。 使女点点头,道:“世子昨夜带回来的,说是……说是好不容易弄来的君子醉!” 刘非思索起来,君子醉?梁多弼离开太宰府还是好好儿的,后半夜突然开始发病,今日一早更是变了一个人似的,其中只饮过君子醉,显然梁多弼的异常与这茶饮相关。 刘非道:“茶饮可还有剩下的?” 侍女摇头道:“没有,就小小一杯,全都叫世子饮光了,还……还涮了水,一滴都不剩下。” 刘非正在盘问,便听到“哎呦……哎呦……”的声音从屋舍中传出来,怕是梁多弼醒过来了。 众人走进屋舍,果然看到梁多弼清醒了,他扶着自己的脖颈,显然觉得脖子疼,道:“我……我这是怎么了,好疼……好似有人打我……” 随即一脸迷茫,惊讶的道:“陛下?太宰?咦——我身上怎么都是针?哎哟好疼……” 兹丕黑父道:“世子别动,还未到起针的时辰。” 梁多弼道: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 他说着,似乎感觉有些异样,偷偷掀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,不由面红耳赤。 兹丕黑父却道:“世子本就身强体壮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又饮了太多壮阳药,气血旺盛,有些反应是正常的,比方才好多了。” 梁多弼:“……” 梁多弼的脑袋里轰隆一声,面色通红,紧紧抱着自己的被子,遮住自己的下面,仿佛一个被人欺凌的小可怜儿。 梁饬脸色阴冷的道:“你不记得自己做了甚么?” “嘶……我……我当时晕晕乎乎的,”梁多弼扶着自己的脑袋,道:“好像……好像记得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,一脸震惊且羞赧的道:“我好像记得,我……我把太宰扑在榻上,我还……还亲了太宰!” 刘非:“……嗯?” 第100章 掉马 梁多弼捂着嘴巴, 一脸羞涩看着刘非,颇为不好意思,还有些沉浸在虚幻缥缈的回味之中。 他如此一说, 众人全都愣住了,没能反应过来, 梁多弼又道:“太宰,你放心,我……我会负责的!” 刘非惊讶了一下,很快便反应过来, 梁多弼方才应该是意识比较混乱,竟是把梁饬当成了自己, 他侧目看了一眼黑着脸的梁饬,顽味的微笑道:“哦?世子打算怎么负责?” 梁多弼正直的道:“我、我可以……可以娶你!” “咳——咳咳……”梁错头一次被呛到,已然不只是吃味儿那么简单, 手指骨节嘎巴作响。 梁多弼改口道:“哦,我嫁、我嫁也可以!我没那么多要求!” 刘非被他逗笑, 道:“世子,你还是赔偿一点子钱款罢?” “赔……赔钱?”梁多弼疑惑的道。 刘非道:“是啊, 赔钱就好。毕竟……非的损失也不大。” “不大么?”梁多弼迟疑的问道:“我都……我都那样对你了, 将你扑在榻上,那样那样,又……又……” 梁饬终于忍不下去了, 沉声道:“住口!” 梁多弼吓了一个哆嗦,他本就惧怕梁饬,谁叫梁饬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, 而且梁饬文武双全,是老梁人的典范, 而梁多弼只是一个纨绔子弟,简直便是鲜明的对比。 梁多弼缩了缩脖子,梁错忍无可忍的道:“你啃的,是宋国公。” “甚么!!!”梁多弼大吼出声,他还是头一次,在梁饬面前如此底气洪亮的喊出声来,恨不能半个国公府都听得一清二楚。 梁多弼眼睛瞪的浑圆,道:“不是……不是太宰么?!” 刘非微笑摇头:“不是本相,因此非才说,赔钱便好。” 梁多弼:“……”敢情太宰是在逗趣于我。 梁多弼吓得蹭一下子,又缩回了被子里,用被子捂住脑袋,哎呦哎呦的道:“我……我头晕,我再晕一下……” 梁饬保持着黑压压的脸色,走过去,一把掀开他的被子,哪知梁多弼的反应虽好了一些,但还没彻底恢复平静,这一掀开锦被,瞬间变得无比尴尬。 “嗬!”梁多弼一把抱住锦被,仿佛一个被恶霸强占的良家妇女,连忙遮盖住自己的身子,瑟瑟发抖的道:“你……你干嘛!” 梁饬咳嗽了一声,道:“陛下与太宰还在这里,老老实实回话。” 梁多弼委屈的道:“说……说甚么啊?” 梁多弼似乎也觉得丢人,抱着被子小可怜一般蜷缩在软榻的角落,面色通红,根本不敢看众人。 刘非微笑道:“世子,昨夜你从太宰府离开之后,去了何处,见了甚么人?” 梁多弼可怜兮兮的道:“我……我就回家啊……路上碰到了一个倒卖君子醉的。” “君子醉……”刘非似乎发现了重点。 梁多弼点点头道:“听说他以前是君子茶楼的跑堂伙计,后来不干了,着急回乡,所以就想将手中的茶水转卖。” 说到这里,梁多弼义愤填膺的道:“他明明说是君子茶楼的君子醉,还说是新鲜的,并非隔夜茶,我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,也是不起眼儿的淡黄色,于是我便花重金买了,谁知……谁知回来一喝,我就、就难受了一晚上!” 第345章 梁多弼拍着软榻,道:“我不会是喝了假茶罢!” 刘非只听说过喝假酒,没听说过喝假茶,这茶里显然加了不对头的东西,不只让梁多弼气血沸腾,甚至还让他失去神志,精神恍惚,记不清自己在做甚么。 梁多弼瑟瑟发抖的对梁饬道:“我也……也是被人骗了。” 梁饬冷笑,道:“看来你手头上的重金,实在太多了,因而才会被人欺骗,从今天开始,没收你所有银钱。” “不要啊——”梁多弼一把抱住梁饬的腰身,道:“国公爷!你别充公我的零用钱啊!我出门得使钱啊!” 梁饬被他抱着,瞬间想起了之前被扑在榻上的场面,脖子一下子红了,连忙挣开,还是冷声道:“没钱使正好,便不要出门惹祸。” 梁多弼哭丧着脸,道:“国公爷!好侄子!你行行好!若不然,我叫你好哥哥,从今天开始你做哥哥!” 梁饬:“……” 梁错眼皮狂跳,道:“看来世子没甚么事儿,生龙活虎。” 梁多弼恢复之后,刘非与梁错便离开了宋国公府,毕竟家里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谢文冶。 二人回了太宰府,刚一进门,便看到白花花的一片。 一个男子打着赤膊,蹲着身子,把自己的衣裳扑在地上,用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,正是谢文冶! 那流畅的后背,肤色偏白,却一点子也不干瘪,甚至还有一些微微隆起的肌肉。 想来谢文冶虽然是个教书先生,但是素来过得穷苦,因此甚么活计都干过,并非是养尊处优之辈,自然而然锻炼出了一些肌肉。 刘非挑眉,道:“还挺有看头儿。” “不许看!”梁错用手掌捂住刘非,他的手掌宽大,一把便可以遮住刘非的双眼。 方思从院子里跑出来,看到谢文冶光着膀子蹲在地上,连忙道:“谢先生,您怎么又跑出来了?快把衣裳穿好。” 谢文冶不理会方思,还是写写画画,十足的专注,蹙着眉心,如不是因着他举动太过怪异,这认真的表情,旁人恐怕要以为他已然恢复了正常。 刘非扒掉梁错的手掌,道:“陛下,你便不好奇,谢先生在写甚么?” 梁错道:“朕不好奇。” 刘非道:“可臣好奇。” 刘非想去看看,梁错拉住他,道:“朕替你去看。” 梁错走过去几步,探头往地上看,蹙眉道:“一些奇怪的数目?” 刘非好奇的走过去,同样去看衣服上的字迹,果然是数目,但是乱七八糟,零零散散的,也不知是甚么意思。 梁错狐疑的道:“像是账目?” 刘非温声道:“谢先生,你写的这些是甚么?” 谢文冶仰头看向刘非,指着衣裳,道:“茶……茶……” 梁错摇头道:“他就会这一个字。” 谢文冶也跟着摇头,道:“茶!” 方思将谢文冶扶起来,道:“谢先生,今日天气凉,穿上衣裳罢,这件脏了,方思给你取干净的衣裳来。” 谢文冶却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裳,将画的乱七八糟的衣裳重新穿好,还未干透的墨迹难免蹭在谢文冶身上,他却不在意,甚是宝贝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襟。 刘非道:“罢了,随他去罢。” 方思点点头,扶着谢文冶回去歇息。 梁多弼一直在家中养病,因着充公了所有的银钱,梁多弼也不知去哪里耍才好,如今病情终于大好了,干脆前来太宰府当面道谢。 梁多弼走进太宰府,带了一些点心,道:“太宰,你可不要嫌弃,我现在手头没钱使,只能从家中拿一些点心,给你作为谢礼……” 他说着,压低了声音,偷偷的道:“这些点心,还是从梁饬的小膳房,偷偷拿的呢!” 刘非有些无奈,道:“世子真是有心了。” “还行还行!”梁多弼笑起来十足真诚。 二人正说话,方思扶着谢文冶出来转一转,欢喜的道:“郎主!郎主!谢先生清醒过来了!” 谢文冶在府中养病这些日子,只有那日跑出去的时候清醒了一下,但很快昏厥过去,再醒来又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,经过兹丕黑父这几日的针灸,终于清醒了过来。 刘非连忙站起身来,迎出去道:“谢先生清醒了?那真是太好了。” 谢文冶今日的衣着十足工整,不似平日里邋邋遢遢的模样,气色恢复的不错,面容表情稳重得体,一看就知是有神智的模样。 谢文冶拱手道:“多谢太宰,救命之恩。” 刘非道:“不必谢了,谢先生,不知发生了何事,叫你身中剧毒,还遭人殴打?” 谢文冶目光波动,一时没能开口。 刘非又道:“那日在君子茶楼,非与谢先生有过一面之缘,当时谢先生走的匆忙,没曾想一日不见,谢先生便中了毒,可是期间发生了甚么?” 谢文冶嗓子滚动,似乎下定了决心,跪拜下去,沙哑的道:“太宰明鉴,小民有天大的要事禀明!” 刘非道:“谢先生,起来说话。” 谢文冶刚站起身来,梁多弼从前堂走出来,道:“诶,听说谢先生恢复了?” 谢文冶与梁多弼打了一个照面,眼眸睁大,嗓音突然梗住。 “谢先生?”方思轻轻碰了碰他,道:“您怎么了?” 第346章 谢文冶没有说话,怔愣了一瞬,突然直愣愣的向后倒去,竟昏厥了过去。 “谢先生!” “怎么回事?” “快去请兹丕公!” 谢文冶毫无征兆的昏厥了过去,等再醒来之时,又变得疯疯癫癫痴痴傻傻,谁也不认识,只会说茶这一个字。 按照兹丕黑父的意思,余毒未清,不知为何还受到了巨大的刺激,因此一时间神志失常,想要谢文冶彻底清醒过来,还是要将他身体里的余毒清除才是。 闹腾了这一番,刘非也是累了,回来自己的屋舍倒头便睡,脑海中昏昏沉沉一片,对于心盲症的刘非来说,梦境本该是这样的,一片漆黑…… 唰—— 黑暗突然被驱散,画面扭曲旋转着,不断展开在刘非的眼前。 【夜色混沌,一棵老树,乌鸦成群的落在树枝之上,乍一看无法分辨,仔细一瞧,无数只眼目星星点点,警觉而放肆的逡巡,令人毛骨悚然……】 【沙沙……沙沙……】 【一条人影蹲在老树之下,不停的挖掘着。】 【他双手血粼粼,仿佛不知疼痛。】 刘非仗着这里是梦境,自己的进入并不会影响梦中的发展,也就是说,无论自己靠的多近,那挖土的人都不会发现自己。 刘非走过去,低头去看那人。 【端正而儒雅的面容,带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。】 是谢文冶! 【谢文冶将树坑挖开,树坑里放着一只长方形的匣子,咔嚓,谢文冶打开匣子,匣子里本就放着一本书卷,谢文冶又将甚么,塞进了匣子里。】 刘非眯眼,若自己看的无措,谢文冶塞进匣子里的,正是前两日,他犯疯病之事,写画的乱七八糟的衣衫,衣裳上组合着无数的数目。 只不过谢文冶放进去的衣衫,数目更多了,那些零零散散的地方,都被填补了起来,看起来仿佛是一面数字组成的天罗地网。 而那匣子里,本身的书卷仿佛是账簿,刘非没看太清楚,只隐约看到“账本”二字。 【谢文冶又开始填土,在哇哇的乌鸦叫声中,沙哑的喃喃自语:“如此重要的证据,绝不……绝不能被他们湮灭……”】 “证据……?”刘非缓缓睁开眼目,回忆着方才的预示之梦,道:“账本?” 天色还黑着,天色一点儿也不透亮。 刘非已然醒了,翻身而起,眯了眯眼目,到底是甚么账本?甚么证据。 看这个梦境,谢文冶必然是拿捏住了谁的把柄,这才被人盯上,殴打又灌毒。 刘非眼眸一动,那棵老树看起来很是眼熟,不正是谢文冶老宅家中的那棵老树么?之前谢文冶疯疯癫癫跑出去,便是跑到了老宅,蹲在树下,抱着树干。 按照预示之梦的推测,老树下本就埋葬着账本,等谢文冶填补好了衣衫上的数目,便会将衣衫也埋在树下,如此说来,那账本此时便在树下。 刘非心想,不知谢文冶何时才能填补好数目,不如……非先去将账本拿来,或许能查出端倪。 刘非当即起身,披上衣裳走出屋舍,道:“刘怖!” 虽还是后半夜,刘怖却十足警觉,鬼魅一般的现身,道:“何事?” 刘非道:“与我出门一趟。” 刘怖没有废话,点点头。 方思听到了动静,走出来道:“郎主,还是后半夜,您这是去甚么地方?” 刘非道:“方思你来得正好,你进宫一趟,把事情告知陛下。” 刘非与方思说了老宅大树的事情,方思点点头,立刻换了衣裳,快马进宫去告知梁错。 刘非与刘怖离开太宰府,径直往老宅而去,他们上次去过老宅,正巧了,就在同一个街坊之中,虽丹阳城有夜禁,但夜禁并非不允许出门,而是不允许串街坊,也就是说,如果你在夜禁之前,就进入了一个街坊,夜禁之后,你还是可以在街坊里自由活动,不受阻碍。 谢文冶的老宅就在街坊的偏僻角落,二人很顺利的进入老宅。 刘非立刻蹲下来,将准备好的工具拿出来,开始挖树坑。 刘非道:“你也来帮忙,树坑里合该有一只匣子。” 刘怖点点头,道:“好。” 二人挖了一会子,刘非惊喜的道:“好像挖到了?” 铲子碰到了硬挺的物什,合该是埋在土中的匣子。 “有人!”刘怖突然低喝出声,果然一条黑影一闪,似乎在监视他们,调头便跑。 刘怖呵斥道:“站住!” 那黑影十足油滑,跑得迅捷,刘怖长剑出鞘拔身快速追去。 刘非不会武艺,自然不能去追,赶忙加快速度,从树坑中将匣子挖出来,他来不及抖掉上面的泥土,咔嚓一声打开匣子。 果然是账本! “茶楼账单?”封皮上没有写是甚么茶楼,但刘非瞬间便想到了君子茶楼,毕竟刘非第一次遇见谢文冶,便是在君子茶楼之中。 刘非翻开账单,刚要阅览,“唔!”一声闷哼,只觉脑袋钝疼,好似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记,眼前瞬间昏暗下来,咕咚一声倒在地上,昏厥了过去。 “咳——咳咳咳……咳!” 刘非是被呛醒的,他迷茫的睁开眼目,只觉得吐息困难,每一次吐息,都会引发剧烈的咳嗽,不止如此,身边还很热很热。 第347章 他定眼一看,着火了,自己身边都是火焰与浓烟,刘非想要起身,却发觉自己的手脚被绑着,借着火光,刘非可以清晰的看出来,这里还是老宅,自己被关在老宅的房间里,四周快速的燃烧着。 “咳……”刘非挣扎着起身,牟足了力气去撞门板。 哐——! 门板并没有打开,像是从外面锁死了。 刘非心中咯噔一响,怕是有人发现了自己,想要杀人灭口? 嘭!嘭!刘非使劲的冲撞着门板,但他不会武艺,身子又不强壮,根本撞不开门板。 啪嚓——!! 就在此时,一声巨响,刘非下意识后退,门板竟轰然倒塌,有人破门而入。 那人手持长剑,一身素衣,火光映照着他润白的面具,还有面具上金粉修复的痕迹。 是素衣之人。 素衣之人冲进来,割断捆住刘非的绳索,道:“你怎如此不叫人省心,走!” 素衣之人拉住刘非的手,二人快速往外冲突。 “当心!”刘非大喊一声,头顶上有木块掉下来。 老宅年久失修,这些年又一直没有人居住,被火焰这么一烧,哪里禁得住,瞬间四分五裂,大量的木块从头上掉下来。 素衣之人毫不犹豫,一把搂住刘非,将刘非护在怀中。 嘭—— 木块砸下,砸在素衣之人的背上,面具应声脱落,发出“啪嚓——”一声脆响,摔在地上,瞬间四分五裂。 刘非被素衣之人护在怀中,二人距离极近极近,这一次素衣之人的面容,毫无保留,完完全全的展露在刘非的面前。 刘非目光波动,喃喃的道:“果然……” 第101章 撮合 白玉面具摔在地上, 素衣之人的面容毫无保留的袒露而出,借着咧咧的火光,刘非看得一清二楚。 ——与刘非一模一样, 分毫不差的脸面! 一样的丹凤眼,一样高挺的鼻梁, 一样上薄下厚略显薄情的嘴唇,便是连清冷的姿仪,亦是如出一辙。 素衣之人下意识想用手去遮挡自己的脸面,但为时已晚, 显然,他的脸面完全被刘非看光了, 看得清清楚楚。 素衣之人干脆道:“愣着甚么,快走!” 二人冲出火海,刚要舒出口气, 黑夜中突然见到黑影攒动,竟是冒出来几个死士, 引剑朝他们刺来。 素衣之人抓紧刘非,道:“这面!” 刘非被捆绑的时间很久, 此时腿脚发麻, 根本跑不动,加之他方才吸入了浓烟,稍微一动便咳嗽气喘的厉害, 素衣之人拽着他猛地一个转弯,拐入墙角的地方躲起来。 刘非捂着自己的嘴巴,尽量压低喘息的声音。 死士追过来, 显然追丢了踪影,但并不放弃, 来来回回的在附近搜寻。 刘非压低声音,道:“你不是会武艺么?” 素衣之人淡淡的看了他一眼,平日里只有刘非淡淡的看旁人的份儿,如今刘非竟看到了自己这样冷淡且鄙夷的眼神,这滋味儿真是描述不出。 素衣之人道:“谁说我会武艺?” 刘非惊讶道:“那日京查考选,难道不是你替我武考?” 素衣之人道:“确是我无疑,但我只会骑射,并不会武艺。” 也是,君子六艺之中,确有骑射,却没有武艺的考核…… 刘非轻声道:“眼下怎么办?” 素衣之人稍微思考,道:“你我对换衣衫,我来引开那些死士,你去找梁错。” 素衣之人补充道:“方思给梁错报信,梁错此时合该已经到附近了,你去找他,依照他的武艺身手,定能护你周全。” “那你呢?”刘非问。 素衣之人没说话,刘非又问:“你不是说自己不会武艺,那怎么引开他们?” 素衣之人还是未说话。 刘非心中好气,自己平日里不说话的时候,也是这副“死样子”么?看着很令人窝火。 刘非拉住素衣之人的手掌,甚至与他十指相扣,道:“既然你说梁错就在附近,那咱们一起等罢。” 素衣之人沙哑的道:“你怎么如此执拗?” 刘非挑眉:“非执拗不执拗,你还不知么?” 素衣之人:“……” 死士们在旁边徘徊,虽二人极力压低吐息,却还是被发现。 “在那里!” “杀了他们灭口!” “一个别留!” 死士冲来,银光闪烁,素衣之人一把推开刘非,刘非咚的撞在地上,疼得手臂发麻,却顾不得这些,连忙爬起来,手心里全是血迹,热乎乎的一片。 “你怎么样?!”刘非冲过去搀扶素衣之人。 素衣之人身形踉跄,摇摇头,道:“小伤。” 他捂着自己的手臂,看来是手臂被划伤了,刘非仔细看了一眼,流了这么多血,不能说是小伤,但万幸的是皮外伤。 刘非扶着素衣之人,手腕一抖,嗖嗖嗖—— 藏在袖袍之下,兹丕黑父特意为他制作的袖箭猛然射出,几个死士都没有防备,惊慌闪躲,刘非趁机道:“快跑!” 死士紧追不舍,素衣之人的体力渐渐不支,或许是失血的缘故,冷汗涔涔而下,吐息比刘非的还要粗重,脚步渐渐凌乱。 素衣之人沙哑的道:“刘非,你快走,别管我了。” 第348章 不等刘非辩驳,素衣之人呵斥道:“让你走!我死了没有关系,但你不一样!” “甚么叫你死了没有干系?”刘非反诘。 素衣之人一时语塞,此时死士已然追上来,素衣之人道:“走啊刘非!” 嗖—— 死士将长剑掷出,剑尖直指刘非的背心,素衣之人眼睛一眯,一把抱住刘非,似乎想要替他挨这一下。 啪!! 一声金鸣巨响。 死士的长剑飞来,却在半路被打掉在地上,一抹黑影突然从斜地里冲出,动作仿佛猎豹一般迅捷,他蒙着脸,又是一身简练的黑色,甚么也看不真切,唯独能看真切的,便是他一双如狼反顾,微微隐露三白的眼目。 有人冲出来帮素衣之人挡了一剑,那些死士显然没想到会突然杀出程咬金,且对方武艺精湛,力度刚猛,下手狠辣,一时间纠缠不下。 刘非管不得太多,搀扶着失血的素衣之人,快速往黑夜中扎去。 那黑衣之人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二人,唰剑锋一摆,持剑拦在路中,挡住死士的去路。 嘭…… 素衣之人实在跑不动了,猛地跌在地上,狠狠的喘着气,每喘一口气,都有汗水流下,湿透了他的衣襟。 “怎么……”刘非道:“怎么流了这么多血?” 分明只是划伤了胳膊,的确会流血,但怎么会流这么多血?刘非的掌心湿透了,血迹温暖而湿濡。 “呵呵……呵……”素衣之人躺在地上,轻笑出声,他似乎很是愉悦,道:“刘非,你被我骗了。” 他说着,慢慢松开捂住胳膊的手掌,他的手臂的确受伤了,但最严重的伤口并非是手臂,而是胸口,素以之人抬手不是要捂住自己的手臂伤口,而是想要挡住自己胸口的伤处。 胸口还在汩汩的流血,简直血流如注。 刘非眼目震动,道:“你……” “你被我骗了……”素衣之人粗喘着气道:“果然,骗人多了……是要还的。” 刘非掌心颤抖,压住他的伤口,素衣之人狠狠一震,疼的双眼发白,沙哑的道:“我说过……说过要保护你……” 不知为何,刘非总觉得,自己的胸口也在作痛,与素衣之人感同身受,但那种痛苦,实在太缥缈了,缥缈的仿佛不真实…… 踏踏踏—— “刘非!” 是梁错,从远处跑来。 刘非眼眶发酸,急促的道:“快!救他!救他!” 梁错乍一眼便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刘非,无论是容貌,还是身量,他眯了眯眼目,心窍中一时盘旋出许多疑问,但现在根本来不及发问,连忙蹲下来,将自己的革带解下,唰唰两下勒住素衣之人的伤口,素衣之人当即疼痛的昏死过去。 刘非紧张的手心发凉:“他怎么样?” 梁错将素衣之人抱起来,道:“快走,去找兹丕黑父!” 天空灰蒙蒙发亮,太宰府一团混乱,梁错和刘非带着一个浑身是血,面容酷似刘非之人归来,兹丕黑父一看这情况,表情严肃,道:“必须立刻施救!” 刘非沙哑的问:“兹丕公,你可有把握?” 兹丕黑父沉默了下来,似乎有些犹豫,道:“这……此人失血过多,伤口又如此严重,能不能挺过来,全是未知之数……” 刘非心窍咯噔一声,仿佛被人狠狠砸了一拳,脑海中眩晕一片。 他忽然想起了甚么,伸手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,面色凝重,自言自语道:“是了,还有玉佩……” 啪…… 有人轻轻的握住刘非的手腕,刘非定眼一看,是素衣之人。 素衣之人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,他无力的躺在榻上,血水染红了一切,用尽全力握住刘非的手腕,摇摇头,道:“不要……不要用玉佩……” 刘非反驳道:“可是你……” 素衣之人还是摇头,似乎在顶着一口气说话,道:“我死了……只是死了,没有关系……” 刘非已然听他说过两遍“没有关系”,只是每次听到这句话,他总觉得不只是胸口,心窍也在作痛。 素衣之人说完这句话,手掌一松,再次陷入了昏厥。 兹丕黑父道:“都出去,我要施救了!” 众人忙退出屋舍,让兹丕黑父专心施救,刘非神情有些恍惚,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玉佩,指节用力发白,似乎随时都会将玉佩掰断。 是了,掰断。 只要素衣之人有甚么问题,刘非随时都会将玉佩掰断,重回三日之前,便可以救他性命…… 嘭! 刘非一时恍惚,没有注意台阶,膝盖一软,险些跪在地上。 “刘非!”梁错一把搂住他,将人扶起来,道:“怎么样?来这边坐。” 梁错扶着他在院子里坐下来,轻声安慰道:“放心,那个人会没事的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他一定会无事的。” 梁错似乎有些疑问,稍作迟疑,还是问出了口,道:“他……与你是甚么干系,为何与你长得如此相似。” 相似到几乎一模一样。 但这个世上,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人呢? 刘非仿佛不是在回答梁错,喃喃的道:“是啊,他到底……是谁呢?” 天色已然完全大亮,屋舍大门吱呀一声打开,刘非立刻冲过去,道:“兹丕公,情况如何了?” 第349章 兹丕黑父道:“血已经止住了,实在是万幸,只要不出现发热的情况,伤口不溃烂,应该是无事。” “呼……”刘非狠狠松出一口气,道:“太好了。” 刘非推开舍门,走到软榻跟前,血止住了,软榻的被褥也换了新的,素衣之人面色苍白,气息游离的躺在榻上,双目紧闭,沉沉的昏睡着。 梁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你也去歇息罢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无妨,我在这里守一会儿。” 梁错知道刘非性子执拗,便没有再劝他,只是在一面陪着刘非。 刘非坐在榻边,素衣之人昏睡了一整日,刘非便坐在旁边一整日,天色昏黄之时,方思入内道:“陛下,太宰,那几个死士有眉目了。” 梁错立刻站起身来,道:“人在何处?” 方思垂头道:“已经……死了,只是找到了尸首。” 梁错脸色冷下来,道:“尸首在何处,带朕去看。” “是。”方思引路,带着梁错离开屋舍,刘非仍然坐在榻边守着。 又过了一会子,素衣之人的吐息微微深沉,眼睫颤抖,竟是有苏醒的意思。 刘非连忙起身,道:“你醒了?” 素衣之人睁开眼目,眼神一时有些恍惚,聚焦了良久,这才看清了刘非,道:“我到底……是死了没有?嘶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似乎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。 刘非道:“别乱动,小心伤口撕裂。” 素衣之人轻笑:“这般疼痛,合该是没死了。” 刘非道:“你自然是没死,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 “呵呵……”素衣之人沙哑的一笑,道:“好霸道呢。” 刘非见他似乎没事了,受了这么重的伤,竟还能谈笑风声,心口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,但浮现出来的,是更多更多的疑问。 刘非挑眉道:“你不想解释一下么?” “解释甚么……”素衣之人反问。 刘非道:“解释一下,你我为何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。” 素衣之人笑道:“亲兄弟?便算是同胞,也不能生得像咱们这样,一般无二,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罢?” “所以?”刘非道:“你不解释解释么?” 素衣之人沉默了片刻,缓缓的开口道:“其实你早就猜到了罢?我……就是你。” 刘非一点子也不惊讶,正如素衣之人所说,便算是同胞兄弟,也不能长得如此相似,而且素衣之人极度了解自己,已然不是肚子里的蛔虫那么简单。 有的时候刘非就在想,他甚至就是另外一个自己! 今日他听到素衣之人的答案,一点子也不惊讶,甚至还有些了然,完完全全在意料之中。 刘非本是书中的炮灰,还有甚么比这个更加“玄幻”的呢?因此他听到素衣之人的答案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 刘非挑眉道:“也是,你如此聪敏,又料事如神,这不正是非本人么?” “你啊……”素衣之人摇摇头,道:“你不惊讶么?” “惊讶甚么?”刘非问。 素衣之人幽幽的叹息了一口,道:“你我不过……是书中一个可有可无的炮灰路人。” 素衣之人似乎是在回忆,也不知何时,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惨死之后,素衣之人有了自己的意识,他恍然发现,这一切本来都如此虚幻飘渺,自己之所以下场凄惨,因着一开头故事便注定了——刘非,只是一个炮灰配角。 素衣之人笑道:“我自是不甘心的,一次又一次的改命,可是……无论如何改命,都逃不过。” 他说着,手指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胸口,沙哑的道:“都逃不过,被梁错一剑穿心的下场……” 刘非才是书中的土著,并非穿越者,但他一直没能恢复以前的记忆,原因无他,正因为素衣之人的觉醒带走了刘非原本的记忆。素衣之人他并不属于这里,却因着执念出现在了这里。 刘非微微蹙眉,道:“可是如今已经改变了,徐子期、赵清欢早就不存在了。” 作为书中的主角,徐子期和赵清欢早就被刘非解决掉,这本书已经改变了许多。 素衣之人摇头道:“我也以为如此,但无论如何改变,一切都会回归正轨……刘非,你可知晓我被梁错杀死过多少次?足足三十九次!若你不在梁错动手之前,先杀了他,恐怕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!” 刘非心窍狠狠一震。 素衣之人艰难的伸出手来,将刘非的手掌握住,道:“我只想帮助你,我不想让自己受过的痛苦,叫你再承受一次……” 刘非陷入了沉默,眯起眼目思量着。 吱呀—— 便在此时,梁错去而复返,一走进来,便看到刘非与那个素衣之人亲密的握着手,刘非比平日里都要“乖巧”,看得梁错心头醋意翻涌。 梁错走过去,戒备的道:“既然醒了,便说说罢,你到底是何许人也?那个戴面具的军师?一直藏头露尾,不敢以真面目示人,又为何会与刘非生得如此相似?” 不只是相似,甚至是神似,一颦一顾,一举一动,简直一模一样! 刘非看了一眼素衣之人,不知该如何对梁错解释,毕竟这“故事”实在太长了,而且梁错并没有觉醒,他不知自己是书中的反派,解释起来过于麻烦,梁错性子又多疑,一时肯定消化不了。 第350章 素衣之人抢先开口,道:“我是刘非的亲哥哥。” “哥哥?”刘非惊讶的看向素衣之人。 素衣之人微笑道:“哎,非儿叫的真甜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可以确定,素衣之人就是另外一个时空里的自己,占便宜不吃亏的性子,真是与自己一般无二。 梁错怔愣的道:“你是……刘非的兄长?” 素衣之人扯起谎来,一本正经,毕竟是经过历练之人,比刘非的脸皮厚上十倍还有余,气定神闲的道:“正是,吾名刘离,乃是刘非的亲兄长。” 素衣之人觉醒之后,为了方便自己留在这里,自然起一个化名,毕竟刘非乃是大梁的天官大冢宰,一说出去名声太过响亮。 梁错怔愣片刻,表情很快转变,变得十分恭敬而殷勤,仿佛一个懂事儿的晚辈,他本就只有二十出头,平日里端着持重老成的帝王架子,如今一乖巧起来,活脱脱的小奶狗一只。 “原来是刘非的兄长,”梁错微笑:“那不就是长辈么?之前朕多有得罪,长辈勿怪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长辈都出来了。 刘离嗤笑一声,道:“陛下言重了,哪里有得罪?” 梁错刚想点头应和,刘离幽幽的道:“只不过是将枣泥糕替换成了芥辣的内馅儿,这点子小事儿,说甚么得罪?” 梁错:“……”大舅兄很记仇啊。 梁错干笑道:“长辈为了救刘非,身受重伤,朕真是感激不尽,这就令人备下厚礼与补品,为长辈滋补身子。” 刘离并不领情,笑肉不笑的道:“刘非是我的弟弟,也是我最为重视之人,我救他,理所应当,再者……刘非只是人臣,陛下贵为至尊,又如何能让陛下准备礼物呢?” 梁错笑容更是干涩,道:“朕与刘非,干系亲笃,本就不分彼此,刘非的兄长,自然是朕的长辈。” 刘离挑眉道:“这如何能当得起?实在是折煞小民了。” “当得起,”梁错道:“自然是当得起,长辈不必过谦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看着他们唇枪舌战,阴阳怪气,无奈的道:“要不然,咱们说一说那些黑衣死士罢?” 他这么一说,刘离与梁错都严肃起来。 梁错沉声道:“那些死士已然全部自尽了,朕派去之人,只搜索到了他们的尸首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,可有发现?” 梁错道:“全都是死士,无有宗亲家族,其中几个,在圄犴的记录中可以查询,是逃亡的死囚,除此之外,甚么也查不到。” 果然是死士,一旦身死,线索便断了,根本查不下去。 刘非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对了,那个黑衣人。” 梁错道:“甚么黑衣人?除了死士,还有旁的人?” 刘非叙述了一下当时的经过,道:“若不是那个黑衣人相救,我们恐怕没命拖到如今。” 梁错蹙眉道:“派出去彻查之人,并没有提起甚么黑衣人。” 刘非狐疑道:“那人到底是谁?你可有眉目?” 刘非看向刘离。 刘离道:“叫哥哥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离重复道:“叫哥哥。” 刘非无奈,咬着后槽牙道:“哥哥,你可有眉目?” 刘离笑起来,似乎觉得刘非吃瘪的样子很有趣儿,毕竟刘非可是从不吃瘪之人,也只有他自己,可以让自己吃瘪了。 刘离道:“乖弟弟既然这么问了……” 刘非追问道:“你识得他?” 刘离却摇头道:“不识得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一阵沉默,道:“那你方才为何装作一脸高深莫测?” 刘离笑道:“自然是为了让你叫哥哥,非儿唤得哥哥,又甜又软,好听的紧。” 梁错一阵头疼,但不得不说,他也听刘非唤过“好哥哥”,简直令人热血沸腾,的确又软又甜,好听的紧…… 梁错连忙拦住刘非,道:“刘非,长辈只是开顽笑,再者,长辈受了伤,你便让一让他。” 梁错这一脸讨好的表情,就差头上冒出呼扇的狗耳朵了。 刘非翻了一个大白眼,道:“如此说来,你们都没有头绪。” “可你有。”刘离笃定的道。 梁错惊讶的道:“刘非你有头绪?” 刘非点点头,张开手掌,将一样东西展示给众人看。 是一片烧焦的残页,说是残页,不过只有掌心那么大,墨迹糊掉,看不真切。 刘离眯眼道:“账单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正是埋在树下的账单。” 当时刘非找到账单,刚要阅读,突然被人打晕,醒过来的时候手脚被绑起,四周起了大火,那账本也在火海中。 刘非匆忙逃走之时,顺手抓了一页账本,只不过被火焰焚烧的不成样子。 刘非眯眼道:“并非臣托大,非乃是大梁的天官大冢宰,那帮人竟不惜放火烧死一个太宰,也要湮灭的证据,绝对是重要之物。” 梁错道:“快看看,上面写的是甚么。” 刘非将残页交给梁错,字迹太模糊了,又被灼烧,完全看不清楚,梁错对着光线仔细分辨,突然一震,沉声道:“多……弓?” 隐约可以见到两个类似于部首偏旁的墨迹,梁错眯眼道:“梁多弼?” 第351章 残页上写的,并非是多弓,弼的一大半被烧掉了,因此只剩下多弓而已。 梁错眼眸微动,联想到谢文冶见到梁多弼,突然疯癫逃跑的样子,这或许……并非是偶然。 梁错道:“谢文冶虽然疯癫,但他见到梁多弼的反应很是古怪,与其他人都不一般,加之这账单上的残片,难道账单与梁多弼有关?” 刘非摇头道:“这臣就不得而知了。”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刘离突然咳嗽起来。 刘非紧张的道:“如何?可是不舒服?” 刘离微微摇头,面色有些虚弱,他刚刚醒来,便说了这么多话,一般人气血充足,说话并不消耗太多,但刘离如今十足虚弱,说话十分消耗精元,这会子便有些撑不住了。 刘非小心翼翼的给他盖好被子,避免碰到刘离的伤口,道:“你先休息,之后的事情,养好伤再想。” 刘离点点头,瞥眼看到梁错,故意拉住刘非的手,道:“非儿,哥哥不想一个人歇息,你能陪哥哥歇息么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离故作虚弱的道:“头好晕,伤口也好疼,非儿,万一晚上哥哥的伤口突然恶化了,如何是好?” 刘非道:“别说嘴,不会恶化的。” 他想了想,也是,刘离就算学会了骑射,但自己的身子骨,刘非还是知晓一二的,受了这么重的伤,最忌讳的便是恶化,需要悉心照料才是。 刘非道:“好罢,晚上非与你同榻,照顾你。” 刘离挑唇笑起来,道:“还是非儿心疼哥哥。” 刘非只觉得胳膊上冒出了无数鸡皮疙瘩,道:“别唤非儿。” 刘离点点头,诚恳的道:“好的,非儿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梁错本想今日留在太宰府,与刘非同榻而眠的,哪知半路杀出一个大舅哥来,梁错心里酸溜溜,可是面子还是要端起来的,不能在大舅哥面前显得太小气。 梁错干笑道:“长辈好生养伤,朕叫人去准备滋补的补品,刘非你放心,保证令长辈三日之内,生龙活虎。” 梁错为了巴结空降大舅哥,将宫中许多名贵药材带来,让兹丕黑父可劲儿的用,经过兹丕黑父的细心调理,果然三日,刘离便能下榻了,只要稍微注意一些,避免伤口撕裂,便没有大碍。 刘离推开门,从屋舍走出来,刚一走出来,便看到刘怖抱着剑,站在他的屋舍门口,仿佛门神一般。 刘怖看到刘离的脸面,稍微有些吃惊,但又看到他那身素衣,很快认出是自己的义父,咕咚一声,双膝跪在地上,叩头道:“义父!都怪刘怖办事不利,中了调虎离山之计,刘怖请罪,甘愿受罚!” 那日刘非为了谨慎,特意带着刘怖一同前往解家老宅,哪知藏在暗处的死士如此狡猾,先是引走了刘怖,这才动手。 刘怖沙哑的道:“我害义父重伤如此,实在是没有颜面面对义父。” 刘离挑眉,道:“你可有受伤?” 刘怖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 刘离慢慢弯下腰,将刘怖扶起,道:“没受伤便好,起来罢。” 刘怖吃惊的道:“义父,你不责罚与我?” 刘离道:“你阅历尚浅,出现纰漏也在常理之中,这次记下来便好,下次不要再犯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刘离不让他说完,又道:“义父这不是好好儿的?难道你想让义父一直扶着你?仔细义父的伤口撕裂。” 刘怖赶忙站起身来,不敢再执拗,扶着刘离道:“义父,当心些。” 刘离在榻上躺得太久了,想要出去散一散,刚被刘怖扶到花园里,刘非便发现了他,道:“去何处,怎么不老实在床上呆着?” 刘离道:“好弟弟,哥哥知道你心疼哥哥,可是哥哥躺了三日,躺得腰酸背疼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肉麻。 刘非道:“那只许在院子里稍微走一会儿。” 刘离笑道:“就知道我家非儿是刀子嘴豆腐心。” 刘非无奈,让刘怖搬了一只躺椅过来,若是走累了,稍微坐一下。 刘离在屋子里三日,除了兹丕黑父,其他人都没见过他,太宰府那么多人,早就听说了,太宰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哥哥,生得和太宰一模一样,别无二致,都是那么的清冷高傲,姿仪万千,总之好看的不得了! 刘离好不容易出现,大家伙儿全都跑过来。 淄如惊讶的道:“哇——真的长得一模一样!好看!好好看啊!” 淄如想要上前,刘怖拦住他,道:“仔细一些,别碰坏了义父。” 淄如这才恍然大悟,道:“义父?那不就是军师么?军师你原来是刘非的哥哥啊!你们长得太像了,你也好好看!” 刘离一笑,道:“淄如王子。” 淄如正在认亲,乔乌衣便托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前来,将锦盒摆放在刘离面前,一打开来,流光溢彩。 乔乌衣微笑道:“知晓刘君子这些日子卧榻无趣,这不是么,乌衣特意准备了一些顽意儿,都是不值钱的东西,唯独图刘君子一个乐呵,若是无趣,便随手顽一顽。” 好家伙,刘非一看,锦盒里全都是奇珍异宝,各种夜明珠、珍珠、玉石、珊瑚等等,甚么不值钱顽意,全都老值钱了。 刘离随手挑了一件,笑道:“这些都是送给我的?” 第352章 “自然!”乔乌衣笑道。 刘离道:“无功不受禄,我怎么好收呢?” 乔乌衣道:“诶,怎么算是无功?刘君子舍命相救太宰,若不是太宰,乌衣哪里有命活到今日?这些都是应该的。” 兹丕黑父低声道:“你就是想贿赂太宰的哥哥,让他给你说好话。” “你说甚么?”乔乌衣瞪眼。 兹丕黑父吓得一个激灵,连忙后退好几步,躲到刘非身后去。 乔乌衣道:“你给我出来。” 兹丕黑父摇头道:“不,我不出去。” 乔乌衣露胳膊挽袖子,冷笑道:“是离开方邑的地界太久了,让你都忘了我是个甚么手段。” 兹丕黑父很怕乔乌衣,人马高大的胆子却小,调头便跑,乔乌衣追在后面,大喊着:“别跑!有种给我站住!” 刘非生怕他们没轻没重,撞伤了刘离,连忙拦在刘离身前,伸手护着。 二人刚走,北宁侯赵舒行也来看望刘离,准备了一些补品,还有解闷的书籍,道:“刘君子卧病在榻,也不好总是走动,这些书籍都是孤平日里常看的,能解无趣,也不知刘君子喜不喜欢。” 刘离随手翻了翻,道:“既是侯爷喜欢的书籍,定然十足有趣。” 赵舒行拱手道:“还要多谢刘君子舍命相救太宰。” 刘离挑眉,笑道:“我救我的弟弟,你为何要谢我?” “这……”赵舒行一时有些语塞。 “哦是了……”刘离笑盈盈的道:“你喜欢刘非,是也不是?” 赵舒行的面颊猛然通红,这众目睽睽之下,他突然被点破了心思,连连摆手道:“刘君子,不……” “不什么?”刘离反问。 赵舒行一时更是语塞,他的确心仪刘非,曾经当面吐露心声,只可惜…… 刘离笑道:“我看你乃是正人君子,仪表堂堂,器宇不凡,你若是喜欢我弟弟,我可以帮你撮合一二,如何?” 淄如一听,兴奋的道:“刘君子,你看我如何?要不然也帮我撮合一二罢!我也喜欢刘非啊!” 刘离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,道:“你也喜欢我弟弟?” “是啊是啊!”淄如使劲点头,点头如捣蒜,道:“在鄋瞒之时,我曾与刘非吐露心声,我君父也很支持呢!不然我怎会千里迢迢,来到大梁做质子?这里的羊肉,可没有我们鄋瞒好吃。” “是嘛,”刘离道:“淄如王子为了我弟弟,竟放弃了喜欢的羊肉,此情真挚,真真儿令人感动。” 淄如道:“是啊!” 正说话间,梁错到了,他带着许多的补品珍宝前来,一入府便听到这样的说辞,赶紧走过来,挤开淄如与赵舒行,殷勤的道:“长辈,今日气色不错,都能出来散一散了。” 刘离笑盈盈的看着梁错,道:“陛下来的正好,我正有些烦心事儿,想要请教陛下,毕竟陛下是大梁天子,想必陛下可以决断。” 梁错态度诚恳的道:“长辈请说,朕可以为长辈分忧。” 刘离看了一眼刘非,道:“这北宁侯温文尔雅,君子典范,这淄如王子英雄洒脱,英武不凡,都说爱慕于我弟弟,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,你说说看,我这个做哥哥的,合该撮合非儿与谁呢?” 刘非:“……”故意的,他是故意的。 梁错的脸色瞬间僵硬起来,狠狠瞪了一眼赵舒行与淄如。 赵舒行咳嗽一声,淄如大咧咧的道:“撮合我!撮合我!” 刘离笑道:“是呢,我听非儿说,他尤其喜爱体格健壮的男子,淄如王子壮硕英俊,合该是我弟弟喜爱的类型。” “真的嘛!”淄如兴奋的仿佛一只小狗。 刘离话锋一转,又道:“不过……非儿此人粗枝大叶的,又需要仔细之人照顾,我尝听闻北宁侯温柔善解人意,倒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谁粗枝大叶? 梁错终于忍无可忍,道:“朕温柔体贴!朕体格健壮!” 说完,整个太宰府陷入了沉默,所有人尴尬的看着自夸的梁错。 “咳……”梁错后知后觉,方才有点太着急了,竟是很自然的自夸出来。 刘非揉着额角,道:“别闹了。” 刘离挑了挑眉,道:“好罢,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 “借一步?”梁错奇怪,看了一眼刘非,难道有甚么话,都不能当着刘非的面说? 刘非道:“你要说甚么?” 刘离一笑,道:“不许偷听。” 说罢,刘离与梁错便走到远处,刘离了解刘非,这个程度刘非正好听不见他们在说甚么。 一改方才顽笑的态度,刘离开门见山的道:“陛下可心仪于刘非?” “自然。”梁错笃定,一个磕巴也没打。 刘离轻笑一声,颇有些嘲讽,道:“那敢问陛下,心仪于刘非甚么?” 梁错道:“自是全部。” 刘离提问:“不管刘非是甚么人,甚么样的身份?” 梁错郑重的道:“朕喜欢的刘非,不是他的身份,也不是他的地位,不管他是甚么人,朕的心意,都不会改变。” 刘离仿佛被他逗笑了,道:“即使刘非永远也不会喜欢陛下?” 梁错被他说得一愣,刘离咄咄逼人的道:“我很了解刘非,他没有明确回应过陛下的心意罢?” 第353章 的确,之前梁错的表白被刘非拒绝过,但二人相处的十足亲密,这让梁错险些忘了,刘非还未回应自己的心意。 刘离重复道:“即使刘非永远也不会喜欢陛下,陛下还会心仪于刘非么?” 梁错眯起眼目,沙哑的道:“朕会。” 刘离又笑了,道:“陛下的回答,还真是自信呢,可惜,没有甚么是可以亘古不变的。” 梁错道:“请长辈放心,朕可以证明给长辈看。” 他说罢,有些迟疑,道:“长辈如此想法,可是被甚么人伤过心?” 刘离没有看梁错,而是看向远处,似乎在回忆甚么,幽幽的道:“伤心?不,只是被一条狗咬过罢了。” 第102章 暗许终生 狗? 梁错不知刘离说的是甚么狗, 但下意识想打喷嚏,总觉得鼻子痒痒的,好像谁在背后说自己坏话似的。 刘离回过神来, 道:“与陛下说实话罢,其实……刘非已然有心仪之人了。” “谁?”梁错立刻追问。 刘离微笑, 道:“是我弟弟的青梅竹马,他们早就暗许终生。” 青梅竹马?梁错眯着眼睛仔细思索,刘非哪里来的青梅竹马,若是说早年在南赵认识的人, 怕是只有赵舒行了,但刘非并没有接受赵舒行的心意。 梁错试探的道:“甚么青梅竹马, 为何朕没听刘非提起过?” 刘离挑眉,唇角的笑容更大了,道:“陛下或许也知, ……刘非他失忆了,以前的事情, 全都记不得,其实我弟弟从小便有一个青梅竹马, 二人顽的很好, 长大之后更是情投意合,只不过后来我弟弟遭逢变故,被迫与这位青梅竹马分开, 如今我弟弟虽记不起以前的事情,但心里还会下意识思念这位青梅竹马,以至于他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心意, 陛下,你可明白?” 梁错听的“心惊肉跳”, 刘非潜意识里在意那个青梅竹马,所以才迟迟不接受朕的心意? 刘离看到他的表情,便知道梁错已然信了大半,继续道:“我弟弟也是个可怜人,以前的事情大多记不得了,唯独是对此念念不忘,好似有了执念,倘或……倘或这位青梅竹马出现在我弟弟的面前,他一定会记起所有的往事。” 梁错更是心惊肉跳,如果青梅竹马出现,刘非全都记起来,岂不是要和那个青梅竹马双宿双飞,从朕的身边消失? 不可! 绝不可让这样之事发生…… 刘非很是好奇,“自己”都会对梁错说甚么,还要避讳着自己,这么远的距离,完全听不清楚。 刘非屏住呼吸,一点点的往前挪动,借着花园中树木的掩护,迂回前进,蹭到了梁错与刘离身边不远的地方。 那二人正好没有说话,刘非更是好奇,为甚么不说话? 就在刘非抻着耳朵仔细听的时候,刘离突然开口了,道:“别鬼鬼祟祟的躲着,出来罢。” 刘非一看,被发现了?干脆大大方方的走出去。 刘非道:“甚么鬼鬼祟祟,这里是非的太宰府,只是随便散一散而已。” 刘离轻笑一声,也没点破,反正自己要对梁错说的,已然全都说完了。 刘非走出来,梁错立刻看了他一眼,眼神酸酸的,还带着一点委屈,看得刘非莫名掉了一地起皮疙瘩。 刘离到底对梁错说了甚么?让梁错露出这样被抛弃的小奶狗表情? 梁错此时心里委屈极了,原来刘非一直没有回应自己的心意,是因着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,虽然失忆,忘记了那个喜欢的青梅竹马,但下意识的无法回应旁人,所以才迟迟不给自己答复。 梁错很想问问,那个青梅竹马能有朕好么?刘非的青梅竹马,年纪肯定和刘非差不多,那绝对比朕年长,从体力方便,他便输了个透彻,还有,朕的胸肌他肯定也是比不得的,又输了个底朝天,朕就不明白,刘非喜欢他甚么? 但梁错不敢问出这个问题,是了,他不敢,堂堂一朝天子,竟有不敢问的问题。梁错生怕自己问出来,会刺激到刘非,让他想起那个青梅竹马,如此一来,岂不是适得其反?若刘非再与青梅竹马双宿双飞,朕变成了做嫁衣的傻子,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大傻子! 因此梁错只是委屈的盯着刘非,眼神委屈至极,可怜巴巴的,欲言又止,张嘴好几次,但最后甚么也没说。 刘非并非急脾性,但这会子也被梁错弄得浑身不舒服,他干脆看向刘离,将刘离拽到一边,低声道:“你方才都说了甚么?” “没甚么。”刘离微笑。 刘非道:“我才不信。” 刘离道:“真的没甚么。” 刘离并不回答,只是与刘非绕圈,最后笑眯眯的道:“我只是……在多疑的梁错心中,种下了一颗多疑的种子罢了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我自己还真是不遗余力的拆散我自己…… 刘非干脆转移了话题,道:“我一直想问问你,茶楼的事情,到底是怎么回事?谢文冶显然与茶楼有关系,梁多弼饮了君子醉之后,反应那般剧烈,如今账单中还有梁多弼的名字,这个君子茶楼,定然不简单。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非儿觉得不简单,那必然不简单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我自己好肉麻。 刘非道:“所以才想问问你,你不是经历过的事情比我多么,你干脆告诉我前因后果,难道是有甚么不能说?” 第354章 刘离笑起来,道:“傻弟弟,哪有甚么不能说,你还当天机不可泄露呢?若是有天机,我恨不能与你说十遍。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那是如何?” 刘离道:“每一次改命,事情的轨迹都会发生改变,如今你改了这么多事情,事情的轨迹早就折腾的烂七八糟,我以前经历过的三十九次,从没有甚么君子茶楼,所以这一点,我也不知情。” “原是如此。”刘非点点头。 刘非又蹙起眉头,道:“种种事情,都指向茶楼,我想查一查这个君子茶楼。” 梁错见刘非与他“哥哥”一直在说悄悄话,自己也不好走过去偷听,毕竟在长辈面前,还是要留下好印象,这样才能比过青梅竹马。 梁错站在旁边等了许久,许久之后,实在是不放心,万一长辈与刘非说了甚么,叫刘非把青梅竹马给记起来,那可如何是好。 于是梁错硬着头皮走上去,道:“刘非,长辈大病初愈,还是请长辈坐下来再说话罢。” 刘非总觉得怪怪的,梁错叫另外一个自己是长辈,自己的确年长梁错一些,但还是很奇怪。 众人回到花园中重新坐下来,梁错殷勤的将自己带来的茶点摆上,各种各样,简直十全大补,全都是用最名贵的食材做成的。 梁错亲自给刘离添茶,道:“不知长辈可是有甚么烦心事儿?可以让朕为长辈分忧?” 刘离道:“我是没有甚么烦心事,只是非儿,他觉得君子茶楼有些问题,想要查一查,但不知合该如何下手。” 梁错一笑,道:“只是这样?” 梁错转头对刘非道:“你合该早点告诉朕,也不必如此苦恼了。” 他说着,伸手握住刘非的手在掌中,举止亲密亲昵。 刘离挑了挑眉,“咳咳”咳嗽了一声,幽幽的盯着梁错与刘非交握的手掌,梁错被盯得浑身发毛,赶紧松开手掌。 刘离道:“不知陛下的法子,到底是甚么?” 梁错笑道:“想要查君子茶楼,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。朕也有所耳闻,那座茶楼最近很是红火,凡是丹阳城之中的达官显贵,都以去过君子茶楼为荣,简直成了我丹阳城的风尚……但说白了,君子茶楼并非朝廷产业,不过是坊间的产业,有句老话不是说了么,民不与官斗……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道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?” 梁错的笑容莫名有些阴险,道:“随便找个人检举君子茶楼,只要检举能送到政事堂,你便可以借着这个由头,前往君子茶楼,想查甚么,便查甚么。” 刘非恍然大悟,的确是这么回事。 在大梁做生意,是需要一系列证件的,但凡有哪里不合格,或者被甚么人检举,都会引来一些麻烦,大梁对商贾的盘查很是严格,尤其是这些饮食之类。 刘非摸了摸下巴,道:“是个好法子。” 梁错微笑的看向刘非,道:“朕替你想到了如此好的法子,是不是……” 他的话还未说完,刘离站起身来,嗓音软绵绵的道:“啊呀……突然好累了,可能是出来的太久了,总觉得有些头晕。” “头晕?”刘非立刻站起来,搀扶着刘离,道:“身子刚刚好一点,你便到处乱跑,失血那么多,还是应该静养才是,我扶你回去歇息罢。” “好呢,乖弟弟。”刘离一笑,被刘非扶着往屋舍而去。 梁错:“……”不知是不是错觉,总觉得长辈有点子针对朕? * 丹阳宫,政事堂。 刘非坐镇在政事堂之中,乔乌衣走入大堂,道:“启禀太宰,司农署有要事禀报。” 刘非道:“讲。” 乔乌衣将文书呈上,道:“太宰,司农署收到检举,声称君子茶楼,用瘟猪的猪肉做膳,有人食用之后,上吐下泻,高热不止,性命堪虞!” “甚么?君子茶楼?” “君子茶楼竟然用瘟猪的猪肉?” “这不可能啊,我也去过茶楼,他们家的食材,都是顶好的!” 政事堂中许多官员,听到乔乌衣的禀报,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 有的官员道:“乔大夫,你这司农署的检举,是出自个人?” “就是啊,君子茶楼那么高雅的地方,怎么可能用瘟猪呢?” “怕不是有人想要诋毁君子茶楼。” 乔乌衣道:“诸位大夫都是朝廷中的老人,自然也知晓,有些检举是不能对外透露的。” 嘭! 刘非一拍案几,面色沉重,义正辞严的道:“竟有此事?” “太宰,”政事堂的官员:“下臣曾去过君子茶楼,并没有食到甚么瘟猪,怕是有人别有用心呢!” “是啊太宰,下臣也去过,并未有不妥。” 刘非一看,这么多臣子都去过君子茶楼,并且一力维护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诸位大夫,朝廷的流程便是如此,有人检举,便要有人办实事,如今君子茶楼在丹阳城名扬千里,这检举更是不可怠慢,本相……准备亲自走一趟。” 刘非接过乔乌衣的文书,道:“备车。” “是。”乔乌衣拱手。 政事堂接到“热情群众”举报,君子茶楼滥用瘟猪的猪肉入菜,吃坏了百姓,刘非身为百官之首,怎能坐视不理?自然是秉公执法,亲自来到君子茶楼调查。 第355章 一行人进入坊间,将阵仗摆开,围住君子茶楼的大门,将人群驱散,刘非这才负手上前,踏入了茶楼之中。 “哎呦!哎呦!”掌柜的亲自迎接,道:“太宰!太宰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” “只是……”那掌柜迟疑道:“只是太宰……咱们小店中吃茶,都要号牌的,今日的号牌早已发放完毕,若是太宰想要吃茶,这……这也是需要牌号的。” 乔乌衣冷笑一声,道:“你哪只眼目看到,太宰是来吃茶的?” “这这……”掌柜的道:“那太宰您是……?” 刘非道:“本相接到热心群众举报,你们的茶楼任用瘟猪,谋财害命。” “甚么?!”掌柜瞪起眼睛,一脸吃惊:“瘟猪?哎呦喂——冤枉啊,冤枉啊太宰!咱们店虽然小了点,在丹阳城并不起眼儿,但选用的都是最最上好的食材,又怎么会是瘟猪肉呢?不可能,决计不可能!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可不可能,将你们的所有单据,账目拿出来,本相亲自过目查看,便一清二楚了。” “这……可是……”掌柜的显然迟疑了,赔笑道:“太宰这……您看……不太好罢?咱们店里这么多吃茶的上宾都还在呢,小店还要做生意,您这……这样大张旗鼓的查店,以后……以后咱们小店还如何在丹阳城做生意呢?” “就是啊!”有人站出来,为君子茶楼说话。 那人穿金戴银,一身富贵,在君子茶楼的烛火照耀下,金闪闪直晃眼目,身形肥胖至极,仿佛一座大山,需要两个使女左右用力,这才将他从席位上扶起来。 那山一般的男子走过来,昂着下巴道:“刘非是罢,早听说你在政事堂,闹得是乌烟瘴气,一个外来户,做人做事儿如此不低调,怎么,没看到今日本侯在茶楼之中吃茶么?若是想要检查,等晚上闭门再来!” 掌柜的连忙道:“是啊是啊,这……太宰,您看看,来咱们店中吃茶的,那都是丹阳城响当当的名流,如今您若是查账,必然需要闭店,岂不是耽误了这些人吃茶?若是……若是得罪下来,这可……” “放肆!”刘非冷嗤一声。 掌柜的吓了一大跳,刘非冷笑:“得罪?本相乃是大梁的天官冢宰,百官之首,上达天听,下纠臣工,如今本相收到检举,前来纠察,一切秉公处理,合乎条陈,若是有人觉得本相哪里做的偏僻,大可以上本参奏!” “你!你!”那肥胖如山的男子指着刘非,道:“好啊刘非,你连我河兴侯的面子,都不给了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河兴侯言重了,若是吃宴,本相定然会给你这个侯爷一个颜面,但今日并非吃宴,而是纠察检举,本相按照朝廷法律公办,河兴侯若是阻挠,依律笞刑!” “你……你好啊!”河兴侯气愤的发抖,但竟是不敢执拗,一甩袖袍走了。 河兴侯都走了,其他人一看,自己绝不能在太宰面前出头,于是都默默不出声。 掌柜的左右为难,道:“这样罢太宰,小店肯定是配合纠察的,只是……只是能不能等闭店之后,您看看,还有一个时辰便闭店了。” “等?”刘非冷笑:“等你们篡改账目么?” 掌柜的连忙叨扰:“哎呦喂,小人怎么敢呢!” 乔乌衣呵斥道:“废话那么多,立刻拿出所有账目单据,配合纠察,否则将你们全都带回司理,届时就在牢中配合罢!” 掌柜的实在顶不住压力,知好道:“太宰,您……您请……” 刘非一行人跟着掌柜上了二楼,来到茶楼存放单据和账目的架阁屋舍之前,掌柜有些犹豫,拿出钥匙,开了半天的锁。 乔乌衣道:“磨蹭甚么,快些。” “是是……”掌柜的虽然犹豫,但也没有法子,最好磨磨蹭蹭的将屋舍打开。 嘭! 乔乌衣一脚踹开门,率先走进去,将架阁上的账目全部拿下来,呈到刘非面前,道:“太宰,请过目。” 刘非接过账目,他要看的自然不是甚么瘟猪的进货单据,毕竟瘟猪这东西,其实是不存在的,所谓的热心群众举报,其实是梁错这个天子亲自举报的。 刘非快速翻看账目,进货的渠道很简单,看起来并没有甚么端倪,茶叶都是高档货,但也只是高档货,有些子平平无奇,很难想象,这样的茶叶能在丹阳城成为翘楚风尚。 刘非翻了一圈,并没有看到太多奇怪的东西,这才是最奇怪的。 兵谢文冶遭受殴打,还变得疯疯癫癫,自己去老宅,差点被人谋杀,说明这个茶楼十足的不寻常,可眼下看到的一切,都太寻常了,或许只是冰山一角。 刘非眯起眼目,哗啦哗啦的翻着账目,突然翻书的动作一顿,手指尖儿指着账目中的一排小字。 这座茶楼的拥有者,也便是东主,赫然写着…… ——梁多弼。 第103章 小心被强吻 刘非眯起眼目, 动作很快,仿佛没有过多注意,又将书页翻了过去。 “太宰您看, ”掌柜的赔笑,道:“咱们茶楼, 真的没有用瘟猪,所有的食材,都是顶好的,决计不可能有那样的东西, 太宰明鉴啊!” 刘非将账目放下来,道:“今日草草纠察, 的确没有看到甚么不妥之处,不过……若朝廷还有需要纠察的地方,还请掌柜的配合一二。” 第356章 “是是是!”掌柜的连忙道:“配合!自然要配合!” 刘非道:“那今日劳烦掌柜了。” “不劳烦!”掌柜的道:“配合朝廷纠察, 是小人该做的事情,怎么能说是劳烦呢?若说劳烦, 是劳烦太宰了!” 刘非一行人下了楼,走出茶楼, 乔乌衣低声道:“太宰, 就这么放过他了?” 刘非如有所思的道:“只是前菜。” “非儿。” 刘非还在沉思,突听一声很是肉麻的轻唤,转头一看, 果然是刘离。 刘离坐在辎车之上,微笑的看着他,道:“非儿可散班了?哥哥来接你回家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扮演哥哥, 上瘾么? 刘非道:“你怎么来了,不好好儿在家里养病。” 刘离微笑:“弟亲每日上班那么辛苦, 哥哥心疼你,又怕你散了班之后,被坏人拐跑,因此自然要来接你散班。” 说白了,刘离不遗余力的想要拆散刘非与梁错,怕刘非散班之后去找梁错,于是干脆过来接他。 刘非有些无奈,似乎想到了甚么,道:“先不回府,咱们去个地方。” 刘离道:“去甚么地方?难道……非儿想通了,想与哥哥私奔?” 刘非:“……”我的脸皮,真的这么厚么?为何“自己”这般热衷于调戏自己? 刘非上了辎车,道:“我方才在茶楼的账目中,看到了他们的东主,竟然是梁多弼。” 刘离蹙起眉头,表情瞬间严肃起来,道:“宋国公府的梁多弼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在解家老宅那本被烧毁的账单中,也有梁多弼的名字,还有……谢文冶每次见到梁多弼,都会发疯,这必然不是巧合,所以……” “所以,”刘离道:“你想去找梁多弼,试试口风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今日如此大阵仗纠察君子茶楼,如果梁多弼真的是茶楼的东主,那么他一定很快会听到风声,这个时候去敲打他,或许会令他露出马脚。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也好,只要你不去找梁错,全听非儿的。” 刘非又是无奈的看了他一眼,对骑奴驾士道:“去宋国公府。” “是,太宰!” 辎车往宋国公府而去,很快便到了府门口,仆役引着他们入府,宋国公梁饬还未归来,梁多弼是个闲人,自然是在府中的。 “太宰!太宰……” 梁多弼听说刘非来了,兴高采烈得跑出来,道:“太宰,你来找我顽的么?” 梁多弼跑过来,当时瞠目结舌,道:“你……怎么有两个太宰!简直一……一模一样!” 刘非上下打量了一下梁多弼,和往日里一般,看起来没心没肺,完全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,这样的人竟然是君子茶楼的东主,若不是被人利用,就是藏得太深。 刘非微笑道:“世子,容非与你引荐,这位是家兄刘离。” 刘离展开笑容,道:“世子,刘离有礼。” 梁多弼被刘离一笑,笑得晕头转向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也好好看!哦不不是!我是说你也有礼!” 梁多弼面红耳赤,道:“快请,咱们进去说话!” 梁多弼让人摆膳,请刘非与刘离入席,抱怨道:“幸亏你们来了,我差点憋死在家中!” 刘非试探的道:“哦?世子为何在家中憋闷,没有出去顽耍?” 刘离道:“是啊,今日听说那君子茶楼很是红火,不知世子可去过?” “嗨!”梁多弼叹气道:“去甚么茶楼啊!我是想去呢!可是……可是梁饬他……他竟然……” 梁多弼一脸羞愤,继续道:“他竟然扣光了我所有的月钱!我……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,那些值钱的玉佩,也都被扣下了,换钱都不行,你说说看,我这样,怎么出门!” 刘非与刘离对视一眼,也就是说,梁多弼这几天没出门。 二人眼眸一动,似乎同时想到了甚么,同时看向案几上的酒壶,又看向梁多弼。 ——灌醉。 不需要对方开口,二人似乎想到一处去了,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 刘离亲自为梁多弼斟酒,道:“想来世子这几日闷在府中十足无趣,嗨……若不是我身子不好,怕是早就来找世子,咱们饮上几壶。” 刘离给他倒酒,梁多弼岂能不喝?直接一口闷了,道:“你身子怎么不好?生病了么?我听说,最近朝廷中好些臣工都生病了,告假了不少。” 刘离笑道:“不是生病,是遇到了刺客,被刺伤了,险些去了一条性命。” “甚么?!”梁多弼拍案而起,道:“朗朗乾坤,丹阳城之内,竟然还有刺客?” 刘非道:“可不是么,就在解家老宅,那些刺客还放了一把火,要烧死非呢。” 梁多弼一脸震惊,焦急的道:“怎么还有这样的事?太宰你可有受伤?” 刘非摇头道:“幸而得……得兄长相护,并未受伤。” 刘非管刘离叫兄长,还是有些子别扭的,但是在外面为了不惹人怀疑,还是要做足表面功夫的。 刘离明显占了便宜,微笑道:“保护非儿,不是应该的,与哥哥还这般见外。” 梁多弼听他们说起解家老宅着火的事情,惊讶的道:“就是谢先生的那处老宅?太奇怪了,为何要把解家老宅烧掉?还要谋害太宰?这太古怪了!” 第357章 梁多弼一脸百思不得其解,他思考的模样很真切。 刘非将树坑里账本的事情偷偷抹掉,梁多弼好似完全不知账本的存在一般。 “是了,”刘非道:“世子的身子可大好了?” 一说起这个,梁多弼脸色通红,毕竟那日里出了丑,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子,梁多弼简直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。 梁多弼点点头,道:“早……早好了。” 刘非又道:“后来可查出那茶水,是否有问题?” “嗨!”梁多弼道:“别提了!根本无从查起,那个倒卖我茶水的,听说早就出城去了,不知跑到何处,找也找不到,梁饬去打听了一下,君子茶楼以前还真有那么一号跑堂的,但听说是因为手脚不干净,总是偷东西,就被撵出去,谁知道这样道德败坏之人,是不是给我喝了假茶,害我……害我如此丢人!气死我了!” 梁多弼的言辞没有任何纰漏,刘非与刘离对视一眼,二人继续给梁多弼倒酒,轮番找话头劝酒。 不一会子,梁多弼果然醉了,俨然变成了一个大舌头,嘟嘟囔囔的道:“唔——不行……不能再喝了,好晕……太宰你……你怎么变成了四个……哇——好多,好好看!” 刘非笑盈盈的道:“世子,你醉了?” “没……没醉!”梁多弼摆手,咚,下一刻,脑袋磕在案几上,几乎要睡了。 刘非轻轻晃了晃他,幽幽的道:“世子,最近……可有甚么苦闷之事?” “苦闷……”梁多弼反应很慢,道:“苦闷……苦闷……” 说到最后一遍苦闷,挣扎着抬起头来,一脸委屈,眼泪竟是流了下来,噼里啪啦的仿佛断线的大珍珠,一面呜呜的哭,一面用手背擦拭。 “噗嗤……”刘离忍不住笑出声来,道:“真可爱。” 刘非无奈的道:“严肃点,别像个变态。” 刘离挑眉,道:“哦?我若是变态,那你也是变态,我便不相信,你不喜欢看旁人哭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是了,刘非有个不为人知的喜好,就是喜欢看别人掉小珍珠。 “咳……”刘非清了清嗓子,不得不说,梁多弼醉醺醺掉小珍珠的样子,是挺可爱的。 梁多弼哭得可委屈了,道:“呜呜……你都不知,我最近……最近可苦闷了!那个梁饬,他不给我钱!克扣我的月钱!还把我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走,就是防着我拿去换钱,我就……就差把裤子都给当了……呜呜呜,我容易嘛?” “噗嗤……”刘离又笑了出来。 刘非道:“严肃一点。” 梁多弼继续控诉,道:“你说我……我能不苦闷嘛?还有……还有,这都不是最苦闷的,最苦闷的是……” 重点要来了?刘非与刘离对视,难道和茶楼有关。 梁多弼抱着自己的膝盖,委屈的仿佛一个巨型小可怜儿,道:“我这几日,还总是做梦,梦到……梦到我与太宰亲近……” 刘离看了一眼刘非,挑了挑眉。 梁多弼断断续续的道:“可……可梦着梦着,太宰突然变成了梁饬!变成了梁饬!吓得我立刻、立刻就醒了!太吓人了好嘛……呜呜呜,后半夜整宿整宿的不敢睡,呜呜……我好几日,都没……没睡过一个好觉了……” 咚! 说到这里,梁多弼头一垂,砸在案几上,似乎是彻底醉了过去。 刘非揉了揉额角,这都甚么跟甚么?明明想听一些关于茶楼的事情,结果甚么也没问出来。 二人离开宋国公府,回了太宰府,天色已然黑透了。 “刘非!”梁错竟在府中,似乎已然等候多时了,微笑着迎上来,道:“长辈也回来了,长辈身子还未恢复,快些回房歇息罢?” 刘离一脸柔弱,道:“是呢,我感觉身子有些虚弱,是需要回房歇息,非儿,你很久都没有与哥哥同、床、共、枕了,不如……今夜与哥哥一起睡?” 刘非知晓,刘离不想让自己与梁错相处,故意说的一脸暧昧。 梁错心里酸溜溜,但又不好在长辈面前显得小家子气,便哈哈干笑道:“朕……朕就是来看看你,无事朕便回去了,刘非,你照顾好兄长,朕先走了。” 梁错说完,一脸被抛弃的小奶狗模样,若头顶上有耳朵,此时一定是软趴趴低垂着,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,似乎想要刘非挽留自己。 刘非刚张开口,刘离一把拉住他,道:“不许留他。” 梁错最终可怜兮兮的离开了太宰府,上车回宫去了…… 第二日刘非按照往常,进宫前往政事堂,临散班之时,刘离果然又来了,比刘非下班还准时。 刘离笑眯眯的道:“哥哥特意来接你散班,感动不感动?” 刘非道:“不敢动。” 刘离叹气道:“谁叫我弟弟太不令人省心,一不小心,就会被狐狸精勾走。” 狐狸精?说的是梁错么? 刘离摇摇头,道:“哦不是狐狸精,是狗精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二人刚要离开政事堂,便看到司徒署的官员匆忙走进来,道:“太宰,下臣有要事禀报!” 刘非散班一向很准时,政事堂的官员也知晓这一点,所以一般的事情,绝对不会赶着刘非散班才来说,想必真的是要紧事儿。 第358章 刘非看了一眼刘离,道:“劳烦兄长稍等一会子。” 刘离点点头,在一边坐下来,臣工很是有眼力见儿,送上茶水来。 刘非道:“何事?” 司徒署的官员呈上文书,道:“太宰,这乃是御史署送来的文书,检举河兴侯欠债不还,逾期六月有余。” “河兴侯?”刘非眯着眼目仔细思索。 不就是昨日里,在君子茶楼看到的那个肥胖如山的男子么? 河兴侯穿金戴银,在君子茶楼一掷千金,看起来富贵至极,竟然欠债不还? 在古代,朝廷是会发布“国债”的,许多“国债”面对官员,不同品阶的官员,可以借贷不同数额的债务,等到了日期再还回去,这可是朝廷重要的收入之一。 而这些债务,都是有严格还款日期的,逾期不还,处理非常严格。 刘非没想到,这个河兴侯,在外面如此豪气,结果私底下是个老赖,借了朝廷的国债,却一直迟迟不还,已经拖欠半年有余。 司徒署的官员愁眉苦脸的道:“太宰有所不知,最近逾期欠债的朝廷官吏,愈发之多,比之去年,竟直接翻了一倍还有余,司农署收不上账目,御史核查检举,已然联名告到了司徒署,这其中……这其中以河兴侯借债最多,拖延最久,下臣也没有法子,因此请太宰做主!” 刘非算是听明白了,司徒署想要抓一个典型,吓唬吓唬那些欠债不还的官吏,否则朝廷的经济来源,很快便会变成负数,负责国债的官员也不好交代。 这其中以河兴侯最为恶劣,自然便是那个典型。 但问题在于,河兴侯是侯爷,又是老梁人,别人都动他不得,司徒署这才来找刘非做主。 刘非道:“欠债的名单可有?” “有!有!”司徒署的官员赶紧把名册呈上。 刘非翻开来查阅,不由轻微眯了眯眼目。 “怎么了?”刘离十足了解刘非,只要刘非稍微蹙眉,他立刻便能明白刘非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,上前询问道。 刘非指着名册,给刘离看,道:“司徒署的姚大夫,司空署的王大夫,还有司马署的方将军,这些人……都是君子茶楼的常客。” 刘非昨日才查看了君子茶楼的账目,其中便有收入账单,账单上记录的十足清楚,不但将收入记录下来,甚至是谁前来消费,此人在朝廷中的官阶,身处的府署,竟也记录的一清二楚。 刘非现在手中逾期不还的名单,与君子茶楼的常客账单,几乎吻合,吻合程度高达八成! “也就是说……”刘非喃喃的道。 刘离接口:“这些人为了君子茶楼一掷千金,甚至向朝廷借贷,八成连借贷都还不上,还要去君子茶楼消费。” 刘非点点头,眉心紧蹙,幽幽的道:“吃茶而已,这听起来跟像是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便没有说出来。 刘离沙哑道:“更像是上瘾。” 刘非点点头,只觉这件事情愈发的严重起来。 司徒署的官员也不好打扰刘非思索,便一直静静的站着。 刘非沉声道:“这件事情,非必须管一管。” 他说罢,将账本往案几上一丢,冷声道:“将河兴侯,扣押前来。” “是!”司徒署的官员一听刘非要出手,简直兴高采烈,赶紧去扣人。 不一会子,便听到“放开我——”“放开!”“你们这把子庸狗,竟敢抓本侯?!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!” 河兴侯被推入政事堂,刘非坐镇在中央,刘离坐在他的手边。 河兴侯不屑的道:“做甚么?!不知马上便要黄昏了么?有事儿找本侯,便等明日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本相等得,只怕河兴侯,你等不得。” “甚么意思?!”河兴侯呵斥。 刘非道:“大梁律规制,逾期不还超过六月者,凡有爵位,予以夺爵处置。” “甚么?!”河兴侯不敢置信,道:“你……你要夺我的爵位?!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不错,今日叫河兴侯知晓,河兴侯语逾期已久,不知自省,反而日日在外消遣,夺侯处置。” “呸!!”河兴侯挣扎起来,大吼道:“刘非!你是个甚么东西?!夺侯?!本侯做侯爷的时候,你还在尿床吃奶呢!一个外来户,你也敢夺本侯的爵位,我呸!!” 司徒署的官员怒斥道:“河兴侯,你竟敢如此对太宰说话!” 河兴侯简直是无差别攻击,脸红脖子粗,仿佛一个点燃的炮仗,道:“你是甚么狗东西?太宰的走狗么?也敢如此对本侯说话!?” 河兴侯的表情太过吓人,一双眼珠子充血,几乎夺眶而出,那司徒署的官员吓得连连后退,大喊着:“抓住他!抓紧他!” 两个士兵连忙抓紧河兴侯,但是河兴侯身材有如山一般,肥厚壮实,他稍微一挣扎,那两个士兵竟然不够看,愣是被他甩在地上。 河兴侯发疯似的冲上去,一把掐住司徒署官员的脖颈,大喊道:“我掐死你!!掐死你这走狗——!!” “嗬……”司徒署的官员被掐的脸色涨红,仿佛猪肝一般要滴血。 刘非道:“河兴侯,你要造反不成!?” 他这一呵斥,并没有将河兴侯呵醒,反而让他更加狂躁,他放开司徒署的官员,癫狂了一般,嘶声力竭的高喊:“狗东西!你竟敢夺我的爵位!!老子今日便宰了你!!宰了你!!!” 第359章 他冲过来,简直势不可挡,跺的地面哐哐作响。 “当心!”刘离猛地扑过去,一把抱住刘非。 二人倒在地上,闪过河兴侯的一掌,河兴侯抡起手来,还要再打刘非。 刘离死死护住刘非,便在此时,“嘭——”一声巨响,河兴侯仿佛皮球一般滚在地上,疼痛的大吼着。 梁错从政事堂外面冲进来,直接将河兴侯踹翻在地,扶起刘非和刘离,道:“没事罢?” 刘非被刘离护在怀中,一点儿没有受伤,倒是刘离,他的伤口刚刚结疤没几日,方才摔在地上,震得伤口生疼。 刘离勉强道:“没事。” 刘非紧张的道:“甚么没事!” 河兴侯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,他那日在茶楼,还需要两个使女一同用力,才能从地上站起来,可见肥胖到了一定的程度,但今日,竟是一股子怪力,自己从地上爬起来,瞪着赤红的眼睛,仿佛吃了死人肉一般,大喊着:“狗娘养的,老子宰了你!” 他竟是不顾梁错在面前,嘶吼着再次冲过来。 屠怀信带着士兵扑入政事堂,快速将河兴侯押解在地。 河兴侯不断挣扎,谩骂道:“狗娘养的狐媚子!庸狗外来户!就凭你也敢夺老子爵位!王八羔子!老子跟你们拼了!拼了!” 梁错冷声道:“河兴侯欲图谋反,行刺于朕,立时下狱。” “是!”屠怀信亲自押解着河兴侯,从政事堂离开,往圄犴而去。 司徒署的官员吓怀了,河兴侯简直像是中邪了一般,他便是自负老梁人,不将太宰放在眼中,但梁错是大梁的正统,总不能将梁错也不放在眼中,他方才简直活脱脱的发疯! 刘非扶着刘离,沉声道:“这个河兴侯,看起来有些问题,还是让兹丕公来看一看他罢。” 刘非说的有问题,是真的有问题,并非骂人的那种有问题。 河兴侯冲动狂躁,力气巨大,方才的举动怪异至极,仿佛疯了一样,刘非觉得,这可不单纯是气怒所致。 兹丕黑父很快进了宫来,先给刘离查看了一下伤势,刘离的伤口并没有裂开,也是万幸,兹丕黑父叮嘱他注意养伤,千万不要留下病根儿,这才前去圄犴,给河兴侯诊看。 刘非将茶楼的东主乃是梁多弼的事情,与梁错说了一遍。 梁错沉声道:“这个梁多弼,素来只有纨绔的头衔,朕从未听说过,他还有经商的头脑,君子茶楼的生意如此红火,若不是大手笔,绝不会有这样的境况。” 刘非沉吟道:“劳烦陛下派人暗中查一查,这梁多弼,可有多余的私产。” “私产?”梁错道:“你为何要查他私产?” 刘离笑道:“看来还是哥哥了解非儿,非儿想要查梁多弼的私产,是因着君子茶楼的出入账都太合理了,说不定见不得人的地方,藏在他们的东主手中,而茶楼的东主,明明白白记录着是梁多弼,若梁多弼有藏在私底下的私产,说不定会和茶楼有所牵扯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非正是这个意思。” 刘离又道:“只非儿者,哥哥莫属。” 梁错心里酸溜溜,朕也明白这个道理,只是明白的稍微慢了一点点,就一点点! “陛下!太宰……” 兹丕黑父去了一会子,这说话的光景,匆匆折返而来,似乎很是焦急,满脸都是热汗。 刘非道:“兹丕公,可查出甚么了?” 兹丕黑父喘着粗气,道:“河兴侯……河兴侯他……中毒了!” “中毒?”刘非眼眸一动,道:“可是和谢文冶中的毒,一模一样?” 兹丕黑父惊讶的道:“太宰,你怎会未卜先知?正是!正是!” 梁错蹙眉道:“河兴侯与谢文冶,中的是一种毒?可是他们的反应症状,并不一样。” 兹丕黑父解释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这样的毒素,兹丕以前所未见过,但这几日研究毒理,也发现了一些端倪,这毒若是每日少量服用,可使人慢性中毒,就如河兴侯一般,平日里察觉不出来,一旦积攒过量,便会出现精神恍惚,甚至出现幻觉的情况。” 刘离道:“那河兴侯力大如牛,也是毒素所致?” 兹丕黑父点头道:“正是,不知诸位可有发现,其实谢先生发病之时,也是力气颇大。” 谢文冶那日从府邸跑出来,若不是因着力气奇大,旁人拦他不住,也不能叫他逃跑了。 兹丕黑父道:“这怪毒有一定的壮阳亢奋之效果,这点倒是因人而异。” 刘非喃喃的道:“壮阳……?” 他似乎想到了甚么,追问道:“梁多弼那日害病,可是中了这毒?” “这……”兹丕黑父摇摇头道:“这兹丕不知,说不清楚,世子当时的反应,只像是服用了过量的壮阳药,方才兹丕也说过,若是剂量不够,这毒是看不出甚么的。” 兹丕黑父又解释道:“谢先生疯癫狂躁,可能是因着一次性服用了太多怪毒,以至于神志不清。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请问兹丕公,这毒……可令人上瘾?” 兹丕黑父一愣,惊讶的道:“这……太宰竟是又能未卜先知?这怪毒的确令人上瘾,方才兹丕去圄犴为河兴侯诊治,河兴侯躁动不安,的确是瘾症发作的模样,甚至有些神志不清,嘴里说着胡话。” 第360章 刘非问:“他嘴里都说了甚么胡话?” 兹丕黑父回答道:“他说……他要喝茶。” 茶! 刘非心头一震,果然如此。 谢文冶的疯癫和茶楼脱不开干系,梁多弼也吃了一杯“假茶”。还有为君子茶楼一掷千金,为了吃茶,甚至不惜借贷国债的官吏们。 刘非沉声道:“君子醉果然有问题。” 刘离道:“看来……必须找个借口查封茶楼了。” 刘非和刘离都是拥有现代记忆之人,按照兹丕黑父所说,这君子醉怕是毒#品一类,令人上瘾,便算是倾家荡产,也要喝上一壶,加之君子茶楼还精细记录了这些官员的底细和明细,简直便是握住了朝廷的把柄。 刘非眯眼道:“师出无名,该如何查封君子茶楼呢?” 他说到这里,突然看向梁错,刘离似乎与他想到一处去了,同时看向梁错。 梁错一愣,登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,而且是双倍毛骨悚然! 刘非微笑道:“看来……” 刘离道:“陛下该登场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??? * 君子茶楼。 掌管的噔噔噔从二楼冲下来,一打叠的跑出,咕咚跪在地上,扣头道:“草民拜见陛下!陛下万年——” 原是大梁天子梁错,亲自前来茶楼饮茶。 梁错可是天子,便算是没有号牌,亲自前来,君子茶楼也必须招待,再者,梁错便是丹阳城的风向标,他吃过的茶,必然扬名天下。 倘或君子茶楼真的贩卖有问题的茶饮,想要因此获利,并且抓住朝廷的把柄,那么梁错这个天子,一旦吃了茶,上了瘾,简直正中他们的下怀,君子茶楼合该更是愿意,没有不接待的道理。 果不其然,掌柜的殷勤接待:“请!请!陛下,您请!” 刘非与刘离跟随着梁错走入茶楼,掌管请他们去二楼雅间落座,梁错却道:“不然,朕看这一楼便不错,朕好不容易亲民一次,怎可独饮?再者,朕今日前来,也没有号牌,便坏了你们的规矩,更不好去雅间落座了。” 掌管的赶紧把一楼的席位擦干净,请梁错坐下来。 “陛下您稍等,好茶这就端上。” 掌管的亲自端上茶水,还有美味佳肴,摆了满满一大桌子,道:“陛下请用茶。” 梁错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一副享受的模样,将茶杯放在唇边。 便在此时…… “啊呀!”刘非突然惊叫一声,大喊着:“有虫子!” 梁错趁机放下茶杯,道:“甚么虫子?” 刘离眼疾手快,将准备好的死虫子扔在案几上,道:“快看!在那里!在菜里!” 大庭广众之下,谁能想到堂堂太宰,竟用死虫子栽赃陷害?众人自然都想不到,因此突然看到菜里有一条大虫子,吓得都是惊叫起来。 “真的有虫子!” “好大一条!” “好恶心!还只有一半,另外一半……不会被陛下吃了罢?” “嘘——你不要命了!” 嘭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配合的拍案而起,道:“放肆!!” 掌柜的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上,道:“陛下!陛下明鉴啊!这……这……不可能有虫子啊!” 梁错冷声呵斥:“这么大一条虫子,明明白白清清楚楚,你还想狡辩?!难不成,你还要说是朕自己扔的虫子,陷害你们不成?!” 梁错把能说的都说了,掌管的还能说甚么? 他若是敢指责陛下,就是以下犯上,君子茶楼要关门,他若是说不出虫子的来源,便是食品有问题,民生大事,君子茶楼还是要关门。 刘非和刘离想到的法子,便是如此绝妙,只要梁错出马,便是让君子茶楼进退两难,有苦说不出! 刘非道:“陛下,您没事罢?可要传医士?” 梁错道:“自然要传医士!朕若是有个甚么,拿你们茶楼是问!” “来人!”梁错朗声道。 丹阳宫卫尉屠怀信立刻站出来,拱手道:“陛下!” 梁错愤怒的道:“将这黑心的茶楼,给朕立时查封!” “陛下!陛下误会啊!”掌柜的跪下来磕头,道:“误会误会!肯定是误会,小店怎么会有虫子呢?误会……” 梁错冷笑道:“事到如今,还要狡辩,将这茶楼,从掌柜到跑堂,全都给朕抓起来,交由司理,严加审问!” “是!” “陛下!饶命啊——” “误会!陛下明鉴啊——” 掌柜的大喊着,被士兵押解起来,很快押走。 君子茶楼里沸沸扬扬,屠怀信带人查封,宾客被迫离开,眼睁睁看着茶楼贴上封条。 刘非挑唇看着茶楼,转头微笑:“大功告成。” 刘离与刘非相视一笑:“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 二人实在太过默契,纵使是“亲兄弟”,梁错也十足吃味儿,连忙挤在二人中间,道:“刘非,长辈,朕方才表现的可好?” 刘非微笑:“差强人意。” 刘离嫌弃:“马马虎虎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折腾了这一大通,君子茶楼暂时查封,但日后会不会解封,还要看他们如何自证,这都不是长久之计,长久之计便是,将君子茶楼背后的东主挖出来,无论他是谁,贩卖这样的茶水,绝对是毒瘤无疑。 第361章 刘非回了太宰府,累的瘫在软榻上,很快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。 【吱呀——】 是推门的声音,很是轻微。 刘非勉强睁开眼目,很快发现自己并非是醒了,而是进入了预示之梦。 因着这里的环境有些陌生,分明是一间屋舍,但屋舍看起来有些许的简陋,并不是自己的太宰府。 【一素衣男子侧卧在榻上,和衣而眠,沉沉的睡着。】 刘非看的清楚,是刘离! 虽刘离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,甚至便是另外一个时空中的自己,但刘非还是能一眼分辨出刘离的差别,刘离看起来脸皮极厚,但其实是经过风霜的伪装,他睡觉之时尤其没有安全感,总喜欢侧卧,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。 那里…… 掩藏着被梁错刺穿三十九次的伤痛。 【踏踏踏……】 【是轻微的跫音,一条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的走入屋舍。】 刘非看的真切,那黑衣之人腰上别着短剑,正是那日里解家着火,帮他们拦住死士的黑衣执剑男子。 【黑衣执剑男子来到软榻跟前,无声的站定,目光幽幽地凝视着刘离。】 【一双藏在昏暗之后的眼目,仿佛反顾的狼眼,隐约露着三白,除了眼目之外,就连眉毛也被黑布遮住,甚么也看不出来。】 【黑衣执剑男子沉默了良久良久,久到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……】 【他慢慢伸出手,一点点的,隔空勾勒着刘离的面容,仿佛在亲昵的抚摸着刘离的面颊。】 【随即低下头来,隔着黑色的遮面,轻轻吻在刘离的唇上……】 【“唔……”】 【刘离轻轻的呻吟了一声,他似乎是睡得很浅,十足戒备,猛地睁开双眼,但那黑衣执剑之人分外警戒,立刻蹿身离开,消失在黑夜之中。】 【“谁?”刘离醒过来,黑暗的屋舍中空荡荡的,甚么也没剩下……】 刘非睁开双眼,天色已经大亮,四周还是太宰府的屋舍,他盯着天花板一阵,似乎还在回想昨夜的预示之梦。 有人偷亲了刘离一下? 刘非洗漱更衣,推门走出来,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,一大早的,是梁错来了。 梁错道:“刘非,朕查到了,梁多弼果然有一处私产。” 刘离也起了身,听说梁错来见刘非,立刻母鸡护小鸡一样走出来,生怕梁错对刘非动手动脚。 刘非道:“梁多弼的私产在何处?” 梁错道:“就在京郊不远,挨着一处寺庙。” 刘非眯眼道:“看来需要亲自走一趟了。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我这就去收拾东西,今日便上路。” 刘非迟疑的道:“你身子还未恢复,便别去了。” 梁错点头道:“是啊长辈,朕可以照顾刘非。” 刘离冷笑,道:“不劳烦陛下了,哥哥照顾弟弟,是天经地义的,我怎么好放非儿一个人,一不小心,被野狼叼走了怎么办?” 刘非欲言又止,刘离还以为他想劝说自己留下。 刘离道:“想也别想。” 刘非道:“非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 他说着,又看了一眼刘离,还是欲言又止,道:“你最近……多注意一些。” “注意甚么?”刘离迷茫:“伤口么?已然好的差不多了。” “不是……”刘非抿了抿嘴唇,道:“睡觉的时候,注意一点,小心……小心被人强吻。” 刘离:“……?” 第104章 搞暧昧 刘离眼皮一跳, 道:“你在说甚么乱七八糟的?” 刘非道:“总之,你多注意一些。” 梁错查到梁多弼在京郊有一处私宅,这处私宅很是隐蔽, 旁人并不知晓,若不是刘非提点, 恐怕所有人都不知晓,其实梁多弼有自己的宅邸。 因着在京郊的寺庙旁边,众人打算以游览为借口,前去一探究竟。 刘非这几日正好休沐, 便打着休沐的旗号,出门往京郊的寺庙而去。 一路上十足平静, 这座寺庙不是很出名,香火也并不十足旺盛,所以路上人烟稀少, 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熟人。 寺庙的住持听说天官大冢宰亲自前来上香,十分恭敬的在门口迎接。 刘非是以太宰的身份出行, 刘离则是太宰的哥哥,至于梁错, 梁错自然没有表明天子的身份, 便是太宰的随从了。 一行人住进了寺庙的客院,客院冷冷清清,不知除了他们以外, 还有没有其他落脚之人,听起来悄无声息。 大家从早上出发,到了寺庙已然过了黄昏, 整顿一番,吃了斋饭, 天色便渐渐黑透下来。 刘非进了客房,举目四望,有些子简陋,毕竟这里是寺庙,都是清修之地,这已然是最好的房间,却还是与太宰府比不得的。 刘非看着门扉,看着户牖,看着软榻,突然…… 突然觉得而有些眼熟。 这里房间的布置摆设,怎么那么像自己昨日梦境中,刘离被黑衣执剑之人偷吻的地方? 难道…… 刘非眼眸微动,推门走出去,来到隔壁刘离的屋舍。 刘离还未歇息,看到他走进来,调侃道:“怎么了弟弟,一个人睡不着,想要找哥哥为你排忧?你若是怕黑,哥哥与你同床共枕,也是可以的。” 第362章 刘非自动忽略了刘离的垃圾话,仔细观察刘离的屋舍,果然,和隔壁差不多的摆设布置,唯一不一样的,便是这个屋舍的案几,缺了一个角,或许是不小心被撞掉的,和梦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! 刘非眼膜微动,看来就是这里了。 “怎么了?”刘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,道:“愣着做甚么呢?可是有甚么事儿?” 刘非回过神来,道:“没有,只是过来看看。” “看看?”刘离很是了解刘非,眯眼道:“到底何事?” 刘非一脸平静的道:“无事,来看看你的屋舍怎么样,本想与你换屋舍的,看来不怎么样。” 刘离狐疑的看着刘非,刘非道:“早点睡罢。” 说完,转身离开,但并没有回自己的屋舍,而是钻进旁边梁错的屋舍。 梁错正在更衣,看到刘非走进来,有些惊讶。 随即笑起来,道:“嗯?刘卿难道是怕夜间寂寞,竟主动来找朕,不过……此地乃是佛门清幽之地,太宰这般来找朕,怕是……不太好罢?” 梁错一个人脑补了许多许多,刘非走进来,一脸平静的看着他,等他说完所有的话。 梁错:“……”怎么感觉像是朕一个人自娱自乐? 刘非无法直接告诉梁错,自己梦到了一个黑衣人,大晚上会去偷吻刘离,所以只好道:“陛下,臣方才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。” “在何处?”梁错立刻收敛了笑意,一把抓起佩剑。 刘非道:“只是一晃而过,已然消失了。” 梁错更是蹙眉,道:“这里距离梁多弼的私宅很近,难道是梁多弼听到了甚么风声?不行,朕去看看……” “等等,陛下。”刘非抓住他的手,道: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 梁错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?” 刘非挑唇一笑,方才铺垫了那么多,终于说出了重点,道:“陛下,方才那个黑衣人一直逡巡在刘离的屋舍旁边,咱们不如守株待兔,看看他还会不会出现?” 梁错一想也对,如果黑衣人出现,便现身抓住他,点头说道:“也好。” 刘非目的达成,挑了挑眉,心想非实在是太聪明了,用刘离做诱饵,等那黑衣执剑之人出现,便让梁错抓住他,非倒要看看,他的庐山真面目如何。 二人静坐在屋舍中,为了不让人起疑心,便将烛火吹灭,一时间屋舍中黑洞洞的,配合着幽静的虫叫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宁静之感。 梁错握着刘非的手掌,刘非等了一会子,有些犯困,脑袋一点一点的,干脆靠在梁错的胸口,枕着他的肩膀,浅眠一下。 “刘非……” 刘非听到梁错的唤声,揉了揉眼目,迷茫的睁开眼睛,四周太过昏暗,甚么也看不清楚,刘非不知自己睡了多久,还迷迷糊糊的。 便听梁错警戒的低声道:“外面有人。” 刘非的眼睛瞬间亮堂起来,那个黑衣执剑之人来了?要来偷情刘离了! 甚么困意都没了,刘非跟着梁错来到户牖边,户牖虽然关着,但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,有些许变形,关不严实,可以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光景。 只见黑压压的院落中,真的有黑影一闪而过,动作迅捷犹如黑色的猎鹰,悄无声息的钻入刘离的屋舍。 梁错压低声音,道:“当真有刺客。” 他说着,便要动手,刘非压住他的肩膀,道:“别着急,先看看。” 看看?梁错奇怪,还要看甚么? 刘非深知,那个黑衣执剑之人对他们没有恶意,上次谢家老宅着火,死士追杀自己与刘离,还是那黑衣执剑之人出手相助,否则他们根本无法逃脱。 二人来到刘离的屋舍户牖之下,户牖同样变形,可以从缝隙看到里面的光景。 刘离已然熟睡,和衣躺在榻上,侧卧着,双手抵在胸前,看起来十足没有安全感。 黑衣执剑之人慢慢向前,一点点靠近熟睡中的刘离,站定在榻边,凝视着刘离的侧颜。 梁错看了一眼刘非,那意思是在问他要不要动手。 刘非摇摇头,压了压手掌,示意梁错再等一等。 梁错耐着性子等待,过了良久良久,梁错险些以为那黑衣执剑之人,只是一尊黑色的雕像,突见那黑衣执剑之人突然动了,慢慢弯下腰来,一点点贴近刘离。 梁错眼目一眯,按住腰间佩剑,难道黑衣人要伤害刘离了? 但看起来又不像,黑衣执剑之人若是想要伤害刘离,这么近的距离,随时都可以取刘离的性命,何必再挨得那么近? 梁错的目光从戒备到吃惊,低声道:“他是要……” 黑衣执剑之人是要偷吻刘离! 刘非验证了自己的想法,那个黑衣人果然如同梦境中一般,竟然要偷吻刘离,就在黑衣执剑之人马上要亲到刘离的一霎那,刘非大喊道:“抓住他!” 梁错斯时扑出,冲向黑衣人。 黑衣人警戒而迅猛,快速抽身,从户牖扑出屋舍。 刘非就在户牖旁边,黑衣执剑之人冲出来,刘非立刻展开手臂拦住他的去路,那黑衣人似乎有些捉急,不想被抓到,下意识就要推开刘非,但出手的一霎那,反而缩回手来,从刘非身边掠过去。 那黑衣人绕过刘非花费了一些时间,梁错已然追上去,“啪!!”一声金鸣,梁错引剑出鞘,与黑衣人双剑激荡,发出剧烈的响声。 第363章 刘离终于被惊醒了,连忙起身查看,道:“怎么回事?” 刘非站在一旁观战,指着那黑衣执剑之人,道:“他,就是他,他偷亲你。” “甚么?”刘离显然没有反应过来,一脸迷茫。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,黑着脸色道:“你之前让我小心被人强吻,是不是梦到了甚么?” 刘非咳嗽了一声,抬眼看着夜幕,坦然的道:“没有。” 刘离挑眉道:“没有?” 刘非岔开话题,道:“你认不认识这个黑衣人?” 刘离道:“裹得那么严实,甚么也看不见,如何认识?” 刘非道:“上次帮助咱们拦截死士的,合该也是他。” 刘离仔细去看那黑衣执剑之人,他正在与梁错缠斗,二人招式刚猛,反应迅捷,每一招犹如闪电一般,刘非与刘离都是不会武艺之人,看的眼花缭乱,别说看清楚黑衣人了,梁错也是一身黑衣,只是没有蒙面,便见到黑色的一片,几乎无法区分清楚他们二人的身影。 那黑衣执剑之人似乎很着急脱身,不想与梁错纠缠,他用了几个假动作,晃开梁错的追击,突然身形一闪,猛地向墙头跃上。 梁错想要去追,但又唯恐是调虎离山的计策,怕有人趁机对刘非和刘离不利,因此并不敢追上,眼睁睁看着黑衣人逃离。 刘非感叹道:“跑了。” 梁错收剑入鞘,紧紧蹙着眉心,道:“方才那黑衣人,有些子古怪。” “古怪?”刘非道:“如何古怪?” 梁错沉声道:“他合该是宗室之人。” “为何如此说?”刘离问。 梁错道:“不瞒长辈,这宗室子弟,从小入学宫习学,无论武艺路数如何,儿时首先入门的,必然是学宫师父教导的武艺,所以有一些下意识的习惯,是掩饰不得的……方才那个黑衣人,虽然刻意掩藏了自己的招数,但的确是学宫子弟无疑。” 刘非摸着下巴,道:“朝廷的人?” 众人这一闹腾,梁错也不敢睡了,毕竟这里距离私宅不远,又是多事之秋,干脆三个人住在一间屋舍中,刘离和刘非躺在榻上,梁错坐在门边,替他们二人守夜。 刘非有些困了,靠着刘离的肩膀,眼皮沉重,似乎想到了甚么,强撑着困意,口中喃喃的道:“其实……想要再出引出那个黑衣人,也不是难事儿。” “哦?”刘离道:“你又有甚么坏点子?” 刘非道:“点子管用就好,分甚么好坏。” 刘离道:“那你说说看。” 刘非道:“那个黑衣人,其实是……想亲你,你方才睡着之时,他在你的榻前,足足站了小半个时辰。” “半……”刘离瞪着眼睛,道:“那你为何一直不行动?” 刘非振振有词的道:“我总要看看,他是否真的要亲你,对不对?” 刘离:“……” 刘非又道:“所以,依我所见,这个黑衣人,对你有不一样的执念,既然如此,便好引出来了。” 刘离眼皮狂跳,道:“我觉得,你想说的并非甚么好法子,要不然还是别说了。” “别,”刘非拉住他的袖子,道:“你问我,快问我,是甚么法子。” 刘离:“……” 刘非晃了晃他的袖子,眨了眨眼目。 刘离冷笑:“你这样对我没有效果,可是拿捏不住我的。” 刘非再次晃了晃他的袖子,眨了眨眼目,还极为做作的稍微歪了歪头,道:“哥哥,你快问我是甚么法子。” 刘离:“……” 刘离陷入了沉默,他一直知晓自己长成甚么模样,旁人总说自己的容貌犹如谪仙下凡,清冷不可言喻,原来这撒娇的模样,又肉麻,又……又有点无法拒绝。 刘离硬着头皮道:“甚么法子?” 刘非笑起来,道:“既然那个黑衣人如此重视于你,执着到变态的地步,倘或……你与旁人亲近,他必然藏不住,会直接跳出来。” “亲近?”刘离奇怪。 刘非信誓旦旦的点点头,道:“你可以故意和旁人搞暧昧,如此,那个黑衣人必然会出现。” 刘离嘲讽的一笑,道:“和谁搞暧昧?这里可是寺庙,清修之地,你叫我与谁去搞暧昧?” 刘非目光一动,慢慢转移到屋舍的门口,盯着抱剑正襟危坐的梁错,幽幽的道:“你觉得梁错如何?” 梁错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视线,转过头来,便看到刘非与刘离齐刷刷的盯着自己,那眼神,相当的可怕,仿佛是野兽盯着一只小白兔…… 二人讨论着,便睡着了过去,一夜平安无事,第二日一大早,三人便打算出去,去寻旁边的私宅。 他们从屋舍中走出来,刘非用手肘拱了拱刘离,道:“你想的如何,搞暧昧。” 刘离:“……” “太宰?!”一声惊讶的嗓音传来。 刘非转头去看,有人惊喜的迎面跑过来,道:“太宰,真的是你啊!你怎么来这里了?这也太巧了罢!” 刘非眼眸微动,竟是梁多弼! 这附近有一处梁多弼的私产,而此时,梁多弼又如此巧合的出现在了寺庙,果然真是太巧了,过于巧了。 刘非不着痕迹的道:“世子?你怎么也在这里?真巧呢。” 第364章 “是啊!”梁多弼满脸惊喜:“谁说不是,我随阿母来此处礼佛,没想到竟然能遇到太宰!” 梁多弼很是健谈,道:“我之前就随阿母来过这附近几次,这附近的山水,我都清楚的厉害,太宰你若是想要游览的向导,尽管来寻我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是么?我们正愁不熟悉此地,想要找一名向导呢。” 刘离也道:“是啊,就是不知……世子愿不愿同游?” “愿意!当然愿意!”梁多弼一口答应下来。 梁多弼又道:“哦不过……我阿母也在,不知太宰介不介意与我阿母一并子同行?” 刘非道:“自然不介意。” “那太好了!”梁多弼道:“今日天气正好,秋高气爽,咱们这就走罢!我跟你们说,这附近有一处山,虽然不高,但景致很好,若是来得恰巧,还能看到满山的红叶呢!” 梁多弼话匣子一打开,喋喋不休,热情的厉害,有主动约他们同游,看不出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。 众人在寺庙门口集合,果然看到了太夫人,太夫人年岁大了,腿脚不便,坐在辎车中。 梁多弼来的时候,也是做辎车来的,这会子要与他们同游,自然不能坐辎车,三匹马四个人,梁错自然想要与刘非同乘,正好增进感情,这一路上耳鬓厮磨的,想一想便令梁错心窍发麻。 哪知…… 刘非笑盈盈地道:“咱们四个人,只有三匹马,这样罢,陛下与兄长同乘。” 梁错一脸震惊,道:“朕……与长辈?” 刘非暗自对刘离做了一个口型:搞暧昧。 梁错自然是坚决不同意的,这同乘一匹马,难免磕磕碰碰的,刘离乃是刘非的兄长,这成甚么模样? 梁错硬着头皮道:“不如……朕为长辈牵马?” 亏得梁错能想得出来,为了不与刘离同乘,竟然选择牵马,于是其他人坐在马背上缓行,身为一朝天子的梁错,则是在下面为大家牵马。 刘非有些遗憾,啧啧舌,道:“大好的暧昧机会,白白被浪费了。” 众人行了一会子,梁多弼道:“就是前面,快看!前面有一片红叶了,真好看!咱们下马去仔细看看罢!” 梁多弼夸下马背,众人也跟着下马。 刘离下马之时,白色的衣袍竟然被绞进了脚蹬子中,身形一晃,低呼一声,便要从马背上摔下。 梁错眼疾手快,一把抱住刘离,没有让刘离摔到。 刘离靠在梁错怀中,手掌压着梁错的胸口,众人都是惊魂甫定。 咔嚓…… 若有似无的声音,是甚么人踩碎了树枝。 刘非指着树林的深处,道:“是那个黑衣人!” 果然,黑衣人又出现了,正如刘非所说,他的执念很深,一直偷偷跟着刘离,刘离一旦与旁人亲近,或者稍显暧昧,那个黑衣人头会“露出马脚”。 刘非道:“别让他跑了。” 梁错立刻扑身追上。 刘非拍了拍刘离的肩膀,挑眉笑道:“哥哥,你很会钓鱼呢。” 刘离:“……”方才真的是意外。 第105章 那个变态 梁错去追黑衣人, 梁多弼惊讶的道:“怎么回事?怎么还有刺客么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世子不必担心,算不上刺客,顶多是……一个变态。” “变态?”梁多弼一脸迷茫, 变态是甚么意思? 黑衣人并不恋战,油滑的厉害, 一直想要逃跑,这里不似寺庙,乃是野外,更是方便黑衣人逃跑。 众人追在后面, 刘非累的呼呼喘粗气,刘离的体格锻炼的比刘非强一些, 但也累的够呛,热汗涔涔而下。 刘非断断续续的道:“他……他真能跑啊,到底要……跑到何处去?” “你们看。”刘离突然说了一句。 众人方才只顾着去追那个黑衣执剑之人, 并没有注意四周,眼前不远处, 赫然是一座宅邸。 这座宅邸,不正是梁多弼的私产么? 黑衣人并非没目的的逃跑, 而是将他们故意引到这里, 快速消失了踪影。 如今同行的还有梁多弼,尚且不知梁多弼是真傻,还是装傻, 梁错更是不敢贸然追去,只得眯着眼睛,凉飕飕的看着黑衣人逃跑的方向。 刘非摆摆手, 累的险些瘫在地上,道:“别追了。” 梁错赶紧回身, 搂住刘非,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休息。 “咦——?”梁多弼指着宅邸,惊讶的道:“这里有一座大宅,好气派啊!” 刘非和刘离同时看向梁多弼,似乎想要从梁多弼的眼神与微表情中,看出甚么端倪来,但很显然,梁多弼的表情纯粹是惊讶,一点子端倪也没有。 梁多弼道:“我来这边几次,竟都没发现这里有一处大宅,修建的还挺气派的,是甚么有钱人家的私宅罢?” 刘非道:“世子以前来过,都不知晓,那非便更是不知晓了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眼眸微动,道:“咱们跑得如此疲累,嗓子干渴的厉害,不如……进去纳纳凉,管主人家讨口水喝,如何?” 梁多弼第一个赞同,道:“好啊好啊!我正好口渴的厉害,咱们过去罢!” 梁多弼一点子也没反驳,甚至很是积极。 “多弼。”太夫人的辎车终于跟了上来。 第365章 辎车沉重,虽然舒适,但是行路很慢,他们在前面追赶黑衣人,辎车走不快,只能慢悠悠的追赶,这时候才跟上来。 太夫人打起帐帘子,道:“不要胡闹,咱们又不认识这处宅邸的主人家,贸然讨水,成甚么模样,不要丢了老梁人的脸面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太夫人您多虑了,只是讨杯水喝,怎么能与丢人扯上?再者说了,咱们这里头,大梁的天子,宋国公府世子,还有非这个一朝太宰,若是能登门讨水,是他主人家的幸事才对,足够吹出去三辈子的,主人家怎还会嫌弃呢?” “就是啊!”梁多弼道:“阿母你放心,我有分寸的。” 太夫人似乎还想说甚么,刘非堵住了她的话头,道:“若是太夫人执意觉得讨水喝丢人,这样罢,您在这里等候,我们讨了水之后,再给太夫人送过来。” 太夫人没了言语,“嘭!”将车帘子放下去,似乎不想与刘非说话。 梁多弼道:“走罢,我去叩门!” 梁多弼很是积极,来到大宅的门边,叩叩叩拍着门环,道:“有人么?主人家在家么?” 敲了好一阵子,太夫人打起帐帘子道:“没人便别敲了,敲得心烦。” “谁啊?”就在此时,门内有人应声。 梁多弼惊喜的道:“打扰了,主人家在家么?方便开开门,我们路过此地,想要讨口水喝。” 吱呀—— 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,很小很小的缝隙,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,有些子高壮,若说是仆役,更像是护院,从门缝里看了他们一眼,冷声道:“甚么人?!敲甚么门!没水没水,快走!” 那仆役凶神恶煞,说罢便要关门。 “诶!!”梁多弼伸手推门,不叫他关门,道:“你这仆役,甚么态度?我要见你主人家!” “哼!”那仆役冷笑一声,十足不屑,道:“滚开!再不滚开,我便要打人了!” 梁多弼气怒的道:“你这人,与你好好儿的说话,你怎么却不会好好儿的说话,一个仆役而已,竟这么大谱子?” 刘非走过去,往门缝里看了一眼,那仆役身材高大,堵的严严实实,故意用身子堵着,不叫他们去看,但刘非还是看到了一瞥,门后并没有任何影壁,大宅里面空荡荡的,一眼看过去有些荒凉,好似不是给人住的一般,只有私宅的外观很是宏伟。 刘非故意道:“你这小厮,恁的如此无礼?你可知自己在与谁说话?你眼前这位,可是丹阳城大名鼎鼎的,宋国公府世子!” 梁多弼挺胸抬头,无比自豪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道:“对啊!我可是宋国公府世子!你竟如此无礼!” “世子?”那仆役吃了一惊,眼眸快速旋转起来。 刘非将他的表情看在眼中,那仆役完全不似被梁多弼的身份震慑住了,反而有些慌张,且眼珠子滚动之快,仿佛在反复思量甚么。 那仆役很快回过神来,呵斥道:“甚么世子?我怎么没听说过?世子能到这里来么?我告诉你们,快滚!不然我要打人了!” “你这人……”梁多弼顶着门,就是不让他关门。 刘非拿出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,道:“你竟是连宋国公府都不看在眼中?如此猖狂,我今日必须要见一见你家东主!” 那仆役瞪眼道:“不走是不是,老子今日便教训教训你们!” 他说着,跻身从门内走出来,果然犹如山一般高壮,刚才门缝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,身材魁梧,满身纠结的肌肉,一条胳膊甚至比刘非的腰还粗,这说是仆役,都没人相信。 梁多弼瞬间怂了,干咽了一口唾沫,迟疑的看向刘非,道:“太……太宰,现在怎么办?” 刘非抬了抬下巴,道:“怕甚么?” 梁错立刻走上前去,将刘非护在身后,伸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之上,戒备又警戒的模样。 刘离也走过去,拉住刘非,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样子。 刘非被二人团团的保护着,反观梁多弼,梁多弼被漏了出去,左右看了看,赶紧窜到刘非身后躲起来。 “小子!”那仆役撸胳膊挽袖子,便要来打架。 就在此时…… 呼—— 一股浓烟从宅邸中飘散出来。 “着火了——” “快,救火!救火啊!” “走水了……” 众人定眼一看,浓烟更是剧烈,从宅邸中源源不断的翻滚腾空而起,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,伴随着浓烟,还有明艳的火色,窜天而起。 “怎么回事?!”那高壮的仆役大吃一惊。 他顾不得刘非等人,连忙冲进宅邸去救火。 刘非给众人打了一个眼色,道:“走!” 趁着宅邸混乱,刘非等人也冲进宅中,果然,根本没有甚么影壁,别说是影壁了,连院墙都没有,整个宅邸就是一个巨大的空壳,更像是一个仓库,院落里堆放着满满的木箱,所有的木箱全都合着盖子,上面还打了私人的封条。 “救火啊!” “货烧了!快救火!” “你们是甚么人!?怎么进来的!” 有人发现了刘非等人,刘非道:“我们是来救火的,怎么着这么大火啊。” 他说着,装作十足不小心的模样,“嘭——”一声,撞翻了一只木箱子。 第366章 木箱子落得很高,翻滚下来掉在地上,瞬间四分五裂,盒子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,竟然是…… 茶饼! 一个个茶饼摔成了碎屑,包裹茶饼的纸张上赫然写着——君子醉。 “君子醉?!”梁多弼指着那些茶饼,惊讶的道:“这里难道是君子茶楼的库阁么?可……可这茶饼,包裹的也太简陋了罢?这要卖这么多财币么?奸商啊!” 着火其实不大,很快就被扑灭了,救火的人全都跑出来,全都穿着仆役的衣裳,但一个比一个人高马大,壮实的仿佛打手一般。 那些人慢慢围拢过来,梁多弼干咽了一口口水,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,总觉的很是危险,道: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干甚么?” 仆役道:“他们都看见了……怎么办?” 刘非走出来,道:“我乃天官大冢宰刘非,君子茶楼已然被查封,你们却在此时囤积茶饼,本相要看你们的账单与凭证。” 仆役们面面相觑,一时间都没有说话。 刘非呵斥道:“还不快将账单与凭证拿出来?” 仆役们还是没有说话,但下一刻,不知是谁大喝一声,道:“杀了他们!谁也别想离开!” 那些仆役竟然斯时暴起,冲向众人。 “刘非!”梁错一把拉住刘非,将他护在身后,同时引剑出鞘,挑飞袭击向刘离的兵器。 “啊!”梁多弼大喊一声,他没有人保护,连忙抱头乱窜,四处奔逃,大喊着:“怎么回事!你们要造反啊!” 仆役们发疯的冲向众人,只有梁错一个人会武艺,还要保护三个人,而那些仆役一个个高壮无比,十足骇人。 “当心!”刘非大喊一声,只见有人砍向刘离,梁错一时无法分心。 当!!! 一声巨响,那仆役的兵刃瞬间被弹飞,一抹黑影突然出现,一把搂住刘离的腰身,将人向后一带。 是那黑衣执剑之人! 刘离眯了眯眼目,突然出手,一把朝黑衣人的面巾抓去,黑人似乎早有准备,躲避仆役的同时,向后仰头,面巾并没有掉下来。 但黑衣人一仰头,他的面巾稍微有些错位,黑衣人遮挡严密的脸面,除了眼目,稍微露出了一丝眉毛,是…… 断眉! 刘离浑身一震,就在他想要看清楚那断眉之时,黑衣人已然松开刘离,快速抽身而走,仿佛是一抹幻觉,从未真实出现过一般。 “你可有受伤?!”刘非跑过去扶住刘离,紧张的上下检查。 刘离正在发呆,眼神空洞洞的,口中呢喃着:“断眉……这不可能,或许是巧合……” 刘非没听清楚,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 刘离回过神来,摇摇头,道:“无事。” 梁错护住众人,道:“他们人太多了,想要离开这里,并且保留证据,恐怕很难。” 刘非思考了一瞬,道:“那便先抽身。” 这里堆放的茶饼如此之多,想要转移基地,起码需要一段时间,如果众人先抽身离开这里,然后带兵折返,肯定还能将他们拿住。 梁错点头道:“好!” 众人准备抽身,哪知这时候变故突然。 “啊——”有人惊叫了一声,定眼一看,竟然是太夫人! 宋国公府的太夫人,也就是梁多弼的阿母,梁饬的大母,被一个仆役用刀架住脖颈,挟持着走了进来。 仆役呵斥道:“不想让这个老东西死,就立刻把兵刃扔下!” 太夫人年事已高,又被挟持,颤巍巍的惊叫:“别……别伤害我!多弼……多弼快救阿母啊!” “阿母!”梁多弼惊慌不已,道:“怎么办、怎么办!阿母……” 梁多弼对刘非道:“太宰,快……快救救我阿母啊!” “都不许动!”仆役呵斥:“听到没有!否则我杀了这个老东西!把兵器扔下,扔下啊,我数三下,否则……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三。” 仆役愣住,道:“你说甚么?” 刘非道:“你不是说数三下么?我替你说了,一二三,还是三二一,数完了,你要干甚么,赶紧的,麻利点,婆婆妈妈的,你是太监么?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仆役被气得脸色涨红,七窍生烟,道:“我手里有人质!你敢这般与我说话,难道不想让这老东西活命了么?!” 刘非耸了耸肩膀,很是无所谓的道:“我与这位老人家非亲非故的,再者,你看看,老人家一把年纪了,活得肯定也够不够了,要不然你赶紧下手罢,还是下手罢。” 太夫人大叫道:“不要!不要啊!!救我啊!救老身!” 梁多弼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,道: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!” 那仆役不比梁多弼好多少,又着急又惊慌,本以为抓住了人质,便可以无所顾虑,哪知道这人质根本不管用。 仆役大吼:“我真的会杀了她!!杀了这老家伙!!” 踏踏踏—— 一阵跫音快速逼近。 仆役更是惊慌,连忙朝着跫音的方向看去,黑压压的一队人,竟然是…… “官兵”仆役惊恐的大喊:“你们竟然找了官兵!?” 梁错略微有些吃惊,看了一眼刘非,又看了一眼刘离,哪里来的官兵? 在来查看私宅之前,谁也不知道这座私宅,与君子茶楼到底有没有干系,为了不打草惊蛇,这一趟刘非打算暗暗的查探,所以根本没有布置官兵,哪知这时候竟然来了这么多人。 第367章 怎么也有五十人,一行扑过来,目的十分明确,根本不像是路过,快速包围了宅邸的前后门。 仆役挟持着太夫人,眼眸乱转,大吼一声,突然一把推开太夫人,转头便跑。 “啊呀——”太夫人一声惊呼,梁错想去抓那逃跑的仆役,但太夫人正好挡住了梁错的去路,只是稍微这么一停顿,那仆役已然跑了出去。 其他的仆役看到官兵,惊慌大乱,慌忙四处冲突,官兵却已然冲了进来,为首之人一身劲装官袍,腰配短剑,伸手压在剑上,朗声呵斥:“若有擅跑冲突之贼子,就地格杀!” “是!大人!” 那些官兵立刻拔出佩剑,仆役们的人数远远少于那些官兵,配备也没有他们精良,瞬间被包围在中间,谁也不敢反抗,根本无法逃脱。 刘非仔细去看那带兵的官员,大抵二十出头的年纪,可以说是年纪轻轻,身材高大,那高挺的身材,尤其是藏在劲装之下的胸肌,简直和梁错有一拼,只不过面容平平无奇,分明长得也算是端正,五官标志,但组合在一起,竟是个大众脸,说不出来的普普通通。 那官员一身劲装,要配短剑,又是带兵之人,像足了武将。 只不过他并非是个武将,身边带的也并非是兵,而是司理署的差役。 此人正是司理署的大夫。 年轻男子拱手道:“梁任之拜见陛下。” 梁任之,听名字便知晓,他与梁翕之一般,都是梁氏的宗族子弟,梁任之乃是梁错的从兄,但并非是皇子皇孙,而是公孙,公爵之后,正儿八经的老梁人。 梁任之任职司理署,乃是掌管刑狱的官员。 梁错蹙眉道:“梁任之?你怎在此地?” 梁任之面色平静,甚至有些冷漠,拱手回答道:“臣听闻此地常常有强盗出没,特意来差役巡逻,远远看到火光浓烟,便前来查看,没想到竟遇到了陛下,臣救驾来迟,惊扰了陛下,还请陛下责罚。” 竟是有这么巧的事情,梁任之突然出现,帮助众人解围,扣押住了宅邸中的仆役和赃物,可惜的是,还是跑了一个仆役。 梁错点点头,道:“你立刻让人查抄宅邸,将这个宅子中所有的物件,一样不落,全都给朕封起来,押解回丹阳城,还有……这里的所有人,一概押解,朕要亲自提审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 梁任之言简意赅,甚至没有一句废话,挥手道:“押人。” 梁多弼赶紧跑过去,扶起摔倒的太夫人,道:“阿母你没事罢?” 太夫人哆哆嗦嗦,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,颤抖的道:“我没……没……没事……” 梁任之行动起来很麻利,将所有的赃物封上封条,差役押解着仆役,用绳子穿起来,以免有人半路逃跑。 梁错一回头,便看到刘非盯着梁任之不停的打量,那目光很是专注,上上下下的扫视,尤其在看到梁任之的胸膛之时,会短暂的停顿一会子,然后再继续扫视。 梁错心头一阵酸涩,他承认,梁任之的胸肌也很有看头,尤其是一身劲装,衣料又贴身,完全将高大挺拔的身形展露出来。 然,梁错觉得,和朕比起来,他还差远了! 梁错走过去,故意挡住刘非的目光,他身量很高,肩膀又宽阔,刘非瞬间看不清楚,却还是侧头去看。 梁错干脆用手掌捂住他的眼目,道:“看甚么?那么好看么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臣发现,这位司理大夫的身材,竟是与陛下有一比。” 梁错冷笑:“那是因着他穿了劲装,朕的袍子太宽大了,你才会有此错觉。” 刘非挑了挑眉,梁错拉住他,道:“别看了,没甚么可看的。” 于是拉着他上马,道:“回去了。” 刘离同样翻身上马,回首看着那座宅邸。 “怎么了?”刘非凑过去道。 刘离道:“方才……是谁放的火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还能是谁?无非是那个黑衣人,他方才故意引咱们过来,如不是着火,咱们也进不来,看来他是有意的。” 的确,那黑衣人逃窜的方向,正好是宅邸的方向,就在刘非等人与仆役僵持不下之时,宅邸又着火了,除了那黑衣人,谁还能做到如此巧合? 刘离眯起眼目,道:“巧合也太多了,还有那个司理的官员,他来的也太巧了。” 刘非转头看向梁任之,道:“就是胸很大的那个?” 刘离无奈的道:“就知道看胸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难道你没看?” 刘离:“……”当然……也看了。 由司理梁任之护送,众人一路返回丹阳城,天黑之时便进入了丹阳城内。 梁任之负责将赃物和仆役们押解回司理的圄犴,没说多余的话,很快离开了。 刘非看着梁任之的背影,摸了摸下巴,道:“以前非也见过司理的官员,怎么都未见过这位公孙?” 梁错酸溜溜的道:“你也说了,是公孙。” 公孙的确是姓氏,但他的本意,那是公爵的孙子,久而久之,便有人用公孙二字作为姓氏,传承了下去。 丹阳城中有许多国公、公爵、侯爵、伯爵等等,虽然到了梁错这一辈,兄弟姊妹不多,但老一辈的宗族还是很多的。 第368章 梁任之是宗族公爵之后,也就是梁错的从兄,从兄便是宗族之中的兄长,到了梁任之这一代,他已然不世袭爵位,也并非甚么世子,但看在他公孙的身份上,混个一官半职还是有的。 这些士族子弟进入官场,多半都是混吃等死,家中荫庇,不缺财币,粮俸可有可无,甚至还可以给朝廷补贴,而朝廷要的,便是老梁人在官场中的比重,平衡之用。 梁错道:“像这样的宗族子弟,平日里做的都是一些可有无可之事,从来不干正事,你自然不曾见过他。” 刘非道:“那便奇怪了,梁任之乃是一个不干正经事儿的宗族子弟,为何竟要上赶着去京郊抓强盗呢?又那么恰巧,看到了起火,这才帮陛下将贼子和赃物抓住?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道:“朕令怀信去打听打听。” 刘非点点头。 梁错道:“时辰夜了,今日你便留下来,在朕的路寝过夜罢。” 刘非却笑道:“陛下,眼下还不能燕歇。” “不能?”梁错奇怪。 刘非道:“正是,臣要立刻去抓宅邸的东主梁多弼归案。” 梁错有些不解,道:“梁多弼分明与咱们一同入京,你当时为何不抓他,反而要兜这么一大圈子,让他回到了宋国公府?” 刘非挑唇一笑,道:“梁多弼一直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端倪,如今宅邸被查抄,物证人证都被咱们带了回来,若他真的是君子茶楼的东主,肯定会沉不住气,将他放回宋国公府,他必然立刻行动,这个时候正好去抓个现行。” 梁错道:“有理。” 他思索了一下,道:“你带别人朕不放心,朕要与你同去。” 夜色宁静,宋国公府突然杂乱起来。 火光冲天,人声鼎沸,士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府邸大门,仆役们全都在窃窃私语。 “怎么回事?”梁多弼从屋舍中哈欠连天的走出来,伸了个懒腰,道:“谁一直在吵闹?” 他一出门,当时就傻了眼,惊讶的道:“如何这么多人?陛下?太宰?” 梁错与刘非亲自带兵,包围了宋国公府,宋国公梁饬跪在地上,道:“陛下,不知臣所犯何事,需要劳动陛下如此大阵仗?” 刘非道:“国公爷不要误会,犯事的人,不是国公爷,而是……世子。” “甚么?”梁多弼指着自己鼻子,惊讶道:“我?我怎么了?” 梁错挥手,冷声道:“拿下!” 屠怀信亲自上前,擒住梁多弼,梁多弼疼的子哇乱叫:“怎么回事啊!我……我犯了甚么事?哎呦,还有好疼啊!” 太夫人闻讯赶了出来,哭天喊地的道:“你们这是做甚么啊!放开!快放开多弼!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太夫人,本相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。今日遭遇挟持之事,难道太夫人都忘了么?经查证,那宅邸的东主,竟然便是梁多弼本人。” “甚么?!”梁多弼首先惊叫出声:“我!?怎么……怎么可能?我甚么时候有那么大一处宅邸了?我都不知!” 太夫人吃了一惊,很快又继续哭诉道:“不可能!决计不可能!多弼哪里有甚么宅邸?他最近连月钱都被克扣了,哪里能置办宅邸,一定是误会!误会啊!” 梁错凉飕飕的道:“是不是误会,都带走再说。” “多弼!多弼!”太夫人一阵哀嚎,拉住梁饬焦急的道:“国公爷,你快、快给多弼担保啊!他是你的叔叔,你的为人你最清楚的,你快给多弼担保啊!” 梁饬眯起眼目,深深的看了梁多弼一眼,竟没有为梁多弼说话,而是道:“陛下若有需要,我宋国公府,定全力配合查证。” “你……”太夫人气得浑身打颤,双眼一翻,竟是被气晕了过去。 “太夫人!” “不好了,太夫人昏厥了!” “快!快去叫医士!” 宋国公府杂乱不堪,刘非与梁错押解着梁多弼离开,刚一出宋国公府,便看到太宰府的车子停在路边。 刘离打起帐帘子,道:“非儿,上车罢。” 刘离是专门来接刘非的,显然又开始棒打鸳鸯的模式,不想让刘非跟着梁错回宫。 梁错微笑道:“长辈,今日夜了,不如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刘离已然道:“不如陛下早些回宫歇息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没有法子,只好回宫歇息,刘非则是跟着刘离回了太宰府休息。 刘非睡了一个好觉,因着昨夜忙到后半夜,日上三竿才醒来。 方思伺候他更衣,道:“郎主,司理署的梁任之来了。” “梁任之?”刘非奇怪,他跑来做甚么?难道是与昨日查抄相关? 刘非洗漱更衣,来到前堂,果然看到了梁任之。 他板着脸,不苟言笑,坐在席上,看到刘非入内,起身作礼,道:“太宰。” 刘非道:“不知司理大夫,今日前来,可是有甚么要紧事?” 梁任之道:“并非公事,而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拿出一瓶伤药,道:“昨日查抄匪贼宅邸,太宰的兄长似乎扭伤了手腕,下臣常年在司理打交道,备得一些不错的跌打药,所幸今日无事,特意为太宰送来。” 刘离扭伤了手腕? 刘非并不知刘离扭伤了手腕,赶紧让方思请刘离出来,刘离也有些诧异,活动了一下手腕,道:“只是轻微的扭伤,已然不怎么疼痛了。” 第369章 昨日的场面太过混乱,刘非都不曾注意,刘离竟然扭伤了手腕,回来之后刘离也不曾谈起,也没有请兹丕黑父医治,若不是今日梁任之说起,刘非根本不知情。 梁任之道:“这伤药十足管用,若是刘君子不弃,便拿着用罢。” 他说完,似有些迟疑,道:“下臣还懂得一些推拿的手法,可以配合伤药活血化瘀。” 刘离想要拒绝,毕竟他与梁任之根本没甚么接触,昨日才第一次见面,这又是送药,又是按摩的,听起来有些……殷勤。 刘非却拉住刘离,道:“不知道会不会麻烦公孙?” “自是不麻烦。”梁任之道。 刘离奇怪的道:“你捣甚么鬼?” 刘非低声道:“你难道忘了那个黑衣服的变态?” 刘非说的,自然是那个黑衣执剑的男人,抓了几次,都没能将他抓住。 刘非悄声咬耳朵道:“梁任之若是为你按摩涂药,你说暧昧不暧昧?那个黑衣服的变态,一定会按捺不住出现的。” 刘离眼皮狂跳,刘非催促道:“那便劳烦公孙了。” 梁任之道:“不劳烦。” 刘非推着刘离坐在席上,还故意让刘离距离梁任之很近,二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,若有似无的。 梁任之将跌打的伤药倒出来一些,涂抹在刘离的手腕上,然后轻轻推开,开始推拿按揉。 “嘶……”刘离一抖,似乎觉得有些疼痛,单薄的肩膀颤了一下。 梁任之道:“对不住,我轻一些。” 刘离摇摇头,道:“无妨。” 刘非趁着他们推拿,站起身来,看似不经意的晃悠到大堂的门口,往外看了几眼,没有人,别说是黑影了,甚么影子也没有。 刘非回头看了一眼,梁任之还在给刘离推拿,道:“好了,请刘君子活动了一下手腕,看看好些了没有。” 刘离试探着活动了一下,惊喜的道:“真的不疼了?多谢公孙。” 刘非没看到黑影,连忙跑回来,道:“哥哥,你难道忘了,你的左手也疼。” “也疼?”刘离活动了一下左手,不疼,好好儿的。 刘非对他眨眨眼目,低声咬耳朵,道:“那个黑衣服的变态还没出现,再揉一会子。” 刘离一阵无言。 梁任之蹙眉道:“刘君子的左手,可也受伤了?” 刘离微笑,滴水不漏的道:“不瞒公孙,的确……也有一些疼,只是不严重,不好麻烦公孙。” 梁任之道:“并不麻烦,请刘君子把左手伸出来,下臣为刘君子推拿。” 刘离又伸出了左手,其实他左手一点子也不疼,完全没有受伤,硬着头皮让梁任之推拿,刘非则是又晃到大堂门口,仔细观察,放眼望去,除了偶尔走过去的几个仆役,完全没有可疑人士。 “好了。”梁任之推拿很麻利,道:“请刘君子试试看,可好些了?” 刘离本就不觉疼痛,像模像样的晃了晃手腕,客套的道:“已然无事了,真真儿是多谢公孙。” 梁任之道:“不必谢,举手之劳。” 那边已然推拿完毕,黑衣执剑之人竟然没有出现,刘非蹙眉,喃喃自语的道:“奇怪,难道那变态,还是有选择性的变态?” 梁任之很快便告辞离开,刘离道:“如何,你的计划落空了?” 刘非百思不得其解,道:“你与那个梁任之,又摸又揉的,那个变态,为何不出现?” 刘离眼皮狂跳,甚么叫又摸又揉,听起来很不正经。 刘非若有所思的道:“难道……那个变态,只吃梁错的醋?” 他想到这里,拉住刘非道:“咱们进宫去罢。” 刘离道:“进宫去做甚么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马上要到午膳的时辰了,咱们进宫去找梁错用膳,正好方便你与梁错暧昧,把那个变态引出来。” 刘离:“……”头、头好疼。 刘非拉着刘离进宫,梁错本是很乐意与刘非一同用膳的,他巴不得刘非来找自己,只是……带个大舅哥来,算怎么回事? 刘离本就力求棒打鸳鸯,拆散刘非与梁错,今日刘非还十足乖巧,主动让刘离坐在二人中间,道:“哥哥,你坐这里。” 刘离无奈的坐下来,刘非还挤刘离,让他再往梁错身边靠一靠。 梁错不敢挨得长辈太近,缩着肩膀,小可怜一样往旁边缩了又缩,几乎缩成一个条状,反观刘非,霸占了一大张案几,活脱脱一个大地主。 刘非笑盈盈的道:“陛下,兄长他扭伤了手腕,不好用力,陛下你来喂兄长用膳罢。” “朕……咳咳!”梁错刚喝了一口汤羹,呛得直接咳嗽出来,脸红脖子粗的。 让朕喂大舅哥用膳? 刘离道:“别闹。” 刘非则是一本正经的道:“没闹,你难道不想引出那个变态么?” 刘离自然是想知晓那人是谁,可是……刘非这提议,难道还不是瞎闹么? 刘非催促着,道:“陛下,就喂兄长食这道鱼丸罢。” 梁错眼皮狂跳,连连干笑,道:“这……” 刘非用小匕舀了一只鱼丸,将小匕塞在梁错手中,抬了抬下巴,示意梁错将鱼丸喂给刘离。 梁错:“……” 刘离:“……” 第370章 众人僵持半天,梁错硬着头皮,眼一闭,心一横,举着小匕塞过去,的确是塞过去。 刘离张口含住鱼丸,小匕正好撞在他的牙齿上,“嘶……”刘离痛呼一声,捂住自己的嘴巴。 梁错这才发现自己干了“坏事”,连忙道:“对不住对不住,长辈没事罢?” 刘非探头看了看路寝殿的大门,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,一切静悄悄的。 刘非摆手道:“再喂一颗鱼丸。” 梁错头疼欲裂,刘离则是感觉牙疼…… 刘非道:“刚才喂得太快了,慢一点,暗昧一些,旖旎一些。” 梁错干笑着,用小匕又舀出一颗鱼丸,动作快准狠,仿佛用上了功夫,直接塞在刘离口中。 “嘶……” 这回没撞到牙齿,但是鱼丸是从汤羹中舀出来的,很是烫口,刘离没有防备,烫的直抽气。 咔嚓…… 一声轻微的响动。 刘非眯眼,快速从路寝宫的内殿冲出来,合该是那个黑衣服的变态沉不住气了。 刘非冲出去,“嘭……”一声,竟是与人迎面撞了个满怀,险些跌倒在地上。 “公孙?”刘非看着对方。 正是司理署的大夫梁任之! 刘非是去抓变态的,没想到撞到了梁任之,连忙去看殿外,空无一人,连巡逻的士兵也没有,更别提甚么黑影了。 刘非蹙眉道:“公孙怎么在此?” 梁任之面色冷静且严肃,道:“下臣有要事,求见陛下。” 第106章 心有灵犀 梁错听见动静走出来, 道:“梁任之,你怎么来了?” 梁任之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事禀报。” 梁错点点头, 道:“讲。” 梁任之沉声道:“陛下,君子茶楼的掌柜, 在圄犴中畏罪自杀了。” “甚么?”梁错眯起眼目,沙哑的道:“畏罪自杀?” 梁任之道:“臣无能,还请陛下责罚。” 梁错追问,道:“如何能断定是自尽, 不是出于他杀?” 梁任之道:“容臣细禀。” 昨天夜里,众人回了丹阳城之后, 刘非亲自带人去宋国公府抓君子茶楼的东主,也就是私宅的所有者梁多弼。 回来之后,刘非便让圄犴, 将梁多弼与那个茶楼掌柜关在一起,如此一来, 也能试探一番梁多弼。 梁任之道:“臣按照太宰的吩咐,将梁多弼与茶楼掌柜关在一起, 特意加强了牢卒的守卫, 根本不可能有刺客或者死士进入司理圄犴,然……今日早晨,牢卒发现茶楼掌柜已然身亡。” 刘非蹙眉道:“如何身亡?” 梁任之道:“根据验伤, 茶楼掌柜是被碎瓷片,割破了喉咙,失血过多身亡的。” 刘非眼眸微微转动, 道:“碎瓷片从何而来?” 梁任之回答道:“合该是圄犴中的承槃碎片。” 刘非又问道:“梁多弼不是被押解在同一间牢房之中么?他便没有发现甚么?” 梁任之点点头,道:“今日早晨, 最先发现茶楼掌柜身亡的,正是梁多弼,牢卒听到了梁多弼的惨叫,前去查看,发现茶楼掌柜已然失血过多。” 梁错沉声道:“摆驾,朕要亲自去司理圄犴查看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 刘非与刘离跟着梁错前往司理署的圄犴,圄犴大门的警戒更加森严,围着许多士兵,里面三步一个士兵在巡逻。 众人走进去,一股子血腥气扑面而来,梁任之前去禀报,因着茶楼掌柜死得过于蹊跷,所以牢卒们不敢贸然妄动尸体,就让尸体一直那么放着。 梁多弼还被关押在牢中,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,将脑袋埋在膝盖里,根本不敢看尸体一眼。 踏踏踏…… 梁多弼听到了脚步声,吓得一个哆嗦,勉强抬起头来,惊喜的道:“太宰!太宰!” 他连忙蹦起来,窜到牢门边,隔着牢门大喊:“太宰!你终于来了!快……快放我出去,给我换个牢房也好,这里……这里有死人啊!” 梁多弼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颤抖,整个人狼狈不堪,一看便是被吓得不轻。 刘非观察着他的表情,似乎想要看出甚么端倪,梁多弼的模样,一点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。 刘非道:“世子,你可识得昨夜与你同牢的囚犯?” 梁多弼使劲摇头,道:“不、不认识,没见过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突然想起了甚么,道:“不对不对,我见过他……他不是那个茶楼的掌柜么?我之前见过他!” 梁多弼曾经去过君子茶楼好几次,为了喝上君子醉,可谓是绞尽脑汁,虽然最后他也没喝上纯正的君子醉,但掌柜的见过两面,乍一看没有印象,但仔细一看,的确是有些印象的。 刘非道:“除了在茶楼,你还见过他么?” 梁多弼摇头,道:“真……真没有了。” 梁多弼伸手去抓刘非,道:“太宰,那……那是个死人啊!太可怕了,给我换、换间牢房罢!” 梁错立刻上前一步,拉住梁多弼,拉住刘非后退了半步,没有让梁多弼碰到刘非。 梁错眯眼道:“梁多弼,朕问你,昨夜与你同牢的囚犯身死,你便一点子也不知情么?” “不知啊!”梁多弼连忙道:“我真的甚么也不知,我睡着了,昨夜被关进来,已然是后半夜了,我实在太累了,就睡着了……今日还是被血腥味呛醒的,十足难闻,我一睁眼……吓、吓死我了!” 第371章 梁多弼的喊叫声,将牢卒引来,牢卒这才发现,茶楼掌柜已然断气。 梁多弼道:“我哪知道,他好端端的,突然……突然就死了!” 刘非挑眉,道:“你说他好端端的?昨夜他的反应很正常?” 梁多弼点头如捣蒜,道:“正常……正常不正常我不知道,我们都没说过话,我太困就直接睡了。” 这一点牢卒可以作证,因为一整个晚上,牢卒并没有听到交谈之声,也没有奇怪的动静,最大的可能性,就是茶楼掌柜是自尽的,否则不可能没人发现。 还有,茶楼掌柜除了失血过多的伤口之外,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,看起来也像是自尽的。 “太……太可怕了!”梁多弼求饶道:“好歹给我换间牢房!” “多弼——多弼啊——” 有人叫魂儿一样,哭天喊地的声音被拦在圄犴门口,但还是一阵阵传进来。 “让老身进去!” “老身要去探看多弼!” “多弼——多弼……” 梁多弼听到动静,道:“阿母?是阿母来了?” 梁错看了一眼刘非,点点头,道:“把太夫人放进来。” “是。”梁任之亲自去放行,很快太夫人便走了进来,同来的还有宋国公梁饬。 太夫人闻到了剧烈的血腥气,又看到了地上的尸体,呕了一声,差点吐出来,嫌弃的捂着嘴巴和鼻子,跑过去道:“多弼!老身的好孩子,你没事罢?” 梁多弼瑟瑟发抖的道:“阿母!你快救我出去啊!这里……这里太可怕了,还有个死人!” 茶楼掌柜自尽,圄犴出现了死人,消息很快传开,宋国公府又一直关注着梁多弼的动向,太夫人自然便听说了这件事,吵着闹着要来探看梁多弼。 太夫人心疼的道:“多弼,呜呜呜,你这是要心疼死老身啊!都瘦了!瘦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 “陛下!”她话锋一转,完全不像方才哭得那般惨烈,道:“陛下!多弼好歹是咱们梁氏子孙,也是大梁正儿八经的宗族之后,陛下将多弼关在这样肮脏简陋的牢房中,传出去……传出去岂不是伤了咱们老梁人的脸面?” 刘非挑眉道:“哦?难道宗族子弟,还要专门开辟一间特别牢房不成?” 太夫人瞪着刘非道:“都是你!是你挑拨离间,对也不对?不是你的话,陛下怎么会突然下令抓多弼!我们多弼是个顶乖巧的孩子,绝不会做坏事儿!多弼平日里张口闭口,都是太宰你的好话,而如今呢,太宰你竟如此坑害多弼!你于心何忍呢!” 梁多弼连忙拉住太夫人,道:“阿母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刘离已然护犊子似的站在刘非面前,冷冷的凝视着太夫人,嗤笑道:“太夫人说话,真真儿是好笑呐。太夫人可知,私宅的东主查出是梁多弼,这罪过有多大?倘或梁多弼真的是君子茶楼的东主,那便是杀头的大罪,当连坐,太夫人您的这颗脑袋也将不保!如今还能叫唤,可是想要一口气叫喊个够本儿?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太夫人听着刘离的话,气得翻白眼。 梁多弼脸色惨白,道:“杀……杀头?还要连坐?” 的确,君子茶楼的事情牵连甚广,虽只是用食品有问题的借口,将茶楼查封,但梁饬身为宋国公,也是有些门路的,加之梁多弼被扣押,梁饬多番打听了一夜,终于听出了一些眉目,就连被关押在圄犴中,被夺侯的河兴侯,也与君子茶楼有牵连。 梁多弼使劲摇头,道:“陛下,太宰,不关我的事啊!我真的不知,甚么私宅,我以前从未去过,还有……还有茶楼,我若是君子茶楼的东主,我也不必去拿号牌了,对不对啊!” 太夫人哭道:“是啊是啊!多弼不会做这样的事情,陛下明鉴啊!明鉴啊!” “这可怎么办啊!”太夫人拽着梁饬,道:“梁饬,你快给多弼求情,快啊!” 梁饬今日是来一探究竟的,梁多弼牵连之事很广,搞不好便会将宋国公府拉下水,梁饬身为宋国公,必然要保住整个国公府。 还有梁多弼…… 梁饬的目光幽幽的凝视着梁多弼,一时间有些阴鸷,倘或…… 只是倘或,梁多弼真的死了,便再没有甚么宋国公府世子,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宋国公。 梁饬抬起头来,凉丝丝的道:“如此大事,臣不敢妄议,听凭陛下发落。” 太夫人瞪着眼睛,道:“你……” 太夫人一口气没缓过来,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。 梁错不耐烦的摆摆手,道:“拖走。” 茶楼掌柜突然死了,一条线索便这样断了,再经过太夫人这么一通大闹,梁错自是有些不欢心的。 刘非却道:“陛下,茶楼掌柜身死,其实正说明茶楼背后的东主着急了。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正是如此,看来咱们抓梁多弼这一步棋,是抓对了。” 梁错蹙眉道:“如今看来,梁多弼或许并非背后之人。” 刘非道:“然,他必然与背后之人有牵连,梁多弼被抓入狱,那人已然心急,着急忙慌的将茶楼掌柜灭口。” 梁错道:“司理的圄犴如此严密,这真正的东主,是如何灭口茶楼掌柜的呢?” 刘非摸着下巴,道:“或许真的是自尽。” 第372章 刘离道:“掌柜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,或许并不需要旁人灭口,茶楼掌柜看到梁多弼被抓,便选择了自尽。” 刘非突然笑起来,道:“你们别忘了,咱们还有另外一条很重要的线索。” 刘离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,微笑道:“谢文冶。” “是啊,”梁错抚掌道:“朕怎么把谢文冶给忘了呢?他定然与茶楼有联系,之前还险些被灭口。” 刘非道:“谢文冶被灭口一次,但没死成,如今那个背后的东主又如此着急,茶楼掌柜死后,谢文冶必然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,那咱们便添一把火,让这个肉中刺,更为扎人一些。” 刘离似乎又是明白了甚么,笑道:“你是想要……” “无错,”刘非点点头,道:“如果此时将谢文冶已然清醒的消息宣扬出去,那个背后之人必然要坐不住。” 刘离笑道:“你也很会钓鱼。” 刘非道:“还是哥哥教的好。” 梁错看着刘非与刘离你一言我一语,二人心有灵犀,简直不点自通,自己杵在旁边,仿佛根本插不上嘴,登时心里酸溜溜的,便是连长辈的醋也要吃一口。 刘非让人将谢文冶清醒的事情传出去,尤其要往朝廷里传,君子茶楼的常客都是朝廷里的达官显贵,背后东主必然掌握了不少人脉与消息,只消将谢文冶已然清醒的假消息传入朝廷,然后布下天罗地网,守株待兔便可。 夜幕浓郁而透彻,太宰府中一片寂静。 沙沙—— 好似是轻微的跫音,几条黑影从院墙翻入,快速往太宰府的后院而去。 刺客悄无声息地摸到一处屋舍跟前,十足小心谨慎,先是仔细查看,确认屋舍之中的人已然熟睡,吐息平稳,这才谨慎的推开门走进去。 他们手中握着利刃,高高举起利刃,动作干脆利索,往软榻上砍去。 嗖嗖嗖嗖—— “嗬!” “嘶……” 刺客来到榻边,脚下似乎踢到了甚么,力度很小,十足不起眼儿,但的确是踢到了甚么,仔细一看,是一根细线,已然被刺客踢断。 细线仿佛是机括,无数的银针射过来,扎在刺客的身上,有的扎在背上,有的扎在手上,有的扎在脸上。 银针很是细小,仿佛毛毛雨,只是稍微有点疼,疼痛的感觉甚至没有惊吓大。 与此同时,榻上熟睡的男子突然发难,一把掀开被子,他的被子里竟然藏着长剑,那男子根本不是谢文冶,而是刘怖! “是陷阱!” “有诈,快撤退!” “有啊,啊,啊啊……” 刺客喊着喊着,突然含糊不清起来,嘴巴张开着,竟开始不受控制的流口水。 那含糊不清的刺客,脸上扎着细细的银针,因为一时情急,银针还未能拔下来。 其他几个刺客震惊诧异的看着他,哐当—— 不等其余的刺客奇怪,那被银针扎了手背的刺客,突然将兵器一扔,沉重的兵器砸在脚上,居然不觉得如何疼痛。 那刺客明显感觉手背发麻,没有了知觉,连兵器都握不住。 另外被扎了后背的刺客,干脆咕咚一声,浑身瘫软的倒在地上,爬都爬不起来。 啪啪啪! 有人抚掌,慢悠悠的走出来,正是刘非! 刘非面带微笑,仿佛在看一场好戏,道:“精彩,实在太精彩了,还是兹丕公的麻药好用。” 无错,那些银针,正是兹丕黑父研制出来的麻药,且是最新型的麻药,只需要一点点,无论甚么刺客,甚么死士,便算是一头牛,瞬间也能被药倒,连自尽都不能。 刘非道:“劳烦大侄子,把这些刺客都抓起来。” 大侄子刘怖:“……”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,众人便抓住了几个死士,刘离也走出来,道:“下一步,便是审问这些死士,当然……还有放出谢文冶被刺身亡的消息。” 刘非笑眯眯的道:“真是愈发有趣儿了。” 太宰府连夜放出了刺客夜袭,谢文冶被刺身亡的消息,甚至为了逼真,还撒了几盆鸡血在门口,看起来十分的惨烈悲壮。 丹阳城是最藏不住消息的地方,加之刘非有意透露消息,第二日一大早,整个朝廷都听说了,太宰府混入了刺客,还杀了一个疯子。 因着入宫早,朝廷都会准备朝食,臣工们聚集在用饭的堂中,这是每日早晨交流消息,互通有无最好的地方,一面用膳,一面闲谈八卦。 “听说了么?昨日太宰府,遭遇了刺客!” “还死了一个人呢!” “甚么人?” “听说是个教书先生,和前些日子查封的君子茶楼有干系。” “我便说,那个君子茶楼不简单。” “谁说不是呢……” 刘非与刘离进入饭堂,找了靠边的案几坐下来,听听八卦,果不其然,今日饭堂中的八卦,都太宰府遭遇刺客一事。 刘非笑道:“看来消息传得很成功。” 刘离道:“茶楼掌柜死了,谢文冶也死了,那个背后的东主,怕是觉得自己高枕无忧了。” 二人正在说话,又有人走入了饭堂,一身挺拔的劲装官服,正是司理署的刑狱之官梁任之。 梁任之取了朝食,没有在空的案几落座,而是走到了刘非与刘离跟前,道:“不知臣可否坐在此处?” 第373章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请便。” 梁任之坐下来,道:“听闻昨日太宰府遭遇刺客,不知太宰和刘君子,可有受伤?” 刘非故意提高了嗓音,让所有人都可以听到,道:“我们倒是没有受伤,但那些刺客心狠手辣,竟是将在本相府中养伤的谢先生给……唉——”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。 刘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安慰道:“那谢先生与咱们萍水相逢,本想着帮衬他一把,眼看着疯病都要医好了,唉……真是可惜了。” 梁任之目光微动,看了一眼刘非,又看了一眼刘离,从自己的承槃中,将装着鱼食的小碟子取出来,推到刘离面前,他没有再说话,托着自己的承槃转身离开。 刘离有些惊讶,低头看着装满鱼食的小碟子,这难道是梁任之送给自己吃的? 刘非一笑,用手肘拱了拱刘离,顽味的打趣道:“哥哥,诸位司理大夫,是不是喜欢你?” 第107章 龙袍加身 刘非笑眯眯的道:“哥哥的桃花, 很旺盛呢。” 刘离挑眉道:“现在唤哥哥,倒是唤的很顺口了?” 刘非:“……”是啊,甚么时候唤的如此顺口了。 入秋之后, 丹阳城会迎来秋日最重要的一场祭祀,不同于祭祀丰收。五谷丰登固然重要, 但这样的祭祀面向百姓,马上要迎来的秋祭则是大不同。 秋祭乃是大梁宗族内部的祭祀,换句话说,也就是只有老梁人, 且是梁氏宗族,皇亲国戚才可以参加, 可谓是一年之中,格调最高的祭祀活动了。 刘非并不是大梁宗族,甚至不是他们口中土生土长的老梁人, 按理来说,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祭祀, 然偏偏,他是大梁的天官大冢宰, 百官之首。 此次秋祭, 刘非便是祭祀的司礼。 秋祭当日,大梁宗族子弟从丹阳城出发,来到丹阳城隔壁的梁城。 梁城乃是大梁的发源之地, 最开始的大梁,其实只有梁城这么大点子地盘,后来慢慢兵强马壮, 便开创出了大梁的一片天地。 大梁建成之后,因着梁城太小, 不够彰显大梁的气派,所以才紧挨着梁城,建立了丹阳城,丹阳城演变成了大梁的都城,而梁城也没有废弃,整个城镇不允许百姓居住,干脆变成了大梁的祭祀场所。 每年秋祭,梁氏的宗族贵胄都会来到梁城。 浩浩荡荡的祭祀队伍抵达梁城,因着距离不远,早上出发,正午便可抵达,正好可以赶上祭祀的吉时。 “河兴侯真的被夺侯了。” “他竟然都没有参加祭祀……” “你们不知,甚么夺侯那么简单,河兴侯他……死了!” “甚么!?死了?!” “嘘——小点声!” “河兴侯死在牢狱之中,听说是恶疾突发,谁知真假呢!” 众人在等候祭祀的空隙,侃侃而谈起来,很快声音消失,只见天子梁错,太宰刘非,款步走入祭祀大典,秋祭即将开始。 “陛下……” 司理大夫梁任之匆匆而来,在梁错耳边低声道:“梁多弼不见了。” 梁错蹙眉道:“甚么叫不见了?” 梁任之道:“司理圄犴遭劫,梁多弼被带走了。” 梁错道:“甚么人胆敢劫囚?” 梁任之摇摇头,道:“尚且不知。” 圄犴突然发生了大事,但此时正是吉时,秋祭绝不能耽误,梁错挥了挥手,示意梁任之先退下去,等祭祀完毕,再去处理梁多弼的事情。 梁错身为天子,站在祭坛的最前列,大梁宗族子弟,按照爵位高地,官职高地依次排列,首先便是致辞,梁氏之中会选出年事最高,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辈,先行致辞。 那长辈颤巍巍的被搀扶着向祭台走来,便在此时,突然有人一推那长辈,从后面挤了出来,大摇大摆的走上祭坛。 “怎么回事?” “怎么是个老妪?” “这不是宋国公府的太夫人么?” “前段日子犯了事儿的,她怎么上去了?” 那推开长辈,站在台上之人,正是宋国公府的太夫人,也就是梁多弼的阿母,梁饬的大母。 梁错蹙眉,道:“太夫人,你这是何意?” 太夫人拄着拐杖,与平日里的模样不太一样,道:“陛下,在祭祀之前,老身有一事想要在梁氏的列祖列宗面前禀明!” 梁错冷声道:“太夫人,朕敬你是长辈,立时下台,还有情可原,否则……” 太夫人根本不理会梁错,表情竟十足的嚣张,道:“今日出席秋祭的诸位,哪一个不是我大梁最为贵重的宗族子弟?哪一个不是我老梁人?然,就是有这么一个人,他并非梁氏之后,也并非老梁人,却站在此地!” 太夫人说着,拐杖一指,指向此次秋祭的司礼——刘非。 太夫人呵斥道:“刘非!你并非梁氏,也不是我们老梁人,竟站在这里,恬不知耻的主持秋祭!” 刘非平静的目视着太夫人,道:“太夫人你也不姓梁,还不是站在这里,恬不知耻的捣乱秋祭,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。” “你!?”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拐杖哆哆哆在地上戳了好几下。 太夫人道:“听听!听听!老身虽不是梁氏,但老身乃是正儿八经的老梁人,而他!这个刘非,一个南赵来的叛贼,竟做了咱们大梁的天官大冢宰,可笑!可耻!身为老梁人,难道便如此甘心么?” 第374章 太夫人振臂高呼,道:“诸位老梁人,诸位大梁的宗族子弟,你们难道真的甘心,让这些外来户抢走咱们的江山么?刘非他将朝廷弄得乌烟瘴气,结党营私,甚至夺侯削爵,河兴侯便是被刘非这个奸佞,夺取了爵位!若是不加阻止,下一刻是谁?是谁的爵位将不保?我们的祖上,为了大梁抛头颅洒热血,而刘非这等奸佞,只是碰碰嘴皮子,便要抢走梁氏的江山!绝无可能!奸贼,将大梁的江山,还给我们老梁人!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太夫人,今日秋祭,你这是要造反不成?” “造反?”太夫人幽幽的道:“老身可不敢造反,但今日……若陛下不清君侧,可别怪老身,与诸位老梁人不满了!” 刘非气定神闲,笑道:“你以为自己如此扇动对立,梁氏子弟便会与你站在一面了么?” 太夫人高声道:“诸位老梁人,你们都是梁氏的贵胄,是梁氏最高贵之人,你们一定不忍心看到梁氏毁在这些外来户手中……” 她顿了顿,道:“今日,老身提议,旧君退位,新君登基,重振我老梁人的威严!” 太夫人这话终于说到了重点,祭祀大殿中瞬间沸腾起来。 “太夫人这是……要造反么?” “她一个老夫人,竟然要造反?” “她还想自己即位不成?” “新君,新君在哪里呢?除了陛下,谁还是大梁的名正言顺?” “别告诉我是梁翕之……” 的确,除了梁错之外,最为名正言顺的,也就是前太子的儿子,曲陵侯梁翕之了。 梁翕之被左右盯着,一脸迷茫,道:“怎么回事?” 太夫人却没有看梁翕之一眼,而是道:“我儿梁多弼,乃梁氏之弟,国之贵重!可当大任!” 他这一说完,刘非忍不住笑起来,道:“小世子?” “梁多弼?” “这老妇是疯了罢?” “谁不知梁多弼乃是丹阳城赫赫有名的纨绔?他做天子?” “我大梁是想亡国么?” 太夫人煽动了半天舆论,当他说出要让梁多弼即位之时,竟是无人应和,毕竟这个说法实在太离谱了。 梁错虽心狠手辣,即位之后又有暴君的流言蜚语,但他能力过硬,曾带领北梁,将北燕打怕,如今整个大梁井井有条,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,臣子们各有分工,怕是疯了,才会同意让梁多弼即位。 梁多弼在丹阳城的人缘儿其实不错,毕竟为人大方,又是地主家的傻儿子,从不与人结怨,但说到底,他就是个纨绔,吃喝顽乐找他可以,但是商讨大事,大家谁也不会去找梁多弼,众人心里都有一杆秤,都有一本账,在朝堂中混迹的,谁是糊涂的? 太夫人说完,半响没人回应,甚至都是质疑之声。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道:“来啊,将新君,请出来!” 人群一阵骚动,有人排开后面的人群,竟是带着梁多弼走了出来。 方才梁任之才来禀报,圄犴被劫,梁多弼失踪,没成想这会子梁多弼竟然出现了。 梁多弼一身黑色的朝袍,头戴冕旒,竟是与梁错“撞衫”了,他也穿着天子的朝袍。 众人一看到梁多弼这番打扮,均是倒抽一口冷气,这就是造反啊,妥妥的造反,连龙袍都提前准备好了! 梁多弼是被架着走上来的,他面色惨白,一脸的惧怕,眼神慌张的东张西望,发现了太夫人,道:“阿母!阿母快救我啊,这是怎么回事?” 梁多弼的疑惑不像是装的,他手足无措,且是被架上来,仿佛不是自愿穿上龙袍的。 太夫人安抚道:“多弼,不必害怕,这几日你受惊了……阿母这么做,也是为了你好,你看,你马上便要成为天子了。” “天子?”梁多弼一时反应不过来,道:“甚么天子?阿母,到底怎么回事?” 太夫人道:“多弼,暴君宠信奸臣,将整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,你身为老梁人之后,正儿八经的梁氏宗族,理应匡扶大梁,顺应天意啊!今日在梁城,你即刻登基!” 梁多弼甩开太夫人的手,道: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!谁要即位?谁要登基?阿母,你这是做甚么!” 太夫人恨铁不成钢的道:“来啊,送新君即位!” 几个打手架住梁多弼,要将他送上祭台。 梁饬站出来道:“太夫人,你若还不迷途知返,别怪我宋国公府大义灭亲了!” “哈哈哈!”太夫人瞪着梁饬,道:“你算甚么东西!我儿才是宋国公府的世子,本该是他继承国公的爵位!若不是你!不是你!!我儿早就是国公爷了,老身也不必如此拼命为我儿争取前程!” 刘非凉飕飕的道:“你争取的不是前程,是谋逆!” 太夫人道:“今日是我老梁人的祭祀,你这个外来户,没有资格开口!” 刘非冷笑道:“你口口声声,为了老梁人,为了梁氏,为了儿子,但你心中,其实只想满足自己的贪欲!你敢不敢问问梁多弼,他到底想不想做天子!” 太夫人大吼道:“自然想!!这个天底下,哪有人不想做天子?!哪里有人不想做天子?!” 梁多弼似乎有些忍无可忍,他还是很害怕,浑身打抖,却用力大喊:“我不想!” 太夫人一愣,道:“多弼,你别说气话!” 第375章 “我不想!”梁多弼重复,道:“阿母,你到底在干甚么!你难道不知我是甚么样的人么?我这样一不会打仗,二不会治国,甚至连生意都不会做,连银钱都不会赚的人,怎么做天子啊!做天子,是要对百姓负责的,我如何能负起这般重大的责任?” 他这话一出,祭坛喧哗起来。 朝廷中的臣工们,都自诩通透明达,哪一个不比纨绔子弟梁多弼要聪明的多? 但他们被权势迷住了眼目,永远也说不出这样的话。 梁翕之听得浑身一震,是啊,做天子,是要对百姓负责的,自己以前因着仇恨,想要将梁错扳倒,无数个夜晚,做梦都想坐上天子之位,可是梁翕之从没想过,自己能不能对百姓负责,能不能担得起这个天下。 梁多弼这么一个纨绔,他都想过…… “你住口!!!”太夫人呵斥,眼珠子通红,道:“”多弼!你住口!我是你的阿母,我还能害了你不成?!既然你做不了决定,阿母替你做决定,这个天子,你做也要做,不做也要做!” 梁错忍不住冷笑,道:“天子之位,是这般容易,谁想试一试,便试一试的么?” 太夫人哈哈笑起来,道:“是啊,你说得对。” 她说着,从袖袋中拿出一卷文书,握在手中晃了晃,道:“这乃是君子茶楼的账单。” “君子茶楼?” “她怎么有君子茶楼的账单?” “难道……” “无错!”太夫人高声打断喧哗,道:“老身,才是君子茶楼,真正的东主!” 刘非眯起眼目,面色平静犹如止水,道:“果然是你。” 太夫人没有注意刘非的笃定,得意的道:“老身便是真正的东主!您们喝过的君子醉,早就被老身悄悄在其中加了药!” 臣工再次喧哗起来,要知晓,君子茶楼在未被查封之前,可是丹阳城的风尚,有钱人都想去茶楼喝一杯,朝廷中但凡有点银钱的,都会去喝茶,没有银钱的,借钱也要去喝茶。 太夫人举着账本,道:“老身实话告诉你们,君子醉但凡多饮,都会害上瘾症,令你们茶不思饭不想,便是倾家荡产,也要饮上一口!而这个朝廷,三分之一的卿大夫,都喝过君子醉!你们若不听老身的话,便会瘾症发作而死!!!” “瘾症……” “怎么会如此!” “这可怎么生是好?” 太夫人喋喋发笑的道:“自从君子茶楼被查封,诸位是不是寝食难安,总想饮上一口君子醉?哈哈哈这便是瘾症!河兴侯恶疾突发,惨死在狱中,你们可都听说了?老身告诉你们罢,他就是瘾症发作,抓肝挠心而死!你们若不拥戴我儿多弼,也将是这个下场,这个下场!” “卑鄙!!” “简直是无耻!” “这可如何是好?我们若是不从,瘾症……瘾症发作起来,难不成真的要死人?” 刘非打断了在场的喧哗,道:“你承认便好,君子茶楼,还有令人害瘾的毒茶,都是你一手策划,记在梁多弼名下的私宅,也是太夫人你的罢?那日还假装被挟持,便是为了故意放走知情的打手,对也不对?” 太夫人有恃无恐:“你如今知晓,老身又有何惧?朝廷中的臣工,三分之一都饮过君子醉,他们都将成为老身的奴人!永远不敢违逆老身,否则……便只有瘾症发作,像河兴侯一样,不得好死一个下场!” “哦?”刘非挑眉:“河兴侯,当真因瘾症发作而死?” “自然!”太夫人笃定。 刘非摇摇头,道:“有时候,还是不要太自信了罢。” 他说着,轻轻拍了拍手掌。 刘离亲自押解着一个身材肥胖犹如山一般的男子走出来。 “嗬!河兴侯!” “那不是河兴侯么?他没死!” 河兴侯身上带着枷锁,绕着锁链,蹒跚的走出来,看到太夫人登时狰狞起来,挣扎着大喊:“老东西!!你这个老东西,竟然派人来杀我!!” 他这一句话,似乎激起了千层浪,方才太夫人分明说,河兴侯死于瘾症,但如今河兴侯好端端的出现,不仅没死,还说太夫人要杀他。 刘非笑盈盈的道:“让本相来为诸位解惑罢……君子醉常饮,的确会令人害上瘾症,但这种瘾症其实并不致命,只有一次性过量服用,才会有性命之忧。” 谢文冶便是被茶楼一次性灌入了太多的毒药,但他命大,并没有死,只是疯了。 一般的茶饮,尤其是量少,根本不能致命。 但太夫人为了烘托君子醉的可怕功效,特意派人去圄犴中谋害河兴侯,想要制造出河兴侯恶疾暴毙的消息,好掌控舆论,诈怖曾经食用过君子醉的官员。 只是没成想,太夫人的计划被刘非识破了。 那日刺客刺杀谢文冶不成功,全部落网,太夫人的底细和接下来的谋划,早就被刺客和盘托出,因此刘非提前知晓,太夫人想要谋害河兴侯,早一步设下圈套,将计就计。 “不!不!”太夫人使劲摇头,道:“君子醉,会……会令你们上瘾,会令你们肝肠寸断,你们得听我的,拥护我儿上位!!” 梁错冷声道:“想用一家茶楼,便颠倒我大梁的社稷,你也太过痴人说梦了一些,来人……将叛贼拿下。” 第376章 太夫人脸色狰狞,眼眸晃动,大喊着:“不!老身不甘心!” 她说着,袖袍一抖,竟退出一把匕首来。 参加祭祀,都是要解剑的,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,都没有佩戴兵刃,太夫人举起匕首,疯狂的冲向人群。 “当心!” 梁错一把搂住刘非,将人紧紧护在怀中,刘离刚要扑向刘非,已然被梁任之一把拽住,将人往后一带。 哪知疯癫的太夫人并不是瞄准刘非,而是举着匕首发疯的刺向梁饬,嘶声力竭的怒吼着:“都是你!是你抢走了我儿的国公之位!老身就是死,也要将你拉下黄泉!!!” 嗤——!! 鲜血喷溅,一抹高大的黑影突然冲出来,一把抱住梁饬,用自己的背心护住梁饬,太夫人的匕首刃端全部没入血肉之中,只留下一个把手。 滴答—— 滴答…… 鲜血涌出,染红了黑色的龙袍…… 梁饬震惊的睁大眼目,眼看着突然冲出来,挡在自己面前之人。 竟然是…… ——梁多弼! 太夫人反应过来,惨叫道:“多弼!多弼——!” 梁多弼身形一晃,染血的高大身躯压着梁饬,一起倒在地上。 士兵冲上前来,将太夫人押在地上,太夫人嘶吼着:“多弼!老身的乖儿!!都是你们,是你们害我儿!老身与你们拼了!!” 梁饬摸了一手鲜血,怔愣的不敢置信,颤声道:“医士……医士,救救他……” 刘非连忙道:“快,去请兹丕公!” 梁多弼极其虚弱的道:“不用……不用救我,我……我是个无用之人,死了才能令……令大家安心……” 今日梁多弼黄袍加身,若是不死,必然便是插在朝廷中的一根毒刺。 梁多弼的意识已然有些不清醒,扯开唇角,没心没肺的笑起来,道:“不要救我……求你了,好哥哥。” 说罢,梁多弼似乎没了气力,缓缓闭起眼目…… 第108章 你会消失 梁多弼缓缓闭上眼目, 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。 鲜血源源不断从他的胸口流淌,顺着黑色的衣襟,一点点蔓延, 浓烈的血腥随着秋风扩散开来…… 血…… 刘非盯着梁多弼胸前的伤口,不知为何, 心口突然涌出一股不适的感觉,那种感觉仿佛正在膨胀,不断的扩大,压抑着自己的心窍。 有甚么东西, 在刘非的脑海中不断的闪烁着,分明刘非是个心盲症患者, 除了预示之梦,他难以脑补出任何画面,但不知为何, 他的脑海中闪烁着一些奇怪的镜头。 亮斑,鲜血, 夹杂在一起,不停的闪烁着, 伴随着胸口剧烈的疼痛。 “嗬……”刘非倒抽一口冷气, 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,身子轻微摇晃,几乎无法站立。 ——朕…… ——再也不会信你。 ——从今往后, 我梁错与刘非一刀两断! 奇怪的画面还在刘非的脑海中闪烁着,仿佛滔天的巨浪,不停的翻涌, 随着画面的不断清晰,刘非的胸口也愈发疼痛, 冷汗从额角涔涔流下。 “刘非……刘非……” “刘非……你怎么了……” 刘非似乎听到有人在与自己说话,可是疼痛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元,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,只能用毫无焦距的眼神,恍惚的盯着梁多弼的鲜血。 “刘非!”刘离注意到了他的恍惚,赶紧上前,一把抓住刘非。 刘离想要唤醒刘非,却不知怎么的,刘离的身子突然一歪,毫无征兆的摔倒。 梁任之冲上来,一把将刘离抱在怀中,刘离的神情十足恍惚,一瞬间虚弱到了极点,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。 “刘非!” “刘离……” 刘非听到梁任之的呼喊声,他在唤刘离,猛地清醒过来,睁大眼目,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血迹,胸痛仿佛也只是错觉,耳朵里也没有任何幻听。 他焦急的转头去看刘离,刘离虚弱的脸色惨白,吐息困难,冷汗像是下雨,将他的衣袍湿透。 刘非稍微清醒过来,刘离的情况也跟着瞬间好转了,脸色肉眼可见变得红润起来,吐息也正常了许多。 “快!” “医士!” 医士冲入祭坛,将浑身染血的梁多弼抬下去施救。 “刘非?”梁错扶着他,担忧的道:“你怎么了?不舒服么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没事……” 他方才看着梁多弼的鲜血和伤口,仿佛着魔了一般,但现在好了不少。 祭祀的吉时不能错过,毕竟这是梁氏宗族每年最大的祭祀盛典之一,梁错对刘非道:“你先去歇息罢,这里有朕呢。” 刘非和刘离离开了祭坛,前往祭坛后殿休息,梁多弼正在旁边抢救,医士来来往往,嘈杂的脚步声不断。 刘非看着忙碌医士们出神,刘离突然道:“你方才……是不是想起了甚么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有几个画面在我的脑海中闪过去,一瞬间的事情,现在又记不清晰了。” 他说到这里,侧头看向刘离,道:“你……方才怎么了?” 刘离语气很平静的道:“没甚么,兴许是这几日太累了,刚才稍微有些头晕。” “骗人。”刘非很轻松的识破了刘离的谎言。 第377章 刘非道:“你难道忘了,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么?我们是同一个人,骗别人就不要骗自己了。” 刘离被他逗笑了,道:“是了,除了我了解你以外,你也了解我。” 刘非追问道:“所以到底是为何……你怎么突然不舒服?” 刘离耸了耸肩膀,很无所谓的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刘非张了张口,用很轻的声音呢喃道:“是不是……只要我想起来以前的记忆,你就会消失。” 他的嗓音轻飘飘的,仿佛没有任何重量,但说出来的话,狠狠敲击在二人的心窍之上。 刘离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道:“不要瞎想了。” 后殿的拐角处,一条黑影藏在墙后。 那黑影身材高大,一身司理官袍,正是司隶大夫梁任之。 梁任之方才送刘非与刘离来到后殿之后,并没有走远,而是静静的站在偏殿的墙后,屏气凝神,敛去吐息的声音。 他听到刘非与刘离的谈话,深深的看了一眼后殿的方向,终于抬步离开,向远处而去…… 祭祀终于顺利结束,梁错等人从祭坛出来,梁饬连忙问道:“太宰,梁多弼如何了?” 刘非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梁饬。 梁饬心中咯噔一声,焦急不已,追问道:“太宰!梁多弼如何了?” 他说着,平日里最为循规蹈矩的老梁人,已然忘记了礼数,一把抓住刘非的手腕,道:“他到底如何了!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宋国公稍安勿躁,从今往后……宋国公府再没有世子了。” 轰隆—— 梁饬脑海中一声惊雷巨响,几乎将他整个人劈得痴傻,他一时间忘了反应,呆呆的看着刘非,喃喃的道:“你说……没有……没有世子是甚么意思……他……梁多弼他……死了?” 梁饬抬起手来,他的手心里还有没洗掉的鲜血,那是梁多弼的血迹…… 刘非的表情还是十足平静,道:“正如宋国公所听到的。” 梁饬身形一晃,踉跄数步,几乎跌倒在地上,惨白的脸面仿佛死灰一般。 就在此时,方思从殿外急忙入内,道:“陛下,郎主,梁多弼醒了!” 梁饬还沉浸在死灰一般的悲痛之中,他的双眸无神,肩膀无力的下垂,方思的话仿佛疾风,瞬间将死灰般的灰烬吹的烂七八糟。 梁饬抬起头来,不敢置信的喃喃说道:“他……他不是……” 刘非一本正经,脸不红心不跳,狡辩道:“本相方才说宋国公府的世子没了,的确是没了,毕竟若是梁多弼还以世子的身份活着,于陛下,于你,都是一种阻碍,但本相可没说梁多弼死了。” 梁饬:“……” 刘离笑眯眯的站着旁边,那笑容一脸自豪,十足宠溺的看着刘非。 梁错则是摇了摇头,道:“宋国公,快去看看梁多弼罢。” 梁饬来不及思考刘非是不是在戏耍自己,抬步便跑,冲向梁多弼的屋舍。 哐—— 梁饬大步跑进去,撞开舍门,便见到梁多弼躺在榻上,他此时已然清醒了,嘴里哎呦哎呦的低声呼唤着。 “怎么……怎么那么疼啊?” “医士叔叔,太疼了,有没有止疼的药啊,我快疼死了……” “救命啊,好疼啊……受不住了。” 梁饬走过去,梁多弼这才看到了他,眼眸微微颤抖,道:“你……你没事罢?” 梁饬摇摇头,道:“你不是保护了我么。” “是……是啊……”梁多弼垂下眼目,自己保护了梁饬,险些丢了整条性命。 刘非等人跟着走进来,道:“算你命大,兹丕公就在附近,否则等兹丕公从丹阳城赶到梁城,你的小命早就去了十八回,等到十八年后,你才能再做一条好汉。” “哎呦……”梁多弼疼得呻#吟,哭丧着一张脸,道:“我可不想再做好汉了,好汉太疼了!疼死我了……呜呜呜……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呢,太吓人了,呜呜呜……我还没来得及吃完所有好吃的呢,我想吃春酆楼的枣泥糕,烤羊腿,再加上一壶美酒,哎呦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 刘非笑道:“还能惦记着吃的,看来没甚么大事。” 梁错还要处理太夫人叛乱一事,不能在此地久留,大家都退出殿去,让梁多弼好好养伤。 梁多弼突然道:“梁饬!你……你等一等,我有话……想与你说。” 梁饬看了他一眼,驻足留了下来。 等其他人都走了,梁多弼这才开口,道:你……我……我阿母,你能不能……” “不能。”不等梁多弼说完,梁饬似乎已然知晓他要说的是甚么,断然拒绝。 梁多弼的眼神昏暗下来,他方才是想要请梁饬说情,或许陛下能饶太夫人一命。 梁饬面色冰冷,十足绝情的道:“我梁饬,乃是宋国公,我手中握着的,是整个宋国公府的性命,上下几百条人命,若是算上宋国公府的外戚与旁支,更是数不胜数……我不能用这些性命去赌。如今太夫人犯了事,不管你觉得我是否冷血不近人情,我都要与她撇清干系,更别说替她求情了。” 梁多弼垂下眼目,道:“我……我知晓了。” 梁饬张了张口,是想要安慰梁多弼,但他的话到了口头,根本说不下去,干脆转身离开,丢下一句:“你好好歇息罢。” 第378章 梁饬离开了后殿,整理自己的衣冠,来到前殿,深吸了一口气,朗声道:“罪臣梁饬,请求谒见陛下!” 轰—— 前殿的大门打开,梁错的嗓音道:“进来罢。” 梁饬走入殿中,除了梁错,刘非也在殿内,梁饬咕咚一声跪在地上,扣头道:“罪臣无颜面对陛下,还请陛下责罚。” “哦?”梁错挑眉,道:“你何罪之有?” 梁饬跪在地上不敢起身,道:“太夫人犯上作乱,罪不可恕,罪臣不敢替她狡辩甚么,只是……只是此事当真与我宋国公府无关,罪臣并不知情,还请陛下明鉴!” 梁错淡淡的道:“朕知晓你的忠心,在这些国公侯爵之中,你的确是一心一意为了大梁的。” 梁饬惊讶的抬起头来。 梁错又道:“方才刘非已然替你求过情了,太夫人叛乱,与你无干,让朕不要牵连宋国公府。” 梁饬更是震惊,目光闪烁的去看刘非,十足惭愧的道:“太宰大义,竟是……竟是替罪臣求情。” 要知晓,之前梁饬与刘非不和,他乃是正儿八经的老梁人,又世袭宋国公的爵位,心比天高,自然是看不起刘非的,处处与他作对,甚至还改革了京查考选,想要将刘非踢出京城。 却没想到,今日闹出这么大的笑话,刘非还替他求情,简直是以德报怨,令梁饬惭愧。 刘非一笑,道:“非也没有甚么大义,毕竟宋国公的所作所为,并不出格,便算是改革京查考选,也是君子所为,没有搞任何小动作。” 梁饬的手段一向光明正大,他不屑于那些肮脏的法子,便比如这次的京查考选,所以他打算让刘非落榜,却也没有用见不得人的法子,因而刘非最后还是顺利通过了考选。 梁饬更是惭愧,道:“太宰心胸宽阔,实在令梁饬羞愧。” 梁错道:“宋国公府与此次叛乱无干,除了太夫人,和君子茶楼的一干人等,朕不愿再追究下去。” “谢陛下!”梁饬叩头。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,迟疑的道:“罪臣敢问陛下……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梁多弼?” 梁多弼虽然没有参与谋逆,但他在祭坛之下,众臣面前,黄袍加身,这可是死罪! 若是梁多弼不死,便是梁错的脸面不好看,因此方才刘非才说,宋国公府世子已然死了,从今以后,再也没有宋国公世子一说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宋国公你说说看,朕该如何处置梁多弼?” “陛下!”梁饬跪在地上,咬了咬嘴唇,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,道:“请陛下开恩!饶梁多弼一命!臣……臣愿意以不再世袭宋国公爵位为条件,请陛下开恩,但求放梁多弼一条性命!” 梁错有些吃惊,多看了一眼梁饬,又看向刘非,似乎在征求刘非的意见。 宋国公府从很久之前,便不再拥有封地,也就是说,宋国公的爵位可以世袭,但是没有自己的地盘,而如今梁饬提出不再世袭宋国公的爵位,那么他便是最后一任宋国公,在他之后,无论是他的儿子、孙子、侄子,或者甚么其他亲戚,都没有承袭的权利,这无非等于削藩。 刘非道:“国公爷可想好了?” 梁饬嗓音沙哑却分外坚定,道:“罪臣知晓,陛下是大有为之君,从陛下将方国收为方邑这举,其实罪臣便看出来了,陛下是想要收权……若陛下可以放梁多弼一条生路,臣……愿意做陛下的开路人。” 梁错挑眉,笑道:“梁饬你起来罢,朕答允你了。” 梁饬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谢陛下!” 君子茶楼一案,太夫人与茶楼贼子落网,缴获了许多有毒的茶饼,刘非将这些茶饼尽数销毁,兹丕黑父忙着给中毒的臣子们医治解毒,司理署则是负责抓拿茶楼余党。 因着臣工们听说君子醉有毒,且会令人害上瘾症,都知晓太夫人不安好心,所以十足愤恨茶楼的党羽,便自发举报,也方便了司理署抓人。 刘非在家中休沐,甚是悠闲,门外一阵杂乱,是司理署的差役正在拿人。 刘非挑了挑眉,摸着自己的下巴,慢慢翘起唇角,似乎在思量甚么。 “又在想甚么坏主意?”刘离从他背后走来。 刘非道:“我在想那个黑衣人,他许久都未出现了。” 刘离眯了眯眼目,道:“哦?难不成,你有法子令他现身?可别说让我与旁人暧昧这种不靠谱的法子了。” 刘非摇摇手,道:“不然,我想出了更好的法子。” 暧昧的法子,时灵时不灵,刘非指着门外的那些差役和余孽,道:“如今正在纠察茶楼的余孽,不如……我们便假装府中被余孽偷袭,然后……” 刘非挑起嘴唇,幽幽的道:“上次兹丕公的麻服散针不错,只需要一点点,便是一头牛都能药倒,不如我们……” 刘离的眼眸也亮堂起来,简直一拍即合,道:“你打算把黑衣人引过来,药倒他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既然你与旁人暧昧他不出现,那你遇到危险,他还能不出现么?” 夜色浓郁,太宰府中寂静无声,便在此时,突然冲出几个刺客,动作迅捷,直逼刘非与刘离的屋舍。 哐—— 那刺客的动静很大,踹开门大喊着:“受死罢!” 举起银晃晃的长刀,冲着软榻上的刘离砍下来。 第379章 “嗬……”刘离一声惊呼,猛地一个翻身摔下软榻,快速从屋舍中跑出来,他方才正在歇息,只穿着一身很单薄的内袍,仓皇跑出来之时,还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。 嘭…… 刘离摔倒在地上,疼得他爬不起来,眼看着身后的刺客已然追上来,又是举刀就砍。 当——!!! 关键时刻一把短剑袭来,格开刺客的袭击,有人一把抱住刘离,向后退了数步。 刘离定眼一看,是那黑衣执剑之人,虽包裹的很是严实,但那双眼眸,犹如一头野狼,总是带着反顾的三白,极具辨识度。 嗤! 一声微不可见的轻响。 黑衣执剑之人搂着刘离腰间的手突然一僵,低头去看,便见刘离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银针,而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个十足不起眼的小红点。 正是被银针所致! 黑衣执剑之人身形晃动了一下,猛地松开刘离的腰,后退五六步,与刘离拉开距离。他使劲摇了摇头,但还是身形不稳,直接单膝跪地,跌倒在地上。 刘离晃了晃手中的银针,微笑的道:“你中计了。” 这时候刘非才慢条斯理的从屋舍中推门走出来,一步一步的逼近黑衣人,笑盈盈道:“不要白费力气了,你是跑不掉的,我倒要看看,你生得甚么模样。” 罢了,两只白皙纤细的手掌来回的揉搓,刘非仿佛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,道:“千万不要挣扎,因着你越挣扎,非可是……会越兴奋的。” 第109章 心有所属 刘离道:“别说废话了, 快点摘下他的面巾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急性子,不过我喜欢。” 刘非伸手去拽那黑衣执剑之人的面巾, 黑衣人用尽全力,撇头躲开刘非的手掌。 “啧!”刘非感叹了一声, 道:“还挺烈。” 刘非一把钳住黑衣人的下巴,不令他挣扎,这样也方便取下面巾。 就在刘非即将拉下黑衣人面巾的一刹那,刘非感觉腰上一轻, 黑衣人竟是突然偷袭,一把扯掉了刘非腰上的玉佩。 那只看起来十足不起眼, 却可令时光倒流,宛若重生的玉佩! 黑衣人抓住玉佩,用尽全力, 猛地将玉佩砸出去。 “别……” “不……” 刘非与刘离几乎同时喊出声,二人谁也顾不得黑衣人, 快速扑向那玉佩,绝不能让玉佩撞在墙上, 也不能让玉佩掉在地上, 一旦玉佩碎裂,时光便会倒流回三日之前。 三日之前,太夫人都白抓了, 更不要说眼前的黑衣人了。 二人冲过去,撞在一起,幸好同时接住了玉佩, 没有叫玉佩掉在地上。 而就在此时,黑衣执剑之人竟然油滑的厉害, 用尽全力从地上撑起来,跌跌撞撞的跑出去。 “他跑了!”刘非指着黑衣人的背影。 众人赶紧去追,但黑衣人似乎很是了解丹阳城的地形,这里的街坊繁华,街道复杂,黑衣人窜入街巷之中,很快消失了踪影。 刘离蹙眉道:“都是你,让他钻了空子。” 刘非道:“怎么能怨我呢?明明是你,多扎他几下就好了。” 刘离:“……” “不过……”刘非挑眉笑起来:“这个黑衣服的变态,越来越有趣儿的,他竟然……知晓玉佩的功效。” 刘离同样陷入了沉思,是了,黑衣人的举动,明显是知晓玉佩的功效,所以才突然偷袭,目的就是让刘非与刘离,不得不转移注意力。 刘离嫌弃的看着刘非的笑容,道:“还说别人是变态,你笑得更像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君子茶楼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,朝廷报告了一番南赵的发展。 南赵兼并入北梁,难免有些“水土不服”,梁错派遣了官员前去治理,如今已然经过一段时日,留守在南赵的官员上报,初有成效,百姓安定。 南赵的战乱虽然已经平息,但终究是刚刚并入大梁,还需要多多安抚。 梁错准备南巡,一路从丹阳城到南赵,巡查社稷,安抚百姓。 说起南赵,最为熟悉之人自然是北宁侯赵舒行了,此次南巡盛典,便由赵舒行全权负责,掌控行印。 南巡的第一站乃是距离丹阳城不远的紫川山,正好也可以查看一下紫川山的挖矿情况,在紫川山落脚补给之后,便可以继续向南。 此次扈行,除了掌管行印的赵舒行之外,司农乔乌衣、医官署兹丕黑父,还有司理梁任之,宋国公梁饬都会跟随。 除了这些人,还有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——梁多弼。 宋国公府的世子已然“死了”,梁多弼便再也不是宋国公府之人,为了不让旁人起疑心,梁多弼特意搬出了宋国公府,他一时没有落脚的地方,便干脆住进了刘非的太宰府。 梁多弼是因着梁饬才受伤的,梁饬给了刘非一大笔财币,便算是梁多弼租住的月钱,当然还有衣食住行的口粮钱。 太宰府的空屋舍那么多,多住一个人不多,还有财币入账,刘非自然愿意,欣然接受了新住户梁多弼。 最不乐意的,当然要数梁错了,他可没忘了,当日梁多弼壮阳药发作,把强吻梁饬当成了强吻刘非,这说明甚么?说明梁多弼是有贼心的,只是没有贼胆罢了。 第380章 此次出行,梁多弼也想跟着队伍。 梁多弼的伤口已然结巴,他身强体壮,年纪又轻,很快便生龙活虎,一路上叽叽喳喳。 “太宰!太宰你快看!” “哇——那边好好看!” “哇——那边也好看!” “紫川山!快看!紫川山要到了!” 梁错揉了揉额角,梁多弼好似没来过紫川山一般,明明上次他也来了,喃喃的道:“真想把他嘴缝上。” 刘非笑了笑,倒是不以为然,道:“梁多弼这些日子在府中,多少有些消沉,出来走一走也好。” 梁多弼的阿母,也就是太夫人,已然伏法,梁多弼一直在养伤,并没有去见太夫人最后一面,他一直甚么都没说,不过刘非看得出来,他其实消极了很多,与平日里地主家的傻儿子形象不太一样。 虽平日也有说有笑,但都是强颜欢笑。 刘非道:“难得出来,随他罢。” 梁错一听,更是吃味儿,搂住刘非的腰身,道:“你这么惯着梁多弼,难道不怕朕吃味儿么?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陛下吃味儿的模样,还挺好看的,多吃点。” 梁多弼的嗓音在缁车外面此起彼伏,透过辎车仍然可以听得清清楚楚,刘非一笑,突然倾身过去,主动亲在梁错的嘴唇上。 二人在辎车中,外面的响动可以听得一清二楚,大有一种众目睽睽之下偷情的错觉,梁错的吐息陡然粗重起来。 梁错将人一把按到在辎车的软毯上,沙哑的道:“距离扎营还有一会子,不如……” 砰砰砰! 不等梁错说完,梁多弼竟然开始拍辎车的窗子,底气洪亮的道:“陛下,太宰!快看啊,那边有个集势,看起来好热闹啊!” 梁错:“……”还不如让梁多弼一直消沉下去。 今日是赶集的日子,正好旁边有一处集市,梁多弼以前根本没见过,道:“太宰,咱们去看一看罢!” 梁错黑着脸打起帐帘子,道:“看甚么?人那么多,有甚么可看?” 梁多弼振振有词的道:“陛下不是想要体察民情么?咱们这番大张旗鼓的南巡,官员跪地相迎,如何体察民情?不然咱们悄悄的去集市体察一番!” 刘非也从未去过集市,看了看远处的热闹光景,道:“陛下,梁多弼说的有道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想去集市看看,梁错没有法子,便让赵舒行带着扈行的队伍,先一步去紫川山,等刘非游览过集市,再去紫川山汇合。 刘非下了缁车,梁多弼立刻挤过来,道:“太宰,你也没逛过集市罢?我也没有,咱们一起走罢!” 梁错只是后下辎车一步,便看到梁多弼这个狗皮膏药已然黏上去了,怎么赶都赶不掉。 刘非看这个也新鲜,看那个也新鲜,因着以前没见过,觉得都挺好顽的。 梁多弼看到一只小狗摆件很可爱,木头雕刻的,道:“太宰你看,这只小狗呆头呆脑的,好是惹人可怜!” 刘非定眼一看,这小狗……果然憨头憨脑的,脑袋很大很大,歪着头,活脱脱就是梁错的翻版。 当然了,在旁人眼中,梁错怎么可能呆头呆脑,他不暴虐成性已然是万幸,与这只小狗简直天差地别,但刘非就是能看出共同之处,尤其这小狗眼睛旁边还有一颗大大的珍珠,好像在哭一样,楚楚可怜的,十分惹人喜欢。 刘非回头看了一眼梁错,轻笑道:“真可爱。” 梁多弼眼眸一转,立刻凑到梁饬旁边,伸出手来掂了好几下,道:“给我点钱。” 梁饬冷淡的看着他,道:“没有。” 梁多弼焦急的道:“给我一点嘛!就一点点,一点点财币,我要去买那只小木狗!” 梁饬无奈道:“买他做甚么?” 梁多弼人高马大,却一脸羞涩,道:“太宰……太宰喜欢,我想送给太宰。” 梁饬:“……” 梁饬无奈的看了一眼独自羞涩的梁多弼,道:“我劝你,还是不要在太宰身上,浪费感情了。” “为何?”梁多弼道:“这怎能叫浪费呢?” 梁饬无奈的又看了他一眼,心想着梁多弼真是不会看眼色,陛下都快把他瞪死了。 梁多弼揪着梁饬的袖口,道:“给我点钱,就一点点!好哥哥,我叫你好哥哥还不行?” 梁饬:“……” “哎呦!”梁多弼突然捂住了心口,改变了策略,五官恨不能团在一起,仿佛一个油皮大包子,嘴里咿咿呀呀的道:“哎呦疼……疼——疼死我了,伤口、伤口又疼了……如果……如果有点钱的话,好像就不疼了……” 梁饬冷笑一声,道:“你以为这样,我就会给你钱么?” 梁多弼干脆撒泼道:“我不管!你给我买那只小木狗!快点快点!” 梁饬实在是无奈,忍不了梁多弼当街撒泼,又是喊好哥哥,又是捂心口的,太过引人注目,梁饬只好掏了钱,给梁多弼买了那只小木狗。 梁多弼兴高采烈,将小木狗收在袖袋中,欢欢欣欣的去追前面的刘非了。 一行人在集市上顽了一会子,很快去紫川山与大部队汇合,紫川山的官员安排了燕饮,为梁错接风洗尘,就在今日晚上。 众人到了紫川山,各自去更衣洗漱一番,好一会子参加燕饮。 第381章 梁多弼揣着那只小木狗,兴奋的来到刘非下榻的屋舍门口,准备等一会子刘非过来,就将小木狗送给他。 梁多弼独自等着,一会儿笑,一会儿有些羞赧,总之表情精彩纷呈。 踏踏踏…… 是跫音,刘非果然从远处走来。 就在梁多弼要迎上去的时候,有人一把抓住刘非,将刘非拉入怀中,是梁错! 梁错拉住刘非,不让他进屋,道:“你方才与梁多弼那个小子走得太近,朕吃味儿了。” 梁多弼睁大眼睛,下一刻差点惊叫出声,梁错竟突然吻下去,含住了刘非的嘴唇厮磨,刘非也没有推开梁错,甚至伸手搂住了梁错的脖颈,主动回应起亲吻。 “嗬!”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拉住梁多弼,将怔愣的梁多弼拉到墙后。 “嘘!”梁多弼刚要大喊,对方已然出声,道:“是我。” 是宋国公梁饬。 梁多弼一脸委屈的看着他,道:“太宰……太宰和陛下……” 梁饬抱臂冷笑,道:“我说甚么来着?你偏不听。” 梁多弼更是委屈了,道:“陛下文武双全,长相又俊美,地位尊贵,我……我和陛下是不是差太远了?” 梁饬挑眉道:“你也不必妄自菲薄。” 梁多弼眼神雪亮,道:“那你说,我比陛下强在何处?” 梁饬一时间陷入了沉默,过了良久,道:“你……可进取的地方更大。” 梁多弼迟疑的道:“你……是不是在损我?” 梁饬:“……” 梁多弼的木头小狗没能送出去,怀春的少男梦突然被打碎。 紫川山的燕饮开始之后,梁多弼便愁眉苦脸,一面叹气,一面饮酒。 刘非很快发现了他的古怪,走过来道:“可是伤口又疼了?怎么愁眉苦脸的?” 梁多弼抬头看着刘非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“唉——”深深的吐出一口气,摇了摇头,道:“太宰,你让我自生自灭的好。” 刘非:“……?” 梁饬在一旁抱臂道:“太宰不必多虑。” 刘非见他身子没事,便点点头离开了。 “唉——”梁多弼又是狠狠叹了一口气。 “唉……” “唉、唉、唉……” 梁饬终于忍无可忍,黑着脸道:“再叹气,下个月的月钱便没有了。” 梁多弼连忙捂住子自己的嘴巴,使劲摇头。 刘离走过来,在梁多弼身边坐下来,微笑道:“小君子这是怎么了?一直叹气不止?” 刘离与刘非穿的衣裳不一样,因此梁多弼一眼辨认出了来者是太宰的“哥哥”,摇摇头,道:“没甚么,郁结于心罢了……” 刘离笑得了然,道:“小君子可是心仪于我弟弟?” “你……”梁多弼震惊的道:“你怎么知晓?” 刘离轻笑:“小君子一片痴情,还为我傻弟弟准备了礼物,我如何能看不出来?” 梁多弼摇头道:“不不,可是……太宰已然心有所属……” 刘离挑眉,道:“刘非与陛下么?” 梁多弼瞪眼道:“你也知晓?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自然知晓,只是……他们是不可能的。” “为何?”梁多弼吃惊的道:“这话怎么讲?我亲眼所见,太宰与陛下很是亲密,甚至……甚至……” 甚至还在亲吻。 刘离垂下眼目,幽幽的道:“小君子虽不在朝中为官,但也明白甚么叫君,甚么叫臣,对么?” 梁多弼一脸迷茫,有些没听懂。 刘离轻笑道:“君主的宠爱,哪里有天长地久的呢?来时如洪,退去如潮,不过都是人世间的规律罢了,没有一个是例外的。俗话说得好,伴君如伴虎,陛下的宠爱,总是有时限的,又如何能一辈子爱惜刘非?因此我才说,他们是不可能的。” 梁多弼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听懂。 刘离铺垫了那么多,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我的意思是,如果小君子心仪于刘非,大可放心追求。” “当真?”梁多弼眼眸雪亮。 刘离点点头,道:“自然,小君子赤诚之心,难能可贵,身为刘非的亲哥哥,我可是很看好小君子呐。” 梁多弼瞬间自信心爆棚,挺胸抬头,道:“多谢刘君子,我、我知晓该如何做了!” 他说着,噌的站起身来,大步朝着刘非而去。 “刘非!”梁多弼来到刘非面前,刘非正在与梁错说话。 梁多弼将小木狗赛在刘非手中,声音洪亮的道:“这……这是送给你的!” 刘非摊开手掌一看,略微有些惊喜,道:“这是集市上卖的那只小木狗?” 梁多弼点头如捣蒜,道:“我见你喜欢,便……便买下来了,送给你!” 刘非笑得很是温柔,反复摩挲着掌心中的小木狗,道:“多谢,非很喜欢。” 梁多弼脸面通红,仿佛刘非说喜欢的,不是那只小木狗,而是梁多弼本人一般,梁多弼结结巴巴的道:“喜喜、喜欢就好!” 说罢,一溜烟儿跑了。 下午从集市回来之时,梁错其实看到梁多弼了,便是故意在他面前亲吻刘非,当时梁多弼吓得“屁滚尿流”,梁错还以为已然轻松的解决了这个情敌,谁知…… 第382章 没一会子功夫,梁多弼竟是顽强的复苏了。 刘离微笑的走过来,道:“小君子虽没有功名在身,也没甚么大抱负,但胜在真挚,会哄我弟弟欢心,您说是不是,陛下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“陛下。”紫川山的官员前来,手中捧着奏本匣,道:“陛下,这是紫川山引荐的履历,还请陛下过目。” 梁错此次南巡,除了安抚南赵的子民之外,还需要沿途选出一些当地的名士和官吏,提拔上来,填补南赵的治理空缺。 当地的官员们都会举荐或者引荐一批人选,趁着今日接风宴,紫川山当地官员便将引荐的履历呈上,请梁错过目。 梁错眼下懒得看履历,便让寺人接了,改日再行选拔。 紫川山的官员十足殷勤,道:“陛下,这位乃是我紫川山有名的名士,赵歉堂……赵先生,快来拜见陛下与太宰。” 那名唤赵歉堂的年轻男子上前,拱手作礼道:“拜见陛下……” 他说着,刚要给刘非作礼,面色一愣,很快浮现出惊喜的神色,激动的道:“刘非,是你?” 刘离就在旁边,目光一动,也有些惊讶,道:“是他?” 刘非完全不记得赵歉堂是甚么人物,眸光转向刘离,极轻极轻的耳语,道:“他是谁?” 刘离也低声耳语,却令刘非震聋发挥,道:“你的青梅竹马。” 第110章 陛下柔弱不能自理 青梅竹马? 刘非仔细打量眼前的青梅竹马, 大约二十几岁,合该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,面皮偏白, 干净而文雅,且透露着一股清高傲视的姿仪。 “刘非, 当真是你,”赵歉堂那张清高冷傲的面孔,瞬间化开无尽的温柔,道:“我终于见到你了。” 刘非并不记得赵歉堂, 毕竟他没有任何以前的记忆,只是对他公式化的笑了一下。 刘非在打量自己的“青梅竹马”之时, 梁错也在打量。 梁错心中警铃大震,死死盯着眼前的赵歉堂,青梅竹马?难道是刘离口中, 那个和刘非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马? 之前刘离说过,刘非之所以没有答应自己的心意, 正是因着刘非有一个青梅竹马,刘非心中下意识想着那个青梅竹马, 只要他见到青梅竹马, 肯定会记起以前的事情…… 梁错一双阴冷的眼目,上下打量着赵歉堂,也不过如此, 是个文弱书生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,身量一般般, 更别说身材了,完全没有肌肉的模样, 也没有强健的胸肌,与朕真真儿是不可同日而语,差太远了! 赵歉堂似乎发现了站在一旁的刘离,惊讶的道:“这位是……怎么会有两个刘非?” 刘离保持微笑,道:“我是刘非的兄长。” “兄长?”赵歉堂奇怪:“刘非怎还有一个兄长?我却不知。” 梁错语气很不好的道:“刘卿有没有兄长,一定要让你知晓不成?” 赵歉堂似乎没有感觉到梁错的敌意,拱手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其实刘非乃是赵地人士,与草民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干系,所以草民十足了解刘非……” 梁错哪能不知他就是那个青梅竹马,还在朕面前炫耀? 梁错打断他的话头,道:“刘非乃是大梁太宰,你一个白丁,总是刘非刘非的直呼起名,是不是不合规制?亏你还是个读书人。” 赵歉堂恍然,还是没有看懂梁错的敌意一般,赶紧拱手道:“是是,陛下斥责的是,草民许久未见太宰,一时情切,竟是忘了礼仪与规制,草民自诩读书人,实在该罚。” 梁错冷哼一声。 刘非平静的道:“以前没有兄长,但现在有了,是失散多年的亲哥哥。” 若是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,或许会觉得尴尬,但刘非说的极其平静,完全没有一点子扯谎的模样,不知为何,就是令人十足信服。 赵歉堂点点头,道:“原是如此!没成想太宰还有一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哥哥,如是不说,谦堂还以为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太宰呢。” 赵歉堂看着刘非,欲言欲止,道:“太宰,这些年……过得可好?” 赵歉堂似乎有许多话想与刘非说,看起来像是要叙旧的模样,梁错的心窍瞬间打翻了醋坛子,不耐烦的道:“没有其他名士引荐了么?一个个都要叙旧的话,朕这一晚上,履历还看的过来么?” 紫川山的官员吓得哆嗦,不知为何,陛下的心情突然变得很不好很不好,几乎跌入了谷底,一张口语气像刀片子似的锋利。 紫川山的官员赶紧磕头,道:“陛下息怒,还有,还有,下臣这就为陛下引荐。” 那官员推搡着赵歉堂离开,又让其他名士捧着履历,前来拜见。 赵歉堂拱手退下,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刘非,眼神依依不舍,那仿佛不是一双眼目,而是两坨浆糊,死死黏在了刘非身上,怎么扒也扒不掉。 刘非发现了,梁错总是瞪着赵歉堂,神情狠呆呆的,自带一股敌意,有点子莫名其妙。 刘离忍不住轻笑一声,心中十足清楚,梁错这股子敌意是从何而来,毕竟青梅竹马的事情,便是出自刘离之口。 刘非有一个青梅竹马不假,刘非乃是北燕四皇子,因着从小逃离北燕,在南赵混日子,所以幼年十足辛苦。 赵歉堂乃是赵氏贵胄之后,说简单点,其实赵歉堂和赵舒行一样,都是南赵的贵族,可惜赵歉堂的祖上犯了谋逆的大罪,他们一家子被牵连,赵歉堂年幼,所以得以生还,但一辈子不得被赵氏朝廷录入,走不得仕途。 第383章 赵歉堂很有学问,喜爱读书,满腹经纶,但正是这样一个才子,却不能入仕,便像是提前宣布了死刑一样。 赵歉堂性子孤傲清高,又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,日子同样过的很是辛苦。于是赵歉堂和刘非便结识在了一起,有段日子他们便是邻居,住在同样简陋的小茅屋中。 后来刘非认识了北宁侯赵舒行,赵舒行为他的才华倾倒,重金请刘非出山,到府中做门客。 而赵歉堂因着祖上的罪过,这辈子都无法入仕,也不能去做赵舒行的门客,便一直留在深山老林之中,继续做他的世外高人。 说起来,刘非和赵歉堂的确是青梅竹马,且同病相怜,但后来因着刘非的离开,已然很久很久都没见过赵歉堂。 再有,刘离是“过来人”,他经历了三十九次的变故,每一次变故之中,都没有赵歉堂的出现,所以刘离才放心的用青梅竹马作为“挡箭牌”,谁知这第四十次,青梅竹马竟活脱脱水灵灵的出现了呢? 刘离揉了揉额角,头一次有些头疼。 其他名士叩见天子,都是一些当地的名士,不过紫川山这地方,没有多少真正的名士,所以这些人的才华,与赵歉堂根本不能相提并论,官员主推的就是赵歉堂,谁知道赵歉堂并不合乎陛下的眼缘儿。 其他名士很快退下去,官员们殷勤的上前敬酒。 梁错一转头的空隙,便看到那个青梅竹马赵歉堂,竟然又回来了。 确切的说,那些名士都没有离开,也参加了此次燕饮,赵歉堂来到刘非身边,面容是久别重逢的欣喜,道:“原来你真的做了太宰,之前我也曾听闻过一二,但实在难以置信。” 刘非对赵歉堂点点头。 赵歉堂又道:“是不是有点子奇怪,我分明是南地的人,怎么跑到紫川山来了?” 其实刘非不奇怪,也并非是不奇怪,而是不好奇。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赵歉堂,又没有以前的记忆,对赵歉堂就是萍水相逢,点头之交的交情,再多了也没有,他这个人并不是好奇心旺盛之人,所以他并不奇怪。 赵歉堂笑道:“你离开之后,成了北宁侯的客卿,我又在深山老林呆了几年,你也知晓的,我这个人……砍柴砍柴不行,打猎便更不要提了,就是能写写字,但是那地方的村民,都不识得字,我的字画也卖不出,家中很快揭不开锅,我便……离开了南地,打算进入北地来讨生活。” 赵歉堂不能在南赵入仕,为了生存下去,干脆来到了北梁。 于是一路辗转,赵歉堂最终在紫川山附近停留了下来。 赵歉堂笑道:“听说紫川山要开矿产,我便画了几个开矿的图略,当地的官员正好在找关于司空的能工巧匠,于是我便留在了矿场帮忙。” 司空就是建筑水力一类,赵歉堂学富五车,尤其对司空很是感兴趣,他画的图纸被紫川山的官员啧啧称奇,很快便采纳了,如今的矿山都是在设计的图纸之下动工的,因着赵歉堂的功劳十足大,所以这次官员才会向梁错引荐赵歉堂。 赵歉堂说完,欲言欲止,道:“你……你过得还好么?” 刘非点点头,赵歉堂苦笑一声,道:“也是,你都是太宰了,我一个白丁还问你这些。” “其实……”赵歉堂垂下头,幽幽的道:“你跟着北宁侯离开之后,我便……便会经常想起你,我突然一个人活过,还有些不适应,后来……后来我下定决心去北方,也是因着听说你去了北方,所以想要去碰碰运气,没成想北方实在太大了,我找了你许多年,一直没有你的音信,今日……今日终于叫我找到了你。” “刘非,”赵歉堂抬起头来,目光死死的凝视着刘非,似乎鼓起勇气,想要说甚么,道:“其实我对你……” 梁错偷偷听着赵歉堂与刘非叙旧,心窍中咕嘟咕嘟的冒着酸泡泡,好啊,他们以前还住在一起,毗邻也算是住在一起! 而赵歉堂这个模样,仿佛要对刘非表白似的。 不可,朕不允许。 梁错刚要走出,却被人一把抓住,回头一看,竟是梁任之。 梁错道:“你抓住朕做甚么?” 梁任之竟也在偷听赵歉堂与刘非叙旧,道:“陛下要这般出去?” “有何不可?”梁错反问。 梁任之道:“自是不可。陛下乃一朝天子,若是这个时候出去,岂不是坐实了偷听墙角的卑劣行为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也不算太卑劣罢。 梁错催促道:“那你说则么办?你给朕想个法子,看起来不是那么卑劣的。” 梁任之思索了一阵子,道:“要不然……装醉罢。” “装醉?”梁错蹙眉:“这法子怎么那么耳熟呢?” 可不是耳熟么?之前赵舒行与刘非表白之时,梁翕之便撺掇梁错装醉,这法子已然用过一次了。 梁错道:“这法子再多用几次,朕就成惯犯了,还以为你有甚么好法子。” 梁任之陷入了沉默,道:“那就装病罢。” 梁错眼眸微动,道:“这个可以有。” 赵歉堂欲言又止,好不容易鼓起勇气,刚要继续说下去。 “太宰!”梁任之大步走过来,打断了赵歉堂的嗓音。 刘非道:“司理大夫,来的如此匆忙,可是有甚么事?” 第384章 梁任之紧紧蹙着眉头,一脸严肃的道:“陛下突然病倒了。” “病了?”刘非面露惊讶,梁错牛犊子一般的身子,方才还好好儿的,怎么突然病了? 梁任之又道:“陛下突然发热,滚烫害人,兴许是水土不服之症,还请太宰前去看看。” “好,”刘非道:“非这就去。” 刘非顾不得赵歉堂,转身便走,赵歉堂对着刘非的背影张了张口,最终甚么也没有说出来。 梁错躺在紫川山府署,最奢华的屋舍中。 严严实实的盖着被子,脸色潮红一片,额角都是汗珠,面色痛苦,哎呦哎呦的呻#吟着,看起来的确是病得不轻。 踏踏踏—— 是脚步声,有人走了进来。 “哎呦——哎呦……朕难受……”梁错装模作样的呼喊着,定眼一看,竟然是梁任之,当即变脸一般道:“刘非呢?怎么就你一个人?” 梁任之平静的道:“太宰去请兹丕公了,正在来的路上。” 梁错眼眸微动,道:“兹丕黑父也要来?那万一他看出朕在装病,可如何是好?” 梁任之抱臂道:“陛下不要将被子里的暖炉踢翻便好,这么高的体温,兹丕公就算查不出所以然来,也不会轻易说陛下是在装病……来了。” 梁错也听到了,一串脚步声匆忙而来,这次显然是刘非与兹丕黑父了。 刘非走进来,立刻来到榻前,惊讶的道:“陛下的脸怎么如此红?” 他说着伸手去摸,滚烫无比,更是吓了一跳,连忙道:“兹丕公,陛下发热严重,快来诊脉。” “是。”兹丕黑父也不耽误,立刻上前诊脉,梁错的体温高得吓人。 梁错伸着手腕,眼眸不安分的动了动,瞥向一旁镇定的梁任之,对梁任之打了两个眼色。 兹丕黑父紧皱眉头,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 刘非道:“兹丕公,是有甚么不能说的么?” “这倒不是。”兹丕黑父摇摇头。 刘非又问:“可是陛下病得很严重?” 兹丕黑父再次摇摇头,道:“臣愚钝,陛下……陛下脉搏强健有力,体魄分明强壮,也不见任何害病的迹象,但偏偏高烧不退,这……这就很古怪了。” “嘶……”梁错突然倒抽一口冷气。 “怎么了?”刘非担心的询问。 梁错:“……”被被窝里的暖炉烫了一下,真的很烫。 梁任之淡定的道:“怕是陛下发热难受。” 刘非道:“兹丕公,先开一剂汤药,让陛下的热退下去再说。” “正是。”兹丕黑父道:“臣这就开药方。” 兹丕黑父写药方,刘非站在一旁,二人时不时交流一下梁错的病情。 梁错见刘非背过去,连忙揪住被子一角,轻轻扇风透气,被子里都快烫成烧窑了! 梁任之用高大的身躯挡住梁错,让他可以扇风。 梁错低声道:“你这法子,真的管用么?” 梁任之还以低声,道:“陛下请放心,太宰便是爱见陛下脆弱、可怜、无助的模样。” “脆、脆弱?”可怜?无助? 梁错险些被说懵了,这是在说朕么? 梁任之又道:“一会子陛下最好再挤两滴眼泪出来。” 梁错更是震惊,道:“哭?你让很哭给刘非看?” 梁任之点点头,道:“太宰最为爱见的,便是陛下落泪,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仔细一回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,刘非有一种特殊的癖好,喜欢看别人哭,便算是颜色普通的,没有傲人胸肌的,稍微一掉眼泪,刘非都很是爱看,更别说朕这样,颜色绝佳,还有傲人胸肌的了,若是哭起来,绝对拿下。 梁错一愣,道:“你怎会如此了解刘非?” 梁任之看了一眼梁错,还未来得及回答,兹丕黑父的药方已然开好了。 兹丕黑父出去煎药,梁任之很是有眼力见,道:“有太宰照顾陛下,那臣先告退了。” 屋舍中只剩下刘非与梁错二人。 梁错立刻“哎呦……嘶……”的呻#吟着,道:“刘非,朕好难受……” 刘非来到榻前,坐在榻牙子上,又试了试梁错的体温,道:“怎么如此烫?好似比刚才更烫了?不行,非这就去叫兹丕公回来。” “别去。”梁错一把拉住刘非的手腕,将他拉回来,深吸一口气,采纳了梁任之的建议,尽量装作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,可怜兮兮的道:“朕难受,刘非,你留在这里,陪陪朕,哪里也不要去,好么?” 刘非不疑有他,点头道:“自然,陛下高烧严重,臣自然要留下来照顾陛下。” “刘非,”梁错轻声道:“你待朕真好。” 刘非安抚的道:“兹丕公亲自去熬药了,陛下稍微歇息一下,闭目养神,一会子饮了药,早些安寝,明日必然便好了。” “朕不想歇息,”梁错拉着刘非的手,道:“朕有事问你……那个赵歉堂是怎么回事儿?听说……他是你的青梅竹马?” 梁错问得小心翼翼,毕竟刘离之前说了,刘非便算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,也对青梅竹马芳心暗许,若是见到了青梅竹马,说不定很快便会恢复记忆,梁错不想让刘非恢复记忆,给他人做了嫁衣。 第385章 刘非道:“陛下,非之前说过,非的确是失忆了,许多事情就得,自然也不记得甚么青梅竹马。” “真的?”梁错道:“你不记得他了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自然是真的。” “那……”梁错拉着刘非的手心,在他白皙细腻的掌心中暧昧的剐蹭,道:“那你是喜欢朕多一些,还是喜欢那青梅竹马多一些?” 刘非十足奇怪,道:“陛下的问题好生古怪,非都不记得青梅竹马,又如何谈喜欢?” 梁错欣喜若狂,道:“那你说,你亲口说,喜欢朕。” 梁错又催促道:“朕是病患,你便说一说,让朕欢心欢心,不然朕哪哪都疼,嘶……好疼。” 刘非有些无奈,叹了口气,似乎败下阵来,道:“非……” 他刚说了一个字,突然皱起眉头,拉住梁错的手掌反复摸了摸,道:“陛下,你的体温……怎么下降的如此之快?” 梁错僵硬:“……”糟糕,暖炉是不是烧完了? 第111章 以身相许 梁错目光转动, 下意识看向锦被之下藏着的暖炉,干笑道:“呵呵、呵呵……朕就说了,你若是对朕说喜欢, 朕的病怕是立时便好。” “是么?”刘非的观察力一向敏锐,梁错心虚的小动作完全没有逃过他的眼目, 一把揪住梁错的被子角。 梁错反应迅捷,眼疾手快压住刘非的手掌,道:“你做甚么?” 刘非挑唇一笑,阴测测的道:“看看陛下的被窝里, 藏着甚么好宝贝。” 梁错极限拉扯,道:“没藏甚么, 真的没有,刘非你别拽,朕还病着, 你是要将朕看光么?这么心急……” 刘非眯眼道:“放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重复道:“放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都怪梁任之! 梁错可怜兮兮的松开手掌,哗啦——刘非立刻掀开他的锦被, 那只已然烧得差不多的暖炉,赫然显露出了真面目。 刘非挑眉, 道:“暖炉?” 梁错连忙道:“刘非你听朕解释, 其实朕并没有打算骗你,都是那个梁任之他出的馊主意,说朕楚楚可怜一点, 柔弱不能自理一点,最好再哭出来,便可以……可以让你对朕念念不忘, 不去看旁人……” “朕……”梁错拉着刘非的手,轻轻晃了晃, 一咬牙,豁出去撒娇,道:“朕只是见你与赵歉堂聊得欢心,一时糊涂,才出此下策的。” 刘非将自己的手掌从梁错的掌心中抽出,微笑的道:“陛下今晚……与暖炉一起睡罢。” 说完,施施然的转身走人。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离开屋舍,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屋舍去,而是来到了刘离的屋舍门口,推门进去。 刘离已然洗漱整齐,准备歇息了,笑道:“就知你会来,进来罢。” 刘非走过去,道:“你怎知我会来?” 刘离道:“这还不简单么?听说梁错突然病了?就他如牛一般壮实的身子,怎么可能突然病倒?八成是装的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的确是装的。” 刘离道:“我弟弟如此聪敏,怎么会猜不出他是装的呢?你是因着下意识的关心他,才会没有想到这一节,而梁错,他秉性多疑,骨子里都是算计,不管他出于甚么目的,他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你,都在骗你。” 刘非陷入了沉思,刘离总结得很到位,梁错身为帝王,秉性好似就是如此,以前的梁错比这还要“过分”。 刘离凑到他耳边,轻声的道:“刘非,满嘴谎言的梁错到底有甚么好的?干脆别要他了……你看,梁多弼不错,虽然人呆了些,但是他能逗你欢心;北宁侯赵舒行也不错,温文尔雅,一表人才,最主要是温柔贴心,从不对你说谎;赵歉堂也可以,你们可是青梅竹马的干系,在最辛苦的时候,你们都是一起渡过的……这样罢,你如是都喜欢,不如全包了?只要不是梁错,谁都可以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眼皮一跳,道:“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,非是那种很渣,很花心之人么?” 刘离挑了挑眉,道:“你若喜欢身材高大的,哥哥再给你介绍点身材不错的?” 刘非似乎想到了甚么,道:“司理大夫梁任之便不错。” “他?”刘离一愣。 刘非笑道:“身量高,大长腿,关键还胸大……哥哥也觉得不错罢?” 刘离蹙眉道:“我在劝你,怎么反过来说我了?” 刘非拍了拍刘离的肩膀,道:“既然哥哥不喜欢梁错,那就考虑考虑梁任之罢,也不错。” “你……”刘离还未开口。 刘非伸了个懒腰,道:“好困,今晚我要睡在这里。” 接风宴引荐名士,第二日的行程,便是其紫川山的矿场考察。 自从山庄拆除之后,紫川矿场开凿的十足顺利,已然开始出矿,无论是产量和成色,都十足的不错。 紫川山的官员汇报着矿场的进度,不遗余力的夸赞,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这矿场的图略,都是出自于赵歉堂之手,赵歉堂乃是司空名家,之前在南赵,全然埋没了他的才华,不得施展,真真儿是可惜了。” 梁错看了两眼矿场图略,画得的确很是巧妙,比之宫中的司空,也可谓是半斤八两,甚至还有超过。 第386章 此次南巡盛典,梁错便是要挖掘这样的人才,赵歉堂十足符合条件,只不过……他可是刘非的青梅竹马! 紫川山没有太多的名士,若是梁错一个都看不上,传出去岂不是被其他地方的官员笑话,于是紫川山的官员不遗余力的道:“赵歉堂,快,还不为陛下讲解一下矿场图略?” “是。”赵歉堂上前,开始讲解图略,从挖矿、开矿,到收课,全都井井有条。 赵歉堂道:“今日矿场正在开矿,若是陛下有兴致,草民可为陛下导路,亲自前往矿场一看。” 梁错的确要去矿场走一走,毕竟都到了地方,自然要去亲眼看看,便道:“带路罢。” “敬诺,陛下。” 一行人从府署出来,便往紫川山矿场而去。 一路上山,走上梳子一般的小路,四面开阔起来,很快便进入一个空场,这便是矿场了,矿场的四周是作业的高山,挖出了许多矿洞,矿场的一角是收课官房,挖出来的成品,经过加工,最后会经过官方,有官吏清点,上单,一一记录下来,最后再装箱运送。 矿场中工匠们忙碌着,跟没有注意到他们,不知是谁喊了一句:“快看,是北宁侯!” “北宁侯?” “真的是北宁侯?” 最先被认出来的,并非是梁错,也并非是刘非,竟然是北宁侯找赵舒行。 “侯爷!” “拜见侯爷——” “是侯爷,拜见侯爷……” 矿场中许多的矿工,大抵三分之二,纷纷跪在地上,对着赵舒行叩拜。 饶是赵舒行本人,也吃了一惊,惊讶的看向四周。 梁错眯了眯眼目,面色虽然如常,但心窍里不太欢心,毕竟自己这个天子在这里,矿工们却只认得北宁侯,只跪拜北宁侯,这成甚么模样? 官员们也慌了,赶紧呵斥道:“陛下在此,快!拜见陛下!” 矿工们似乎这才发现梁错的存在,又开始跪拜梁错,但跪拜的诚意显然没有方才深,只是按照规矩,跪在地上山呼。 赵歉堂拱手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其实在这个矿场中作业的矿工,一多半都是南方来的移民,因而他们只识得北宁侯,而并未见过陛下,请陛下勿怪。” 梁错蹙眉道:“移民?” “正是。”赵歉堂道:“紫川山开矿,一时调不到如此多的矿工,起初是从差役征调的劳役,但这些劳役的数量有限,便又征调了一批南地的移民。” 开矿作业一类的事情,都会征调劳役,这件事情司理署最清楚。 所谓的劳役,其实就是圄犴中关押的囚犯,不至死的囚犯可以通过做工提前释放,所以很多劳役都希望出来做工,可以早日还家。 但紫川山的矿产巨大,这附近的劳役根本无法满足开矿的需求,所以紫川山的官员请求征调劳役,而这个时候,恰好南赵改革。 南赵并入大梁之后,有许多地方需要改革,但凡变更制度,便会牵扯到移民。有的南赵百姓是自愿移民,而有的地方,是集体移民,紫川山需要大梁的劳动力,便接纳了一部分移民。 这些移民来自于南赵,自然识得大名鼎鼎的北宁侯,他们离开家乡已久,思乡情切,加之赵舒行仁义之名远播,大家或多或少都受过赵舒行的恩惠,如今在异乡见到赵舒行,不是亲人胜似亲人,自然感慨万千。 梁错轻笑了一声,但笑意并未达到眼底,道:“朕岂是不能容人之辈?这些南地移民千山万水来到紫川山,为大梁作业开矿,朕心中感激还来不及,又怎么会怪罪呢?” 紫川山的官员赶紧拍马屁,道:“陛下英明!陛下仁宥!实乃是我百姓之幸事啊!” 梁错虽嘴上这么说,但心底里还是不欢心的,凉飕飕的道:“天色不早了,不要耽误时辰,快些进矿洞考察罢。” “是是!陛下请,这面请。” 紫川山的官员,并着赵歉堂,引导着众人进入矿洞,虽提前知道梁错要来考察,已然将矿洞打扫干净,又拓宽加固,但矿洞终究是矿洞,还是简陋逼仄。 紫川山的官员道:“都静一静!静一静!放下手头的作业,都来拜见陛下!” 矿洞中的矿工头领赶紧走过来,点头哈腰的道:“拜见陛下。” 紫川山的官员道:“今日陛下考察,你在前面引路,好好儿的为陛下讲解一番。” “是是!”那矿工头子道:“小人定竭尽全力,为陛下讲解!” 矿洞里土大,洒了许多水,地上又泥泞,刘非才走了几步,便咳嗽起来,梁错驻足道:“刘卿若是身子不适,出去等也是一样的。” 刘非并非是个娇气之人,但这里幽暗潮湿,烟土也很大,呛得咳嗽不说,皮肤还泛起阵阵的刺痛瘙痒,显然是过敏之症。 刘离知道他的体质,如今正是秋日,容易过敏的季节,这里又如此鄙陋,灰尘与潮湿都容易引发过敏,便道:“我扶你出去罢。” 刘非也没逞强,点点头。 于是刘离扶着刘非离开矿洞,到矿场的收课官房里小坐,等着梁错等人出来。 闲等着十足无聊,刘非用手支着额角,有些子昏昏欲睡,这样的困倦无法阻挡,慢慢将刘非吞噬,是预示之梦的感觉。 刘非头一歪,陷入了沉睡,旁边刘离一看便知怎么回事,托住歪倒的刘非,将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 第387章 【潮湿的水渍搅拌着肮脏的尘土,地面变得泥泞起来,四周昏暗又幽深,土石的墙壁上插着简陋的火把。】 “这里是矿洞……?” 刘非分明已然离开了矿洞,一转眼,竟然被预示之梦又带入了矿洞之中。 前面光火攒动,是梁错等人,还在考察着矿洞。 【突然,旷工头子脸色狰狞,面露狠戾,猛地敲击在一处木桩之上。】 【轰——!!】 【木桩本就有裂痕,斯时断裂,矿洞天摇地动,不堪重负,土石碎屑倾盆而下。】 【“暴君!!我要与你同归于尽!”】 【轰隆——】 刘非的梦境随着一声巨响,变得一片黑暗。 “嗬!”刘非猛地睁开眼目。 “怎么了?”刘离见他突然惊醒,道:“做噩梦了?” 刘非转头望向矿洞,因着堪堪醒来,眼神还未有焦距,下意识站起身来,冲出收课官房,往矿洞跑去。 “刘非!”刘离大喊一声,也追了上去:“怎么回事?” 刘非一面跑一面喊道:“有人要毁矿洞!” 矿洞里面,除了梁错和一行官员之外,还有许多的劳役和移民,数量根本数不胜数,没有千人,也有百人,一旦矿洞坍塌,那将会是巨大的事故。 刘非冲到矿洞门口,对刘离道:“以防万一,你去疏散人群。” 刘离一把抓住刘非,道:“你不能进去。” 刘非却道:“来不及了,快去!” 刘非甩开刘离的桎梏,一头扎入矿洞,刘离死死咬住嘴唇,犹豫了一下,立刻转头对留在矿洞外面的梁饬与梁多弼道:“疏散人群,让大家都去开阔之地。” 梁多弼一脸迷茫,道:“怎么了?发生了何事?” 梁饬眯起眼目,果决的道:“别问那么多,走。” 刘非冲入矿洞,一路往里扎去,沿途看到了许多矿工,都还在作业,完全不知坍塌即将来临。 踏踏踏—— 顾不得泥土,顾不得尘烟,刘非快速往里跑去,终于见到前方的火光,是梁错!刘非甚至听到了官员的谄媚之声。 还有那个矿工头子,将自己异样的脸色掩藏在昏暗之下,用身体挡住那根被做了手脚的木桩。 “刘非?”梁错转头去看,奇怪的道: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 刘非顾不得解释,冲着那矿工头子扑过去,那矿工头子本就心虚,瞬间慌了,举起手中的锤头,狠狠砸向动过手脚的木桩。 嘭—— 就在锤头砸下去的一瞬间,刘非与那矿工头子撞在一起,矿工头子身体一歪撞在墙上,没能碰到木桩。 “啊!”矿工头子大吼一声,从地上翻身暴起,又去砸那木桩。 刘非奋力拦住对方,但他的身形完全不是矿工头子的对手,被矿工头子狠狠一推,跌在的地上。 “刘非!”梁错冲过去。 刘非大喊:“他要毁矿洞!” 梁错眼睛一眯,见刘非无事,立刻改变了方向,犹如猎豹一般冲向那矿工头子,一把擒住那矿工头子的手腕,巧劲一拧。 矿工头子手中的锤头掉出去,哐一声巨响,砸在地上,并没有打在木桩之上。 就在刘非狠狠松了一口气之时…… 咔嚓! 被动了手脚的木桩脆弱至极,虽没有被打到,但因着震动,竟发出一声脆响,猛地断裂开来。 轰—— 轰隆!! “当心!!” 刘非眼前一黑,巨大的土石从天而降,瞬间砸下来,他根本来不及爬起,更不要说逃跑。 嘭! 有人一下子扑上来,死死抱住刘非,将刘非护在身下。 刘非并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疼痛,只是身子一沉,坍塌的巨响平息之后,刘非慢慢睁开眼目,只见赵歉堂死死抱住自己,额角有血珠流下来,滴答滴答的往下滑,染湿了刘非的面颊。 火把掉在地上,四周一片昏暗狼藉,刘非几乎动弹不得。 “刘非!!刘非?!”是梁错的喊声。 刘非连忙道:“我在这里!” 梁错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,道:“你可有受伤?” 刘非并没感觉到任何疼痛,道:“非无事,但是赵歉堂受伤了。” 赵歉堂忍着疼痛,稍微动了一下,登时狠狠倒抽一口冷气,他努力翻身而起,背部的土石哗啦啦的掉落,手臂呈现不正常的姿势,应该是断了。 刘非赶紧扶住他,这里条件简陋,必须出去包扎才行。 刘非让赵歉堂先坐下来,自己在四周查看,周围的路全都被土石挡住了,到处都是呼救之声。 透过土石的缝隙,刘非似乎隐约看到了梁错,道:“陛下,你那边怎么样?” 梁错的声音传来,道:“朕无事……” 轰—— 一声巨响打断了梁错的嗓音。 刘非的身后竟然有人,那人摇摇晃晃的走出来,手里握着一只锤头,是那个矿工头子。 矿工头子疯狂的大笑:“别过来!!只我要再轻轻敲一下,这个矿洞就会彻底坍塌,谁也别想走出去!!你们都要死!都要死!” 梁错的嗓音焦急的传来:“刘非?刘非你那边怎么样?” 刘非眯起眼目,镇定的打量那旷工头子,赵歉堂身受重伤,梁错等人又被大石头隔开,能阻止矿工头子毁坏矿洞的,只有自己。 第388章 且自己武力值显然不如那高大的矿工,不能硬拼,只能智取。 刘非道:“你想毁坏矿洞,目的是甚么?” 矿工头子激动的嗓音传来:“自然是为了杀这个暴君!!暴君!” 刘非道:“听起来,你对朝廷十足不满。” “不满?!”矿工头子激动的道:“你们这些做大官的,当然不明白我们的疾苦!我们都是南赵人,自从南赵没了,便一直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,被抓来开矿!没日没夜的开矿便算了!还有那些收课官房的官员,他们想要贿赂朝廷,除了每日的开矿数量之外,还要自己中饱私囊一部分,又要拿出一部分孝敬掌官,于是便叫我们没日没夜、没日没夜的开矿!开矿!永远没有尽头!” “哈哈哈哈!!”矿工头子狂笑不止:“好啊!今日我便与你们同归于尽!同归于尽!!” 赵歉堂扶着自己的手臂,道:“你不要激动,有话咱们好好儿说,我也是南人,我能理解你的苦楚。” “你能理解甚么?!”旷工头子呵斥道:“你为朝廷画图,受到多少嘉奖,而我们呢,我们这些平头百姓,只能出苦力!” 矿工头子似乎被刺激到了,高高举起手中的锤头,道:“好啊!!好啊!现在,我们便同归于尽罢!” “等一等!”刘非高声道:“你难道不想一想,这个矿洞中有多少你的同胞么?矿洞坍塌,你能杀死几个朝廷官员?便算我们都死了,也绝不超过二十人,而那些矿工呢?他们都是无辜的,你想让他们跟着赔命不成?一点也不划算,不是么?” 矿工头子稍微迟疑了一下,道:“我不想听你说话!!你是在骗我!” 刘非道:“你之所以不想听我说话,是因着我说得是对的。你也曾经想过,矿洞坍塌,死的不只是朝廷官员,但你被狠意蒙蔽,选不出更好的出路。” “无错……无错……”矿工头子哆哆嗦嗦的道:“我……我走投无路!我都是被你们这些贪官暴吏逼的!!杀!把你们都杀死,起码……起码可以有更多的人解脱!” 刘非却道:“还有其他的出路。” “出……路……?”矿工头子呆呆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道:“本相乃大梁太宰,百官这之首,你可向本相告状,非承诺与你,但凡我能活着走出这里,定然彻查收课官房贪污,压榨劳役一案。” 矿工头子哆嗦着:“你真的……真的会彻查此事?” 刘非笃定的道:“本相一诺千金。” 昏暗中,梁错的嗓音道:“朕也可以承诺,若收课官房真有贪污压榨之事,朕绝对严惩不贷!” 哐当—— 矿工头子手中的锤头猛地掉在地上,他的身子一晃,颓然跌坐下来。 “刘非……”梁错的声音再次变得急促,道:“你怎么样,没事罢?” 刘非连忙来到碎石的空隙边,道:“非无事,刘离就在外面,他定然会想办法救咱们出去。” 他的话音刚落,便听到“刘非……刘非——刘非……”的呼喊声。 刘非眼眸一动,道:“是刘离。” 不只是刘离,还有其他的嗓音,梁饬与梁多弼带着扈行的士兵前来救援。 刘非连忙道:“非在这里!” 碎石被搬动的声音响起,窸窸窣窣,很快封闭的幽暗变得稍微敞亮了一些,火把的光芒透进来,刘离第一个冲进来,一把抓住刘非,上下仔细的打量:“你受伤没有?” 刘非来不及回答,已然被刘离转着圈的检查了三遍。 刘非被转的头晕,道:“我无视,快给赵先生看看,他的手臂受伤了。” 赵歉堂为了保护刘非,手臂受伤严重,合该是骨折了,头上背上也都是伤口。 一部分人上前给赵歉堂包扎伤口,另外的人继续往前营救,没一会子,梁错等人也被救了出来。 梁饬将矿工头子押解起来,矿工头子一脸呆滞,喃喃的道:“死……死了多少人?” 梁饬冷声道:“因着疏散及时,并未有人死亡,但受伤的不少。” 那矿工头子听罢,狠狠的松了一口气,很快被押解离开。 梁错刘非等人一出来,收课官房的官员们赶紧冲过来,咕咚跪在上,叩头大喊道:“陛下!陛下饶命啊!下臣失察,竟是让矿场混入了这样居心叵测的贼子!下臣失察,还请陛下与太宰责罚!” “你的确该罚。”梁错幽幽的道:“但不是失察。” 收课官房的官员战战兢兢,但他方才不在矿洞之中,不知矿工头子已然把他们都给检举了,还在装傻充愣的道:“下臣……下臣不知陛下何意?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有人检举紫川山收课官房贪赃压榨,可有此事?” 收课官房的官员一抖,连连磕头:“没有没有!绝无此事啊!下臣不敢,下臣不敢!一定是刁民挑唆,陛下与太宰才会误会了下臣。” “到底有没有贪赃压榨,”刘非幽幽的道:“查一查便知。” 梁错道:“此事交给司理纠察。” 梁任之走上前去,拱手道:“是。” “冤枉啊!冤枉!”收课官房的官员大喊着,很快被司理的差役押解离开。 众人都受了一些伤,赶紧回府署包扎。 刘离给刘非清理了伤口,都是一些小伤,涂上伤药,都不需要包扎。 第389章 刘离道:“如此危险的事情,为何要做?” 刘非从预示之梦醒来之后,没想太多,只想着赶紧阻止坍塌,要知晓矿洞坍塌绝无小事,更何况……梁错还在里面。 梁错? 刘非目光微微一顿,自己如此慌张的冲进矿洞,那到是为了梁错? 刘离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心思,道:“你不会是为了梁错罢?” 刘非没说话,刘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,道:“不听老人言,你迟早要吃亏的。” “对了,”刘非道:“赵歉堂如何了?” 刘离道:“兹丕公正在为他看诊,他是伤得最严重的一个。” 刘非道:“我去看看他。” “也好。”刘离道:“只要你不去看梁错,看谁都行。” 梁错受伤并不严重,都是皮外伤,回府署之前刘非已然检查过了,所以没甚么可担心的。 刘非来到赵歉堂的屋舍门口,兹丕黑父刚刚给他包扎完伤口,刘非询问道:“兹丕公,赵先生伤势如何?” 兹丕黑父略微有些犹豫,看了一眼陷入沉睡的赵歉堂,低声道:“太宰,赵先生的手臂和小腿,都有骨折的情况,腿部受伤并不严重,只是……只是他的右手,恐怕便是往后恢复,也无法像常人那般……” 兹丕黑父之所以如此犹豫,是因着听说赵歉堂是画图的匠人,这司空的图纸,和一般的图画还不一样,要求的是精准,一旦伤了手臂,不知赵歉堂还能不能吃这碗饭。 兹丕黑父叹息了一声,提着药囊离开,让人去熬药去了。 刘非走到榻边站定,凝视着榻上的赵歉堂,道:“赵先生醒着罢?” 赵歉堂虽然闭着眼目,但他的眉毛皱在一起,眉心紧缩,眼珠也在快速波动。 赵歉堂慢慢睁开眼睛,道:“刚醒。” 刘非道:“方才兹丕公的话,赵先生可听到了?” 赵歉堂反而一笑,只是笑得有些勉强,道:“无事,你难道忘了么?我是左利手,右手坏了便坏了,还能用左手绘图,我赵歉堂一辈子坎坷,从幼年开始便倒霉,这点子不过是小事儿罢了。” 刘非道:“赵先生是为了救非,才坏了右手,若有甚么是非可报答或者帮助的,赵先生但说无妨。” “别唤甚么赵先生,”赵歉堂道:“听着怪生分的,若是你不嫌弃,还是唤我谦堂罢,可好?” 刘非思索了一阵,点点头,道:“谦堂。” 赵歉堂笑起来,笑容十足儒雅,道:“我救你完全是心甘情愿,自然不需要甚么报答,从今往后,这便不要提了。” 刘非道:“你放心,非定让会请兹丕公尽力医治,你的吃穿用度和一切费用,都由太宰府承担。” 赵歉堂一笑,道:“你这是……要养着我么?” 刘非坦然的道:“你为非伤了一条手臂,非养你又何妨?” 赵歉堂更是笑起来,道:“那你要养我一辈子么?” 刘非刚要开口,便听到有人朗声道:“朕可养赵先生一辈子。” 梁错从外面大步走进来,站定在刘非面前,道:“赵先生虽是为了救刘卿所伤,但说到底,也是为了救我大梁的肱骨之臣,这才受伤的,朕感激不尽,若是赵先生愿意,朝廷可以养赵先生一辈子。” 赵歉堂道:“谢陛下。” 梁错微笑道:“赵先生好好儿养伤,改日朕再带刘卿来看望于你。” 说完,拉着刘非离开了屋舍。 刘非被他一路拽着,进了下榻的屋舍,梁错这才放开手,十分哀怨的道:“你怎么不先来看朕,却先去看青梅竹马?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陛下受伤可严重?” 梁错道:“不严重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陛下受伤既然不严重,非自然要想去看严重之人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咳嗽一声,道:“虽赵歉堂为了你,坏了一条手臂,可你也不能随便应允条件,万一……朕说是万一,他叫你以身相许,该如何是好?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赵先生并未让非以身相许。” 梁错道:“朕都说是万一了,那个赵歉堂,看你的眼神古古怪怪,必然是不怀好心。” 刘非道:“若是不合理,非自然会拒绝。” 梁错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总之,朕会替你报答赵歉堂,你便不必操心了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是,陛下。” 梁错吩咐用最好的药治疗赵歉堂,赵歉堂的伤势恢复的很快,已然可以下榻走动,只是腿脚还有些不利索,右手的伤痛则是比较严重,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。 因着赵歉堂的伤势,还有纠察收课官房的事情,扈行的队伍在紫川山打算耽搁一段时日,等事情解决,再继续南巡。 刘非今日无事,便打算去看一看赵歉堂。 刘非到了门口,正好看到侍从端着汤药而来,刘非便接过汤药,道:“交给我便是。” “是,太宰。” 刘非端着汤药走进去,赵歉堂正费劲的从榻上起身,似乎是想要下地。 刘非把汤药放在一边,道:“赵先生要去何处?” 赵歉堂挣扎起身,还是有些勉强,出了一身的热汗,呼呼喘着气道:“只是躺得有些累了,起身来散一散罢了。” 第390章 刘非扶住他,道:“小心,先饮了药,非扶你出去散一散。” 赵歉堂道:“那便有劳了。” 赵歉堂爽快的饮了药,刘非扶着他慢慢站起来,赵歉堂已然可以下地行走,只是腿部还是有些酸疼不得劲儿,不能行走时间太长,偶尔走一走,活动活动筋骨,对身子也有利。 今日天气不错,天空湛蓝,日头也好,正适合出去转转。 刘非扶着赵歉堂来到府署的花园,天气转凉不久,花草还没有枯萎,花园的景致打理的不错,尤其是假山错落,别有一番风味。 梁任之负责纠察收课官房贪污压榨一案,正好经过假山花园,去找梁错禀报案情,便看到了刘非与赵歉堂二人,刘非扶着赵歉堂,赵歉堂因着腿脚无力的缘故,半个身子都靠在刘非身上,乍一看十足亲密。 梁任之皱了皱眉,转头要走,突然被一条单薄的人影拦下来,正是刘离。 刘离拦住梁任之的去路,微笑道:“司理大夫这么着急,是要去何处?不会又要去打小报告罢?” 梁任之眼眸微动,道:“不知刘君子所指的,是甚么小报告?” “还装,”刘离道:“你以为我不知,这几日但凡刘非去探看赵歉堂,你都会给梁错报信,是也不是?” 梁任之平静的道:“刘君子误会了,只是偶然。” 刘离抱臂道:“不知司理大夫这般偶然,图个甚么?” 梁任之思索了一下,沉声道:“梁某以为……陛下对太宰的心意,的确是出于真心,因而……” “真心?”刘离打断了梁任之的说辞,慢慢逼近梁任之,道:“听说司理大夫还未娶亲,可知甚么是真心?” 梁任之下意识后退,与刘离保持一定的距离,刘离却咄咄逼人,一进再进,道:“司理大夫甚么也不知,便不要再多管闲事。” 梁任之喉结干涩的滚动了两下,低声道:“我甚么都知晓……” “甚么?”刘离显然没听清他在说甚么。 梁任之却道:“没甚么。” 刘离皱了皱眉,刚要追问,梁错正好走过来,道:“梁任之,朕正找你。” 他转头一看,态度殷勤的道:“长辈也在。” “关于收课官房……”梁错的话说到这里,突然看到了花园中闲逛的刘非与赵歉堂,话锋一转,道:“收课官房的事情,朕稍后再找你,朕还有急事,先行一步。” 说罢,大步往刘非的方向走去。 刘离皱眉,想要拦住梁错,他的手伸在半空,还未碰到梁错,已然被梁任之一把抓住。 这个空当,梁错已然大步离去,朝着刘非和赵歉堂而去。 梁任之道:“刘君子,陛下与太宰之间的事情,还是他们二人自己解决罢。” 刘离瞪眼道:“放手。” 说着甩开梁任之,刚要大步追上去,哪知梁任之突然发难,一把钳住刘离的肩膀,低头吻了下来,含住刘离的嘴唇,搂住刘离的腰肢,紧紧箍在怀中,发狠的厮磨着那柔软的唇瓣…… 赵歉堂走了一会子,似乎是觉得有些疲累,如此凉爽的天气,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 刘非提议道:“那面有亭椅,去亭里小歇一会儿罢。” 赵歉堂已然气喘吁吁,道:“也好。” 二人进了小亭,刘非扶着他坐下来,道:“小心台……” 台阶二字还未说出口,赵歉堂被台阶一绊,身形不稳,猛地栽下去,刘非扶着他,手臂用力一拽,没有叫赵歉堂摔在地上,而是咚一声,二人靠在小亭的柱子上。 刘非后背紧紧贴着亭柱,赵歉堂为了稳住身形,手臂撑在刘非的耳侧,简直便是一个完美的壁咚。 二人距离很近很近,刘非的鬓发松散,几缕黑发逃离发冠的束缚,飘散下来,仿佛羽毛一般,随着秋风,轻轻的挠痒着赵歉堂的面颊,一瞬间从面颊痒到心窍最深处。 赵歉堂轻轻拨开刘非散下来的鬓发,露出他白皙细腻的面颊,他的表情仿佛醉了一般,痴痴然的凝视着刘非。 “赵先生?”刘非推了他一下,但因着赵歉堂腿脚不利索的缘故,刘非也没有使劲推,怕他站立不稳。 赵歉堂没有回过神来,表情反而更加深沉而复杂起来,喃喃的道:“刘非……” 说着,竟突然低下头,要去吻刘非的嘴唇。 刘非眼眸一缩,猛地侧头,眼看着赵歉堂的亲吻便要落在刘非的颈间,梁错大步踏入小亭,一把扣住赵歉堂的肩膀,将人往后一拽。 梁错皮笑肉不笑,一双狼目反顾,充满了阴鸷,幽幽的道:“赵先生,你这是做甚么?” 第112章 展开说说 “你……唔!” 刘离感觉到吐息的靠近, 猛地睁大眼目,但他甚么也看不清楚,因为梁任之靠得实在是太近, 近得刘离眼前一片昏花。 温暖的触觉,一瞬间, 刘离心窍猛跳,这种感觉似曾相识,就好像…… 好像记忆中,被梁错亲吻一般。 嘭—— 刘离用尽全力, 发狠的推开梁任之,呵斥道:“你做甚么!” 梁任之没有说话, 只是盯着刘离,那双眼睛,分明和记忆中的梁错生得一点也不一样, 但不知为何,总能让刘离产生一种错觉, 将他们的身影重叠。 刘离用手背愤恨的蹭着自己的嘴唇,梁任之还是没说话, 眯了眯眼目, 一把搂住刘离的腰身,再次将人拽在怀中,低下头去, 吻住刘离的嘴唇。 第391章 “唔!”刘离吃惊不已,没想到梁任之竟敢故技重施。 梁任之的力气很大,死死箍住刘离, 但又小心翼翼,似乎生怕弄疼了他, 仿佛经验老道,百般的讨好厮磨,又有些急切,章法凌乱。 刘离膝盖发软,浑身的力道尽数被抽走了一般,几乎瘫软在梁任之的怀中,就在梁任之慢慢放松警戒之时…… “嘶……”梁任之突然倒抽一口冷气,被迫松开了刘离。 刘离后退两步,再次用手背嫌弃的蹭着自己的嘴唇。 梁任之的唇角赫然破了,血珠顺着他紧闭的唇缝流下来,他仍然盯着刘离,轻轻蹭了一下滑下的血珠。 刘离面色通红,吐息急促,方才险些被梁任之吻得透不过气来,腰上还残存着梁任之桎梏的力道,他咬了咬后槽牙,刚要说话。 梁任之突然道:“我喜欢你。” 刘离一怔,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。 梁任之重复道:“我喜欢你。” 刘离冷笑道:“司理大夫认识刘某才几日光景,便说喜欢?” 梁任之第三次重复道:“我喜欢你。” 刘离皱眉道:“疯子!”说罢,快速转身离开…… * 啪! 梁错一把扣住赵歉堂的肩膀,他的力度之大,几乎将赵歉堂的骨头拆下来。 “啊……”赵歉堂吃痛,惨叫出声。 梁错凉丝丝,冷幽幽的道:“赵先生,你这是做甚么?” 赵歉堂因着疼痛,立刻放开了刘非,道:“陛下,草民……草民方才一时走了神。” “哦?”梁错皮笑肉不笑的道:“要不要朕,帮赵先生醒醒神儿?” 赵歉堂冷汗直流,道:“谢陛下,不必了。” 梁错这才放开赵歉堂,道:“不必便好。” 刘非挑了挑眉,他没想到梁错会出现,看梁错的脸色,还有说话咬着后槽牙的劲头,一定是吃味了,而且程度还不轻,那张端正俊美的脸面直抽搐。 刘非忍不住轻笑出声。 梁错低声道:“还笑?” 刘非道:“陛下不是在处理收课官房贪污一案么?怎么有空过来?” 梁错没好气的道:“朕若是不过来,便出大事儿了,他方才、刚才差点亲到你!” 刘非则是平静的道:“只是差点,况且……便算陛下不来,他也亲不到非。” 刘非虽然文弱,但好歹是个健全之人,赵歉堂断了一只手臂,走路也不方便,也是不会武艺的文生,便算是梁错不出现,其实刘非也有自己的法子,只是还未来得及出手罢了。 梁错听到这句话,心里酸涩的感觉稍微平息了一点点,也就一点点,但还是很酸,一肚子酸水,感觉能把五脏六腑都给融化。 梁错面容阴测测的,却保持着微笑,道:“赵先生舍命相救朕的太宰,朕这几日公务繁忙,还未来得及感谢刘先生,不如便今日罢,朕请刘先生用膳,如何?” 刘非奇怪的看向梁错,按照梁错的“小心眼子”程度,他此时该折磨赵歉堂才是,为何会请他用膳?难不成…… 要撑死赵歉堂? 赵歉堂因着刚刚被抓包,并不敢与梁错一同用膳,道:“陛下,草民……” “诶,”梁错打断了他拒绝的话头,咬着后槽牙微笑:“赵先生是刘非的恩人,便是朕的恩人,这份恩情若是不还,旁人定还以为朕是个白眼狼,赵先生,你可想好再拒绝朕呢。” 赵歉堂没有法子,硬着头皮道:“陛下恩典,草民岂敢拒绝。” “那便好。”梁错道:“来人,摆膳。” 寺人布膳,将膳食摆好,菜色极其丰富,刘非看着一桌子好吃的,眼神微微发亮,正好他饿了。 三个人入席,梁错坐在中间,正好将刘非与赵歉堂隔开。 梁错一脸浮夸的:道“哎呀,朕倒是给忘了,赵先生伤了手臂,不方便自己用膳。” “其实,”赵歉堂道:“草民乃是个左利手,伤得是右手,并不妨碍……”用膳。 不等他说完,梁错笑眯眯,和蔼可亲的道:“都怪朕粗心,这样罢,朕来喂赵先生用膳。” 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赵歉堂连连摇手拒绝。 梁错道:“使得使得。” 赵歉堂完全没有办法拒绝,梁错便开始给他亲手喂饭,道:“来赵先生,吃块肉。” 梁错专门挑了一块顶肥的肉,一点子瘦肉也没有,白花花肥弹弹,一夹直冒油那种,为了菜色好吃有味道,这样的肥肉是专门用来给菜色入味的,一般情况下,梁错不会吃这样的肉。 但今日情况不一般,梁错将肥肉夹起来,送到赵歉堂口边。 “来,张嘴。”梁错皮笑肉不笑。 赵歉堂的脸色显然梗住了,一片煞白,整张脸面抽搐,每一个小动作都在写着抗拒,可是没有办法,还是张开了嘴巴。 呲—— 滋—— 刘非甚至听到了喷油的声音,果然,好肥哦…… 梁错又道:“来,再吃一口炙鸡。” 那么大一只烤鸡,梁错转么夹了鸡屁股,赵歉堂好歹是贵胄出身,也算是讲究之人,眼皮狂跳,道:“陛下……” “诶,”梁错笑道:“赵先生好像很是挑食,如此伤痛怎么能养好呢?” 赵歉堂再一次被梗住,死死逼着眼睛,张开嘴巴,被梁错塞了一嘴鸡屁股。 第392章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忍不住笑出声来,这是吃饭呢,还是看戏呢? 梁错并没有放过赵歉堂,而是又把筷箸伸向那只炙鸡。 刘非奇怪,烤鸡的屁股已经被梁错夹走了,梁错还要夹甚么?鸡……胸肉? 只见梁错的筷箸,从鸡屁股的位置伸进去,掏啊掏,很快三个人都听到了“咕叽咕叽咕叽”的声音,那声音十足粘腻,仿佛搅屎一般,于是在梁错一脸微笑之下,掏出了一筷子糯米与红枣。 原这炙鸡之中,还夹杂着内馅,经过梁错这么一搅拌,红枣破裂,渗出深色的汁水,把糯米搅拌的乱七八糟,又黏、又乱,还脏兮兮。 梁错夹着那筷子糯米红枣,不断的逼近赵歉堂,道:“来,赵先生,糯米好啊,养生。” 赵歉堂的喉结明显在滚动,突然“呕——”的一声,竟冲出去呕吐去了。 刘非实在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哼,跟朕斗,还嫩了点。” 赵歉堂吐了一会子,脸色惨白的从外面走回来,拱手道:“陛下,草民感觉身子不适,还是……” 不等他说要告退,梁错已然抢先道:“把吃食都吐了,哪里能不难受?快坐下来,再食一些。” 赵歉堂脸色惨白,硬着头皮坐下来,梁错继续给他喂饭。 这次梁错没有喂肥肉鸡屁股,也没有搅屎,正儿八经的给赵歉堂喂饭,一改之前的不正经作风,就好像梁错的戏弄,只是个无伤大雅的顽笑罢了。 赵歉堂吃了饭,感觉已然饱了,刚要说话,梁错笑道:“赵先生,你太瘦了,看看这身子板儿,来,多食一些,伤口才能快些恢复。” 于是梁错开始了填鸭模式,一筷子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的喂饭。 “陛下,草民……” “再食一些。” “草民实在是……” “你看看,才食这么点,升平苑里的猫,都比你食得多。” “陛下,草民实在是食不下了!” “胡说,多食点,身子好得快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吃饱喝醉,定眼一看,赵歉堂的肚皮都鼓起来了,梁错甩了甩喂饭到有些发酸的手臂,道:“赵先生,这下可食饱了?” 赵歉堂吃到想吐,看到这一桌子菜生理不适,连连点头。 梁错道:“即使如此,赵先生便回去歇息罢。” 赵歉堂逃命似的站起身来,连忙退出,一边告退,嗓子还一边滚动,仿佛随时要吐似的。 等赵歉堂一离开,梁错阴测测的冷笑道:“朕撑不死你。” 刘非实在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 梁错哀怨的看了刘非一眼,道:“吃好了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陛下还未用膳呢,都这般晚了,别饿坏了身子。” 梁错道:“朕气都气饱了,再者,这些都是赵歉堂用过的残羹冷炙,朕不想吃。” 梁错年岁虽然不大,也就二十岁,但他身量高大,平日里又端着老成威严的暴君架子,如今撒起娇来,也是得心应手,随手拈来。 刘非笑道:“那……臣在自己舍中摆宴,今晚请陛下赴宴,如何?” 梁错眼眸一动,道:“刘离今晚不会去你那里么?” 自从刘离出现之后,梁错与刘非很少亲近,别说做亲密的事情,便算是亲吻都很少,因着刘离总会隔三差五的抽查,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。 梁错为了给长辈留下好印象,自然要装正人君子的模样。 刘非一笑,道:“不管他。” 刘非让人在自己的屋舍摆膳,便带着梁错回了屋舍,起初只是单纯的用膳,但很快变得不是那么单纯。 梁错一把抱起刘非,将他放在软榻之上,他的眼眸充斥着血丝,仿佛要吃人的野兽,一把扯掉刘非的革带,沙哑的道:“刘非,你是朕的……” 梁错低头吻下来,二人交换着吐息,突听“叩叩叩”的声音。 梁错一僵,低声道:“是不是刘离?” 果不其然,敲门声再起,随即传来刘离的嗓音:“刘非,你在么?” 刘非勾住梁错的脖颈,轻声道:“别出声,便当不在舍中。” 梁错有些子被抓包的紧张,道:“可是灯还点着。” 的确,屋舍里点着灯,梁错有些后悔,刚才就应该把灯灭了再说,只是他一念之差,更想看着刘非因着自己情动哭泣的模样。 叩叩叩—— “刘非,你在么?” “刘非?” 刘非看着梁错紧张的模样,唇角扬起一抹笑意,埋首在梁错的肩窝,轻轻的吹了一口气,随即在梁错的脖颈上专心的厮磨,留下一块红艳艳的吻痕。 “你……”梁错嗓音沙哑,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吐息,生怕被外面的刘离发现。 刘非歪头,眨了眨眼睛,一副很故意的模样。 梁错被他撩拨的再也无法忍耐,沙哑的道:“若是被听到,都是你的错……” “刘非?” 叩叩叩…… 刘离又敲了一次门,没听到里面有任何声音,便转身离开了…… 第二日清晨,刘离果然很早就来寻刘非,幸亏梁错早有准备,提前离开,否则便被刘离抓了一个正着。 刘离奇怪:“这么晚了,还不起身?” 第393章 刘非昨日被折腾了一夜,睡得很晚,自然想要懒床,懒洋洋的道:“再睡一会子。” 刘离道:“你昨晚去何处了?不在房中?” 刘非道:“没啊,在房中。” 刘离道:“那我来敲门,为何不应?” “有么?”刘非眨了眨眼目,道:“我可能睡着了罢,没听见。” 刘离刚要追问,便听到司理大夫梁任之的嗓音,从屋舍外面传来,道:“去通传太宰,梁任之有急事求见。” 刘离听到“梁任之”三个字,下意识浑身一僵,瞬间回忆起昨日那个亲吻,面色有些不寻常。 刘离道:“看来你有正经事儿,我先走了。” 他说罢,没有从正门离开,竟直接拉开后门,飞快的走了出去。 刘非摸着下巴,奇怪的看着刘离的背影,他这幅模样,好像落荒而逃,到底是甚么事情,能让刘离落荒而逃? 还有,昨夜刘离来敲门,敲了三次,没有人回应,他便离开了?按照刘离想要棒打鸳鸯的决心,没人应门,他该推门进来才是,但昨夜刘离的的确确的离开了。 刘非喃喃自语:“事出反常,必有妖。” 刘非洗漱更衣,梁任之紧锁眉头走进来,一句废话也没有,道:“太宰,收课官房的官员,在狱中自尽了。” “自尽?”刘非挑眉,上一个在牢狱中自尽的,还是君子茶楼的掌柜。 刘非道:“也是畏罪自尽?” 梁任之点点头,道:“正是,还留下了血书与遗言。” 梁错也听说了这件事情,与刘非一道前往府署的圄犴,收课官房的官员已经死了,用血迹在自己的衣裳上写了遗言。 坦白了贪污矿产,压榨移民一事,因着太过害怕被追究责任,所以干脆自尽。 梁错眯眼道:“这么容易便死了?” 刘非挑眉道:“怕是官房的官员,怕陛下继续查下去。” 的确如此,之前矿工头子说过了,收课官房的人除了自己贪污之外,还要贿赂上上下下的官员,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周到,这一照顾,面积岂不是会很大,如果梁错彻查此事,届时收受贿赂的官员全都会被牵扯出来,那官房的官员也就是一个小吏,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罪名。 左右都是死,于是官房的小吏干脆选择了自尽。 梁错冷声道:“他死得倒是轻快,以为朕查不下去么?” 刘非想了想,道:“陛下,彻查贪污一案,牵连甚广,陛下南巡,不要破坏了盛典,不如将此事交由宋国公处置。” 梁错此次南巡的目的,是为了安抚南赵的遗民,绝不能在紫川山耽误太长时日。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宋国公,这件事情,朕便交由你来纠察,紫川山大小官员,你尽可调遣。” “是,陛下!”梁饬拱手道:“臣领诏!” 众人从圄犴中退出来,刘非一眼便看到了刘离,刘离一个人站在花园门口,似乎在看甚么。 刘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刘离的面前没甚么特别的景致,唯独有一处假山,好生古怪。 刘非屏住吐息,悄声走过去,已然来到了刘离背后,刘离还在发呆,一向机警的刘离,竟是没有发现刘非的靠近。 刘非顽心大起,轻声道:“想甚么呢?” 刘离一惊,显然吓了一跳,道:“是你啊。” “嗯?”刘非挑眉:“不是我?那哥哥心中想的那个人,是谁呢?” 刘离眼眸微动,脸色有些不自然,道:“甚么谁?不知你在说甚么。” 刘非微笑道:“你从昨晚开始,便有些不对劲儿。” “哪里……”刘离难得打了一个磕巴,道:“哪里不对劲?” 正说话间,梁任之与梁饬从一旁经过,二人正在交接贪污一案的卷宗,边走边说,并没有注意到这里。 刘离的眼神却明显晃动了一下。 刘非何其敏锐,瞬间发现了端倪,道:“是不是与梁任之有干系?” 刘离下意识双手半握,道:“甚么干系?” 刘非笑道:“你反问了,说明你心虚。” 刘离下意识摸了摸嘴唇,又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刻意,抿着唇角不说话。 刘非眯起眼目,追问道:“我知晓了,你可是偷袭了梁任之,你睡了他?” 刘离立刻反驳:“绝无。” 刘非继续追问:“那就是袭胸。” 刘离再次道:“没有。” 刘非第三次追问:“那你就是强吻了他。” 刘离显然被逼问的有些慌乱,脱口而出:“我如何可能强吻他,明明是他……” 说到此处,刘离明显僵住了。 刘非面容上的笑意慢慢扩大,道:“明明是他如何,不如……展开说说?” 刘离:“……” 第113章 你也喜欢他? 刘离说漏了嘴, 抿着嘴唇不说话。 刘非笑道:“到底如何?你以为自己不说,我便不知?” 刘离转身便走,刘非坠在身后, 道:“感觉如何?梁任之的胸,是不是与看起来一般大?是梁任之的胸大, 还是梁错的胸大?” 刘离终于停了下脚步,道:“我今日才发现,你竟如此贫嘴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我这是关心你, 旁人之事,我从不多嘴。” 第394章 刘离一阵无奈, 刘非摸着下巴又道:“梁任之强吻了你,但他今日却好好儿的活着,没有缺胳膊, 亦未少条腿,说明……你喜欢他?” 刘离浑身一震, 喃喃的道:“你说甚么?” 刘非反问:“难道不对么?按照你我的脾性,是决计不吃亏的, 若你不愿意, 梁任之此时起码有一百种死法,但他现在活的好好儿的。” 刘离睁大眼目,似乎被刘非的言辞震慑住了。 刘非见他的反应, 轻笑起来:“你真的看上他了?” 刘离反应了半天,突然伸出手来,与刘非保持一臂距离, 道:“今天之内,你不要再与我说话。 刘非:“……” 收课官房的官员自尽,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矿场,矿工们平日里没少被他压榨,听说之后都十足的欢心。 梁错与刘非,带着紫川山的官员前来慰问伤员,他们刚一进入矿场,矿工们立刻围了上来,紫川山的官员有些惧怕,生怕他们又要暴动,连忙道:“护……护驾!” 哪知那些矿工却都跪了下来,连连磕头,道:“多谢侯爷!若不是侯爷,我们还要被那官吏压榨!” 那些矿工却不是冲着梁错跪拜,而是冲着北宁侯赵舒行跪拜。 赵舒行连忙道:“你们误会了,此次纠察收课官房,是陛下与太宰主持,孤并未参与,你们若是感谢,大可拜谢陛下与太宰。” 矿工们面面相觑,互相目询,似乎不太相信。 梁错看到这个场面,心里头难免有些火气,他与刘非差点被砸死在矿洞里,出来之后非但没有追究那些暴动的矿工,还纠察了贪污压榨一案,结果这些矿工们,根本不记自己的好,反而去跪拜赵舒行。 梁错脸色不好,借口疲惫,便匆匆离开了矿场。 刘非看着梁错的背影,抬步追上去,道:“陛下,心情不好?” 梁错抱怨道:“刁民果然是刁民,朕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责,这下子好了,他们竟当朕这个天子是摆设,满心满眼都是赵舒行那个北宁侯,朕这几日辛苦纠察贪污压榨,结果成了为他人做嫁衣。” 刘非轻笑一声,梁错奇怪的道:“你这是在嘲笑朕?” 刘非道:“如何是嘲笑?只觉得陛下抱怨的模样……很可爱。” 可爱?梁错一时有些发懵,很多人都说梁错可怕、可怖、可畏,从未有人觉得梁错可爱。 刘非温声道:“陛下想要抱怨,觉得委屈,这都是人之常情……不过,那些旷工都是南赵的移民,他们以前从未见过陛下,只知道赵舒行这个北宁侯,自然满心满眼里都是北宁侯,这也没甚么不对。” “话虽如此。”梁错听到刘非温柔的嗓音,更觉得委屈,把头靠在刘非的肩膀上,道:“朕也知晓这些道理,但心窍里就是不舒坦,朕的心眼子,只有这般大。” 刘非道:“那些矿工一般没有接受过甚么教育,不知大义为何物,自然只相信自己眼目看到的,耳朵听到的,陛下想要让那些矿工感激,其实很容易。” “很容易?”梁错抬起头来,道:“朕要如何做,才能超过赵舒行。” 刘非道:“矿工常年被官房压榨,陛下只要稍加恩惠,那些矿工便会记得陛下的仁宥。” 梁错眯了眯眼目,道:“朕似乎明白该如何做了。” 梁错匆忙离去,刘非看着他的背影,轻笑道:“果然很可爱。” 梁错准备在矿场舍粮,将扈行队伍中的粮食与补给拿出来,发给那些被压榨的矿工们,算是补偿他们之前受过的苦难。 矿工们完全没想到,传说中暴虐凶残的大梁天子梁错,竟然会舍粮舍物,起初根本无人敢排队,一开始只有胆子大的人尝试,发现真的可以收到粮食和物资,矿工们欣喜若狂,排队的人便慢慢多了起来,俨然排成了长龙。 梁错还来到矿场亲自舍粮,矿工们感恩戴德,感谢的言辞便没有断过。 “原来陛下不似传闻中那般暴虐。” “是啊!那些传闻,怕都是假的!” “要我说,陛下可比以前的赵主好得多,以前的赵主分明不把咱们当人看!” “是啊,你看这些粮食,都是好粮食啊!陛下竟然舍得送给咱们……” 梁错一面舍粮,一面支着耳朵听矿工们的议论,他也是头一次听到百姓夸赞自己,唇角克制不住的上挑。 “陛下,”刘非走过来,道:“这么欢心?” 梁错咳嗽理了一声,道:“还行罢。” 排队的矿工太多,刘非是来帮忙舍粮的,同来的自然还有刘离。 众人从早晨开始,一直舍粮到中午,准备换班去用午膳,刘离的胳膊抬了一上午,酸疼难忍,手一抖,差点将粮食全都洒在地上。 啪! 有人一把从后背扶住刘离,握住他的手腕,稳住那一碗粮食。 那人身材高大,这样的动作好似将刘离整个人抱在怀中一般,炙热的体温从刘离的背心穿来,极其熟悉。 刘离回头一看,是梁任之。 梁任之很自然的放开刘离的手,道:“刘君子若是累了,便去歇息罢,下午我来舍粮。” 刘离没说话,皱了皱眉,匆忙离开。 众人在紫川山耽搁了一些时日,也该继续南巡,梁错将梁饬留下来纠察官房贪污一案,其余人等扈行上路。 第395章 梁多弼本想跟着刘非,继续做狗皮膏药的,但是梁饬要留下来纠察贪污,很是民主的让梁多弼自行选择。 梁饬抱臂,一脸冷漠的道:“你可自行选择,跟着太宰继续南巡,还是留下来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梁多弼已然道:“当然是跟着太宰南巡了!” 梁饬:“……” 梁饬眼皮跳了一记,不紧不慢的道:“也好,那你的吃穿住行,一应用度,我宋国公府便不管了。” “啊?!”梁多弼睁大眼目,道:“为何?” 梁饬道:“左右你如今,也不是宋国公府的人了,你既愿意跟着太宰,便合该由太宰出钱,再者……小叔你自己,不会赚钱谋生么?” 梁多弼支吾道:“我……我、不会啊……” 梁饬终于笑起来,挑眉道:“那你只能死皮赖脸的跟着太宰,让太宰养你了。” “那……那……”梁多弼脸色尴尬,道:“那多丢人啊!” 梁饬道:“让太宰养你便是丢人,让我养你便不丢人?” 梁多弼脱口而出,道:“那不一样!” 梁饬挑眉:“如何不一样。” 梁多弼期期艾艾的道:“你……你都养了那么多年了,丢人早就丢光了,要不然……再多养一段时日?” “一段时日是多久?” “一辈子?” “……” “半辈子也行,半辈子!” “小叔还是跟着太宰继续南巡罢。” 启程当日,梁多弼反悔了,并没有跟在队伍里,问就是因着没钱,身为分文,一个子儿也没有,又不想死皮赖脸的让刘非出财币,只好乖乖留在梁饬身边吃软饭。 梁多弼没跟上来,梁错深感欣慰,总觉得畅快了一些,但又没完全畅快。 因着梁多弼没跟上来,却多了一条尾巴——赵歉堂。 梁错回头看了一眼赵歉堂,道:“还不如梁多弼那小子。” 众人扈行上路,从紫川山出发,第二站便是曲陵。 曲陵在赵河以北,以前过了曲陵,便是南赵的地界,而如今南赵归入了北梁,曲陵成了南北分界线,南北往来贸易,少不得路过曲陵,愈发的繁荣起来。 梁翕之带着晁青云,还有曲陵的官员们前来迎接,众人进入了曲陵大营。 这地方以前刘非就来过,和赵舒行对垒之时,便一直驻扎在曲陵大营之中,现在看来还有些感叹,真是时移世易,不过幸好没有物是人非。 梁翕之请众人坐下来,回头一看,咬牙切齿阴测测的对晁青云,道:“看够了没有?没看够要不要上前仔细看看?” 晁青云从赵舒行身上收回目光来,微微挑眉。 梁翕之狠呆呆的又道:“若是舍不得你以前的主子,你去找他啊,孤又没拦着你。” 晁青云道:“晁某若真的改投北宁侯,怕侯爷你哭鼻子。” “你说甚么?”梁翕之险些跳脚。 梁翕之愤愤不平的转头瞪了一眼赵舒行,说起来,梁翕之与赵舒行,可谓是新仇加旧恨,虽只是单方面的。 晁青云在跟随梁翕之之前,认识了北宁侯赵舒行,因着赵舒行的恩典,他在梁翕之身边做了耳目内应。 梁翕之一直很器重晁青云,得知晁青云一直忠心耿耿的是赵舒行之后,气得险些自爆,这旧恨不就结下了么? 至于新仇…… 梁错此次南巡,大家都知晓目的,无非是安抚南赵遗民,同时选拔一些有能之士管理南赵。 曲陵紧挨着南赵,梁翕之又是最熟悉舟师作战之人,没有之一,因此曲陵侯梁翕之,便成为了管理南赵的头号种子选手。 而另外一位人气颇高的竞争者,便是北宁侯赵舒行! 赵舒行本就是南赵之人,算起来他比梁翕之更加熟悉南赵的风土人情,加之赵舒行仁义之名远播,南赵的遗民都十足尊重赵舒行,因此赵舒行也是有利的竞争对手。 南赵的掌官,或许便是从梁翕之与赵舒行之中,选择其一。 梁翕之并非没有野心之人,他知晓自己当不好天子,但是管理一方还是会的,南赵掌官的位置势在必得。 梁翕之拱手道:“陛下远道而来,怎能不检阅我曲陵舟师,恳请陛下移步阅兵!” 梁翕之便是要表现给梁错看,自己比赵舒行强多了,当然,他也是想让晁青云看看,当年是晁青云瞎了眼睛,才会选择赵舒行做主子,卧底在自己身边。 梁错岂能不知梁翕之的性子,“好勇斗狠”,但凭借着这股牛劲儿,带领曲陵军倒是不错。 梁错道:“好啊,朕也想看一看,曲陵军练得如何。” 众人从大营移步出来,登上舟师,很是自豪的道:“陛下请看,这便是曲陵舟师。” 他说着,还转头看向赵舒行,道:“北宁侯以为如何?” 梁翕之一脸挑衅,赵舒行却面色平和,道:“曲陵军纪律森严,庄重有力,确实是百里挑一的舟师。” “只是百里挑一?”梁翕之昂着下巴道:“孤怎么觉得,北宁侯是小看了孤的曲陵军,孤的曲陵军,明明是万里挑一!” 梁错眼皮一跳,道:“差不多得了。” 梁翕之嘟囔道:“姓赵的都这么惹人厌烦!” 梁错想了想,姓赵的?那不是还有一个赵歉堂么?于是点点头,很难不应和。 第396章 梁错咳嗽了一声,道:“今日阅兵,若只是阅兵,太过乏味,曲陵军是百里挑一,还是万里挑一,便要曲陵侯你证明给朕看了。” 梁翕之一脸迷茫,拱手道:“但凭陛下调遣。” 梁错笑道:“并非是调遣,不如便由曲陵侯与北宁侯各领兵马,两军对垒,朕将牙旗插在孤岛之上,先夺牙旗者为胜,如何?” 刘非看了一晃眼梁错,梁错这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,梁翕之与赵舒行都是遴选南赵掌官的竞争对手,让他们此时比拼,胜的一方,无疑便是南赵掌官的卫冕者。 梁翕之斗志昂扬,昂首挺胸的道:“卑将领命!” 赵舒行微微蹙眉,道:“陛下……” 梁错笑道:“北宁侯不必介怀,也不必当真,今日之事朕一时兴起,切磋比拼,没有旁的意思。” 天子说没有别的意思,那就是有别的意思。 梁翕之转头对晁青云道:“你准备帮谁?” 晁青云目光一动,梁翕之已然拽住他的手腕,强行把人拖拽上战船,道:“你是我的人,必须帮我!” 晁青云有些无奈,道:“晁某也没说,不帮侯爷。” 梁翕之是曲陵的掌官,他自然知晓曲陵军中谁最厉害,立刻挑选了最厉害的一队兵马,登上战船,然后把老弱残兵全都留给赵舒行。 赵舒行转头看了看那些兵马,摇摇头,登上战船。 赵歉堂追上去,道:“侯爷,草民愿意助侯爷一臂之力。” 赵舒行道:“赵先生好心,孤心领了,只是……孤并没有打算赢这场比试。” 赵歉堂蹙眉道:“侯爷难道不想成为南赵的掌官?试问这天底下,哪里有人比侯爷,更加了解南赵?只有你成为了南赵的掌官,那些南人才不会被欺凌。” 赵舒行则是摇头,道:“不必多言,孤心意已决。” 两边战船开出,梁翕之全力以赴,舟师鼓足了风帆,猛烈前进,相对比起梁翕之,赵舒行的船只大有一种老牛拉车的错觉,慢悠悠慢悠悠的往前行驶,瞬间拉开了巨大的差距。 刘非跟着梁错,坐在大船之上,遥遥的看着双方比试,他似乎看出了赵舒行并不想争抢的意图,不由感叹道:“北宁侯果然是君子。” 梁错听他夸赞赵舒行,心里酸溜溜的,低头吻在刘非的唇上,堵住了他的话头。 刘非没有拒绝,挽住梁错的肩背,甚至主动的回吻,贴着梁错的耳畔,轻声道:“夺旗还得有一阵子,不知陛下的速度,是不是比夺旗要快?” 梁错眼眸深沉,一把抱起刘非,快速走入船舱,因着是战船,根本没有屋舍,二人进了仓库,嘭一声,梁错把门一关,将刘非抵在门板上,发狠的吻下来。 门板并不隔音,隔着门板,还能听到外面的走路声,刘离的声音近在耳边。 “刘非?又去何处了……” 刘离的声音在库房外面逡巡了许久,梁错宽大的手掌捂住刘非的嘴巴,不让他发出声息,刘非紧紧搂着梁错的肩背,昏暗之中,看到他额角滚下热汗,一脸狠戾又隐忍的表情,不由顽心大起,轻轻舔了舔梁错的掌心。 哐! 一声轻响从库房传来,刘离本已转身离开,狐疑的往回走,伸手去推库房的大门。 就在刘离的手掌碰到门板的一瞬间,有人一把握住刘离的手腕,阻止了他推门的动作。 刘离像是被烫了一般,猛地缩回手来,抬头一看,是梁任之! 船舱昏暗,随着水流微微波动,梁任之沙哑的道:“刘君子这几日,可是在躲着梁某。” 刘离眼神有些闪烁,道:“司理大夫误会了。” 说罢快速转身离开,走出船舱。 梁任之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,摇摇头,也抬步离开了船舱…… 夜色深沉,刘非从仓库走出来之时,膝盖发软,几乎寸步难行。 梁错面上挂着餍足的表情,微笑道:“想来夺旗早已结束,不知胜负如何?” 刘非方才只是调侃了梁错一句,问他是不是比夺旗还要快,哪知梁错自尊心如此之强,这一转眼竟折腾到了天黑。 刘非有气无力,翻了一个白眼,便听到甲板上传来嘈杂的大喊:“回来了!回来了!夺旗回来了!” 赵舒行没有争夺之心,梁翕之势在必得,按理来说,这次夺旗比试合该很快结束,不应该拖得如此之久才是。 甲板上嘈杂的声音不断,传来梁翕之的大嗓门儿,十足具有辨识度:“北宁侯竟如此阴险狡诈!是你们耍诈!我不服!” 梁错一阵诧异,道:“眼下才回来?” 刘非挑眉道:“看来……还是陛下太快了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第114章 加试一场 “我不服!” “阴险狡诈, 算甚么大丈夫!” “是你们使诈!” 刘非与梁错从船舱中走出来之时,便听到梁翕之犹如洪钟的大嗓门。 好几个士兵也跟在他后面嚷嚷着,看起来义愤填膺。 梁错似乎有些惊讶, 挑眉道:“看来……是北宁侯赢了这场比试?” 这场水战,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切磋比试罢了, 而是为了竞争南赵掌官的候选设置的。梁翕之和赵舒行,一个代表北梁的官员,一个代表南赵的官员,都是最有利的竞争者。 第397章 如今南赵的官员获胜, 这里又是曲陵,是梁翕之的地盘子, 自然有一堆人不服气。 梁错虽有些惊讶,但还是道:“梁翕之,愿赌服输, 再者,这次只是切磋游戏, 不要伤了和气。” “和气?!”梁翕之撸胳膊挽袖子,指着赵舒行道:“你问问他, 甚么是和气?!” 刘非奇怪的看着梁翕之, 梁翕之输了比试,已然很令人惊讶,更令人惊讶的是, 梁翕之从头到尾挂着水,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,浑似落汤鸡。 刘非道:“曲陵侯为何浑身湿透?” 梁翕之一提起这个, 更是气得跺脚道:“你问问他!你问问这个伪君子、真小人!” 他指的自然是赵舒行。 赵舒行微微蹙眉,道:“曲陵侯, 这乃是误会,其实……” “别跟我提误会!”梁翕之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说辞,道:“你这个小人!我本已然拿到了牙旗,都是因为你使诈,才从我手上骗走了牙旗!” 刘非更是好奇,赵舒行乃是真君子,之前刘非与他接触甚多,但梁翕之也不算是小人,没必要骗人,所以刘非很是奇怪,这其中到底发生了甚么误会? 梁翕之义愤填膺,道:“他!他们!阴险狡诈,我本已经第一个拿到了牙旗,谁知道,这些人如此无耻,竟假装落水,骗我去营救!” 梁翕之的船只第一个抵达孤岛,毫无阻力的顺利拿到了牙旗,当他们想要拿着牙旗折返之时,突然听到有人落水的呼救声,是从赵舒行的船只传来的。 梁翕之跺脚道:“我当时便是太仁慈了!才会去救他们,结果呢,甚么君子,完全便是小人!竟然是使诈,骗我去救,趁机抢走了我的牙旗!” 梁错听得迷迷糊糊,道:“等等,北宁侯假装落水,骗你营救,趁机抢走了牙旗?” 虽梁错很是不待见赵舒行这个情敌,当时对刘非表白的,也有赵舒行一个人,且赵舒行“假惺惺”的还不需要刘非的回答,试问谁表白不需要回答,那不是痴子么? 但赵舒行就是这样一个痴子,不想做皇帝,不想要回答,仿佛活在旁人不同的世间。 梁错很是很是不待见他,但这时候也有些疑惑,赵舒行的为人,不可能做出假装落水,然后骗取牙旗的事情,若是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,他早就是南赵的皇帝了,何必现在争抢南赵的掌官? 梁翕之瞪眼道:“正是!” 赵舒行拱手道:“曲陵侯,这件事情,的确是我方有错,我赵舒行给你先赔不是……” “他承认了!”梁翕之指着赵舒行的鼻子。 就在此时,赵歉堂排开众人,从后面走了出来,刘非敏锐的发现,赵歉堂也是浑身湿透的模样。 赵歉堂道:“侯爷,你不必对曲陵侯道歉,这件事情,并非侯爷所为,而是草民自作主张,常言兵不厌诈,曲陵侯若是怪,可以怪罪小民。” 赵舒行沉声道:“别说了。” 梁翕之气得脸颊涨红,道:“你们姓赵的,没有一个好东西!骗了我还如此理直气壮!” 赵歉堂道:“此乃公平比试,曲陵侯下水救人,可见仁厚,但此次比试,的确是北宁侯赢了。” 他又道:“曲陵侯不要错怪侯爷,这件事情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,若是曲陵侯有甚么火气,只管冲着我来便是。” “住口!”赵舒行呵斥。 梁翕之一下子便炸了,冷笑道:“好啊!冲着你来是罢!别以为你是个瘸子,又是个残废,我便不会打你!我今日便把你打成猪头!” 梁翕之冲上去,场面一度混乱,晁青云连忙一把拦腰抱住梁翕之,道:“侯爷,不要冲动!” 梁翕之这么一冲,身后愤愤不平的士兵们也躁动起来,全都跃跃欲试,准备和赵舒行的人干架。 刘非可算是听明白了,看来是梁翕之首先得到了牙旗,但后来赵歉堂落水,梁翕之带人下水救人,哪知赵歉堂并非真正的溺水,趁着梁翕之等人放松警惕之时,把牙旗偷走,以至于这次比试真正的赢家,变成了赵舒行。 晁青云拦着梁翕之,赵歉堂道:“曲陵侯有火气可以冲我来,侯爷甚么也不知情,草民只是看不惯曲陵侯耀武扬威,事事骑在北宁侯头上的模样。” 梁翕之脸色变得紫红,奋力的拨开晁青云,道:“小子!你有种再说一般!老子今日打不死你,就跟你姓!” 晁青云阻拦道:“侯爷,陛下还在面前,不要冲动!” “你拦着我是罢!”梁翕之气的眼珠子通红,道:“你也向着他!好啊,我就知道,赵舒行是你的老主子,你跟着我,不过是形势所逼,我早就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他!那你去跟着他好了!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!” “侯爷……”晁青云刚说了两个字,“嘭!”一声,竟是被梁翕之打了一拳,且打在脸上,打得他脸面偏向一侧。 赵舒行大吃一惊,连忙想要上前劝架,刘非一把拉住他,道:“别去。” 梁翕之方才不是有意要打他的,但实在太气愤了,没想到打到了晁青云脸上,打完之后他也后悔了,但是不知如何开口,一时间握着拳头,反而一脸狠呆呆的模样。 刘非眼眸微动,低声对赵舒行道:“你去劝架,反而适得其反……” 赵舒行点点头,的确是如此,梁翕之如今看自己不顺眼,怎么都不顺眼,倘或自己劝架,反而是害了晁青云。 第398章 梁错眼看着刘非和赵舒行说悄悄话,心里头酸溜溜,咳嗽了一声,道:“今日比试,本就是游戏,当不得真,不过……” 梁错话锋一转,道:“既然闹出了一些意外,加试一场,也就是了。” “加试?”梁翕之奇怪的看向梁错。 梁错道:“既然曲陵侯对此次比试不服,那便加试一场,这面牙旗留在北宁侯身边,以今夜为期,只要曲陵侯能夺得这面牙旗,便是曲陵侯取胜,若是明日一早,牙旗还留在北宁侯手中,便是北宁侯取胜,二位意下如何?” 梁翕之道:“好!就怕某些人,不敢比!” 赵舒行点点头,道:“臣并无异议。” 梁错道:“即是如此,如今天气凉,还入了夜,曲陵侯回去更衣罢,小心着凉。” 梁翕之狠狠瞪了一眼赵舒行,转头大步离开,晁青云回头看了一眼赵舒行,拱手作礼之后追上梁翕之,同样离开。 双方散去,刘非跟着梁错下了战船,往曲陵大营而去,刘离抱臂拦住他,道:“自从上了战船,找你不见,去何处了?” 刘非眨了眨眼目,道:“嗯?找不到么?怎么会,非这么一个大活人。” 刘离轻笑了一声,也没有说话,慢慢走近刘非,突然出手,在刘非的腰上狠狠一按。 “啊,嘶……”刘非腰肢本就酸软,被他这么一按,酸疼到骨子里,那叫一个酸爽,连带着膝盖都无力,几乎瘫软在地上。 刘离了然的盯着刘非。 刘非:“……”甚么都瞒不过“自己”的眼睛。 刘离拽住刘非的手腕,道:“今夜跟哥哥睡罢。” 梁错张了张口,但还是眼睁睁看着刘非被刘离拽走,那怎么办呢,刘离好歹是刘非的兄长,朕未来的大舅哥,朕也不好和大舅哥犟嘴不是么? 梁翕之气哼哼的回了营帐,把自己湿透的衣裳扒下来,扔在地上,不解气还踩了好几脚。 哗啦—— 没有任何通报,营帐帘子便被打了起来,晁青云从外面走进来。 梁翕之瞪着他,道:“谁叫你进来的?出去!” 晁青云没有退出去,反而上下打量着梁翕之。 梁翕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,自己跳入水中救人,衣裳自然湿透了,从里到外都湿透了,方才一口气全都扒下来扔在地上,此时简直一丝#不挂。 梁翕之双手叉腰,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横眉立目,气势汹汹,但这一切都是在他没穿衣裳,坦然遛鸟的前提之下。 腾! 梁翕之的脸面瞬间通红,一时扎着手,不知该如何是好,脸色越来越红,一股酥麻爬上来,直窜头疼,羞耻的想要找一条地缝钻进去,可是营帐哪里来的地缝? 晁青云率先开口了,道:“主公,小心着凉。” 他走过去,将干净的衣裳拿起来,披在梁翕之身上。 梁翕之被烫了一样,后退了好几步,道:“我、我自己会穿!” 梁翕之窸窸窣窣的穿衣裳,动作很快,速度麻利,晁青云忍不住笑了一声,道:“主公的带子,系串了。” 梁翕之低头一看,好家伙,果然系串了。 因着他方才一口气将里袍和外袍全都套在身上,然后才系带子,所以里袍的带子,系到了外袍上面,革带也是匆忙裹上,里袍的带子甚至吐着舌头,吐到了革带外面,看起来邋遢至极。 梁翕之脸色通红,道:“要、要你管!” 晁青云没说话,将梁翕之的革带解开,先将他的里袍系好,又将外袍系好,然后重新围上革带,动作流利而温柔,十足一丝不苟。 梁翕之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你的脸……” 晁青云道:“无妨,主公并没有用力。” 梁翕之方才气傻了,也不知自己用力没有,但绝对不轻,咳嗽一声,道:“没、没事就好……” 梁翕之整理好衣裳,道:“孤现在要去偷牙旗了,你好好儿在营帐中呆着,等着孤的好消息罢。” 晁青云道:“主公,让晁某跟主公一起去罢。” “你?”梁翕之蹙眉,道:“你是想去给你的老相好通风报信罢?” 晁青云道:“主公为何会这般想?” “为何?”梁翕之又似点着的炮仗一般,道:“你说为何?你本就是赵舒行的人,在我身边做细作这么多年,你还问我为何?如今我与赵舒行比试,你到底想要谁赢?” 晁青云沙哑的道:“主公不信晁某么?” “信你?”梁翕之脱口而出:“我可以信你么?” 说完,推开晁青云,大步离开营帐,又变回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。 晁青云看着梁翕之的背影,眼神愈发的阴沉起来,默默打起帐帘子,也走了出来。 梁翕之与晁青云吵架的声音很大,当然,也只是梁翕之单方面大嗓门,但刘非与刘离路过之时听得清清楚楚。 晁青云一出来,便和刘非刘离打了照面。 晁青云拱手作礼道:“太宰,刘君子。” 晁青云的眼神很是淡漠,刚要转身离开,刘非突然道:“你不要怨梁翕之。” 晁青云的脚步顿住,回头看着刘非。 刘非道:“梁翕之此人,秉性比较耿直,又喜说气话,而且……他并没有安全感。” 晁青云奇怪的看着刘非。 第399章 刘非解释道:“梁翕之父母早亡,他是在曲陵军的护卫下长大,二十年都活在仇恨之中,他唯一信任的人,便是你……但你却是北宁侯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,即使这件事情早已过去,梁翕之不说,但他心底里仍然没有安全感。” 刘离淡淡的道:“一旦遭遇背叛,便很难再放下心防了,不是么?” 晁青云死死蹙起眉头,道:“多谢太宰与刘君子点拨。”说罢大步离开。 刘非看向刘离,道:“你的心防呢?” 刘离轻笑一声,很是无所谓的道:“心防,是活着的人才会拥有的,而我这样,死了三十九次的人,心窍早已变成了铁石,还谈甚么心防?” 刘离说完,率先打起帐帘子,进入了下榻的营帐。 黑暗中,有人站在不远处的营帐之后,他的目光幽幽的凝视着刘非与刘离下榻的营帐,昏暗的月影暗昧的洒下,投射在他的脸面之上,一点点将他从阴影中拉扯出来。 是司理大夫梁任之。 梁任之目光深沉,喃喃的道:“刘非……” 今日才到曲陵,便闹出了这么一遭事情,刘非在战船上又做了一些“剧烈运动”,疲惫的厉害,一沾到软榻,立刻熟睡了过去。 【唔……】 刘非似乎听到有人呻#吟的声音,浅浅的闷哼,带着丝丝的旖旎,十足暧昧。 刘非努力睁开眼目,是熟悉的预示之梦。 四周昏暗无比,刘非努力的定眼却辨别,昏暗之中,似乎有两个人在拥吻。 【身材高大的男子,紧紧桎梏着素衣之人的手腕,落下急促的亲吻,素衣之人难耐的轻摆腰肢,柔韧的缠住那高大的男子,急促的吐息之声,伴随着沙沙的衣襟摩擦声,不断的蔓延在暧昧的昏暗之中……】 刘离? 刘非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素衣之人,因着实在太过熟悉。 而那个与他痴缠的高大男子,刘非仔细去分辨,竟然是…… “梁任之……” 刘非口中呢喃,被一阵吵闹声从梦中惊醒。 刘非侧头一看,身边的刘离也醒了,道:“你方才说甚么?是不是又做梦了?” 刘离自然知晓刘非拥有预示之梦的金手指。 刘离追问:“梦到了甚么?” 刘非:“……”梦到了你与梁任之做奇怪的事情。 营帐外吵闹的声音再次传来,刘非岔开话题道:“外面怎么了?” 天色灰蒙蒙的,还未亮堂起来,外面的士兵不知在嘈杂甚么。 刘离打了一个哈欠,道:“怕是梁翕之拿到了牙旗,正在欢心呢。” 二人整理了衣袍,穿戴整齐,走出营帐去查看,梁错也被声音惊动,出来查看情况。 果不其然,那喧哗之人正是梁翕之。 梁翕之手中举着旗帜,十足自豪的道:“看!我拿到了!这场比试,是我赢了!” 赵舒行从营帐中走出来,面容十足平静,拱手道:“的确是曲陵侯赢了,这一次比试,臣输得心服口服。” “哼!”梁翕之冷笑,道:“你自然要心服口服,本来两次都是我赢了,如不是我心善去救落水之人,根本不需要这场加试!” 赵舒行态度良好,道:“曲陵侯无论兵法还是秉性,皆令人佩服。” 梁翕之这人不经夸,被赵舒行如此诚恳的夸赞,面上有点子挂不住,挠了挠下巴,道:“算……算了,看在你认输的份上,这次便不与你计较了。” 赵舒行微笑,道:“多谢曲陵侯大仁大义。” 梁错挑眉,道:“即是如此……” 他的话音刚说到这里,突听一阵杂乱,一个士兵快速跑过来,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不、不好了!” 赵舒行认得那士兵,是跟在自己身边的士兵,因着今夜梁翕之很可能会来夺旗,所以赵舒行特意安排他不必执勤,没想到士兵这时竟跑了过来。 那士兵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,颤声道:“大……大事不好,行印……侯爷的行印,不、不见了!” “行印?”刘非蹙眉道:“可是北宁侯负责南巡盛典的行印?” 赵舒行此次全权负责南巡盛典,这一路上,无论大事小事,都需要用到行印,行印可谓是南巡盛典上最高的印信。 梁错冷声道:“行印丢失,乃是重罪,到底怎么回事?” 那士兵颤巍巍的道:“曲、曲陵侯……离开侯爷的营帐之后,行印……行印就不知所踪了!” 第115章 虽死,无悔 “你血口喷人!” 梁翕之厉声呵斥, 道:“我只拿了牙旗,旁的甚么也没动,你分明是血口喷人!” 士兵颤抖的道:“可……可今夜, 真的只有曲陵侯一人,进入过侯爷的营帐, 方才卑将前去查看,行印真的不翼而飞了!” 梁翕之恍然大悟,道:“哦——我知了!怪不得你这么轻易的叫我拿到了牙旗!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,想要栽赃于我!” 赵舒行蹙眉道:“曲陵侯误会了, 我绝无这个意思。” “那你是甚么意思!”梁翕之道:“我刚拿到牙旗,你就说行印丢失了, 难道不是想要栽赃给我么?亏我刚才还觉得你是个好东西!好啊!你竟然如此阴险狠毒!” 梁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行印乃是重印,一旦有人拿到行印, 便可在南方畅通无阻,古代的交通条件并不算太便利, 等行印丢失的消息传到各个府署,那个别有用心之人, 怕是早就将行印用完了。 第400章 再者, 行印便是南巡的脸面,行印丢失,便是狠狠打了梁错这个天子的脸面。 刘非眯眼道:“曲陵侯, 北宁侯,稍安勿躁,如今最重要的, 是寻找行印。” 赵舒行拱手道:“臣但凭陛下与太宰调遣。” 梁翕之也不甘落后,拱手道:“我梁翕之, 行得端坐得正,也愿意配合纠察!” 刘非看向梁错,梁错点点头,道:“传令下去,封锁曲陵大营,任何人等不准进出!” “是!” 梁错再次开口:“梁任之。” “臣在。”梁任之站出来,沉声道。 梁错道:“立刻带人纠察所有的营帐,便是连库房也不要放过,将整个营地翻个底朝天,也要给朕把行印找出来。” 梁任之眯眼道:“是!” 梁任之动作很麻利,也不喜欢说废话,点了人马立刻散开,挨个去搜查营地。 刘非看着梁任之的背影,一时间便想到了方才的梦境,忍不住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离。 刘离奇怪的道:“看甚么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没甚么。” 刘离:“……”绝对有甚么。 梁任之带兵去搜查,约莫半个时辰,庞杂的曲陵大营便已然搜查完毕,梁任之一身司理劲装,腰配长剑,阔步而来,高大的身材被火光照耀,更显得挺拔而结实。 梁任之的手中,托着一个木制的锦盒。 梁错眯眼道:“找到了?” 梁任之摇了摇头,打开锦盒,里面竟然是空的! 梁任之将锦盒交给赵舒行,道:“请北宁侯过目,这锦盒可是放置行印的盒子?” 赵舒行仔细辨别,道:“正是,绝对无错。” 梁翕之急切的道:“从何处搜出来的?” 梁任之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梁翕之。 梁翕之虽然有些冲动,但他并不傻,梁任之这一眼,让他心窍咯噔一声,难道…… 便听梁任之道:“回禀陛下,这印信的锦盒,乃是从曲陵侯的营帐中搜出。” “不可能!”梁翕之大喊:“我没有偷印信!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 晁青云大步上前,拱手道:“陛下,太宰!曲陵侯取得牙旗,立刻便展示与众人,又如何来得及回营帐藏匿行印?再者,既然藏匿行印,为何又只有锦盒,而不见行印本身?” 梁翕之连连点头,道:“是啊!不是我偷的!我偷那东西做甚么!” “谁知你想做什么?” 南赵归顺来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,他们的声音不大,但还能听到一二。 “曲陵侯早就对咱们侯爷不满,没准就是他记恨咱们侯爷拿到了牙旗,一气之下偷走行印,想要咱们侯爷难看!” “是了,不然根本无人进入过北宁侯的营帐,不是他偷了,还能是谁?” 梁翕之的士兵一听不干了,指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士兵大喊:“你们是甚么东西!一把子降兵,就知晓背地里嚼舌头根子,有本事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的说出来?你们干么!?诬陷我们侯爷偷东西?我们侯爷乃是正儿八经的梁氏宗族,陛下的从弟,需要从你们降臣手里偷东西?以为谁稀罕呢!” “你说甚么!?有种再说一遍!” 营中都是血气方刚的兵士,又都是武将,难免火气便大了一些,一点就烧,两面谁也不肯服输,都觉得是对方使诈,从对骂立时便要演变成对打。 梁错的脸色愈发难看,冷喝道:“都住口!” 双方一震,天子发怒了,谁也不敢喘一口大气。 梁错的一双狼目,幽幽的扫视着在场的众人,沙哑的道:“行印丢失,很光彩是么?你们身为我大梁的臣子,在此内讧,互相推诿,撕来咬去,很体面是么?” 梁错一挥袖袍,呵斥道:“来人!北宁侯丢失行印,玩忽职守,杖责三十,以儆效尤!” 赵歉堂劝阻道:“陛下,北宁侯不会武艺,杖责三十如何受得了,这……” 梁错盯着赵舒行,冷声道:“北宁侯,你可认罚?” 赵舒行拱手道:“臣……认罚。” 曲陵军一看,赵舒行被责罚,一个个扬眉吐气起来。 结果不等他们欢心起来,梁错话锋一转,道:“行印在曲陵大营中丢失,身为曲陵掌官,治军不严,令贼子横行营地,曲陵侯,朕杖你三十,你可认罚?” “甚么?!” “也要打侯爷?” “侯爷!” 梁翕之深吸了一口气,在一片嘈杂之中朗声道:“陛下,行印的确并非臣所偷,但行印于曲陵大营丢失,的确有臣的过失……梁翕之认罚!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好,拖下去,各杖责三十!” 梁任之立刻让士兵上前,夹住梁翕之与赵舒行,准备杖责。 人群骚动起来,无论是梁翕之还是赵舒行,都有一杆追随者,他们看到自己的主公被打,自然是不愿意的。 梁错冷声道:“今日行印丢失,军中不知反省,互相推诿谩骂,你们的掌官,便是替你们受罚,若再有此事发生……严惩不贷。” 将士们一时垂着头,都有些惭愧,谁也不敢再说一句话。 梁错道:“行刑。” 嘭—— 嘭! 嘭、嘭、嘭…… 杖责的声音不断,梁翕之和赵舒行各自杖责三十,军中的杖责三十可不是闹着顽的,打完半条命都要去了。 第401章 赵舒行是个文人,挨到最后身子已然受不了,头一歪瞬间昏死了过去。 刘非早就让兹丕黑父准备着,刚一打完,士兵们立刻上前搀扶着昏迷的赵舒行进了营帐,兹丕黑父赶紧施救,为他包扎伤口。 那面梁翕之也好不到哪里去,他虽是个武将,但是身子板并不强壮高大,打到最后满头冷汗,鬓发都湿透了,滴滴答答的淌水。 梁翕之不需要人扶,挣扎着站起身来,刚走了一步,膝盖一软,咕咚跌在地上,同样昏迷过去。 晁青云冲上去,一把打横抱起梁翕之,快速冲入营帐。 打也打过了,罚也罚过了,梁错这才道:“纠察行印丢失之事,便交给司理来处理。” 梁任之拱手道:“是。” 梁错挥手道:“都散了罢。” 说罢,转身进入了御营大帐。 刘非看了一眼梁错,抬步追上去,一同进入了御营大帐。 梁错坐在席上,揉了揉额角,道:“一个个都不令朕省心。” 梁错见刘非走进来,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抱怨的人,道:“你说说看,方才那个场面,朕若是不责罚,还能如何稳住场面?” 行印丢失,又恰好只有梁翕之进入了赵舒行的营帐,又又那么恰好,在梁翕之的营帐中,找到了放置行印的锦盒,怎么那么多凑巧,这些凑巧组合在一起,便触发了曲陵军与南赵的矛盾,仿佛干柴烈火,一触即发。 梁错此次南巡盛典,便是为了安抚南赵的遗民,让他们可以放松警戒,民心所向的归顺大梁,并非是来挑起战争的。 刘非道:“陛下的处置很是得当。” 梁错惊讶的道:“你不怨朕打了赵舒行?” 刘非道:“的确打得重了些,但北宁侯丢失印信,乃是重罪,这样的责罚,已然是陛下偏袒北宁侯了。” 梁错更是惊讶,毕竟刘非虽然没有接受赵舒行的表白,但他们的干系还是不错的,梁错还以为,刘非会替赵舒行求情才是。 刘非蹙眉道:“陛下,行印丢失,空盒又在曲陵侯的营帐中找出,这件事情非同小可,绝对是有心人故意为之,目的很简单,便是为了分化南北,破坏陛下的南巡盛典。” 梁错严肃的道:“朕也是如此想的,必须将此人抓出来才是。” 他说罢,叹了口气,道:“朕刚下令责打完赵舒行与梁翕之,不方便前去探看,你去替朕看看他们,带着伤药补品过去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陛下的心肠,还是软的。” 刘非离开御营大帐,先往赵舒行的营帐而去,刚到营帐门口,便听到里面有说话声,显然赵舒行已然醒了。 那声音十足耳熟,刘非一听便知,合该是赵歉堂的嗓音。 赵歉堂道:“侯爷,您身子如何?这三十杖责,打得也太重了一些!陛下明知侯爷不会武艺,还要责打侯爷三十大板,这不是……不是往死里打么?” 赵歉堂的嗓音继续道:“还有那些梁人,往日里何其殷勤,如今侯爷丢失了行印,他们躲得比谁都快,生怕侯爷您会连累他们一般……想必侯爷归顺北梁之后,日子过得也不顺心,处处低人一等,寄人篱下,谁叫咱们是南人呢?说打底,就与那些矿工一样,上面欢心了,给一些好处,上面不欢心了,随意踩踏压榨……” 赵舒行的嗓音响起,道:“赵先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。南赵已经没有了,你我如今都是大梁的子民,哪里还能分北人与南人?再者……当年赵主还在的时候,难道便没有被压榨的矿工,被鱼肉的百姓了么?陛下能见百姓疾苦,已然不知比赵主强了多少,这样的话,切勿再说了,若是被人听去,赵先生免不得也惹一身麻烦……” 刘非在外面听了一会子,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动静,这才打起帐帘子走进来,道:“北宁侯,伤势如何?” 赵舒行想要起身作礼,但他实在太虚弱,只能趴在榻上,刘非道:“不必起身,其实非这趟前来,是代替陛下前来探看北宁侯的。” 赵舒行虚弱的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 刘非道:“行印丢失,乃是大罪,陛下这般责罚,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。” 赵舒行点头道:“是,臣明白,杖责三十看起来严重,但总比掉脑袋要强得多,陛下仁厚,用心良苦,臣并非是白眼狼,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。” 刘非道:“北宁侯乃是君子,明白便好。” 刘非将送来的伤药和补品放下,道:“那非便不打扰北宁侯歇息了。” 赵舒行点头道:“恕我不能相送。” 刘非离开赵舒行的营帐,回头看了一眼,若有所思,很快抬步离开,往梁翕之的营帐而去。 梁翕之的营帐门口,晁青云脸色发黑的站在外面,并没有走进去。 刘非道:“青云大哥这是……?” 晁青云道:“曲陵侯已然醒了,太宰若是想要探看,可以入内。” 刘非了然,看来梁翕之醒了之后,并不想见晁青云,毕竟这次梁翕之挨板子,和赵舒行也有关系,但凡是挨着赵舒行的事情,梁翕之都会想起晁青云的背叛,这仿佛是一个心结。 刘非打起帐帘子走进去,梁翕之趴在榻上,看不到他,显然认错了人,大喊道:“谁让你进来的!滚出去!孤不想看到你!滚啊!” 第402章 刘非笑道:“曲陵侯的底气这么足,看来身子是无碍了?” 梁翕之一愣,使劲扭过头来看,惊讶的道:“太、太宰啊……” 刘非挑眉:“那你以为是谁?” 梁翕之脸上僵硬,道:“我还以为是那个臭不要脸的!” 刘非道:“看来侯爷是希望青云大哥进来哄一哄你了?” “谁、谁说的!?”梁翕之梗着脖子反驳,道:“我才不稀罕!他这会子,怕是已然跑到他的老主子那里,去嘘寒问暖了罢!我、不、稀、罕!” 刘非笑起来,朗声道:“青云大哥,你若是再不进来,侯爷怕是要误会你爬墙了。” 哗啦—— 帐帘子被打了起来,晁青云应声入内。 梁翕之看到晁青云,先是松了口气,显然晁青云并没有跑到赵舒行那里去嘘寒问暖,但很快又梗起脖子,道:“我都说了不稀罕!你出去!谁叫你进来的!滚出去!我不想见到你!” 梁翕之稍微有些激动,牵扯到了伤痛,“嘶……”疼得龇牙咧嘴,冷汗瞬间留下来。 “主公!”晁青云大步上前,扶住梁翕之,道:“别动,快趴下来。” “别碰我!”梁翕之仿佛一个闹别扭的小学生,不不,顶多是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,口是心非的道:“脏手拿开!别碰我!嘶……疼、疼死了……” 晁青云温声道:“好好,主公别激动,我不碰你。” 梁翕之起初只是皮疼头疼,后来演变成了委屈,眼圈一红,竟然吧嗒吧嗒落下眼泪来,要知晓他除了在父母过世的时候哭过,之后便嫌少哭泣了。 毕竟梁翕之是个要强的人,掉眼泪很伤自尊心,可不知是不是屁股疼后背疼大腿疼的缘故,总之梁翕之今日特别想哭,眼眶发酸,眼泪止也止不住。 “主公?”晁青云看到梁翕之脸上的眼泪,道:“可是伤口疼?我这就去叫兹丕公来。” 梁翕之却道:“不要你管!你去找你的老东家罢,不要管我!我是死是活,都不需要你管!” 晁青云死死蹙着眉心,扳住梁翕之的肩膀,迫使他看向自己,道:“晁某为何要去寻北宁侯?的确,晁某以前是北宁侯的门客,承受北宁侯大恩大德,只是如今晁某一心跟随主公,难道晁某的心意,主公一点子也不明白么?” 梁翕之反诘道:“甚么心意?” 晁青云没有说话,低下头,亲在梁翕之的脸颊上,轻轻吻掉他的泪痕。 梁翕之前一刻还像是炸毛的小猫,下一刻再变成木鸡,一脸呆滞,嘭,面色通红起来,挣扎道:“你、你做甚么!” 晁青云想起了刘非的话,梁翕之看似无理取闹,其实是因着没有安全感,他其实很胆怯,害怕遭受背叛,所以总是装作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。 晁青云严肃的道:“晁某愿意一辈子跟随主公,无论主公赶不赶我走,我都是主公的人。” “你……”梁翕之没想到晁青云如此直白,他的心窍猛跳,眼眶愈发酸疼,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。 晁青云心疼的替他擦掉眼泪,轻声道:“别哭了,主公。” “咳咳……”刘非并不想破坏气氛,但还是忍不住咳嗽了一声,自己虽然不是咋呼的人,但存在感也不至于如此之低,竟是被那二人给无视了。 他稍微一咳嗽,梁翕之这才回过神来,吓了一大跳,连忙推开晁青云,结果牵扯到了自己的伤口,疼的又是呲牙咧嘴:“哎呦……疼!疼疼疼……” “主公!”晁青云扶着他,道:“没事罢?” 梁翕之满脸的尴尬,道:“没……没事。” 刘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,道:“看来曲陵侯的身子并无大碍,那就劳烦青云大哥,好好儿的照顾曲陵侯。” “谁……”梁翕之嘟囔道:“谁要他照顾!” 刘非道:“非只是替陛下来送补品和伤药的,曲陵侯并无大碍,那非便回去复命了。” “等等。”梁翕之叫住他。 刘非道:“曲陵侯,可还有事儿?” 梁翕之沉下脸色,道:“行印一事,我觉得十足蹊跷,是不是有人知晓我今晚会去抢牙旗,所以趁着我不在营帐,故意把行印的盒子,放在我那里,栽赃陷害于我!” 说罢,又说道:“肯定是那些南人干的!太宰你也看到了,那些南人对咱们多有不满!虽然已经归顺,但骨子里都是反骨,就好像豺狼一样,实在狡诈……且陛下南巡盛典,若是他们搞出一些幺蛾子来,必然会挑起南北争斗,届时怕是要揭竿而起!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道:“曲陵侯便不必担心了,这件事情已然交给司理大夫梁任之处置,司理秉公执法,定然会将行印找回来的。” 刘非对晁青云道:“照顾好曲陵侯。” 晁青云点点头,刘非便离开了营帐,往御营大帐去复命。 梁错见他回来,道:“梁翕之和赵舒行可好?” 刘非道:“陛下放心,都无大碍,兹丕公已然全部看过了,将养几日便可大好。” 梁错叹了口气,道:“那便好,希望他们明白朕这么做的用意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北宁侯深明大义,十足理解陛下的做法,曲陵侯如今只顾着对南人愤恨,也并未将陛下的责罚放在心上,然……这就是问题。” 第403章 刘非的话锋一转,道:“臣方才去探了口风,赵舒行虽是君子,但赵舒行手下之人,并非人人都是君子,他们觉得行印丢失,乃是被曲陵侯盗取。而曲陵侯的手下,则是觉得赵舒行阴险狡诈,嫁祸他们侯爷,双方都有怨言,陛下……这已然不是行印的问题,是有人想要借助行印丢失,引发南北大战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沙哑的道:“而且……此人藏在曲陵大营的附近,他知梁翕之会去抢夺牙旗,营帐无人,于是干脆来了一场栽赃嫁祸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陛下与非想到一处去了。” 他说到此处,突然笑起来,道:“不如,我们便让梁翕之闹起来。” “闹?”梁错有些不解。 刘非道:“这个背后之人,不就是想看南北矛盾,进而挑起大战么?梁翕之一旦闹起来,正中他的下怀,那个最欢心的,不就是背后之人么?” 梁错沉声道:“你想把他引出来。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是连根拔除。” 梁错揉了揉额角,道:“只是……怎么让梁翕之闹起来?那个背后之人说不定就藏在曲陵大营中,你与朕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的眼目之下,如何才能让梁翕之闹起来,又不令他起疑心呢?” 刘非神秘的对梁错一笑,道:“这还不简单么?” 刘非并没有去找梁翕之,而是去找了晁青云,请晁青云配合自己一件事情。 “去见北宁侯?”晁青云有些诧异。 刘非点点头,似笑非笑的道:“正是,还请青云大哥,偷偷摸摸,背着曲陵侯,去看望北宁侯的伤势。” 晁青云蹙起眉头,道:“这……” 刘非道:“事关重大,还请青云大哥一定帮忙,若此人一直藏在背后,对曲陵侯也是威胁,不是么?” 晁青云思索片刻,道:“好,晁某听从陛下与太宰安排。” 刘非的计划便是,让晁青云偷偷去见北宁侯赵舒行,若是被梁翕之不经意间发现,梁翕之定然会像点燃的炮仗一般,届时整个营地都会知晓。 二人商讨了一番,晁青云便按照计划行事。 晁青云回到梁翕之的营帐,梁翕之好奇的询问:“太宰寻你可有事儿?” 晁青云摇摇头,道:“太宰只是关心侯爷的伤势,又怕打扰了侯爷歇息。” 梁翕之沾沾自喜的道:“我就知晓,太宰一定很是关心于我!” 晁青云目光一动,道:“主公,你在此歇息,晁某去替主公熬药。” “熬药?”梁翕之奇怪的道:“熬药这种事儿,就交给仆役去做罢,再者说了,孤身强体壮的,都喝了好几次药了,已然大好,不需要……嘶——喝药……” 他刚说嘴,登时牵扯到了伤口,疼得浑身僵硬,不敢动弹。 晁青云道:“还是饮药才好,莫要留下甚么病根,再者……仆役熬的药,晁某也不放心,还是晁某亲自为主公煎药,这才放心。” 梁翕之听着他的话,心头里美滋滋的,一股甜意化开,仿佛食了蜜一般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,却非要装作满不在意的道:“啊呀,算了,随便你罢,真是的。” 晁青云给梁翕之盖好被子,道:“那晁某先去煎药,主公歇息罢。” 梁翕之摆摆手,道:“话真多。” 刘非眼看着晁青云从营帐离开,还远远得给自己打了一个眼色,于是刘非迈开大步,走入梁翕之的营帐。 “太宰?”梁翕之正在无聊,见到刘非进来,很是欢心的道:“太宰怎么来了?” 刘非微笑:“不放心曲陵侯,来看看你的伤势,好些了么?” “当然!”梁翕之道:“我可是从小习武,身子骨强壮……哎呦……” 刘非连忙扶住他,道:“别乱动。” 梁翕之尴尬不已,道:“没事,没事……刚才只是意外。” 刘非眼眸微动,道:“看来曲陵侯被憋在营帐中,给憋闷坏了。” “谁说不是呢?”梁翕之抱怨道:“那个晁青云,哼,一直管着我,不让我做这个,不让我做那个,都不能下榻,我便要憋闷死了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眼下青云大哥不在,不然……非扶你出去散一散?” “好啊!”梁翕之这性子,对不熟悉的人十足戒备,乍一看仿佛疯批一般,心狠手辣,甚至不择手段,但他实在重情重义,有的时候甚至有些偏激,刘非的钩子这么直,钓都不用钓鱼,立刻上钩。 梁翕之兴致勃勃的道:“走走!趁着晁青云没回来,咱们偷偷的去,偷偷的回。” 刘非扶着他起身,给梁翕之加了一件披风,二人便从营帐中走出来,就是这么巧,他们刚一出来,便看到了晁青云的背影。 “咦?”刘非故意拉长了声音,道:“那不是青云大哥么?” 梁翕之一看,道:“是啊。” 刘非又故意的道:“青云大哥这是去做甚么?那个方向,可不是药庐呢,不像是去煎药。” 梁翕之蹙起眉头,咬住后槽牙,阴测测的道:“那个方向,是不是北宁侯下榻的方向?” 刘非很是刻意的摇头道:“的确是北宁侯下榻的方向,只是……青云大哥不是说去为侯爷煎药了么?总不能是诓骗侯爷,偷偷去见北宁侯的罢?” 梁翕之听着刘非的话,吐息都急促了,道:“追上去!” 第404章 他动作稍微一块,疼的哎呦了一声,道:“太宰,扶我一下,快追上去!” 刘非扶着梁翕之往前走,追在晁青云背后,果不其然,晁青云来到了北宁侯赵舒行的营帐门口,打起帐帘子走了进去。 梁翕之的脸色铁青,狠狠的道:“好啊,他真是背着我去找赵舒行了!” 刘非毫无诚意的劝架,道:“侯爷,怕是有甚么误会。” “误会?!”梁翕之气愤的道:“我相信晁青云,便是最大的误会!” 哗啦——! 梁翕之狠狠打起帐帘子,便看到晁青云正在给赵舒行端水,赵舒行的体魄没有梁翕之那么好,还未恢复,不能下榻,晁青云端着羽觞耳杯,赵舒行刚要接过去。 梁翕之气得脸红脖子粗,大步冲过去,一把抢过羽觞耳杯,“咚!!”狠狠扔在地上,幸而羽觞耳杯是铜制的,并没有摔碎,但茶水飞溅,泼洒了赵舒行一身。 晁青云吓了一跳,道:“侯爷,有没有被烫到?” 他这一声侯爷,是冲着赵舒行说的,毕竟赵舒行身上飞溅了许多茶水。 梁翕之仿佛跳雷一般,瞬间爆炸,揪住晁青云的衣领,道:“你刚才对我说甚么来着?给我熬药?熬药熬到北宁侯的营帐来了?!为了来给你的老东主探病,你竟是诓骗我!!好啊,晁青云,你又骗我!” 赵舒行惊讶的道:“是不是有甚么误会?太宰,你快说句话。” 刘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,摇头道:“青云大哥,这次真的是你做得不对,你若是想要来探看北宁侯,与曲陵侯说一声便是了,曲陵侯如此大度,怎么能阻止你探看老东主呢,何必偷偷摸摸?又不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。” 梁翕之冷笑:“哼!说不定,就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!你们南人,不就喜欢背地里偷偷摸摸的么?日前栽赃我偷了行印,今日私下里勾搭我的人,不知明日还做出甚么更不要脸之事!” “主公!”晁青云断喝一声,道:“主公的说辞,未免太过分了。” “好好好”梁翕之连说了三个好,道:“我梁翕之,与你们势不两立!” 说罢,冲出营帐,一瘸一拐的往自己的营帐而去。 “主公!”晁青云追在后面,也冲出营帐。 赵舒行还处于迷茫状态,道:“太宰,这到底……” 刘非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都怪曲陵侯无理取闹,不干侯爷事情,侯爷不必放在心上。” 说完,打起帐帘子走出去,刘非一出去,便看到许多人驻足往这面看,想来是方才梁翕之的嗓门太大,许多士兵与仆役都听见了,怕是不用半日,曲陵侯大闹北宁侯营帐之事,便会被传开。 刘非挑眉,故意道:“都看甚么?散了。” 围观的众人连忙作鸟兽散尽,却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起来。 晁青云追进营帐,道:“主公,你听晁某……”解释。 解释二字还未说出口,咚一声,晁青云便被扑倒在软榻上,梁翕之压制着他的双手,晁青云不敢反抗,怕弄疼了他的伤口。 昏暗中,梁翕之幽幽的道:“你想做甚么?解释?你以为孤傻么?” “主公?”晁青云有些奇怪。 梁翕之道:“太宰早就跟我说清楚了,再者……就你这样貌,这身段,想要倒贴人家北宁侯,北宁侯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,也就是孤,不嫌弃你,你还不感恩戴德的报答?” 晁青云狠狠松了一口气,嗓音沙哑的道:“主公想要晁某如何……报答?” 曲陵侯大闹一通,营地中又变的沸沸扬扬,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挑事儿,不到一日的光景,两边的冲突越来越大,互相看不顺眼,若不是天子坐镇,几乎便要立刻掐起来。 梁任之负责寻找行印,已然找了几日,将曲陵大营里里外外,全都翻了个底儿朝天,但只找到了行印的盒子,却没有行印的踪影。 行印并不小,虽没有大梁之宝的玉玺那么大,但也足有拳头大小,藏是藏不住的,便算是摔碎了,也会见到几片碎片才对,如今却无影无踪,仿佛凭空消失一般。 梁任之一身劲装,拔身而立,伸手搭在佩剑之上,沉着脸,眯着眼目,盯着士兵们再次寻找大营。 踏踏…… 有跫音靠近梁任之,停在了他背后。 梁任之回头一看,道:“刘君子。” 今日的刘离没有穿白衣,他这几日宿在刘非的营帐中,今日还穿了刘非的常服,因着他们生得一模一样,便是连一根睫毛,一颗痣都分毫不差,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,刘离这一路走来,许多人都将他认成了刘非。 唯独梁任之,一眼便能分辨出他们。 刘离没有说废话,道:“司理大夫只是找营中,还不够。” 梁任之眯起眼目,道:“刘君子的意思是……?” 刘离回头看着水面,道:“曲陵大营,一面临水,若我想挑拨南北之战,偷盗行印,我才不会傻到藏在营中等着被搜查出来,而是……” 梁任之看向水面,道:“扔进赵河,毁尸灭迹?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司理大夫也不算太痴。” 赵河并非似水,虽不湍急,但行印要是扔下去,也不知能不能找到。 梁任之拱手道:“谢刘君子提点。” 第405章 刘离轻笑:“找到再说罢。” 说完,施施然的转身走人。 梁任之立刻叫来士兵,沿着曲陵大营的河岸打捞,随即望着刘离离开的背影,似乎陷入了沉思,眼神之复杂,仿佛隐含着惊涛骇浪一般,随时都可以将天地吞没。 “你喜欢他?”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,梁任之回头去看。 一模一样的容貌,一模一样的穿着,若是不知情的人,还以为刘离又从另外一个方向折返回来了。 但此人并非刘离,而是刘非。 梁任之道:“太宰。” 刘非挑眉,重复问道:“你喜欢他?” 梁任之没说话,但点点头,他的表情十足严肃,不像是开顽笑。 刘非却道:“你才识得他几日?便说喜欢他?你可了解他的为人?你可了解他的秉性?” 梁任之还是没说话。 刘非终于体会到了刘离棒打鸳鸯的感觉,那种不由替对方担心,想要替对方把关,不想让对方受一丝半点委屈的感觉,萦绕在心头,只觉得全天底下的人,都配不上刘离。 尤其…… 刘离受过很多伤,吃过很多苦。 刘非虽然没有受过这些伤,吃过这些苦,但他莫名的感同身受,每每想起,胸口都会隐隐作痛。只是这隐隐的疼痛,已然十足折磨人,更不要提刘离整整承受了三十九次撕心裂肺的痛楚,刘非不忍去细想,这到底是怎样的疼痛…… 刘非蹙起眉头,严肃的道:“刘离他以前受过伤,他不相信任何人,除了我。” 说这句话的时候,刘非有一种没来由的自豪感,这个天底下,没有甚么是永恒的,他甚至不知梁错以后会不会与自己针锋相对,但他可以肯定,刘离永远会站在自己这一头。 刘非郑重的道:“即使他一辈子不会喜欢你,你也喜欢他么?” 梁任之的目光一动,刘非的话,似乎触动了他的心弦。 梁任之终于开口,笃定的道:“是。” 他的嗓音极其沙哑道:“以前……我也想要他的回应,但如今不一样了……纵使他永远不会回应我,我亦愿意倾尽一切。” 梁任之顿了顿,一双狼目变得凌厉起来,幽幽的道:“只要他不再受苦,我以梁氏子孙之命,对天起誓,愿受万箭穿心之苦,虽死……无悔。” 第116章 私会 梁任之派人在水中打捞行印, 整整打捞了一日,终于找到了印信。 行印被河水冲到了一定距离之外,万幸的是, 行印并没有受损。 梁任之将行印打捞上来,并没有声张, 将行印交给了梁错与刘非。 刘非拿着行印把顽,道:“丢掉行印之人,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乱。” 那人把行印丢在赵河中,显然是想要毁尸灭迹, 又把行印的盒子放在梁翕之的营帐之中,目的就是挑起南北之争。 梁错眯起眼目, 道:“在赵河中打捞出行印,也证明了这个人就在行辕之中,他无法离开营地, 因此才将行印丢在河中,以免被人发现。” 刘非笑起来, 道:“真是自作聪明,非倒要看看, 他能装到甚么时候……” 曲陵侯梁翕之和北宁侯赵舒行受罚之后, 曲陵军与原南赵军的干系便越来越紧张,甚至在巡逻交接之时,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。 这日正是士兵们放饭之时, 曲陵的士兵,和南赵的士兵各排一队,谁也不理会彼此。 便在此时, 突听“嘭——”一声,有人跌倒在了地上。 “怎么回事?” “是赵先生!” “赵先生跌倒了, 一定是他们曲陵人推的!” “放你狗屁!谁推他了?” 赵歉堂突然跌倒,虽没有人看到是谁动手,但南赵的士兵早就不瞒曲陵军,若是论坏事儿,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曲陵军。 “不是你们还能是谁?” “赵先生有伤在身,你们曲陵人还要不要脸,欺负一个病患?” “谁不要脸!我看你们南人才不要脸!栽赃陷害是一把好手!” “谁说不是呢?我看啊,行印的事情,怕就是他们北宁侯一手策划的,幸而陛下英明,也给北宁侯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!否则真是便宜他了!” “你说甚么?” “再放屁一个试试看!” “想动手么?那就试试啊!” 双方士兵起先只是吵架,很快便要动手,赵歉堂从地上爬起来,他的伤势还未恢复好,劝架道:“不要打,不要打!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的,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,不怨旁人,不要打了……” “赵先生你不必替他们开脱,这把子曲陵人坏得很,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们开脱!” “我看你们南人才是,一个个假惺惺,只会惺惺作态,你们这样当甚么兵,去做伶人便好了!” “你说甚么?!” “打他!” 就在双方乱成一团之时,突听一声断喝:“都住手!” 北宁侯赵舒行从营帐中走出来,他平日里面色温和,看起来犹如君子,而今日脸色阴沉,冷声道:“军中滋事,可知是掉脑袋的罪名?” 南赵军瞬间便沉默了下来,显然他们很是尊重赵舒行,曲陵军却道:“分明是他们栽赃陷害,若说是滋事,也是他们滋事!” 就在曲陵军愤愤不平之时,刘非走出来,道:“出了甚么事儿?” 第406章 曲陵军的士兵赶紧作礼,道:“拜见太宰。” 于是将方才事情说了一遍。 刘非道:“赵先生摔得可严重?” 赵歉堂连忙道:“并不严重,只是草民不小心……不小心自己摔倒了,怨不得旁人,真真儿是草民的不是。” 刘非道:“既然只是摔倒,也不必小题大做,放饭的时辰快结束了,你们都不饿么?” 双方一看,太宰与北宁侯都这么说了,两边的士兵也不好再找事儿,于是便继续去打饭了。 赵歉堂歉疚的道:“都怪草民,若不是草民腿脚不利索……唉——也不必惹得这么多麻烦。” 刘非道:“赵先生言重了,你受伤,也是因着为了救我,不必自责。” 刘非又道:“赵先生若是不方便,非令人将饭食送到你的营帐便好,不必出来亲自打饭。” 赵歉堂的面容有些苦涩,道:“说到底,我不过是个白丁草民,也没有个一官半职,若是总使唤仆役,岂不被人诟病?” 刘非似笑非笑的道:“赵先生是在抱怨陛下,没有赐你一官半职么?” 赵歉堂一愣,赶紧道:“怎么会呢?草民以前都没有饭吃,几乎饿死在家中,如今能饱腹,已然心满意足,又怎么会怪罪陛下呢?太宰误会了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开顽笑的,赵先生何必当真呢。” “是啊,”赵歉堂尴尬的笑笑,道:“是是,草民并不当真。” 放饭之前出现了一点点小插曲,但很快便解决了,士兵们没有闹起来。 夜色愈发昏暗,除了巡逻的士兵,已然到了安寝的时辰,营地寂静下来。 沙沙…… 沙—— 赵舒行刚要就寝,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,是有人在鬼鬼祟祟的逡巡。 他警戒的打起帐帘子,道:“何人在那里,出来!” 几个黑影从营帐背后转出来,看到赵舒行,眼睛亮堂起来,咕咚跪在地上,磕头道:“侯爷!侯爷!我们终于找到你了!” 赵舒行并不认识他们,奇怪的道:“你们是何人?” 那几个人哭着到:“侯爷,您不认识小民了?之前在赵河,你帮助过小民,若不是侯爷,小民家已然惨死了!” “是啊侯爷!您也曾经帮助过小民!” “小民也是,当年承受侯爷的大恩大德,永世不敢忘!” 赵舒行道:“你们……可是行辕中人?为何之前孤没见过你们?” 那些人道:“小民们自然不是行辕中人,而是费尽心思混入行辕,只求见侯爷一面,有些话,真真儿是不吐不快!” 赵舒行蹙眉,那些人已然激动的道:“侯爷!您才是赵氏的正统啊!赵主身亡,本该是你继承天子之位才对!侯爷仁义远播,若是侯爷成为赵主,小民们都会拥戴侯爷的!如今咱们的土地,都被那些北人霸占,侯爷!求您了!请侯爷自立,小民们愿意誓死追随!” 赵舒行心中咯噔一声,自立? 这些人混入军营,竟然是劝自己造反的? 赵舒行眼眸一动,似乎发现了重点,道:“你们说自己不是行辕中人,那是如何进入行辕的?是谁放你们进来的?!” 那些人还未来得及开口,突听“踏踏踏——”的脚步声。 紧跟着四周篝火瞬间明亮,火把的光芒与篝火的光芒连成一片,士兵们大喊着“有刺客!”,快速包围上前,将赵舒行与那几个人全部包围在中间。 “赵舒行!”梁翕之第一个走出来,道:“本侯接到将士举报,说你鬼鬼祟祟与人私会!竟果真如此!” 那几个人全都懵了,他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子民,完全不会武艺,瞬间被曲陵军扣押起来,押解在地上,惊慌的大喊着:“不要伤害侯爷!有甚么事情,冲着我们来!不要伤害侯爷!” 刘非与梁错很快便被惊动了,出来查看情况。 梁错蹙眉道:“发生了何事?” 梁翕之禀报道:“回陛下的话,半夜三更的,这几个南人鬼鬼祟祟混入军营,臣便觉得不对劲儿,一路跟踪之下,发现他们伙同北宁侯,净说一些大逆不道之言辞,被臣当场抓获!” 梁错眯眼道:“北宁侯,可有此事?” 赵舒行抿了抿嘴唇,他还未开口,突然有人冲出来,咕咚一声跪在地上,叩头道:“陛下!陛下开恩!侯爷也只是一念之差……” 那突然下跪之人,正是赵歉堂。 赵歉堂满脸悔恨,沙哑的道:“事到如今,草民也不能帮侯爷隐瞒了。” “隐瞒?”梁错冷声道:“看来还有旁的事情?” 赵歉堂颤巍巍的从袖袍中拿出一物,道:“陛下明鉴,草民与北宁侯乃是同乡,因此为北宁侯所蛊惑,替他遮掩,但草民没想到,北宁侯竟然真想造反,谋图不轨,草民知错……草民这里,藏有北宁侯谋反的证据!” 他说着,将那物呈上来。 梁错接过,展开来看,竟是一张文书,盖着行印,要求调动赵河以南兵力,配合南巡盛典的文书! 南巡盛典自然有许多需要配合的地方,因此行印可以调动兵力、米粮等等,有的时候地方官员还要听令,行印的作用可以说巨大无比。 这张文书上盖着行印,只要拿给地方官员一看,官员们绝对不能违逆,但梁错根本不记得,自己何时要求调动过地方的兵力。 第407章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北宁侯,这是怎么回事?” 赵舒行拱手道:“陛下,臣并未用印,不知此事。” “不知?”梁错冷声道:“行印由你掌管,先是丢失,后又出现盖有行印的文书,你不知?” 赵歉堂道:“侯爷,事到如今,连逆民都找到军营之中,不如请陛下宽宥,不要再狡辩了!” 梁错将盖着行印的文书往地上一扔,道:“将北宁侯与这一干逆民,全都押解起来,关入牢营纠察!” “是!” 赵舒行没有反抗,很快被士兵押解起来,戴上枷锁。 “侯爷!侯爷!”那些闯入军营的南赵子民一看这场面,全都慌了神儿,大喊着:“侯爷!不管侯爷的事,是我们私自闯进来的!” “是啊,不干侯爷的事情!” 梁错冷笑:“不关北宁侯的事?那朕问你们,除了北宁侯,是谁将你们放入军营的?” 那些人面面相觑,道:“我们……我们也不知是甚么人,那人戴着斗篷,我们也没看到他的脸面,他只是说……能让我们见到北宁侯。” “好啊,”梁错道:“下次,编个可信的说辞,便算你们说是阿猫阿狗放你们进来的,也比一个没看到脸面之人可信!” “侯爷!” “放开侯爷!是我们对不起侯爷!” “侯爷……” 赵舒行与几个南赵子民全都被带走,赵歉堂跪在地上,叩头道:“陛下,草民心知北宁侯居心叵测,却……却因着同乡之谊,险些酿成大罪,还请陛下重重责罚!” 梁错揉了揉额角,道:“罢了,幸而还未酿成大祸,你上次救刘卿有功,也算是功过相抵,朕不追究你的罪责。” “是,谢陛下!”赵歉堂连忙恭敬的磕了两个头。 又道:“陛下,北宁侯如今被关押,南巡盛典少了一个向导,草民虽不才,但早年也生活在南地,愿为陛下与太宰导路。” 赵舒行是最熟悉南赵之人,此次认命赵舒行掌管行印,也是因着这一点。 如今赵舒行下狱,赵河湍急,水势复杂,的确需要另外找一个向导,而赵歉堂刚好就是最合适的那个。 梁错道:“便如你所说罢。” “谢陛下!”赵歉堂很是欢心,道:“草民定然竭尽全力,为陛下……导路。” 赵舒行被下狱,南巡盛典却不能因此被打断,按照原定计划,梁错一行人要在赵河的沿岸,走访几个村落,让梁错这个天子,亲自慰问村民,如此一来,便能显得天子亲民又宽宥。 因着赵舒行有谋反自立的嫌疑,之前他选定的村落被划除,由赵歉堂临时重新遴选,最后选出了一个距离曲陵大营并不远的村落。 选定村落,整备之后,扈行的队伍便出发了。 村落是个偏僻的小村子,整体十足逼仄,往来的人烟很少。 村落中有一座规模不大的木桥,听说还是当年赵歉堂为村子所建的。赵歉堂有司空的才华,这样的小桥根本不在话下。 村子被河水隔开,以前想要过河,便需要在河水的两头大树上,系上绳子,村民拽着绳子趟水过河,但若是下雨涨水,绳子被淹没,便很难过河。 为此也有不少村民被冲走,每年都有。 后来赵歉堂经过此地,了解了村民们的疾苦,便画了一张图样,亲自带着村民们砍树建桥,终于搭建出了这座木桥。 赵歉堂在前面导路,引导着众人往村子里走,道:“陛下请看,前面便是那座木桥了。” 木桥横跨在水面上,建立的很是精巧,考虑到赵河会涨水的问题。眼下这座木桥上,盖着红布,喜气洋洋的模样。 梁错道:“这桥上,为何盖着红布?” 赵歉堂一笑,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赵主还在位的时候,苛政杂税繁多,村民们苦不堪言,南赵收归之后,百姓们都感激陛下的仁义,听说陛下前来村子,特意准备了这些,为桥头盖上红布,请陛下第一个通行,揭开红布,这是村子里寓意顺祥的好彩头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原是如此。” 赵歉堂道:“陛下,请上桥罢。” 梁错转过头来,对刘非道:“既是好彩头,刘卿与朕一同上桥,如何?” “不可!” 不等刘非开口,赵歉堂突然反应激烈的拒绝。 刘非奇怪的看向赵歉堂,道:“赵先生,有何不妥?” “这……”赵歉堂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失态,尴尬的一笑,道:“陛下与太宰有所不知,这座桥的好彩头,只能供一人通行,若是双人上桥,便没了彩头,因此……草民以为,还是请陛下单独通桥,揭下红布的好。” 梁错道:“即是如此,那朕便不要误了吉时。” 他说着,一敛宽袖牵起黑袍的衣角,阔步登上木桥。 吱呀—— 吱呀…… 吱…… 木桥简陋,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,梁错身材高大,走在木桥之上,不知是不是刘非的错觉,总觉得这座木桥随时都会坍塌一般。 伴随着梁错每走一步,赵歉堂的笑容便慢慢的扩大,他的唇角向上牵起,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,愈发的兴奋,愈发的狰狞。 眼看着梁错已然走到了木桥的正中间,赵歉堂跟着走过去,来到了桥头的位置,但他没有登桥,而是突然“哗啦——”一声,掀开了盖在桥头的一方红布。 第408章 红布之下,桥头的地方栓着一根麻绳,麻绳牵扯到桥身之下。 赵歉堂拽住那根麻绳,突然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,他的表情与之前的温文尔雅完全不一样,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,兴奋而狰狞:“成了!!成了!” 众人诧异的看着赵歉堂,赵歉堂扫视着每一个人的面孔,狂笑道:“哈哈哈!你们都被骗了!单独上桥并不是甚么好彩头!这座桥……被我动过手脚!只要我轻轻一拽这根绳子,这座桥便会坍塌!” 赵歉堂指着桥上的梁错,道:“轰隆——他就会掉下去!被河水冲走!哈哈哈哈!被河水冲走!” “赵歉堂!你做甚么,你这是谋反!” “谋反?!”赵歉堂不理会众人的呵斥,眼睛圆睁,眼珠子充满血丝,兴奋到颤抖的握紧麻绳,道:“对啊,我就是要谋反!南赵本就是我们赵人的!赵舒行那个窝囊废,他不想做皇帝,没关系,我想啊!我也是赵氏正统,我也是赵氏正宗,我想做皇帝!我来做南赵的天子!不不不——不只是南赵,我还要做北梁的天子,我要做这个天下的天子!!” 他说着,目光一点点转动,最后落在刘非身上,一手拽着麻绳,一手伸出来,似乎想要隔空握住刘非的手掌,满脸是深情到扭曲的模样,道:“刘非!你愿不愿意,做我的太宰?” 第117章 复生 赵歉堂兴奋的牙齿都在颤抖, 道:“我是天子!你来做我的太宰!刘非,你可愿意?” 刘非目光平静,甚至淡漠的看着赵歉堂, 道:“非如今便是太宰,跟着你也是太宰, 好端端的,为何要换一个东主做太宰?” “因为……”赵歉堂狰狞的道:“因为梁错马上就要死了!!!” 他说着,手腕用力,就要去拽那根绳索。 “别动!” “别冲动!” “赵歉堂你不要冲动!” 众人大喊起来, 吓得一身冷汗。 那座木桥本就是赵歉堂所建,赵歉堂的确有司空的才华, 他在桥上动手脚也不是不可能,近日赵河湍急,水流如此急切, 若是梁错真的掉入河中,定然会被冲走。 赵歉堂似乎很喜欢他们紧张的表情, 又是哈哈大笑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, 面容舒爽的道:“看看, 都是一把子窝囊废!” 刘非挑眉,道:“这么说起来,你其实计划很久了罢, 不然也不会提前给木桥动手脚……是了,想要给木桥动手脚的前提,是能带我们来到这个村子, 那么来到这个村子的前提,便是成为南巡的向导, 而成为南巡向导的前提,则是……除掉赵舒行。” “刘非,你果然很聪明。”赵歉堂的目光变得贪婪起来:“不愧是我看上的人。” 刘非挑眉:“那非还要谢谢你了?” 赵歉堂道:“无错,是我故意陷害赵舒行,那些愚民,是我偷偷放入军营的!” 南赵的子民来找赵舒行,结果被当场抓获,事情实在太巧合了,而且那些子民完全被当枪使了,竟一问三不知,不知晓是谁放他们进来,他们只是想要见到赵舒行,没成想,竟然变成了栽赃陷害赵舒行的人证! 刘非道:“不止罢,你想构陷北宁侯,要从紫川山的矿场说起,对么?” “对!”赵歉堂笑道:“太对了!刘非,你太聪敏了,你说的都对!” 紫川山很多矿工都是南赵的移民,赵歉堂知晓他们的心思,无非就是思乡情切,赵舒行又是仁义之侯,赵舒行一到紫川山,赵歉堂便趁机煽动矿工。 矿工们都是一些普通的子民,没读过书,稍微被煽动,立刻变成了赵歉堂的武器。 刘非道:“那么巧妙的矿洞,便算矿工头子常年做工,但他也只是一个苦力,若是没人透露,他怎么能一锤子就敲散了整个矿洞?” 赵歉堂哈哈大笑:“也对!你又说对了!当时,我本想将梁错和赵舒行,全都埋在矿洞之下,将他们活埋!可是谁成想……他们命这么大!” 不是梁错和赵舒行命大,而是刘非的预示之梦起了作用,他当时梦到矿洞坍塌,立刻冲进去阻止,矿洞并没有完全坍塌,这样一来梁错和赵舒行才保住了性命。 梁错没死,赵舒行没死,但赵歉堂的计划并没有停歇,他又开始煽动百姓,歌功颂德北宁侯,故意让矿工在梁错的面前感谢北宁侯,对赵舒行感恩戴德。 赵歉堂道:“我本以为,梁错会很愤怒,因而迁怒于赵舒行,可惜……可惜了!!他竟然没有迁怒赵舒行!” 当时梁错的确很不欢心,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,而那些矿工只记得赵舒行的好处,梁错身为一个天子,又是从小养在皇家宗族的天子,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,但刘非给他出了一个主意,为矿工舍粮舍物,矿工们感受到梁错的好意,自然而然也对梁错感激不尽。 赵歉堂在紫川山的计划接二连三的失败,又跟着扈行的队伍一路来到了曲陵。 他深知南赵的子民与曲陵军有矛盾,因此一上来目标便十足的明确,就是要分化曲陵军与南赵军,最好让双方两败俱伤,这样自己才好从中得利。 刘非道:“从夺牙旗开始,你知晓北宁侯没有争抢的意思,所以你便暗地里使小手段,让曲陵侯与北宁侯针锋相对。” “没错!”赵歉堂十足自豪,道:“我就是要让他们打起来,打起来才好推进我的计划!” 第409章 赵歉堂成功撸掉赵舒行之后,成为了南巡盛典的向导,挑选了这样一个村落。 赵歉堂道:“哈哈哈!我的谋划成功了!成功了!只要我轻轻一拽这根麻绳,梁错便会被淹死!而我……而我将成为大赵的正统!刘非,你可愿意辅佐于我?成为我的太宰?如此一来,我们便可以联手,兼并天下,我是天子,你便是太宰!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可非如今就是太宰,你要本相与你一起造反,到底是你成就了本相,还是本相成就了你?这样的买卖,不合算。” 赵歉堂激动的道:“可我喜欢你啊!我喜欢你!你做我的太宰,我会一辈子、一辈子喜欢你的!” 刘非却道:“哦?你喜欢我?” “你看不出来?”赵歉堂举着自己右手,道:“我为了你,都伤了右手!我不惜变成了一个残废,在矿洞中救下了你!我若是不喜欢你,为何要这么做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自然是为了得到我的实力。” 赵歉堂一愣。 刘非继续道:“你虽然姓赵,但乃是赵氏罪族,早已被发配,你的地位,你的声望,都不如赵舒行这个仁义之侯,所以你想要一个人帮你坐稳天子之位,而这个最佳人选,便是非,对么?” 刘非咄咄逼人的道:“你若是真的喜欢我,如今被废掉的,便应该是你的左手,毕竟你是一个左撇子,再者,矿洞是你设计的,非有理由相信,这只是你的苦肉计。” 刘非顿了顿,笃定的道:“其实你并不喜欢我,只是想利用我,对么?” 赵歉堂道:“刘非,你说甚么呢!我喜欢你啊,我是真的喜欢你!这和你的身份,你的地位,都无有干系!但你是大梁的太宰,这样更好!你来辅弼于我,我们一起坐拥天下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感情这东西虽然靠不住,但若是选择的话,非自然会选择一个真正的喜欢,而不是一个虚假的爱慕,毕竟真心的喜欢都不知能维持多久,何谈你这种虚伪呢?” 赵歉堂的笑容渐渐凝固,沙哑的道:“刘非,你难道……不想选择我?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不想。” “为甚么!!”赵歉堂沙哑的道:“为甚么?就因为我穷!就因为我是罪族?!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因着……你不好看。” 赵歉堂又是一愣,何止是他愣住了,在场众人也都愣住了,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,太宰竟是讲了一个冷笑话? “好啊!”赵歉堂反应过来,道:“你敢羞辱我!好啊!那好,就一起去死罢!” 他说罢,朗声道:“都出来罢!” 沙沙沙…… 四周草丛震动,从草丛中钻出一个个持着兵械之人。 这些人并非士兵,一个个穿着并不统一,手里拿着的兵械也不统一,有人拿着长矛,有人拿着短刀,有人拿着短剑,甚至有人拿着耙子与农具。 数量的话,大抵六七十人的模样,绝对不到百人。 站在木桥之上,一直没有说话的梁错突然开口,讽刺的一笑,道:“只有这么点子人马?” 赵歉堂愤恨的道:“对付你们,不需要太多的人马!这些足够了!” 因着村落比较偏僻,还要走水路,所以此次扈行的队伍按照赵歉堂极力要求的,只带了五十个人。 如今赵歉堂的杂牌军,比他们的数量要多,如果从数量上看,的确是被碾压的。 梁错却冷笑道:“亏得朕配合了你那么半天,原来只是个草台班子。” 赵歉堂蹙眉道:“别动!否则我现在便拉绳子!” 梁错却不理会他,转身大步朝着河岸走来。 赵歉堂大吼:“别动!!我拉绳子了!我拉绳子了!” 眼看着梁错便要走下桥来,赵歉堂猛烈的拉动绳子,“唰——!!”一声,绳子一拽立刻断裂,赵歉堂显然没想到,向后一倒,咕咚一声坐倒在地上。 赵歉堂握着绳子,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眸,与此同时,梁错已然阔步走下木桥,“嘭!”一脚将赵歉堂踹翻在地,狠狠踩着他的肩膀,一双狼目凶狠,阴测测的道:“就凭你,还想谋反?” 赵歉堂被踩得惨叫:“啊——不!不可能……桥……桥怎么没有散?!” 刘非道:“自然是因着,你的谋划早就被看穿了。” 赵歉堂一直在挑拨离间,做搅屎棍子,为了让赵歉堂的计划和盘托出,刘非特意请梁翕之和晁青云配合,梁翕之大闹营地,沸沸扬扬,赵歉堂亲眼目睹,自然深信不疑,继而推进了自己的谋划。 在赵歉堂改变南巡路线,说要改去这个小村落的时候,刘非和梁错已然多留了一个心眼,果不其然,赵歉堂又开始搞小动作。 刘非早就知道木桥有问题,因此提前派人来加固了木桥。 赵歉堂为了掩饰木桥的问题,在上面铺盖了红布,说甚么好彩头,都是瞎话,但这也方便了加固,加固之后重新铺上红布,果然赵歉堂甚么也没看出来,还以为木桥摇摇欲坠。 刘非摇头叹息道:“你的确有小聪明,可惜了,你把自己在司空上的才华,全都用在害人的小聪明之上,着实可惜了。” 赵歉堂被踩在地上,他不会武艺,为了苦肉计又受了伤,完全无法逃脱,就在此时,踏踏踏的跫音快速逼近,竟然是赵舒行! 第410章 赵舒行带着人马增援已至,与梁翕之的人马里应外合,瞬间将草台班子包围在中间。 梁错寒声道:“念在你们被奸佞蛊惑,投械不杀,否则……一概按照逆党,立斩不赦!” 赵歉堂忽悠来的,都是一些当地的南赵村民,村民们懂得少,文化也不多,被赵歉堂稍微煽动,义愤填膺的便拿起了武器,此时一看,又有些害怕起来,全都后悔不迭,一个接一个的放下武器。 赵歉堂瞪着眼目,看着他们放下武器,大吼着:“废物!!你们这些废物!庸狗!不要放下武器,跟他们拼了!拼了啊!!” 梁错冷笑,道:“最为废物的,是你才对,便是这么点子能耐,也想造反谋逆?” 赵歉堂的脸皮扭动,一脸的狰狞,不知怎么回事,仿佛疯癫了一般,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,嘶吼着:“刘非!我知晓你的秘密!!我知晓你的秘密——” 刘非眼眸一眯,秘密?甚么秘密? 赵歉堂很是激动,一股怪力突然暴起,想要冲向刘非。 “刘非!”刘离从后面冲上来,一把抱住刘非,将他护在身后。 梁错就在身边,哪里能让赵歉堂逃跑,“嗤——”抽出佩剑,搭在赵歉堂的脖颈上,呵斥道:“别动,老实些!” 赵歉堂却仍然疯癫的大笑,更是疯狂,撕心裂肺的喊道:“你们休想抓到我!休想!!!” 嗤—— 赵歉堂说到此处,一把抓住梁错的剑刃,向前一撞! 锋利的剑刃瞬间贯穿赵歉堂的心窍,鲜血顺着血槽迸流,滋一声飞溅而出。 刘离挡住刘非,血迹飞溅在刘离素白的衣袍之上。 梁翕之惊讶的道:“这人是疯子么?” 他试探的蹲下来,试了试赵歉堂的鼻息,一颗心窍都被贯穿,流了这么多血,哪里还有命活,瞬间死得透彻。 梁翕之道:“死了。” 梁错皱了皱眉,将长剑抽出,剑刃一弹,抖掉鲜血,冷声道:“把他的尸体带走。” “是!”梁翕之指挥着士兵,道:“裹起来,带走!” 赵舒行让人将参与叛乱的杂牌军押解起来,众人收拾残局,刘离上下检查着刘非,道:“没受伤罢?” 刘非无奈的一笑,道:“距离这么远,被你保护的这么好,怎么可能受伤?” 刘离松了口气,道:“那便好。” 众人回到曲陵大营,梁错的身上也有血迹,便进了御营大帐,准备换衣裳。 刘非跟进来,汇报了一下叛军的情况,叛军一共七十七名,都是赵河附近的村民,因着常年被压榨,经受不住赵歉堂的蛊惑,所以便组成了叛军,想要拥护赵歉堂为赵主,光复南赵。 梁错沉吟了一番,道:“朕此次南巡,便是为了考察这样事情,便劳烦刘卿去调查一番,这些村民,都因着被何人压榨,想要稳定南赵,必然要将这些毒瘤拔除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是,臣这就去。” “等等。”梁错拉住刘非,道:“也不必急于一时,朕……有话想问你。” 刘非停住脚步,回头看着梁错,总觉得梁错接下来的问话,自己回答不得。 果不其然,梁错道:“你是不是有甚么秘密?” 赵歉堂临死之时,大喊着“我知道你的秘密”,刘非的表情虽然一闪而过,但没有逃过梁错的眼眸,还是被梁错发现了端倪,刘非的确有秘密。 刘非微微眯了眯眼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道:“臣的秘密,可以不告诉陛下么?” 梁错道:“你的秘密,可告诉过赵歉堂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绝无。” 刘非的秘密,原本无非是两点,其一是刘非拥有预示之梦,其二是刘非的真实身份乃是北燕四皇子,如今他又有了第三个秘密,那便是刘离。 这三个秘密,无论是刘非还是刘离,都不会主动告知旁人,更别说是多年不见的青梅竹马了。 梁错瞬间松了一口气,面容比方才放松了许多,道:“那就行,既然是秘密,你可以不告诉朕,如你想说,朕会洗耳恭听。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陛下不想知晓臣的秘密?” 梁错笑道:“自然想知晓,可你既然说是秘密,定有一些缘由,不方便说出口,朕不想逼你说出来……你何时想告诉朕便何时告诉朕,只是一点子,朕要比旁的甚么青梅竹马,红颜蓝颜知己,提前知晓这个秘密。” 刘非忍不住笑出声来,道:“臣哪来那么多青梅竹马?” 梁错挑眉道:“真没有了?” 刘非仔细想了想,道:“应该……没有了。” “怎么是应该?”梁错着急的道:“到底还有没有青梅竹马?” 刘非无奈的道:“陛下也知晓,臣其实失忆了,自然不记得还有没有青梅竹马,或者还有多少青梅竹马。或许没有了,或许还有一个,或许还有了二三四五六七八个?” “你……”梁错一把抱起刘非,将人抵在软榻上,道:“你故意欺负朕。” 刘非最为招架不住的,便是梁错撒娇,谁叫梁错颜值高,胸肌大,又年轻,又俊美,大野狼和小狼狗随时切换。 刘非望着梁错的眼神微微波动起来,纤细的食指勾住梁错的革带蹀躞,轻轻的摩挲,靠近他的耳畔,低声道:“陛下……” 第411章 梁错感觉耳垂一痒,是刘非往他的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热气。 刘非笑盈盈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股轻飘飘的蛊惑,幽幽的道:“陛下……臣想要。” 轰隆! 梁错的脑海瞬间炸开了锅,海啸一般拍打着理智,梁错引以为傲的冷静与沉稳瞬间坍塌,突然低下头来含住刘非的嘴唇,发狠的厮磨…… “啊啊啊啊!!” 就在梁错发狠之时,突听有人撕心裂肺的惨叫,就好像见鬼了一样。 “啊!!!娘啊!见鬼了——” 那大喊声持续着,底气十足,声如洪钟,紧跟着是一连串跑步声,“哐!!”有人直接冲入了御营大帐。 是梁翕之! 梁翕之脸色惨白的冲进来,也不叫通报,跑到软榻跟前,将还压在刘非身上的梁错揪起来,瑟瑟发抖的大喊:“陛、陛陛下!见鬼了!!!” 梁错一脸阴沉,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,被打扰了好事,哪里有甚么好脸色,不耐烦的道:“做甚么大呼小叫,朕没有见鬼,倒是见到你了。” 梁翕之浑身发抖,手指打颤,道:“有……有鬼!” 刘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,从榻上翻身起来,道:“侯爷可是看到了甚么?” 梁翕之噌的窜到刘非身边,一猛子扎在刘非怀中,使劲摇头,道:“没没……没有。” “没有?”梁错一把拽住梁翕之,把他从刘非怀中拽出来,眯眼道:“梁翕之,你是来找茬儿的对不对?” 梁翕之连忙道:“不是!我没有!” 梁错不信,道:“你说没有,不是来找茬的是甚么?” “真的!真的!”梁翕之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使劲儿,道:“是真的!没……没看到才奇怪!” 刘非温声道:“曲陵侯怕是被吓到了,别着急,慢慢说。” 梁翕之紧紧抓住刘非的衣袖,可算是稳定下来一些,颤抖的道:“他他他……他不见了!” 刘非问:“谁?” 梁翕之睁大眼睛,眼眶都吓红了,道:“尸体!” 刘非奇怪:“尸体?” 梁翕之点头如捣蒜:“尸体!那个疯子……” 梁错可算是听明白了,道:“赵歉堂的尸体?” “啊!”梁翕之听到这个名字,似乎被吓了一跳,改为双手揪住刘非的衣袍,使劲点头道:“对对!就是他,尸体不见了!” 梁错冷下脸来,道:“军营重地,尸体怎么会突然不见?有人偷尸体?难道赵歉堂还有同党?” “不不不……”梁翕之道:“不是……不是被偷走的,是突然……突然不见的,见……见鬼了!” 梁翕之是上过战场之人,他天不怕地不怕,不说杀人如麻,但也是见过血的人,从来没见他如此害怕过。 梁翕之负责运送尸体回来,亲自将尸体丢在牢营中,准备找个时候一把火烧了。 梁翕之颤抖的道:“丢……丢下尸体的时候,就觉得裹尸布掉在地上的声音,有点……有点奇怪,空……空空的……我就……就掀开裹尸布看了一眼……啊啊啊啊——” 梁翕之讲述着,自己把自己吓坏了,捂着眼睛道:“没了!就没了!尸体突然消失了!从车上运下来的时候还有呢,我全程就在旁边,看得一清二楚,不可能有人在我眼前偷尸体……晁青云,对对晁青云也看到了,他也在场!我们都亲眼看着,尸体消失不见,裹尸布空空如也!” 刘非紧蹙眉头,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 因着梁翕之说的太过玄乎,梁错不放心刘非过去,尤其那个赵歉堂对刘非还有不一样的偏执。 梁错拉住刘非,道:“朕与你一起去。” 于是三个人出了御营大帐,往牢营而去,梁翕之躲在二人身后,揪着两个人的衣袖,仿佛一个秤砣,又仿佛在拖死狗,越是挨近牢营,刘非感觉自己袖子越是沉重。 梁错终于忍无可忍,呵斥道:“再拽,朕的衣裳就掉了。” 梁翕之:“……”呜,好可怕! 晁青云见到他们进来,拱手道:“拜见陛下,见过太宰。” 梁翕之一个蹿身,跑过去紧紧抱住晁青云,道:“尸体呢?有没有再诈尸?” 晁青云摇摇头,指了指地上的裹尸布,裹尸布空空如也,别说是尸体了,就连血迹也消失不见,仿佛…… 仿佛赵歉堂这个人,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。 梁错仔细检查了裹尸布,并没有异样,但赵歉堂的尸体果然不见了,梁错立刻下令,封锁辕门,将营地翻过来找,谨防赵歉堂没有死透,偷偷离开,或者是赵歉堂的同党帮他。 这一通折腾下来,已然是深夜。 刘离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情,将刘非拉到一边,低声道:“这个赵歉堂,有些问题。” “问题?”刘非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?” 他说到这里,便没有再说下去,刘离脸色深沉,更是压低了嗓音,道:“我怀疑……他和我一样。” 刘非眼眸一动,赵歉堂和刘离一样,同样不该存在于这里。 之前刘离身受重伤,他让刘非不要动用时光倒流的玉佩,说自己死了只是死了,并没有甚么大不了,甚至……不会在这个世上留下任何痕迹,因为刘离不该存在于这里。 第412章 刘离轻声道:“赵歉堂的尸体不见了,还有……他留在我衣裳上的血迹,也不见了。” 赵歉堂撞剑而死之时,喷溅了许多血迹,刘离替刘非挡了一下,刘离素色的衣袍上合该都是痕迹才是,血迹很难洗清,本以为那件衣裳便要报废,哪知晓…… 血迹突然消失了,就在赵歉堂的尸体凭空消失之后,突然也消失的一干二净。 刘离蹙眉道:“因而我怀疑他,和我是一样的。” “怪不得……”刘非道:“赵歉堂撞剑而死,他当时那个表情,不像是想要赴死,反而是想要……逃跑。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难道他死了之后,还会复生么?” 刘离摇了摇头,道:“我不知晓,我能遇到你,也是头一次。” 刘离握住刘非的手,道:“总之你要小心,若是赵歉堂真的与我一样,他或许知晓你的过往,因而才会对你如此执着。” 刘非点头道:“我会小心的。” 赵歉堂的尸体凭空消失,没有任何同党,营地也没有任何进出记录,从深夜找到天明,甚么也没有找到,简直一无所获。 梁翕之从来不知晓自己怕鬼,被这么一吓,竟然给吓病了,养了三天这才好转。 行印找到,赵舒行无罪,自然官复原职,按照原定计划,身为大梁天子的梁错,还是要继续慰问赵河沿岸的小村庄。 赵舒行选择了几个小村子,扈行的队伍今日便打算启程,继续南巡慰问。 梁翕之从营帐中走出来,虽然病情已然好转,但裹着厚厚的披风,才是初秋,围着一圈毛领,小可怜儿一样缩在披风里面。 梁错十足小心眼子记仇,还记得之前梁翕之打断自己的好事儿,于是故意轻手轻脚走到梁翕之身后,“啪!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 阴测测的道:“我——是——鬼——” “啊!!”梁翕之吓得蹦起来,不敢回头,浑身僵硬,大喊着冲出去,一头扎入晁青云怀中,手脚并用的往上爬,紧紧攀住晁青云的腰身,瑟瑟发抖的道:“救命啊!救命,呜呜呜……我害怕!” 晁青云连忙搂住他,安抚的道:“没事,没事,主公,没有鬼,是陛下在与主公开顽笑的。” 梁翕之不敢睁眼,道:“是鬼!是鬼!呜——你别放手,抱、抱紧点!” 晁青云又是无奈,又是好笑,当然,他很是乐意梁翕之投怀送抱的模样,毕竟平日里的梁翕之总是不可一世,仿佛一只炸毛的栗子,难得如此乖顺。 刘非从营帐中走出来,便看到梁错犯坏吓唬自己侄子。 梁错很是自豪的感叹道:“胆子真小,不似朕,若是当真遇到鬼怪,朕也会保护于你,尽管躲在朕的身后便是。” 刘非则是看着瑟瑟发抖的梁翕之,突然感叹道:“曲陵侯怕鬼的模样,还挺可爱。可惜了,陛下不怕鬼。” 梁错:“???”朕现在怕鬼,还来得及可爱么? 梁翕之因着太害怕了,一定要和晁青云同乘一匹马,梁错一看,如法炮制,揪着刘非的袖子,低声道:“刘非,朕也怕鬼,可否与你同乘一匹马?” 刘非虽然知晓梁错是装的,但看着梁错低眉顺眼,小可怜一样晃着自己的袖子,说实在的,也挺可爱。 刘非道:“那陛下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有人横插一杠,插在二人中间。 刘离皮笑肉不笑的道:“陛下,非儿他骑术不精,唯恐冲撞了陛下,不如这样,我与陛下同乘一匹,可好?” 梁错:“……”朕突然,也不是那么怕鬼了。 赵舒行引路,一行人来到了赵河沿岸的小村庄,这乃是一处渔村,村民们以打渔为生,家家户户都是渔民。 还未入村子,当地的官员便跪在地上,盛情迎接。 “拜见陛下——” 这些官员都是南赵原本的地方官,因着投降的快,所以暂时保留,地方还是由他们来管理,也是为了避免变化太大,引起南赵子民的恐慌。 官员们都是第一次见梁错,为了给梁错留下好印象,真是用心良苦,肝脑涂地了。 官员道:“陛下请看,太宰请看,这便是渔村了。” 分明是个小村子,刘非还以为十足落后逼仄,但是没想到,刚一进入村子,便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水车。 “水车?” 官员很是殷勤的介绍,道:“这渔村以前只是捕鱼为生,不过近些年开始也种些地,陛下与太宰所看到的水车,乃是浇灌所用,这最大的唤作大将军,这次之唤作二将军,随后是三将军。” 三座大水车,简直成了渔村的标志性建筑。 刘非道:“建造这些水车,费了不少财币罢?” 这样精良的水车,可不是一般渔村可以建造的。 官员笑道:“太宰您误会了,这些水车,并非是咱们地方官员出财币营造的,是当地的村民,自己建造的。” 便是连梁错也有些吃惊,道:“村民建造的?” “正是。”官员又道:“陛下请看,这水车,不只是可以浇灌农田,还可以用来捕鱼。” 水车牵动了装置,竟然可以启动牵扯渔网来捕鱼,便不必总是有人看着,渔民抽空来将鱼收走便好,大多时候可以去种地,或者做其他事情,设计的精妙绝伦。 第413章 梁错赞叹道:“着实精妙,便是宫中的司空署,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才华,不知这设计,是出自何人之手?” 官员道:“回陛下的话,是一位书生。早前书生逃难来到渔村,被水冲到岸边,奄奄一息,险些饿死,被村民发现,好心捡回家中,于是变成了渔村的村民,日后那书生为了报答村民,便建造了这三座将军水车。” 梁错笑道:“此次南巡,朕便是为了寻找这样的人才,看来这一趟渔村,真真儿是来对了地方,朕定要见一见这位奇才。” 官员连忙道:“陛下请!请!请入堂等候,下臣这就去将人找来。” 渔村不是很大,官员将梁错与刘非等人请到了村子里最大的屋舍堂中,奉上最好的茶食,殷勤的侍奉,这才叫人去请书生。 梁错饶有兴致的坐在系上,观察着左右,这席间的承槃、被碗,都有些子与众不同,虽是木头所制,但均经过精心设计,甚至经过精心雕刻。 刘非拿起耳杯,耳杯上雕刻着一只小憨狗,憨头憨脑的翻着肚皮,好似在撒娇讨好,那模样儿真真儿和梁错极为神似。 官员道:“这耳杯,也是那位书生雕刻的,书生手巧,当地的村民想要甚么东西,都不需要去城里打造,只管找他便好,且他为人和善,也不收钱,最多给一些粮米便好。” 众人等待了一会子,不知为何,书生一直没到。 官员面露尴尬,道:“陛下请稍待,定然是被甚么绊住了手脚,下臣再去催一催,再去催一催!” 官员生怕梁错动怒,会牵扯到了自己,连忙催促身边的人道:“干甚么呢?怎么还不来啊!” “是是!” 下面的人去找了一会子,显然无功而返,与官员窃窃私语道:“大人,没……没找到啊!” “甚么叫没找到?” “村民说,那个书生给隔壁的老丈补渔网去了,可是小的去了老丈家中,老丈说书生早就走了!” 官员气愤的道:“你傻啊!那就去他家里找啊!找过了没有?” “不好了!不好了……” 一个村民跌跌撞撞的跑进来,十足慌张。 官员连忙呵斥:“莽莽撞撞,冲撞了陛下与太宰,你该当何罪?” 那村民跪在地上,磕头道:“小民……小民无意冲撞天子。” 梁错是来慰问的,自然不能把事情闹得不愉快,便一脸和蔼可亲,道:“无妨,可是出了甚么事儿?” 那村民慌张的道:“不好、不好了小赵,小赵昏倒了!” “小赵?”梁错奇怪。 官员解释道:“就是那位建将军水车的书生。” 村民使劲点头,道:“小赵他害了病,昏倒了!病的厉害!村子里没有医士,还请陛下救一救小赵啊!” 刘非看了一眼兹丕黑父,道:“陛下,兹丕公正好随行,不如请兹丕公,为这位书生医看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前头带路罢。” 官员千恩万谢,道:“陛下仁宥!陛下洪恩!快快,还不带路?” 村民在前面引路,众人一起往书生的屋子而去,书生的屋子在渔村的最角落,屋子外面围了许多来探看的渔民,看得出来书生的人缘儿很好,村民都十足关心于他。 官员排开渔民,道:“让一让!都让一让!” 吱呀—— 推开屋舍大门,只见屋子里黑洞洞的,十足简陋,地上散落着各种木头的顽意,锤子斧子钳子乱七八糟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,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图纸,有的图纸甚至就画在墙上。 “赵书生!赵书生!”官员走进去,差点绊了一个跟头,道:“快醒一醒,陛下来看你了!快醒一醒……” 昏暗的屋舍中,简陋的硬榻上,有人动了一下,慢慢的翻身而起,抬起头来。 阳光从图纸糊的窗户缝隙泄露进来,零零星星的洒在那书生的脸面上,一张惨白缺失血色的脸面,一点点展露在众人面前。 梁翕之好奇的探头去看,对上赵书生的双眼,当时“啊——!!”惨叫出声,吓得那赵书生也是啊的大叫一声。 梁翕之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,幸好被晁青云扶住了后腰,这才没有出丑,颤抖的指着那书生,道:“是……是你,见、见鬼了!” 刘非奇怪的顺着梁翕之的指向看过去,一瞬间也对上了那书生的目光。 书生惨白的脸色瞬间染上了一丝殷红,眼神中迸发出一丝光彩,仿佛整个人从黑白色,染上了颜色,惊讶的道:“刘、刘非?” 刘非眯眼,快速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病弱的书生,道:“赵歉堂?” 第118章 被迫表白 “赵歉堂?” 村民和官员口中的小赵, 竟然就是赵歉堂! 和赵歉堂一模一样的容貌,只不过稍微惨白了一些,更加瘦弱一些, 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模样,病弱的卧在榻上。 他此刻惊讶的睁大眼睛,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刘非,透露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。 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!”梁翕之外强中干的道:“我劝你不要装神弄鬼!” 说完,躲在刘非身后,又觉得刘非身材不够高大, 不够安全,于是一溜烟, 又躲在了晁青云身后。 梁错忍不住冷笑一声,道: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 第414章 那病弱的男子惊讶的道:“你……这位兄台,你认识我?” “甚么兄台!”官员连忙呵斥, 道:“这位乃是曲陵侯,鼎鼎大名的侯爷, 不得无礼!” 病弱男子更是惊讶:“侯、侯爷?” 官员又道:“这位便是我大梁的天子,还有太宰, 赵歉堂, 还不快快作礼?” 病弱男子吃惊的看向梁错与刘非,那瞠目结舌的表情,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。 “赵歉堂, ”梁错幽幽的道:“你当真,不识得朕么?” 赵歉堂迷茫的道:“草民、草民以前从未见过陛下。” 嘭! 梁错狠狠拍了一下案几,呵斥道:“赵歉堂, 你还要装到甚么时候?” 官员吓得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上,连连磕头道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不关下臣的错, 下臣甚么也不知啊!” 梁错并不理会那个官员,而是道:“你很是会装傻充愣。” 赵歉堂更是一脸迷茫,道:“陛下……此、此话怎讲?” 不知是不是赵歉堂着急的,他说话有些小结巴小口吃。 梁错道:“你谋逆在先,以为躲在这个小渔村,朕便找不到你了?” “谋逆?!” 官员几乎双眼一翻便要晕过去,还以为赵歉堂因着甚么小事情得罪了天子,哪知竟然是谋逆,这么大的罪名! 赵歉堂慌张摇手道:“不不……谋逆?我、我没有谋逆,陛下是不是认、认错人了?我以前从未见、见过陛下,这两年也没有离开、开过这个渔村,如何……如何谋逆?” 梁错眯眼道:“你还要与朕装傻充愣!” 赵歉堂更是着急,惨白的脸色瞬间染得通红,道:“没有没有,我没有说谎、慌啊!” 一旁的村民赶紧跪下来,道:“陛下,小赵没有说谎啊!” “正是啊陛下!小赵这两年,一直住在咱们渔村,从未离开过!” “小赵绝不可能谋逆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认错人了?” 连官员都不敢开口的时候,村民们竟然为了赵歉堂说话。 “啊呀!”村民们一声大喊,只见赵歉堂突然昏厥了过去,头一歪,登时闭上了双眼。 “小赵!小赵啊!” 刘非看了一眼昏迷的赵歉堂,低声道:“陛下,请兹丕公为他诊治,顺便再看一眼他胸口有没有剑伤,便知真伪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兹丕公,先给他诊治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兹丕黑父上前,给赵歉堂诊脉。 村民们一直围在旁边:“怎么样?小赵的病情如何?” “小赵是个好人,可不能有事儿啊!” 兹丕黑父拱手道:“陛下、太宰,不必忧心,这位赵先生只是……饿晕过去了。” “饿晕了?”梁错忍不住惊讶。 兹丕黑父却没有开顽笑,道:“正是,这位赵先生身子本就不好,体虚脾弱,是常年不注意饮食所致,加之他如今还在发热,便饿晕了过去。” 村民们倒是不惊讶,道:“小赵这是又饿晕了?” “他家里是不是没有粮了?” “怎么也不与咱们开口。” 刘非道:“这位赵先生,经常饿晕过去么?” 村民道:“也不算是经常,但两三个月总要有这么一回。” “小赵是个怪人,他手艺很好,十足有本事儿,但是并不喜欢种田啊,捕鱼啊这类的活计,整日里研究一些木头疙瘩,且一研究起来,如痴如醉的,甚么吃饭喝水,都忘得干干净净!” “是啊,我记得头一次饿晕过去,竟然是为了给老丈补渔网!” 隔壁的老丈请赵歉堂修补渔网,结果修补了整整一天,竟然一点子动静也没有,老丈很是奇怪,便来查看情况,哪知道敲门不应,屋舍中还飘出淡淡的糊味儿,老丈带人撞开门往里一看。 老丈道:“哎呦喂,小赵抱着渔网,饿晕在地上,灶上烧着一锅已经糊得黑掉的豆饭,哎呦喂!险些酿成火灾啊!” 事后大家问起来,赵歉堂才说,因着为了给老丈补渔网,一时太过投入,忘了灶上还烧着饭,也忘了吃饭,并没觉得太过饥饿,只是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。 刘非挑了挑眉,还真是个奇人了。 兹丕黑父给赵歉堂诊脉完毕,只不过这周围的村民实在太多了,不方便他们扒开衣裳,查看赵歉堂的胸口有没有剑伤。 刘非便道:“诸位,兹丕公还要在为赵先生检查一番,还请诸位都退出去罢。” 官员连忙道:“是是是,太宰说的是,快,都退下!” 官员带着村民们一起退出屋舍,还贴心的关上了门,一时间屋舍中只剩下刘非、梁错与兹丕黑父三人。 兹丕黑父上前解开赵歉堂的衣襟,躺在榻上的病弱男子还未醒来,他皮肤很白,因着鲜少出门走动的缘故,透露着一股病态的白皙,没有甚么血色,便更是显得惨白。 光洁的胸口,别说是撞剑留下的伤疤了,就算是一块细小的疤痕也没有。 梁错眯眼道:“没有伤痕?” 刘非也眯了眯眼目,走近观察,的确没有伤痕,难道…… 与自己和刘离想的一般无二,之前的赵歉堂其实和刘离一样,根本不属于这里,而眼前的赵歉堂,才是真正的赵歉堂,属于这里的赵歉堂。 第415章 “唔……” 赵歉堂正好悠悠转醒,一睁眼,还未有焦距,便对上了刘非的双眸。 他稍微一动,只觉得胸口凉丝丝,低头一看,便看到了自己衣襟大解的胸口,此时兹丕黑父已然退开,赵歉堂不知自己的衣襟是谁解开的,但刘非就站在他的面前。 “嗬!”赵歉堂倒抽了一口冷气,连忙拢起自己的衣襟,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,脸色殷红的看着刘非,满脸都是不好意思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刘非率先开口,道:“你饿晕过去了。” 赵歉堂脸色更红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道:“好像……是、是有点饿。” 刘非奇怪的问:“听说你以前也总是饿晕过去。” 赵歉堂点了点头,嗫嚅道:“是……是有那么一两回。” “一两回?”刘非重复。 赵歉堂脸色通红,更正道:“每个月……一两回。” 刘非道:“为何不吃饭?” 赵歉堂道:“也不是不想吃,只是……只是一时忘了,有事情绊住了手脚,所以就、就……” 赵歉堂正在说话,便感觉到一股冷漠的视线扎过来,冰锥子似的扎在自己身上,转头一看,是梁错! 吓得赵歉堂赶紧缩起来,瑟瑟发抖的道:“陛下,草民……草民当真没有谋逆啊!” 刘非道:“你可有甚么兄弟,长相很相似的?” 赵歉堂的脸色瞬间暗淡下来,道:“没、没有……我家、家……遭遇变故,早就没有人了,你……你不是也知晓么?” 刘非这才记起来,自己与赵歉堂仿佛是青梅竹马的干系,赵歉堂乃是赵氏贵胄,但因着家中遭遇了变故,满门皆斩,只有赵歉堂活了下来,且永远不得入仕。 既然不是长相相似的兄弟,赵歉堂的胸口又没有伤疤…… 刘非又问:“你日前……可曾失忆过?” “失忆?”赵歉堂惊讶的道:“你怎么知晓?” 刘非并不回答,只是道:“你的确失忆过?” 赵歉堂点点头,道:“是啊,就是你……你离开之后的几年,有些事情不知为何,就是、就是记不清了,后来我懵懵懂懂的来到这座渔村,便住了下来……在、在这里住了两年。” 他连忙又道:“我一直住在这里,绝没有谋反啊……村民、村民可以为我作证!是真、真的!” 刘非道:“你还在发热,先好好歇息。” 三人离开了,兹丕黑父道:“这个赵歉堂好是古怪,他的胸口没有任何伤痕,不可能是之前谋逆的那个人。” 梁错道:“可他们的容貌一般无二,又不是兄弟。” 兹丕黑父道:“难道是有人冒充赵歉堂,用他的名号来谋逆?或许是用了易容之术。” 梁错道:“那为何要用他的名号?” 兹丕黑父绞尽脑汁,道:“难道……因着赵歉堂乃是赵氏贵胄?” 梁错摇头道:“他虽是赵氏贵胄,但早已被贬,赵氏的贵胄又不止他一个。” “也是啊……”兹丕黑父实在想不出其他了。 刘非陷入了沉思,赵歉堂有一段记忆不记得了,同样失忆过,和自己简直一模一样,如此说来,之前出现的赵歉堂,或许真的如刘离一般,都不存在于这个世上。 “刘非……” “刘非?” 梁错一转头,便见到刘非在发呆,唤了好几声,刘非眯着眼目,也不知在思量甚么。 “嗯?”刘非终于省过神来,道:“陛下,怎么了?” 梁错道:“才要问你怎么了,一直在发呆,可是累了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臣只是在想那个赵歉堂。” 一提起那个赵歉堂,梁错便觉得不欢心,不管是以前的赵歉堂,还是眼下的赵歉堂,他们看刘非的眼神,都“怪怪的”,不知梁错是否多想了,但梁错总觉得,赵歉堂盯着刘非看的眼神,绝对不是简单的青梅竹马干系。 刘非道:“等一会子汤药熬好了,臣再去试探一番赵歉堂。” “朕与你同去。”梁错道。 刘非却摇头,道:“陛下,还是臣单独去的好,陛下如此威严,那个赵歉堂一见到陛下便结巴,还能说出甚么所以然来?” 梁错蹙眉道:“可是赵歉堂明显有问题,朕不放心你一个人前去。” 刘非道:“不如……让刘离与臣同去?” 刘非思索着,若赵歉堂与自己的情况形似,那么让他见一见刘离,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之人,说不定赵歉堂会想起点甚么。 刘离虽然不会武艺,但是精于骑射,那个赵歉堂,无论是卧病在床的,还是之前谋反的,都是个文弱书生,若是他使诈,刘离也能将他制住。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好罢,但你们一定要小心。” 等汤药熬好了,刘非便去寻刘离,二人准备一同去试探试探赵歉堂。 梁错有些坐立不安,十足担心赵歉堂使诈,干脆离开了屋舍,悄悄跟上前面的刘非与刘离,悄无声息的来到赵歉堂的屋舍之外。 “陛下……” 有人轻唤了一声,梁错回头一看,道:“是你?” 是梁任之。 梁错道:“你怎么也在此处?” 原不只是梁错一个人来听墙根,梁任之竟然也来听墙根。 第416章 梁任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似乎是怕里面的人听到,压低了声音道:“赵歉堂并非善类,臣担心刘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改了口,道:“臣担心太宰与刘君子的安危,所以特意前来守卫。” 和梁错想到一块去了,不过梁错还有一个担心。 这个赵歉堂看到刘非的眼神,不只是久别重逢,竟还藏着一点点爱慕,以为梁错看不出来么?梁错心里酸溜溜的,便跟来看看。 刘非与刘离进入屋舍,赵歉堂的屋舍竟然和之前有点不一样,挂满了…… 挂满了黄符! 刘非奇怪的道:“这些是……?” 赵歉堂尴尬的道:“这些都是曲陵侯送来的,说是……说是驱、驱邪。” 刘非回想起梁翕之怕鬼的模样,忍不住轻笑一声。 赵歉堂似乎这才发现了刘离,惊讶的道:“你……你们……你们长得好像啊,怎么会……看起来一模一样!” 刘非与刘离对视了一眼,赵歉堂虽然惊讶,但并没有过多的表情。 刘非试探的道:“你觉得很惊讶么?” “自然!”赵歉堂道:“你……你还有兄弟么?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?” 刘非搪塞的道:“失散多年,近些日子才得以重逢。” “原来、原来是这样。”赵歉堂点点头,道:“怪不得生得如此相似……” 刘非又看了刘离一眼,赵歉堂看到他们没有特别的反应,难道他不知这个世上有一个和他生得一模一样之人么? 赵歉堂看到刘非手中的汤药,道:“多、多谢你,还麻烦你给我送汤药过来。” 他伸手接过汤药,刘非却没有立刻松手,二人的手指碰到一起,赵歉堂瞬间面红耳赤,病弱的面孔爬上一丝丝殷红,看起来有些腼腆羞赧,颇为不好意思。 嘎巴…… 窗外传来梁错骨节作响的声音,梁错便知晓,无论是哪个赵歉堂,都不是甚么好东西! 梁任之连忙压住来梁错的肩膀,对他摇摇头。 刘离敏锐的看了一眼窗外,低声道:“梁错在外面听墙根,说话小心些。” 刘非点点头,示意自己知晓了。 刘非开口道:“赵歉堂,你知晓非的秘密罢?” 谋逆的赵歉堂,在撞剑而死之前,曾经当着众人的面狂笑不止,声称知晓刘非的秘密。 这句话大家都听见了,即使梁错在外面偷听,也不是不能问出口的。 “秘、秘密?”赵歉堂一脸迷茫,甚至歪了歪头。 刘非重复道:“你可知晓非的秘密?” 赵歉堂摇头道:“甚么秘密?我……我不知晓啊。” 刘非看了一眼刘离,但刘离也没有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任何端倪,赵歉堂好似甚么也不知情一般。 刘非再次试探,道:“是么?但很不巧,非知晓你的秘密。” “我!?” 这回赵歉堂有反应了,且反应十足之大,他先是怔愣,随即恍然大悟,似乎想到了刘非所指的秘密是甚么,紧跟着紧张、慌张、慌乱,睁大眼目,一副措手不及,不知所措的模样。 刘非心窍一动,有门。 刘非挑唇一笑,道:“是了,非知晓你的秘密。” “我、我……我……”赵歉堂更加慌乱了,使劲摇手:“我没有、没……没没……没有秘密!” 他一紧张,更是结巴起来。 刘非却笃定的道:“你有。” 赵歉堂使劲摇手,但很快败下阵来,咬了咬下嘴唇,嗫嚅的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晓的?” 刘非顺着他的话,咄咄逼人的道:“怎么?非不能知晓么?” “我、我……我……”赵歉堂一张病弱的面颊瞬间充满了血色,面红耳赤的道:“我以为、以为自己一直掩藏的很好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!” 他说到此处,鼓足勇气,深吸了一口气,壮士断腕一般道:“无错,我……我一直、一直以来,都在偷偷的……偷偷的恋慕于你!但我从来没想说出口,没想到还是被你、被你发现了!” 刘非:“……?” 刘离:“……?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任之:“……” 第119章 到处留情 嘎巴—— 嘎巴! 梁错的骨节再次发出脆响, 与此同时,他还听到了梁任之的骨节在响。 梁错阴测测的道:“姓赵的果然都很讨厌。” 梁任之点点头,沉声道:“正是。” 梁错奇怪的侧头, 他方才只顾着生气,没注意梁任之, 梁任之表情也很气怒,道:“你为何如此动怒?” 梁任之轻轻咳嗽了一声,道:“臣是替陛下生气。” 别说是屋外的二人,屋内的二人也有些惊讶, 刘非与刘离同时怔愣住。 甚么? 赵歉堂的秘密,不是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之人, 而是暗恋刘非? 刘非眼皮狂跳,忍不住抬手压了压眼角,道:“就……这些?” “嗯?”赵歉堂一阵迷茫, 道:“甚、甚么?” 刘非道:“秘密……没有旁的了?” 赵歉堂脸色通红,道:“你……你说的秘密, 难道不是这、这这这个?” 刘非摇摇头,赵歉堂的脸色更红, 几乎能滴下血来, 颤抖的道:“那你……你能不能装作方才没听见?” 第417章 刘非:“……” 刘离:“……” 刘非揉了揉额角,本想诈一诈赵歉堂,没想到, 竟然炸出了这样的秘密。 刘非十足“善解人意”,道:“非方才的确甚么也没听见。” 赵歉堂一双眼睛明亮的望着刘非,欣喜的道:“多、多谢你!” 刘离挑了挑眉, 侧头在刘非耳畔道:“他更喜欢你了。” 刘非无奈的道:“便不是喜欢你么?都怪你,到处留情。” 刘离反问道:“为何怪我?” 刘非理直气壮, 道:“之前的事情,我都记不得了,自然是你到处留情。” 刘离:“……”好有道理,刘非说的都对。 刘非与刘离窃窃私语罢了,轻咳一声,道:“非随天子南巡,路经此地,只是稍作逗留,很快便会离开,不知……赵先生可有意思,与非一同离开?” 赵歉堂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,欣喜的道:“我、我可以与你一起走么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当然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听墙根的梁错已然忍无可忍,大步撞开门走进来,道:“不可以!” 赵歉堂看到梁错便害怕,毕竟梁错乃是书中最大的残暴反派,一直冠有暴虐天常的暴君之名,赵歉堂生活在赵河以南,经常听到旁人这么谈论梁错,加之梁错身材高大,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,他的断眉,他的狼目,都极其可怖怕人。 赵歉堂吓得一哆嗦,都不敢正眼去看梁错。 刘非早就知晓梁错在外面,之前刘离已经提醒过了。 刘非却道: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 梁错走过去,低声对刘非道:“这个赵歉堂,不知是真傻,还是装傻,若是将他带在身边,岂不是十足危险?” 更重要的是,赵歉堂刚刚对刘非意外表白,梁错听得清清楚楚,醋得一缸接一缸! 刘非低声道:“陛下,正是因着赵歉堂危险,之前的赵歉堂,分明胸口中剑,右手残疾,但眼前的赵歉堂完好无损,又一问三不知,若真是有人冒充赵歉堂,我们将真正的赵歉堂带在身边,那个冒充之人,说不定会来寻他,只需得守株待兔便好。” 倘或赵歉堂和自己的情况一样,刘非心想,另外一个赵歉堂,一定会来找他。 梁错虽不愿意,但也觉得刘非说的很对,如果放任赵歉堂不管,说不定还会发生甚么事情,不如将他放在身边,还能看着。 梁错黑着脸,点点头,道:“好罢,依刘卿的意思便是。” 刘非对赵歉堂道:“赵先生好生歇息,等你病好之后,便跟随着扈行队伍,一起出发罢。” 赵歉堂使劲点头,道:“好、好!我一定快、快点好起来。” 梁错瞪了一眼赵歉堂,拉住刘非,转身离开了屋舍。 梁错道:“这个赵歉堂,显然对你图谋不轨,你以后千万那不要一个人去见他。” 刘离走过来,横插在二人中间,道:“请陛下放心,我会保护好刘非的。” 刘离握住刘非的手,道:“时辰不早了,合该歇息了。” 说罢,拉着刘非离开,进了屋舍,嘭一声关闭舍门,不给梁错任何可乘之机。 梁错:“……” 刘非被刘离拉着进了屋舍,左右他也累了,便和衣躺在榻上,刘离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,道:“那个赵歉堂,还是要小心一些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知晓了,不是还有你么?” 刘离无奈的看了他一眼,但不知为何,刘非这句话就是让他很欢心,有一种浓浓的依赖感。 刘离轻轻撩起他的鬓发,为他整理好,避免压在身下难受,幽幽的道:“你这样……让我以后如何舍得离开?” 刘非睁开眼目,道:“为何要离开?你留下来,这样不是很好?” 刘离轻笑一声,道:“离不离开,也不是我说了算,我以前也从未经历过这些,谁知甚么时候便会消失?” 刘非抱住他的手臂,抱在怀中,道:“我不让你离开。” 刘离又笑了一声,道:“折腾一天也累了,快睡罢。” 二人并肩躺下来,渔村的条件有些子简陋,一到晚上湿冷湿冷的,二人一起盖着被子,刘非凑过来一些,道:“挤一挤,暖和。” 刘离便让他挤着自己,一时间有些说不出来的安心之感。 吱呀—— 沙沙…… 踏踏踏…… 刘非还在睡梦中,突然听到一丝奇怪的声音,警戒的睁开眼目。 刘离似乎也听到了,纤细的食指压住自己的唇瓣,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刘非点点头,没有出声。 刘离慢慢下榻,悄无声息的走到屋舍门口,伸手抵住门板。 一条黑影,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,投射在他们的门板之上,晃来晃去,晃来晃去,十足的诡异。 “啊!” 那黑影突然发出一声惨叫,紧跟着跌倒在地上,还撞了一下他们的门板,发出“哐!”的巨响。 刘离猛地推开大门,呵斥道:“何人!?” 只见屋舍门外不只是一个人,赵歉堂面朝下被压制在地上,而那个压制着他的人,正是司理大夫梁任之。 刘离奇怪的道:“公孙?” 梁任之踩着赵歉堂的背心,已然拔剑出鞘,剑尖搭在赵歉堂的脖颈之上,一脸的阴狠戒备。 第418章 梁任之道:“此人半夜三更,鬼鬼祟祟在门口徘徊。” 刘非听到动静跑出来,不只是刘非,梁错和很多村民也被惊动,全都出来查看情况。 赵歉堂连忙道:“我、我我我……我没有鬼鬼祟祟,没有……” 梁任之冷声道:“半夜三更在太宰与刘君子的屋舍前徘徊,还不是鬼祟是甚么?” 赵歉堂道: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要来……来告状。” “告状?”刘非奇怪。 “告状?”梁错冷笑道:“你便是想要告状,为何不白日前来?为何不向朕告状?” 赵歉堂吓得直哆嗦,官员立刻呵斥道:“是啊!告甚么状!本官怎么不知?赵歉堂,不要以为自己有些做工的小手段,就这般肆无忌惮了,我告诉你……” 赵歉堂连忙大喊:“我要告……告的是赵河功曹史!官官相护,当地的官员一直阻挠,所以……所以我不能白日里说!” “你!”官员呵斥道:“你放肆!说的甚么胡话!岂有此理!来人啊,拖下去,拖下去!!” “等一等!等一等!”村民老丈突然冲出来,跪在地上,大喊着:“陛下!太宰!明鉴!明鉴!不是小赵的错,小赵也没有瞎说,都是老朽,是老朽求小赵代替告状,所以小赵才会半夜三更的前来叨扰太宰,求陛下与太宰开恩啊!” 刘非看了一眼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老丈,立刻察觉到了这其中另有隐情,道:“老人家不必着急,起来说话罢。” “这这……”官员连忙道:“太宰,这些都是愚民……愚民……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,怎么能劳烦太宰费心呢,还是……” 刘非的目光幽幽的划过去,道:“还是,你想隐瞒甚么?” 咕咚! 官员也不知为何,分明刘非的模样清秀而俊美,也不算凌厉,绝不骇人,但这眼神轻飘飘的扫过来,便极具威严,吓得他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 “下臣……下臣不敢!” 刘非是半夜起身的,只着了里袍,随手披了一件披风,夜半风凉,尤其是水边,梁错开口道:“有甚么事情,进舍再说。” 众人进了屋舍,梁错拉着刘非前去更衣,更衣整齐之后,这才走到外间。 刘离也已然换好了衣裳,赵歉堂还跪在地上。 梁错展袖在最上首坐下来,道:“到底何事?” 官员开口道:“陛下,其实……” 梁错冷声道:“朕问你了?” 那官员吓得噤若寒蝉,浑身发抖,想说又不敢再开口。 老丈道:“陛下明鉴!老朽想要告状,只是……只是苦于当地官员的威压,一直不敢说出口,小赵乃是我们这里唯一的读书人,老朽恐怕自己说不清楚,所以……所以老朽才请小赵前来告状。” 刘非道:“赵歉堂,如今你可以说了。” 那官员狠狠的瞪着赵歉堂,似乎是在威胁他,敢多说一个字,便叫他好看。 赵歉堂干咽了一口口涎,似乎有些子害怕。 刘非淡淡的道:“你放心大胆的说出口,陛下在此,还有谁可以为难于你?” 赵歉堂拱手道:“是,太宰。” 他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陛下,太宰,这位老丈有一子,往来南北经商,早些因为船税的减免,生意变得红火起来,愿意来往赵河做生意的商贾亦越来越多,只是……” 之前刘非与南赵谈判,要求南赵减免船税,这样无非是打破了南赵对船贸的垄断,如此一来,无论是北梁的商贾,还是南赵的商贾,都可以在赵河经商,一时间船贸更是发达。 后来北梁兼并南赵之后,赵河便不再是南北的分界线,如此一来,船贸更是统一,按理来说,这对商贾是一件大好事儿,但好事的同时,弊端也显露了出来。 老丈的儿子这一年赚了不少银钱,本打算回乡来孝敬老丈,他想要将经商的碎银重铸,打造成整银,方便带回来,但问题便来了。 碎银重铸,都是需要交纳火耗的,所谓火耗,便是碎银重铸成整银之间的消耗。 南赵刚刚归入北梁,还未能选拔出真正的掌官,很多官员沿用了当地原本的官员,还有临时调配前来的官员,以至于南北混杂。 老丈的儿子在交纳火耗之时,本已经交纳了一份火耗,结果上面又要他交纳一份火耗,说是上官没有收到他的火耗,一定要让他补齐,补来补去,最后火耗的数量,竟是比他熔的碎银还要多! 也就是说,这一年白干不说,还要倒贴进去银钱。 嘭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呵斥道:“赵河竟有此事?” 官员吓得跪在地上磕头,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明鉴,这……这其中定然有甚么误会……毕竟……毕竟赵河的官吏刚刚换新,这旧的去新的来,难免……难免出现一些交接上的失误,只是个例……个例……” 哪知赵歉堂一点子脸色也不会看,道:“陛下,太宰!这不是个例!” “你……”官员气得指着赵歉堂的鼻子,道:“你休要胡言乱语!小心本官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刘非已然不耐烦的道:“陛下跟前,你一个小小的地方官总是插嘴,这样……不好罢?” 刘非挥了挥手,道:“既然你不会闭嘴,来人,把他的嘴巴给本相堵起来。” 第419章 梁翕之道:“这种事儿本侯爱做!” 他随手拿了一块抹布,直接塞在官员嘴里,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面颊,道:“咬着,若是掉了,就叫你整条吞进肚中去!” 官员吓得死死咬住嘴里的臭抹布,根本不敢松口。 刘非道:“赵歉堂,你可以继续说了,如何不是个例?” 赵歉堂道:“老丈之子曾写回家书,因着老丈不识字,都是草民帮忙读书,家书上写着,还有许多商贾因着负担不起火耗,散尽家财!更有甚至,一旦提出火耗的意义,便会招来杀身之祸,导致家破人亡!” 梁错眯眼道:“杀身之祸?” 赵歉堂点头道:“正是,老丈之子因着不服火耗的事情,曾经上告赵河功曹史,可是没有得到功曹史的任何回复,反而招惹来了杀身之祸,以至于老丈之子不敢还家,东躲西藏,只能托人送信回来,告知原委。” 赵歉堂从袖袋中将信件拿出来,呈递给梁错与刘非查看。 信件上陈列了几名同样因为火耗而遭难的商贾姓名,扬言还有一本名册,就在老丈之子的手中,这是他最近调查出来的名册。 刘非冷笑一声,怪不得有人要杀老丈之子,这本名册,便是赵河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,正逢梁错南巡盛典,若是名册落入梁错手中,后果简直不堪设想。 而这贪赃的其中,必然也有跪在当地咬着抹布的官员,所以赵歉堂等人不敢在白日里告状,就是怕被那官员截住。 梁错看向那官员,阴测测的道:“你现在,可以说话了。” 官员赶紧突出抹布,哐哐叩头,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明鉴,下臣……” 刘非道:“你没有贪赃火耗?” 官员瑟瑟发抖,道:“下臣……下臣……” 刘非道:“没有就是没有,有就是有,让你说一句话这么费劲,那不如把舌头割掉,永远都不用说话。” 他说着招了招手,梁翕之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刽子手,立刻上前,“嗤——”抽出佩剑,道:“割几刀?花刀?还是直接砍!” “啊——”官员吓得惨叫:“饶命啊!饶命!下臣不敢隐瞒,都说!都说!” 刘非冷声道:“讲。” 官员以头抢地,道:“下臣……下臣的确收了火耗,可……可是……下臣收的火耗,是按章程办事,没有多收一个子儿,是……是最近到任的赵河功曹他……他……” 因着赵河附近还没有当地的掌官,所以功曹史的官级是最大的,甚至还握有一定的兵权。 官员的道:“功曹史到任之后,就……就多加了一些子的火耗税,下臣只是一丁点儿的小官,说话不算数的!再者……再者……” “再者甚么?”梁错道:“需要期期艾艾,你平日里溜须拍马,不是很是能说会道么?” 官员把心一横,道:“那功曹史,乃是原本大梁的官员,是……是正儿八经的老梁人,又是贵胄,下臣也不敢得罪,不敢提出异议啊!” 功曹史是从北梁本地调遣而来的,南赵已经被归入北梁,很多原本的南赵官员,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,不被撸掉,便想方设法的巴结北梁的官员,尤其是这样空降的上官。 官员说着,欲言又止,不知是不是大家的错觉,他总是去瞥梁任之,似乎在看梁任之的眼色。 梁错拍案道:“你在目询甚么?” 官员吓得不敢抬头,梁错又道:“朕不想问你第二遍。” 官员哭丧着脸道:“陛下!不瞒陛下……新上任的功曹史,正是……正是公孙的舅父!” 梁任之一愣,公孙?那说的不正是自己么? 原来赵河功曹史,正是梁任之的舅父,怪不得那个官员总是去瞥梁任之,似乎是惧怕自己说错了话,被梁任之告状记恨。 梁任之拱手道:“陛下,臣并不知此事。” 梁任之一直跟随着扈行队伍,并未离开队伍半步,这点子大家都可以作证,绝不可能和赵河功曹史勾连。 梁错道:“朕知晓了。” 官员叫苦不迭,道:“功曹史到任之后,需要……需要修葺府邸,可是……可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财币,功曹史说,这些子浮费,从火耗钱中扣去,火耗钱其实也不多,便……便收了一遍又一遍。” 梁错冷笑:“果有此事,若是朕今日不来渔村,没有见到老丈,你们是不是就想这般搪塞于朕,叫朕耳聋、眼瞎!被你们愚弄!” “下臣不敢!不敢啊!”官员又开始咚咚咚的叩头。 刘非对那老丈道:“老人家你放心,这件事情,陛下必然会给你一个说法。” 老丈感激涕零,道:“多谢陛下!多谢陛下!” 梁错让人将官员暂时押解起来,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,越快越好,去查赵河功曹一事。 梁错愤怒的道:“朕若是不来南巡,都不知能在火耗上做手脚,朕一定要将这帮蛀虫,全部揪出来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若是这般大张旗鼓的去抓人,恐怕……会打草惊蛇,万一这些人湮灭证据,便不好办了。” 梁错道:“那依你的意思……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陛下,不如让刘离扮作大梁太宰,与公孙先行一步,一道前往赵河府署,听说功曹史乃是公孙的舅父,功曹史一定不会过于提防公孙,臣则与陛下暗地里查访,先找到老章之子,拿到那本名册。” 第420章 梁错点点头,道:“言之有理,倘若能拿到那本名册,便是握住了这些贪吏的命门,朕看他们如何狡辩。” 次日一大早,众人便准备兵分两路行动。 刘离本就与刘非生得一模一样,别无二致,他扮成刘非的模样,穿上太宰长袍,无论是举止还是神态简直便是第二个刘非。 至于刘非与梁错,便准备单独行动,因着他们要找到老丈之子与名册,人数不能过多,除了二人之外,只带上了赵歉堂,其余人等全部跟着扈行队伍。 赵歉堂在附近又住了两年,熟悉这附近的地形,之前又读过家书,知晓老丈之子的藏身之所,因此带上他十足方便。 刘离有些子不放心,道:“你一个人,要小心谨慎。” 刘非道:“我怎么是一个人,不是还有梁错和赵歉堂么?” 刘离叹气道:“就是因着有他二人,我才更不放心,要不然,还是你随着扈行队伍前去赵河府署,我去找名册。” 刘非摇头道:“放心,没事的。”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,扈行的队伍浩浩荡荡,脚程不快,必须立刻上路,刘离叮嘱再三,终于登上辎车,大部队离开渔村,向着赵河府署而去。 赵河府署。 功曹史听说扈行的队伍要来,早早准备好迎接着。 “陛下去渔村,没有发生甚么事情罢?” “功曹放心,没听说甚么动静,咱们的人盯着呢,若是有动静,一定会回报的,再者……功曹您的外甥乃是当今的公孙,司理署大夫,陛下眼前的大红人,有公孙在,功曹您能出甚么事儿呢?” “来了!来了!扈行的队伍来了!” 赵河功曹史赶紧跪下来接驾,扈行的车马缓缓停靠下来,停在最前面的,却不是天子的辒辌车,而是太宰的辎车。 车帘子打起,刘离一身太宰的金丝长袍,款步而下,姿态威仪,扫视着在场众臣。 “赵河功曹,拜见太宰!” 刘离淡淡的道:“陛下车马劳顿,临时驻扎,明日才能移驾,本相与公孙,暂代陛下,前来南巡考核。” “是是!”功曹史态度殷勤的道:“”太宰您请!请! 刘离走在最前面,被请入府署,梁任之错后一步跟上,功曹史追过去,拉住梁任之的袖袍,小声咬耳朵道:“外甥,陛下在渔村,没听说甚么风声罢?” 梁任之淡淡的看了一眼功曹史,将自己的袖袍抽走,没说话,抬步入内。 “这……”赵河功曹一阵吃惊,只觉得有些不解,道:“这梁任之,怎么的与以往……不太一样?” 下人赔笑道:“兴许是功曹您与公孙常年不见面,稍微生分了一些,不过无妨,一会子接风燕饮,活络起来便是了!” 赵河功曹引着刘离和梁任之入内,道:“请!请!酒宴已然备下,为二位接风洗尘,快请!” 众人落座,赵河功曹亲自给刘离添酒,赔笑道:“太宰一路劳顿,实在辛苦了,请幸酒,今日一定要尽兴。” 刘离只是呷了一口,赵河功曹试探的又道:“不知……不知太宰这一路走来,可遇到了甚么趣事儿?有没有甚么……刁民?” “刁民?”刘离浅笑:“赵河百姓安居乐业,多亏了功曹史的功绩,又何来的刁民呢?” “啊哈哈哈!”赵河功曹连声道:“是是是!太宰您说的太对了!来来,幸酒!” 赵河功曹又给刘离满上酒水,只要刘离喝一口,他立刻添酒,百般的殷勤侍奉。 刘离此来,就是为了拖住赵河功曹,方便刘非和梁错去找名册,因此赵河功曹敬酒,刘离也不能不给面子,总要饮一些的。 刘离饮了两杯,只觉得这酒水太烈,便借口更衣,想要去醒醒酒,站起身来离开。 赵河功曹一看,立刻对身边的人笑道:“快去,伺候好了太宰!” “是。”身边的侍女柔柔的应了一声,起身来去追刘离。 梁任之眯起眼目,这酒水的味道有些奇特,倒不是下了甚么药,而是用药材酿制,怕是里面有壮阳的补品。 梁任之立刻起身,大步离开燕饮。 刘离进入了下榻的屋舍,额角汗珠滚下来,吐息不稳,便是连脚步都有些虚扶踉跄,酒水本就烈性,加之药草的缘故,刘离的身子有些吃不消。 他刚要反手关门,嘭一声,门板被卡住,有人跻身进入舍中。 “你……”刘离的眼目被汗水浸湿,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对方,他的神志已然不清晰,喃喃的道:“梁……” 是梁任之。 他只说了一个字,门板再次发出声响,被人从外面推动,但梁任之抵着门板,舍门并没有被推开。 哐! 梁任之随后将门闩落下,彻底隔绝了外面之人。 叩叩叩—— “太宰,婢子是来为您更衣的。” “太宰您可在?” “婢子为您更衣……” 侍女在外面敲门,门内却寂静一片,悄无声息。 刘离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,梁任之一把搂住他的腰肢,将人托住,以免刘离跌倒在地上。 刘离仰起头来,迷离的看着梁任之,喃喃的道:“好热,难受……” 屋舍昏暗,没有点灯,梁任之一双眼眸隐藏在黑暗之中,几乎看不到他的面容,但唯独那双眼眸,如狼一般,熠熠生辉。 第421章 刘离慢慢抬起手来,描摹着梁任之的面容,在他的眼眶附近逗留,轻声道:“好像……好像啊……” 梁任之慢慢低下头来,沙哑的道:“像谁?” 刘离张了张口,但他没说话,精巧的喉结干涩的滚动,揪住梁任之的衣襟,将他往下一拽,主动吻上梁任之的嘴唇,热情的勾住他的脖颈,呢喃的开口:“轻一点……” * 刘非与梁错、赵歉堂一并离开渔村,三人只穿了常服,且都是渔村的普通人家衣裳,与扈行队伍分别之后,便混入了赵河的城镇。 刘非询问道:“赵先生可知老丈之子具体在甚么地方?” 赵歉堂道:“日前老丈之子托人送来过一封家书,写了他藏身的位置,只不过当时那些官员追的紧,为了老丈的安危,我便将那封家书烧了,以免有心人发觉。” 赵歉堂知晓老丈之子的藏身之所,道:“陛下太宰跟着草民便可。” 三个人进了城之后,便见到差役正在巡街,为了接待南巡的队伍,但凡是难民全都被驱赶出去,进出城镇盘查的十足严格。 他们在城中逗留了一阵子,等到入了夜,天色黑下来,确保无人跟踪,赵歉堂这才带着刘非与梁错七拐八拐的,来到了一处简陋的棚舍之前。 这处棚舍以前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邸,虽不至于三进三出,但也十足奢华,但显然是落魄了,宅邸被分割成了许多房舍,里面住的人群嘈杂,大多都是进城做买卖,临时歇脚的小商户。 他们进入棚舍,这里本就三教九流,日日都是不熟悉的面孔,旁人也没多加留意,任由他们出入。 赵歉堂道:“合该就是这里了。” 刘非道:“你可曾见过老丈之子?” 赵歉堂点点头,道:“见过一面,他之前回乡的时候,还给我家送来了不少吃食,我记得他的模样……啊!” 赵歉堂说着,突然指着一处角落,道:“在那里。” 角落的破屋舍开着户牖,一个人正在屋舍门口,是听到了动静,往外张望,正巧也看到了他们。 赵歉堂连忙道:“就是他就是他!” 三人走过去,老丈之子识得赵歉堂,道:“小赵,是你啊!我阿父可好?” 赵歉堂道:“老丈好着,你别担心,这两位是……” 刘非没让赵歉堂说出口,道:“我们是来调查火耗银钱的,听闻你手中有一本名册。” 那人十足戒备,赵歉堂连忙道:“不必、不必担心,他们都是好人!” 那人似乎很是信任赵歉堂,见到刘非与梁错跟着赵歉堂前来,便道:“你们进来罢,我给你们找名册。” 三人进了屋舍,赵歉堂刚要关门,梁错突然眯起眼目,呵斥道:“当心!” “啊!”赵歉堂惨叫一声,门扉陡然被撞开,正好打在赵歉堂脸上,咚一声向后一仰,撞翻在地。 几个黑衣人突然冲出,手中拿着兵刃,进来之后见人就砍。 “救……救命!”赵歉堂显然不会武艺,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的躲闪。 梁错眼眸一眯,猛地一脚踹在赵歉堂背上,赵歉堂往前一窜,正好躲避开刺客的攻击,梁错同时拉住刘非,将人往怀中一带,猛地一压刘非的手臂,他袖中的袖箭快速射出,直逼刺客面门,刺客被逼得连连后退。 那些刺客对视一眼,知道梁错是高手,全都冲着老丈之子而去,看这架势,显然是来杀人灭口的。 老丈之子只是个普通的商贾,吓得连连躲闪,“啪——”一声,一卷书册掉在地上,瞬间滑出老远。 刺客立刻盯住那本书册,几个刺客继续围杀老丈之子,一个刺客冲向书册。 刘非想也没想,扑过去,一把抱住书册,刺客当即举起刀来,毫不犹豫的冲着刘非砍下去。 “刘非!”梁错堪堪救下老丈之子,根本分身乏术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赵歉堂冲过来,一把抱住刘非,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刘非。 嗤! 银刀砍在赵歉堂背上。 “啊……”赵歉堂痛呼了一声。 刘非吓了一跳,赶紧去看赵歉堂,只见赵歉堂倒在地上,背后并没有流血,只有一条深深的刀痕,衣裳被划破了,露出里面的衣裳,却不是内袍,而是类似坎肩一类的东西。 皮革质地,薄薄一层。 那偷袭的刺客突然惨叫一声,谁也没有碰他,应声倒地。 刘非定眼一看,原来刺客的身上中了几根银针,而那银针正是从赵歉堂的坎肩里射出来的。 刘非惊讶的道:“你这是……机关?” 赵歉堂从地上爬起来,很是兴奋的显摆道:“厉、厉害罢!我之前就做成功了,只是一时苦于没能实战,这衣裳乃是鲛皮所制,能格挡兵刃,甚至经受重击之时,还可以发出毒……毒刺!令人麻痹!你看他……他流口水了!” 刘非定眼一看,还真是,刺客流口水了,瞪着眼睛,那模样好似吃了毒蘑菇…… 梁错一个人缠斗刺客,抽身过来,道:“那你方才叫甚么?” 赵歉堂有些委屈,嗫嚅道:“砍……砍一下,也挺可怕的……” 刺客人数很多,但根本不是梁错的对手,加之赵歉堂的“毒蘑菇”针,很快所有刺客都流着口水,瞪着眼睛,呆滞的躺在地上。 第422章 梁错勤勤恳恳的将刺客全都绑起来,刘非则是好奇的研究着赵歉堂的鲛甲,甚至伸出纤细手指摸了摸鲛皮,柔韧丝滑,还很轻薄,不知是用甚么鱼皮做成的介胄,竟然如此精妙。 刘非感叹道:“你的鲛甲,若是再配上兹丕公的毒药,那真真儿是防身利器了。” 那鲛甲还穿在赵歉堂身上,刘非对着他的胸口又摸又按又看,赵歉堂登时面红耳赤,尽力向后仰着脖颈,一副羞赧不好意思,又舍不得推开的模样。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刚刚绑好刺客,便喝了一大缸子醋,一把拨开赵歉堂,道:“没受伤罢?” 刘非摇头道:“没事,名册也在。” 刺客落网,找到了老丈之子,又有名册在手,这下子人证物证俱在,梁错也不耽误,便打算立刻前往府署,杀赵河功曹一个措手不及。 * 天色蒙蒙发亮,天边一片灰白。 “唔……”刘离稍微一动,只觉得浑身酸疼发软,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一般,头也沉沉的。 他想要起身,手臂酸软,直接跌了回去,并没有跌在榻上,而是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。 咯噔! 刘离心头一颤,猛地侧头去看对方。 “梁任之?!”刘离显然十分惊讶。 刘离与梁任之赤诚相对,二人都未着衣,只是盖着薄被,方才刘离起身,还将薄被带偏了一些,露出暧昧而旖旎的吻痕,不只是刘离身上,便是梁任之的脖颈上,也都是占有欲强烈的痕迹,可见昨日到底有多激烈。 刘离眼眸快速波动,似乎是想要回想起昨日发生之时。 却在此时,突听沙沙的脚步声,有人靠近屋舍。 梁任之的嗓音沙哑,道:“是刘非。” 那偷偷靠近屋舍的,真是刘非。 刘非想要先与刘离汇合,便偷偷来到府署,准备找刘离通气一番。 他刚到屋舍门口,吱呀—— 屋舍大门打开,刘离衣冠整齐的从里面走了出来,面容平静的道:“找到名册了?” 刘非点点头:“找到了,不只是名册,还抓了几个想要杀人灭口,销毁证据的刺……”刺客。 刘非说到此处,话音突然断了,一来是因着刘离有些不对劲儿,刘离很了解刘非,刘非自然也很了解刘离,刘离一直挡着门口,不让他进去说话,这些话明明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说才对,刘离的反应十足反常。 这二来…… 刘非目光环视四周,这府署的模样,有些眼熟,好似…… 好似和之前做过的预示之梦很像,梦境中,刘离就是在这样的屋舍之中,与梁任之抵死缠绵的…… 刘离被刘非上下审视,一时有些心虚,道:“看甚么?” 刘非了然的挑唇笑道:“你和梁任之……睡了罢?” 刘离:“……” 第120章 主动追求 刘离一阵沉默, 这沉默好似是默认了一样。 刘非的眼眸登时亮堂起来,里面似乎闪烁着小星星,亮晶晶的盯着刘离, 饶有兴致的追问道:“梁任之的身材好不好?胸肌大不大?屁股翘不翘?” 刘离:“……” 刘离又是一阵沉默,刘非微笑道:“你若是不回答, 又是默认了?” “那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。”刘非笑眯眯,不怀好意的问:“昨夜你可满意?” 刘离:“……” 刘离第三次沉默之后,终于开口打断了刘非的笑容,道:“昨夜?你在说甚么?梁任之怎么了?” 刘非挑眉道:“装傻?” 刘离道:“我是真的不知你在说甚么。” “好, ”刘非道:“那我要进屋看看。” 他说着,作势往屋舍里走, 刘离“大惊失色”,一把拉住刘非,道:“别……” 梁任之还在屋舍中, 刘非来之前,刘离堪堪醒来, 这屋舍也没有后门一类,倘或刘非就这么进去, 肯定要将梁任之撞一个正着, 而且还是衣冠不整的那种!到时候…… 刘非笑起来,道:“嗯?梁任之既然不在里面,你为何不让我进去?” 刘离咳嗽了一声, 道:“我……” 刘非可不理会他的狡辩,一定要进屋看看,“哐”一声推开舍门, 探头往里一看,目光快速寻找。 屋舍中稍微有些凌乱, 刘离的衣裳散在地上,他昨日穿的是太宰长袍,黑色的金丝长袍随意的扔在地毯上,革带、衣带、蹀躞凌乱,绝对发生了甚么。 刘非大步走进去,往里一看,不由“咦”了一声,道:“没人?” 刘离赶紧跟进来,同样往里一看,松了口气,没人。但是户牖开着,刘离记得方才户牖绝对是关着的,也就是说,梁任之很可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,所以及时逾窗而走。 刘非奇怪的道:“人呢?跳窗走了?” 刘离展开一抹微笑,坦然道:“我就说没人。” 刘非有些悔恨,刚才就不该在门口贫嘴,合该直接杀进来,抓他一个捉奸在床,人赃并获,现在好了,竟是让梁任之给逃走了。 就在刘非悔恨,刘离庆幸之时,便听到梁错的嗓音道:“你这样偷偷摸摸,是在做甚么?” 那声音从户牖外传来,刘非走过去,扒着户牖往外一看,果然是梁错不假,除了梁错以外,还有——梁任之! 第423章 梁任之衣衫不整,没有系衣带,内袍敞着,露出起伏的胸肌,有力的腹肌,而在这春光美景之中,还隐隐约约夹杂着许多占有欲十足的吻痕。 刘非一眼便看到了梁任之,笑眯眯的道:“公孙,这么着急走呢?” 梁任之:“……” 梁任之也没想到,跳窗出去之后,竟然遇到了梁错,被梁错截杀在这里。 梁错自然是跟着刘非一同进了府署,刘非要先来见刘离,给刘离通气,梁错便带着赵歉堂和老丈之子,准备去见梁任之,将那些刺客押解起来。 但梁错没有见到梁任之,不知这一大早上,天色还未大亮,梁任之跑去了何处,于是干脆来寻刘非,没成想便撞见了逾窗而走的梁任之,这么巧,就将梁任之拦截了下来。 梁任之见刘非大大方方的将自己从上看到下,连忙拢住衣襟,胡乱的系着衣带。 刘非隔着窗户,招手道:“进来罢,站在外面,可是会被更多的人看光的。” 梁任之:“……” 众人进了屋舍,刘离关上舍门,立时迎上刘非似笑非笑的眼神,还对他眨眨眼睛。 刘非低声感叹道:“公孙的身材真好看呢。” 刘离沉默了片刻,道:“你这样大小的声音,陛下和公孙合该都能听清楚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离咳嗽了一声,岔开话题道:“看来你们昨夜有些收获,说正经事罢。” 刘非将昨日抓住刺客的事情说了一遍,刘离紧张的道:“你可有受伤?” 刘非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 刘离皱眉道:“若知如此危险,还会有刺客刺杀,便不叫你去了。” 刘非道:“这不是没事儿么?如今咱们人证物证聚在,还抓住了那些刺客,绝对可以叫功曹史百口莫辩。” 刘离道:“可要现在去找他?” “且慢,”刘非眯起眼目,道:“赵河功曹可是这里的地头蛇,咱们要做点准备才是,以免他狗急跳墙。” 刘离同样眯起眼目,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 二人仿佛在打哑谜一般,刘非点点头,道:“一会子我来与你对换,恢复太宰的身份,你与陛下暂时不要露面,等我质问赵河功曹之后,你们再露面,谨防赵河功曹狗急跳墙,咱们也要留下底牌才是。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好,但你要小心。” 刘非一笑:“放心。” 昨夜燕饮,赵河功曹还未有晨起,一大早上便被叫了起来,酒意未散,迷迷瞪瞪的走到正堂。 果然,赵河功曹根本分不清刘非与刘离的差异,看到刘非穿着太宰的官袍,还以为便是昨日之人,谄媚的道:“拜见太宰,不知太宰昨夜歇息的可好?” 刘非挑了挑眉,侧目看了一眼梁任之,道:“托功曹史的福,本相昨夜……休息的甚好。” “哈哈哈!那就好!那就好!”赵河功曹一打叠的赔笑着。 嘭! 不等他笑完,刘非狠狠一拍案几,吓得赵河功曹一个激灵,咕咚直接跪在地上,跪下之后才觉得奇怪,自己怎么就跪下了呢? 刘非沉声发难道:“功曹史,你可知罪?” “这这……”赵河功曹战战兢兢的道:“太宰,下臣不知……不知您所说的罪,是甚么呀!下臣一直奉公执法,兢兢业业,不敢逾越分毫,当真……当真很是不解……” 刘非冷笑:“还跟本相顽装傻充愣?好一句奉公执法,兢兢业业呢,来人,将刺客押上来。” 士兵押解着被五花大绑的刺客上前,赵河功曹瞪大眼目,一双眼睛仿佛牛卵子,他显然识得这些刺客,颤抖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 “你可识得他们?”刘非质问。 赵河功曹连忙否认:“不不!不识得!下臣不识得!” 刘非道:“不巧了,这些刺客却识得你,且口口声声,说是经你委派去刺杀的。” “太宰明鉴啊!”赵河功曹哐哐叩头,大喊道:“有人想要冤枉下臣!太宰明鉴啊!” 刘非道:“有人想要冤枉你?那想要冤枉你的人,还真真儿是多,不知你是真的被冤枉,还是在装傻充愣。” 刘非又道:“带人证。” 赵歉堂与老丈之子走入正堂,那赵河功曹识得老丈之子,眼神登时变得慌乱且阴狠起来,道:“你……是你……” 刘非从袖带中拿出一本书卷,轻轻掸了掸,道:“赵河功曹,有人检举于你,说你贪赃枉法,贪没火耗,致使家破人亡,如今又多了一条买凶杀人,湮灭证据之罪,你可知罪?” “太宰!”赵河功曹又开始磕头:“太宰!冤枉啊!冤枉!您可不能听信刁民的一面之词啊!” 赵歉堂着急的道:“谁、谁是刁民?我们是一面之词,那……那大可以找到名册上那些……那些同样被火耗银钱,欺负得走投无路之人对峙,只要一、一……一问,便知!” 赵河功曹呵斥:“放肆!!太宰跟前,岂容你这样无知小儿满口胡言?来人啊,叉出去!!” 刘非冷笑一声,道:“本相倒要看看,我还未发话呢,谁敢造次?” 府署的差役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 赵河功曹眼眸狂转,突然对梁任之道:“任之!任之!你可是我外甥啊!任之,你快劝劝太宰,不要听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,你舅父我对大梁忠心耿耿啊!” 第424章 梁任之却不理会他,冷漠的道:“今日主审乃是太宰,下臣无权过问。” 赵河功曹一听,咬住后槽牙,面色慢慢扭曲狰狞起来,他也不跪着了,一反常态,从地上站了起来,挺直腰杆儿,道:“好啊!好!火耗的事情,当真被你们查着了,算我气运太背!但是……” 赵河功曹冷笑道:“也不看看,这里是谁的地盘子!这里是赵河,怎么,刘非,你在丹阳城作威作福惯了,还以为这里是丹阳?我告诉你,在赵河,就要守赵河的规矩!” 刘非好笑道:“赵河的规矩,是甚么规矩?是谁定的规矩?” 赵河功曹一脸嚣张,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,道:“赵河的规矩,便是老子的规矩!你今日破坏了规矩,可别怪我心狠手辣!来人!!” 府署的差役一拥而入,瞬间将正堂包围起来。 梁任之嗤的抽出佩剑,护在刘非身前。 刘非面色镇定而平静,道:“赵河功曹,你要造反么?” “造反?!”赵河功曹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!造反?甚么造反?我怎么不知?今日只是有几个南赵的刁民作乱,他们冲入赵河府署,一时暴动,情绪激烈,将太宰给杀了!本官虽极力阻止,但最后无法救得太宰性命!等陛下一到,看到的只会是太宰被乱刀砍死的尸身,死无对证,谁还能指证于我?便是陛下,也无法治我的罪!” “是么?”刘非笑道:“你的想法可真甜呢。” 赵河功曹抽出佩剑,道:“刘非,只怪你多管闲事,命不好!” 刘非笑盈盈的道:“非一向命好。” “杀!”赵河功曹面露狠戾,道:“杀!!一个不留!” 不等他动手,突听“嘭——”巨响,府署的大门竟是被人撞开,介胄大军冲入,快速包围正堂,人数不知碾压差役多少倍。 梁错一身天子朝袍,走在最前面,冷声道:“是谁放肆?” 赵河功曹还举着长剑,一脸狰狞,他的面容扭曲起来,一半狰狞,一半惧怕,参半在一起,说不出来的怪异。 “陛、陛下?!”赵河功曹不敢置信,吓得六神无主。 不是说梁错之后才到么?怎么突然便来了,还来的这么巧! 梁翕之指挥着曲陵军冲进来,一脚踹在赵河功曹是的屁股上,呵斥道:“呸!敢对太宰动刀动剑,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!” “哎呦——”赵河功曹跌在地上,差点滚出去,脑袋磕在案几上,登时头破血流。 不等他爬将起来,梁翕之已然粗暴的揪住他的头发,将他揪起来扔给士兵,道:“押解起来,多捆几道!” 赵河功曹这才知晓自己被摆了一道,吓得面无人色,杀猪一般凄惨大喊着:“陛下!饶命啊!陛下!陛下饶命——” 他的目光快速浏览,似乎在想谁可以救自己,最后将目光放在梁任之身上,大喊道:“任之!任之!我是你舅父啊!任之!!你救救我!” 梁任之冷着脸,并不搭理赵河功曹。 赵河功曹着急的道:“任之,你之前不是看上你的表妹么?舅父做主了!做主了!把她嫁给你!做小也好,做妾夫人也好,随你!随你!” 刘离看了一眼梁任之,眼神轻飘飘的。 梁任之蹙起眉头,冷声道:“休要胡言,带下去。” 赵河功曹仍然大喊大叫,但还是被押解了下去。 梁错对老丈之子道:“朕一定会彻查火耗之事,还给赵河子民一个公道。” “谢陛下!谢陛下!!” 老丈之子感激涕零,不停的跪下磕头,梁错让赵歉堂扶着老丈之子先去休息,等之后纠察火耗之时,肯定还需要他来出面作证。 刘非目光转动,落在梁任之身上,走过去两步,道:“公孙,非有话要问你。” 梁任之看了一眼刘非,点点头,跟着刘非来到正堂外面的屋檐下。 刘非这才道:“非也不拐弯抹角的兜圈子,表妹是怎么回事?” 梁任之板着脸道:“绝无此事。” “绝无?”刘非道:“那赵河功曹怎么说的真真儿的?” 梁任之似乎想要辩驳甚么,但又无从辩驳的模样。 刘非严肃的道:“非不管你与表妹是怎么回事,你与刘离是怎么回事?你若是真心在意刘离,不管甚么表妹表弟,都不能有所牵连,否则我刘非,第一个不会放过你。” 他的话说到这里,便见刘离施施然的走出了正堂,道:“非儿,不要与公孙如此讲话。” 刘离淡淡的看了一眼梁任之,道:“昨夜醉酒,是我唐突了,公孙若是大度,便当做甚么也没发生过。” 梁任之想要开口解释,刘离却不再看他,转身离去,刘非赶紧抬步追上去。 梁任之看着刘离与刘非离开的背影,眯了眯眼目,低声自语道:“该如何告诉你……我并非真正的梁任之……” 梁错处理了老丈之子的事情,从正堂走出来,拍了拍梁任之的肩膀,微笑道:“任之啊,以朕所见,你对刘离是真心实意的,朕倒是觉得,你若是喜欢,大可以主动一些,不要如此木讷。” 梁任之奇怪的看向梁错,他似乎有些没想到,梁错竟然鼓励自己,去追求刘离。 梁错的笑容慢慢扩大,幽幽的道:“如此一来,刘离也就没空总是拆散朕与刘非了。” 第425章 梁任之:“……” 赵河功曹下狱,扈行队伍在府署住下来,还要继续纠察此事。 刘非怕梁任之的事情对刘离有影响,晚上干脆主动与刘离同屋,没有去寻梁错。 二人躺在榻上,刘非好奇的道:“你的心窍中,到底喜不喜欢梁任之?” 刘离睁开眼睛,望着空洞洞的黑暗,道:“喜欢?这样的感情,离我已然太远了……” 刘离翻了个身,道:“快睡罢。” 夜色愈发的深沉宁静,刘非刚刚沉入睡眠,突听“有刺客——有刺客!”的大喊声,立时便醒了过来。 “发生了甚么事情?” 刘离也被惊醒,披上衣裳,道:“不知,我去看看,你留在屋舍中。” 刘非不会武艺,也没学过骑射,外面如此杂乱,出去很可能遇到危险,便点点头,道:“小心一些,别走远了。” 刘离答应了一声,快速推开门走出去,外面灯火攒动,嘈杂的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,合该是府署圄犴的方向,那里关押着今日刚刚押解的赵河功曹。 刘离拦住经过的士兵,道:“发生了何事?” 士兵回答道:“圄犴遭遇了刺客,有人想要行刺赵河功曹。” “杀人灭口……”刘离若有所思,又问:“赵河功曹可有事?” 士兵道:“圄犴把手森严,合该是无事。” 刘离点点头,让士兵去支援,自己便准备回去告知刘非,圄犴那边如此混乱,刘离也不准备去凑热闹。 刘离往回走,刚走了两步,突然戒备的驻足,回头去看。 一抹影子停留在树荫之下,月色暗淡,那抹影子更是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,他披着斗篷,遮住了全部的脸面。 刘离却一眼忍住了对方,眯眼道:“赵歉堂。” 那披着斗篷之人,正是赵歉堂! 但并非是那个病弱结巴的赵歉堂,而是之前撞剑而死的赵歉堂,他们的模样虽然生的一模一样,但气质大不一般。 “嗬嗬嗬……”对方发出诡异的笑声,道:“你……也是影子。” 刘离皱了皱眉,戒备的握紧自己藏在袖中的短剑。 黑影喋喋而笑,道:“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,身为一个‘影子’,如想要永久的存活在这个世上,便要杀了正主,取而代之!杀死刘非,你才是真正的,独一无二的……刘非!” 第121章 一饼之恩 “杀了他……” “杀了他——” “你才是独一无二的刘非!” 黑影的声音越发的尖锐, 兴奋得颤抖,道:“若不然,你永远只是一个影子, 一个不能见光,活在卑微之中的影子!!!” 刘离慢慢眯起眼目, 眼神仿佛被黑影蛊惑了一般,愈发的狠戾,就在黑影狂笑不止之时,刘离突然一动, 袖袍一抖,唰的退出藏在袖袋中的短剑, 狠戾的划向黑影。 “啊!!”黑影惨叫一声,显然被刘离划伤了。 嘭—— 屋舍的房门一动,刘非显然是听到了惨叫声, 从屋舍中冲出来,道:“刘离!” 那黑影似乎并不恋战, 抽身便走,冲入黑暗之中, 快速的逃窜。 刘离握着滴血的短剑, 并没有追上去,使劲甩了甩血珠。 刘非连忙道:“刺客么?你受伤没有?” 刘离摇摇头,眼眸一动, 道:“快,咱们去找赵歉堂,他或许有危险。” “赵歉堂?”刘非不解。 方才影子对刘离说了那么多, 无非就是想要挑拨离间,想让刘离与刘非自相残杀, 如果影子说的都是真的,那么他最想要杀死的,便是赵歉堂。 只要赵歉堂一死,他便可以取而代之,成为真正的,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赵歉堂。 刘离来不及解释,道:“快!” 二人冲向赵歉堂的屋舍,幸亏屋舍就在附近。 “啊……”是赵歉堂的喊声,屋舍中同时发出“嘭”一声,似乎是甚么被撞倒了。 刘非与刘离冲过去,一下撞开大门,只见赵歉堂连滚带爬的翻在地上,屋舍中并不是那影子,而是几个黑衣刺客,显然影子没有亲自出手,因为身为“赵歉堂”他根本不会武艺,所以特意买凶杀人,雇佣了几个死士。 死士冲向赵歉堂,赵歉堂很是没有起子,连滚带爬倒在地上躲避。 刘非眼眸一掠,一把抓住挂在屏风上的鲛甲,扔过去道:“快穿上!” 赵歉堂接住,一面逃跑,一面匆忙的披在身上,大喊道:“救……救命啊!” 赵歉堂和刘非都不会武艺,刘离也不会武艺,但是学过一些骑射,一手抓住一个,带着二人往外冲去。 死士一剑刺来,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“当——!!”一抹银光闪烁,有人冲了进来,挡开死士的刺杀。 刘非定眼一看,并非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 梁错和梁任之同时赶到,二人均是手执长剑,动作同步的惊人,连同招式都一模一样,挡开死士的长剑。 接下来的三招,也是一模一样,长剑一挽、一震、一荡,将死士震开。 梁错似乎也发现了,自己与梁任之的招式同步的惊人,不由多看了一眼梁任之。 死士见到有帮手前来,想要逃跑,梁错与梁任之欲追,刘离却道:“不必追了。” 二人这才停下来,梁错焦急的道:“受伤没有?” 第426章 刘非摇摇头,对刘离道:“你可是知晓这些人的身份?” 赵歉堂惊魂未定,呼呼喘着粗气,结巴的道:“难、难道是功曹史……功曹史派来的杀手?” 梁错摇头,道:“赵河功曹被关在牢狱中,而且刚才也受到了袭击,合该不是他派来杀人灭口的,再者,若是杀人灭口,第一个先杀的是老丈之子,而不是你。” “是、是啊……”赵歉堂迷茫的道:“好奇怪啊。” 刘离没有说话,眯起眼目沉思着,似乎有甚么心事。 刘非敏锐的发现了刘离的不对劲儿,但没有直接点出来,而是道:“快去看看圄犴怎么样了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好。” 等众人都散了,刘非这才对刘离道:“你知晓袭击赵歉堂的死士,是谁派来的?” 刘离沉默着,点点头。 刘非又道:“并非是赵河功曹,那是……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了然的道:“另外一个赵歉堂。” 刘离抬起头来,眼神中露出一抹惊讶,似乎没想到刘非这么快便猜出来了。 刘非笑道:“怎么,觉得我太聪明了?没办法,谁叫你就是这般聪敏呢?” 刘离险些被他逗笑了,刘非到底是在自夸,还是在夸赞自己?不过,都一样…… 刘非道:“能叫你这般魂不守舍的,除了与你相似的另外一个赵歉堂之外,也只有梁任之了。” 刘离蹙眉,道:“关梁任之甚么事。” 刘非挑眉,抱臂道:“说说罢,反正你不说,我也会猜到,与其那么麻烦,还不如你从实招来。” 刘离叹了口气,道:“我方才见到了赵歉堂,另外一个赵歉堂,他同我说了一些话。” 刘离将“影子”需要杀死正主,取而代之的事情说了一遍。 刘非恍然,道:“原是如此,怪不得,所以另外一个赵歉堂就是影子,他雇佣了死士,想要杀死真正的赵歉堂,然后变成真正的赵歉堂。” 刘离道:“所以我才说不必追了,那些不过是死士,他们收钱办事儿,定然也不知具体底细,抓住了无用,反而会惹得梁错和梁任之的怀疑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毕竟这件事情匪夷所思,他们合该是不相信的……也不知他们若是知晓了,自己只是书中的人物之后,会是甚么样的反应。” 刘离看向刘非,眼神中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忧愁,轻声道:“你……不怕我么?” “怕你?”刘非反问。 刘离的嗓音很轻很轻,道:“按照这个说法,我也是‘影子’,你便不怕,我想要害死你,然后取代你?” 刘非没有立刻说话,伸手握住了刘离的双手,道:“我想让你活下去,便如同你想让我活下去一样,你我都不想失去彼此。” 刘离眼眸波动,深深的看着刘非,道:“我来到这里,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,不再经受任何痛苦,如果非要死一个人,那个人一定是我。” 刘非眯眼道:“说甚么晦气话?以前你经受痛苦,那是因着无人陪你,如今还有我在,我便不信,两个刘非还有搞不定之事。” 刘离被他逗笑了,道:“如此自信,果然是我的秉性。” 二人正在说话,梁翕之走进来道:“太宰,刘君子,陛下请二位去一趟圄犴,火耗的事情,好似又有了新的发现。” 刘非与刘离来到圄犴,地上全都是血迹,淅淅沥沥的洒了一大片。 袭击圄犴的刺客死了七七八八,只剩下几个活着的,赵河功曹受了伤,手臂开了一个大口子,跪在地上叩头道:“陛下!陛下!我招!我全都招啊!” 影子袭击赵歉堂,只是趁着圄犴大乱,那些死士和刺杀赵河功曹的刺客,并不是一伙人。 赵河功曹气愤的大喊着:“陛下!都怪下臣一时贪心!起了邪念!下臣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动火耗!但是……但是下臣也是被逼无奈,那些火耗……火耗不是下臣一个人贪污的!” 梁错冷声道:“看来还有上家。” 的确,还有上家,不然刺客也不会着急灭口赵河功曹了。 赵河功曹叩头道:“下臣也是被逼的,其实……其实那些火耗,都被孝敬了出去,落在臣口袋中的,少之又少!” “谁!”梁错冷声道:“你的上家,到底是何人?” 赵河功曹道:“是……是赵河的水匪!” “甚么?”梁错显然试想过,这么大一笔火耗,赵河功曹虽然是地头蛇,但是一人独吞,很可能被人检举,这么长时间没有被人检举,那就说明他还有同伙,有人与他一起贪赃枉法,官官相护,所以才能遮掩的如此完好。 但梁错没想到,赵河功曹需要孝敬的,竟然是水匪。 “放屁!”梁翕之一脚踹过去,道:“你是官,水匪是贼!你说孝敬水匪?真真儿是叫人笑掉大牙!” 赵河功曹求饶道:“陛下开恩!侯爷开恩!下臣真真儿没有扯谎,是水匪啊!是水匪!赵河水匪猖獗,尤其是南赵归顺之后,匪贼更是肆无忌惮,他们抢掠府署都不眨眼睛,心狠手辣,杀人如麻,咱们府署根本没有能力围剿水匪,一而再的被水匪欺辱,那些水匪更是喊话让府署出财币,否则……否则便要屠戮赵河,下臣哪里有这么多财币,只好……只好出此下策,从火耗上咔嚓一些财币……哪知……哪知……” 第427章 赵河功曹愤恨的道:“失败之后,那些水匪竟是要杀人灭口!” 梁任之检查了那些刺客的兵器,的确并不统一,看起来像是匪贼的装备,不算精良。 赵河功曹大喊:“陛下明鉴!下臣险些身亡,又怎么敢哄骗陛下!真真儿是水匪逼迫,陛下明鉴啊!” 刘非眯起眼目,道:“是不是水匪,一查便知。” 第二日一大早,赵河的镇军将军仇亢,听说了赵河功曹下狱一事,连滚带爬的跑来请罪。 梁翕之带兵镇守在曲陵,赵河以北,仇亢则是带兵镇守在赵河以南,自从南赵归顺之后,仇亢也算是赵河以南,掌管兵权之人。 只不过仇亢一直练兵,并不管理赵河的政务,在听说赵河功曹被下狱之后,这才连夜赶来。 镇军将军仇亢跪在地上,叩头道:“卑将来迟!还请陛下责罚!” 梁错冷声道:“朕问你,赵河功曹声称,火耗财币全都孝敬了赵河的水匪,赵河之上,可有这么一伙横行无忌,甚至令官署都惧怕的水匪?” 仇亢脸色尴尬,迟疑道:“回陛下,这……” 梁错凉飕飕的道:“有便是有,没有便是没有。” 仇亢跪在地上叩头,道:“有!有!回陛下,是有的!卑将不敢欺瞒,自从南赵归顺之后,很多南赵遗民不甘归顺,落草为寇变成了这把子水匪,他们盘踞在赵河之上,十足了解赵河的水路,每每侵扰商船,甚至侵扰战船,简直可恶至极!可恶至极!” 刘非狐疑道:“真的如赵河功曹所说,需要孝敬?” 仇亢哭丧着一张脸,道:“太宰您有所不知,这……咱们镇守赵河的军队,都是从大梁调遣而来的,说到底,不是太熟悉赵河的水路,但是那把子水匪不一样,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南人,十足了解水势,又有轻便的小舟,官兵来了就跑,官兵去了就回,来来往往的,各地的百姓也是苦不堪言,没有法子啊!” 嘭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道:“朕养你,是来镇守赵河的,不是让你拿着民脂民膏,在赵河养祖宗的!” “陛下饶命!卑将知罪!卑将知罪!” 若说水军,大梁最精良的水军,那便是曲陵军了,可说是有且仅有的最为精良的舟师,其他的舟师更像是过家家。 刘非对梁翕之招招手,二人走到一角,道:“非之前看过这位仇将军的履历,他以前似乎在侯爷手下当过兵?” 梁翕之点头道:“是有这么回事,他以前在我手下做过校尉,后来便分出去了。” 仇亢也曾经是曲陵军的一员,有过舟师作战的经验,因此才被调遣到赵河做镇军将军。 刘非问道:“这位仇将军,秉性如何?人品如何?” 梁翕之回忆道:“秉性好像挺耿直的,很是老实一个人,不过说实在的,他在做校尉的时候,战功便那么回事儿,也就是机缘太好了,否则就这点子能力,怎么能做镇军将军呢?” 刘非了解了一些,走回来,对梁错耳语道:“陛下,想知晓这位仇将军是否说谎,试一试便知。” “如何试探?”梁错道。 刘非眨了眨眼目,示意梁错看自己的。 刘非道:“仇将军,水匪一事暂且搁一搁,你去将赵河的四柱黄册拿出来,请陛下过目。” “四……四柱黄册?”仇亢惊讶。 所谓的黄册,就是记录地丁、赋税、钱粮、经费等等的册子,因着封皮大都是黄色,所以唤作黄册。 这四柱黄册,分别为: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,这四类,火耗银钱也在其中。 刘非挑眉道:“怎么?仇将军可是有不方便?” 赵河功曹贪赃枉法,这四柱黄册之中一定有猫腻,如果账面做不平整,肯定会牵连出更多之人,因此刘非想要查一查四柱黄册,如果仇亢多方阻拦,那么这个仇亢,必然也是贪赃之一。 仇亢道:“不不不,卑将这就去取来。” 仇亢令人去取黄册,很快,一摞一摞的四柱黄册便被取来,因着记录颇多,数量自然也不少。 刘非快速浏览这些黄册的分类,走过去,直接抽出一本,开始翻找火耗的记录,翻着翻着,蹙起眉头,道:“陛下。” 梁错拿过刘非手中的黄册查看,啪一声将黄册扔到仇亢面前,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 摊开在地上的黄册乱七八糟,里面竟然有火烧的痕迹,重点的几页全都不翼而飞。 仇亢咕咚一声跪下来,磕头道:“陛下饶命,这并非卑将有意篡毁黄册,是……是那些水匪……他们之前冲入府署,曾经放了一把火……烧、烧毁了很多文书,这黄册,还是卑将拼死抢救,才抢救下来一些。” “又是水匪?”梁错冷声道:“好啊,水匪竟是连官家府署都敢烧?若不是他胆子太大,便是你胆子太大!” 仇亢磕头道:“卑将不敢扯谎!不敢扯谎!是真的!” “不好了——不好了!” 一个士兵跑进来,看穿着,合该是赵河的士兵,仇亢的手下。 那士兵仓皇跑进来,还摔了一跤,跌在地上,又爬起来继续跑,狼狈至极。 “放肆!”仇亢呵斥:“慌慌张张,成甚么模样?!” 那士兵惊慌道:“将军,水……水……水匪!又来了!又来了!” 第428章 “甚么?!”仇亢一个激灵,身子摇晃,险些一翻白眼便要晕过去。 梁错冷声道:“水匪?便是那你口中,烧毁四柱黄册的水匪?” 仇亢颤抖的道:“正是啊,陛下!” 士兵道:“那些水匪,朝……朝府署来了!正在进攻府署,将军,快想个对策啊!” 梁翕之拍案而起,道:“甚么水匪,一把子贼而已!让孤会会他们!” 仇亢道:“侯爷,您可千万当心啊,那些水匪,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狂贼!心狠手辣,无所不用其极,侯爷您身份金贵,千万……” “哪来的废话!”梁翕之拨开仇亢,对梁错拱手道:“陛下,臣请命!” 梁错阴沉的道:“好,曲陵侯即刻点兵,赵河兵马,任由你调配。” “是,陛下!” 梁翕之十足不屑,立刻起身,带着晁青云快速去点兵。 仇亢着急的厉害,犹如火上的蚂蚁,团团打转,道:“这这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,水匪心狠手辣,若是曲陵侯他有个三长两短,卑将……卑将……唉!” 刘非十足好奇,到底是甚么样的水匪,竟能让官家如此头疼,不,不只是头疼,甚至是惧怕,在梁翕之口中,仇亢虽然没甚么能耐,但是好歹领着大军,正规军难道还敌不过水匪么? 刘非道:“陛下,臣实在好奇,这水匪到底是何许人也,请陛下首肯,让臣观战。” “不行啊不行啊!”仇亢连连摇手,道:“太宰金贵,怎么能去看打仗呢!不行啊!万一伤害了太宰,卑将……卑将便是有一百个脑袋,也不够掉啊!” 梁错并不理会仇亢,道:“正好朕也想看一看,这些水匪到底何方神圣。” 梁翕之点兵作战,梁错一行人便立刻启程,前往镇军将军的府署,按照士兵的陈述,那些水匪正在前往镇军将军的府署抢掠。 梁错让人做好万全的准备,便往府署而去,远远的,便见府署浓烟滚滚,一股股黑烟张牙舞爪,冲天而起,仿佛扑腾的鲛蛇。 府署内传来乱七八糟的呼喊声。 “救火啊——” “架阁着火了!” “库房也着火了!” “快救火啊!先救粮仓,粮草也着火了——” “这些挨千刀的匪贼!” 仇亢拍着大腿,道:“这些水匪!又烧了府署!陛下,太宰,府署危险,千万不要靠近啊!” 梁错冷声道:“还谈甚么危险,快去救火!” “是!是!” 梁错派了兵马前去救火,有了兵马的支援,火势渐渐得到了控制,终于扑灭。 到处一片残垣断戟,门厅烧得黑乎乎,哪里还看得出来以前是庄严肃穆的府署?梁错踏着焦黑走进来,对刘非道:“小心。” 地上混合着焦糊和水渍,一片泥泞,放眼望去,库房、粮仓干干净净,倒不是被烧干净的,看这架势,是火烧之前,便被掏干净了。 仇亢险些坐在地上大哭打滚儿,拍着大腿道:“这……这都是军需啊!刚刚送来的,这把子匪贼!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!” 刘非蹙眉,道:“这些水匪竟当真如此嚣张?” 远处的水上,突然传来嘶喊的声音,府署一面临水,众人立刻赶过去查看,距离太远了,实在看不清楚,隐约能分辨出星星点点的东西,似乎是战船。 梁错眯眼道:“是梁翕之的曲陵军,怕是截杀住了那些水匪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,臣想去看看。” 仇亢还是阻拦:“太宰,万万不可啊!这水匪凶残,您也看到了,他们连府署都敢烧,太宰若是想要近前观战,万一……万一……” 梁错却道:“准备战船,朕要亲自掠战。” 仇亢没有法子,也不敢拒绝,硬着头皮道:“是,陛下。” 仇亢准备了战船,舟师都是随时待命的,众人立刻登上船只,鼓足风帆,向着水上交锋之处而去。 向前一段距离之后,便可看清,果然是梁翕之的曲陵军与水匪正在交战。 那些水匪的船只并不大,远远没有曲陵军的舟师雄伟结实,曲陵军的舟师经过赵舒行的指点,如今已然不只是结实,比以往还要迅捷轻便了不少,可以说是突飞猛进的质变。 相对于曲陵军,水匪显然不够看了,他们的船只又小又破,船帆甚至打着补丁,都是用一些肮脏的破布编织而成,迎着水风,那上面画着一只……豹。 刘非仔细去分辨水匪的船帆,道:“那上面是一只豹子?” “对对!”仇亢点头道:“是一头花豹!那水匪的头子,自称豹老大,好似唤作倪豹!这船只上挂的,便是他们的战旗,府署每每看到这样的船只,都会头疼不已,便是那些水匪又来抢掠了!” 船帆鼓着风,花豹威严四方,昂首挺胸,抬起一条腿,嘴里还衔着甚么。 刘非道:“那豹子嘴里是不是衔着甚么?” 仇亢道:“是!口衔一颗人头!” 是个圆溜溜的东西,在风中十分可怖,配合着张牙舞爪的花豹,好似真的是一颗人头。 赵歉堂结结巴巴的道:“人、人头么?我怎么看着……看着像一只胡饼。” 梁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怎么上船来的?” 赵歉堂嗫嚅的道:“草民……草民以前没见过赵河的舟师,所以想见识见识战船,是……太宰把草民带上来的。” 第429章 无论是真正的赵歉堂,还是另外一个赵歉堂,这两个赵歉堂都有一个共同之处,那便是精于司空,他们的建造技艺高超,刘非让他上船,便是想让赵歉堂看看,这些舟师有没有甚么可以改造的地方。 还有另外一方面,赵歉堂的“影子”出现了,不同于刘离,赵歉堂的影子想要杀死赵歉堂,变成独一无二之人,刘非自然不能叫他得逞,因而必须将赵歉堂带在身边才是。 梁错默默的翻了个白眼,听到赵歉堂说是刘非把他带上来的,又想起了赵歉堂对刘非的表白,道:“你闭嘴便是,不要再开口。” “哦……”赵歉堂乖乖点头,十足的听话。 前方交战,梁翕之带了自己亲信,又点了一些赵河的兵马,数量可谓是十足,瞬间将那些水匪截住,拦住他们的去路。 双方明显在交战,梁错眯眼观战,梁翕之用兵刚猛,虽有时候意气用事了一些,但加之晁青云的辅佐,可谓是无往不利,梁错并不担心甚么。 果然,不一会子,水匪便落了下风。 仇亢拍手惊叹道:“陛下英明!侯爷英勇!那些水匪竟如此不堪一击!” 梁错轻笑了一声,道:“甚么水匪,也不过如此。” 水匪的船只本就不够看,加之他们的战船上还载满了战利品,全都是从府署抢来的物资和粮食,船只沉重吃水,根本开不快。 噗通—— 噗通! 噗通…… 继而连三的水声响起,仇亢道:“水匪落水了!” 刘非却摇头道:“不是,他们是在将物资往水里扔。” “啊?!”仇亢仔细去看,大惊失色,道:“这把子水匪!暴殄天物啊!暴殄天物!他们竟……竟把粮食全都扔到水里,这……纵使捞起来,也……也都泡了河水,吃不得了!” 因着水匪的船只太过沉重,十足吃亏,一时间不敌梁翕之,竟然把枪来的物资全都扔进了水中,瞬间船只的吃水变浅,更加灵便。 梁错沉声道:“他们扔了物资,是要逃跑?” “不对!”梁任之却突然道:“快让梁翕之撤退,水匪要撞船!” “撞船?”刘非狐疑,看向梁任之。 梁任之紧紧蹙着眉,面色严肃而肃杀,他生得普普通通,放在人堆里一眼都看不到的那种普通,但此时此刻,他面色威严,不知是不是水上风大,令人有些慌神,刘非一时还以为看到了梁错,梁任之蹙眉的样子,简直和梁错十成十的神似。 仇亢道:“不可能!公孙有所不知,曲陵侯与咱们赵河的战船,都是顶大的舟师,水匪的那些小船,若说逃跑,兴许还能跑得快一些,但若是直接撞过来,便等着粉身碎骨罢!” 梁任之却道:“他们的船体上,嵌了锐器。” 似乎要证明梁任之的言辞,水匪的小船鼓足了风帆,风帆上的花豹张牙舞爪昂首挺胸,因着船体小的缘故,速度便快,突然冲着梁翕之的大船冲过来。 哐——!! 一声巨响,梁翕之的大船似乎并没有受到甚么伤害,但是下一刻,嘈杂的喊声传来。 “漏水了!!” “不好了……船体漏水了!” “快放备用船!” “快……” 小船仿佛一把利刃,将梁翕之的战船扎穿,随即一点子也不留恋,调头便向远处逃窜而去。 反而是梁翕之的战船,混乱不堪,顷刻之间,竟歪歪斜斜的向下沉去。 梁错眯了眯眼目,狐疑的看向梁任之,不知梁任之是如何知晓水匪的战船嵌了锐器,距离这般远,梁错与梁任之都是练家子,按理来说,梁错看不真切,梁任之也看不真切,但梁任之好似提前知晓了一般。 不过他没有这个时间疑惑,立刻下令道:“鼓起风帆,救人!” 仇亢连声道:“是!是!” 咕噜咕噜……大船陷入水中,士兵们不停的扑腾呼救,仇亢赶紧下令救人,将士兵们一个个打捞上来。 刘非扒着栏杆往下看,指着水面道:“是曲陵侯!在那边,快捞人!” 梁翕之抱着一块断裂的甲板,没甚么性命之忧,但是整个人仿佛落汤鸡一般,因着介胄太过沉重,为了保命,把介胄扒了,坦胸露怀的,十足狼狈。 士兵们赶紧把梁翕之捞上来,梁翕之一身都是水,大喊着:“晁青云呢!晁青云在哪里?!他也掉下水了,快去救他!救他啊!” 刘非安慰道:“曲陵侯不必着急,青云大哥在那里呢。” 梁翕之顺着刘非的指向一看,晁青云也被救上来了,披了一件衣裳,除了浑身上下湿漉漉的,完全没有自己这般狼狈。 梁翕之赶紧拢起自己的湿衣襟,感觉没脸见人了。 “主公!”晁青云跑过来,将披风披在他身上,水风太大,这般湿漉漉的,着了风邪便坏了。 梁翕之垂着头,道:“陛下……你、你责罚我罢!是我轻敌,以为他们只是区区毛贼,没想到……他们是狡诈的区区毛……阿嚏!毛贼!” 梁错还以为今日能抓住水匪,一探究竟,没想到这些水匪,竟然还有些子本事,倒是出人意料。 梁错道:“这不怪你,快些去洗漱更衣,不要生病。” 梁翕之本就没脸见人,听梁错这么说,赶紧跑到船舱,恨不能直接从甲板打个洞,一头扎进船舱里。 第430章 仇亢感叹道:“这些水匪,就是阴险狡诈,实在阴险狡诈!他们的狠招数,还多着呢!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仇亢你先退下。” “是。”仇亢不敢多言,赶紧退下去,离开了战船的甲板。 梁错看向梁任之,道:“方才你是如何提前得知,那些水匪的船体,嵌入了锐器?” 梁任之目光一动,拱手道:“不瞒陛下,其实臣也是突然想到,水匪的这些战船,与在赵先生屋舍中,看到的图纸十分相似,那其中一张图纸上,画的正是如此战船,船只小巧如鱼,船帆如鹰,船头和两侧镶嵌锐器,可以撞击船只与礁石开路。” 众人的视线成功的从梁任之身上,转变到了赵歉堂身上。 赵歉堂“啊?”了一声,挠了挠下巴,道:“我……我的图纸?我记得那只鹰船的图纸……没有摆出来啊……” 刘非仔细回想了一下,赵歉堂的屋舍中,的确挂着很多图纸,有的图纸甚至便画在墙上,看得出来,赵歉堂这个人很痴迷于研究这些活计。 刘非虽不说过目不忘,但那些图纸十足新奇,当时多看了几眼,他不记得有这么一张鹰船的图纸。 刘非侧头看了一眼刘离,刘离也正看着他,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,刘非更加肯定了,梁任之在说谎,当时赵歉堂的屋子里,起码明面上,并没有摆着这张图纸。 梁错沉声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难道那些水匪的战船,是你设计的?你与水匪,是一伙的?” “不不不,”赵歉堂使劲摇手,道:“不是不是,我不是水匪的同伙,不过……不过那鹰船,的确……的确是草民设计的。” 刘非道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 赵歉堂搓着自己的衣襟,低声道:“草民……草民好似认识那个水匪的头子。” 梁错冷声道:“认识便是认识,为何是好似?含糊其辞,你到底想要隐瞒甚么?” “没有没有,”赵歉堂焦急道:“我、我没有要隐瞒啊!说是好似,是因着……因着仇将军说,说水匪头子名唤倪豹……我……我不识得唤作倪豹之人,但……但识得一个唤作……倪狗蛋之人。” “倪狗蛋?”刘非眨眼,这名字好生接地气。 赵歉堂诚恳的道:“草民不敢扯谎,那个倪狗蛋,就是渔村之人,他是渔村之中的一个孤儿,平……平日里没有固定居所,我曾经舍给他一顿饭食……” 赵歉堂似乎想起了甚么,又道:“草民方才……方才说鹰船上的旗帜像是豹子咬着一张胡饼,其实是因着……因着当时施舍给倪狗蛋的,便是一张胡饼,他还说……日后发迹了,一定会报答我的胡饼……胡饼之恩。” 刘非摸着下巴,眼眸转动,道:“那鹰船是怎么回事?” 赵歉堂道:“鹰船是草民设计出来的,本是给渔村的村民所用,不过……村民们觉得鹰船长相怪异,怕……怕惹怒了河神,便没有建造。” 渔村的村民十足迷信,相信河神,毕竟他们靠着河水吃饭,河水涨落无情,便算是不信的,也会家家户户拜河神。 赵歉堂继续道:“那个倪狗蛋看过草民的设计,当时……当时夸赞过草民的鹰船,之后……之后也没有甚么了,后来倪狗蛋离开渔村混迹,便再没回来,草民实在不敢肯定,那个水匪头子倪豹,就……就是倪狗蛋啊。” 赵歉堂的面色有些委屈,也是,一个豹子,一个狗蛋,听起来差着十万八千里,但若是倪狗蛋真的落草为寇,还成了水匪头子,的确不能再狗蛋狗蛋的叫,要给自己起个镇得住场子的名字才是。 刘非眯起眼目,似乎在思考甚么,上下打量赵歉堂,道:“那个倪狗蛋,说过要报答你的胡饼之恩,对不对?” 赵歉堂点点头,道:“对、对啊。” 刘非又道:“若是风帆上绘制的真的不是人头,而是胡饼,那说明这个倪豹,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。” 赵歉堂迷茫的眨眨眼目,没明白刘非的意思。 刘非笑起来,道:“臣倒是有个好主意,或许可以将水匪倪豹引出来。” 刘离挑眉,道:“你是想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看向赵歉堂,与刘非一般无二的眼神,上下打量着赵歉堂。 赵歉堂瞬间感觉到压力巨大,抿了抿嘴唇,又有些不好意思,红着脸垂下头来。 任是谁被心仪之人,这般上上下下的打量,也会不好意思,尤其还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刘非! 梁错心里酸溜溜,打断了刘非暗昧的打量,道:“到底是甚么法子?” 刘非道:“倘或这个倪豹,真是当年的倪狗蛋,那咱们便可以用他的恩人,也就是赵歉堂,将他引出来。” 梁错不解:“如何引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假意将赵先生抓起来,挂墙头,发榜昭告赵河子民,有串通勾连水匪者,这便是榜样!” 梁错眼皮一跳,道:“水匪的窝点不知藏在何处,榜文发出去,不知何时才会传到水匪耳朵里,这挂墙昭示,也不知要挂几日,且……倪豹不一定便是当年的倪狗蛋,便算是倪狗蛋,也不一定会报答赵歉堂的一饼之恩,有极大的可能,会白白用功。” 梁错看了一眼赵歉堂,道:“赵先生不一定愿意配合?” 刘非看向赵歉堂,莞尔一笑,道:“赵先生青年才俊,深明大义,有胆有识,见地自然比一般人深远,若能因此抓住水匪,将是造福百姓的壮举……赵先生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 第431章 赵歉堂耳朵里都是刘非夸赞的声音,刘非的嗓音轻飘飘、软绵绵,温温和和,不急不躁,犹如三月春风,温暖而情人心脾,又仿佛羽扇,轻轻刮蹭着赵歉堂的心窍,整个人浑浑噩噩,犹如云里雾中。 赵歉堂被夸得面红耳赤,一脸羞涩,本就有些口吃,此时更是结结巴巴,道:“我、我挂!我挂!为了刘非……不不,不是,为了赵河的子民,我愿意!” 第122章 捆绑系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本以为赵歉堂是不愿意的, 因着这个计划太“不靠谱”了,对与赵歉堂来说,牺牲太大。 暂且不说是肉#体上的牺牲, 赵歉堂要被挂在城楼上,风吹日晒, 单单就说是面子上的牺牲,赵歉堂一个书生,书生难道最要紧的不是脸面与名节么?被挂在墙头上,人来人往的, 脸面都丢光了,名节尽毁, 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? 然…… 梁错想错了,那是一般的书生,不是赵歉堂这样傻兮兮的书呆子! 梁错咳嗽了一声, 道:“赵歉堂,你可想好了, 这件事情,很是艰巨, 你……” 赵歉堂不等他说完, 连连点头,道:“陛下放心,草民想好了!” 梁错:“……”算了, 良言劝不得该死的鬼。 梁错干脆对梁任之道:“那就由司理拟定榜文,张贴出去,务必要让赵河的子民人人尽知, 传到水匪的耳朵里。” 梁任之拱手道:“是,陛下。” 梁任之这就去拟定榜文, 速度很快,经过梁错审批之后,便亲自带人去张贴榜文,务必要让大街小巷,但凡有人经过的地方,都能看到榜文。 梁任之离开赵河府署,刘非眼眸微动,轻轻瞟了一眼刘离,刘离也正在看他,二人眼神一撞,完全不需要说话,似乎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点点头,朝外看了一眼。 梁任之是连夜出去张贴榜文的,如今已然是深夜,大家在府署安顿下来,下榻准备歇息,刘非与刘离虽然是往自己的屋舍而去,但并没有进入屋舍,而是转了一个弯儿,往另外的方向而去。 二人碰头,刘非指了指前面,刘离点点头,二人竟然默契的来到了梁任之的屋舍门口。 梁任之出去张贴榜文了,短时间会内并不会回来,也就是说,梁任之的屋舍此时此刻是空的,里面没人,正好…… 正好是搜查的好机会。 在赵河之上时,梁任之“未卜先知”,提前知晓了水匪的船只做了手脚,乃是特制的鹰船,且还镶嵌了锐器,后来梁任之将事情推给了赵歉堂,说是看到了赵歉堂的图纸。 但刘非总觉得,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,赵歉堂的图纸他也看过,从不记得有甚么鹰船,这鹰船如此有特点,若是刘非见过,一定不会轻易忘记。 刘离也与他想到一处去了,二人都觉得梁任之有些问题,便默契的想来探查。 吱呀—— 刘非轻轻推开屋舍大门,里面黑洞洞的,果然没有一个人。 二人跻身进去屋舍,反手将门关上。 刘非低声道:“你我分开找,看看有没有甚么可疑之处。” 刘离点点头,二人便分散开来,刘非拉开柜子,梁任之的衣裳很简单,除了官袍之外,就是一些颜色朴素的常服,没有过多的花纹,看起来十足低调,一点子也不像是个公孙。 不过低调归低调,衣裳的料子都是最为金贵,最为舒适的料子,刘非一眼就看出来,这样的料子十足考究,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。 刘非眨了眨眼目,不由伸手摸了摸那料子,好生古怪,梁任之喜欢的料子,竟然与梁错的喜好一模一样…… “发现甚么了么?”刘离没找到什么线索,见他发呆,走过来询问。 刘非摇摇头,道:“暂时还……” 他的话还未说完,啪嗒一声,有点东西从挂着的衣裳袖袋中掉了出来,全部散落在地上。 刘非低头一看,是画卷,掉在地上立刻散开,露出里面的画作。 “这是……”刘非惊讶的看着那幅画,随即又抬头去看刘离,道:“画的是你?” 梁任之的画作上,画的是刘离无疑。 为何说是刘离,而不是刘非,因着那画作上的男子,一袭白衣,翩然若仙,不止如此,微微蹙眉,眼神之中自有一股透彻的苍凉之感,带着淡淡的忧愁,虽一般人觉得刘非与刘离生得一模一样,但他们的眼神总是有一点点不同的。 刘离皱起眉头,将画卷捡起来。 刘非摇头道:“果然是个变态,竟然藏着你的画卷。” 刘离淡淡的道:“还有没有其他发现?” “暂时没有。”刘非道。 刘离道:“那还不快找?一会子他回……” 不等刘离说完,突然噤声,谨慎的道:“好像有声音。” “回来了?”刘非询问。 果然,是脚步声,刘非这样不会武艺的人都听到了,朝着这面而来。 刘非连忙道:“快走,从窗子走。” 他推开窗子,“吱呀——”轻响,府署的屋舍,因为临着赵河,常年潮湿,户牖有些变形,推开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响动。 梁任之乃是个练家子,且极其警觉,立时便听到了动静,呵斥道:“何人!?” 与此同时,一只大手突然从打开的窗口伸进来,一把拽住前面的刘非,将人快速拉出去。 第432章 刘非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,定眼一看,是梁错! 梁错搂住刘非的腰肢,低声道:“跟朕走。” 不等刘非开口,梁错已然抱住刘非,不讲义气的快速离开。 刘离想要跳窗,但晚了一步,梁任之已然破门而入,五指如爪,一把抓住刘离的肩膀,将人往后一带。 “唔!”刘离闷哼一声,被他摔在地上。 屋舍很是昏暗,梁任之起初并没有看清是刘离,听他轻哼一声,立时住了手,惊讶的道:“刘离?” 刘离摔在地上,疼得厉害,捂着自己的肩膀,已然逃无可逃,只好从地上爬起来,淡定的掸了掸自己的衣襟。 梁任之紧张的问道:“受伤没有?我方才出手太重,不知是你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突然想到了甚么,眯了眯眼目,道:“刘君子……深夜来梁某的屋舍,不知所谓何事?” 刘离想要编纂一个可信的理由糊弄过去,但这半夜三更的,哪里有甚么可信的理由。 他的眼眸微动,干脆道:“公孙以为是为了甚么?” 梁任之面容变化,微微沉下脸来,道:“你……不信任我?” 刘离一笑,暗淡的月色抛洒在他的面容之上,他的笑容显得那么柔和,却有些子讽刺,反诘道:“信任?公孙,我为何会信任于你?信任,才需要理由的,不是么?” 梁任之沉默下来,他敏锐的发现衣柜有些变动,看过去,幽幽的道:“我不会害你。” “为何?”刘离道:“你我非亲非故,我凭甚么信你?” “非亲……非故……”梁任之轻轻叨念一声,道:“的确非亲非故,但我梁任之喜欢你。” 刘离一愣,没想到梁任之一言不合又表白。 梁任之继续道:“我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之事。” “很晚了……”梁任之轻声道:“刘君子快去歇息罢。” 刘非被梁错带走,二人进了刘非的屋舍,关上门,梁错这才把他放下来。 刘非低声道:“陛下也太不讲义气了,刘离还在那里。” 梁错道:“来不及了,梁任之的武艺不低,如是你我不走,三人都要被梁任之发现。” 刘非敏锐的发现了一些端倪,挑眉道:“陛下……你是故意让梁任之半夜三更出去张贴榜文的?你是故意支开他的。” 刘非说的虽然是问句,但语气十足笃定。 梁错挑眉道:“甚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目。” 刘非了然的道:“原来陛下也不信任梁任之,找个借口把他支走,暗地里搜查他的屋舍。” 没成想刘非、刘离与梁错,竟然都想到一起去了。 说来也是,梁错的性子十足多疑,因着喜欢刘非,对刘非这才收敛了几分,对于梁任之,自然是有甚么怀疑,便做甚么怀疑了。 梁错眯眼道:“可发现了甚么端倪?” 刘非摇摇头:“梁任之回来的太快了。除了他是一个喜欢刘离的痴情变态之外,好像还未发现任何端倪……” 梁任之的榜文发出去,接下来便是要将赵歉堂挂墙头了。 士兵将赵歉堂五花大绑,刘非特意让人给他脸面“上妆”,制造出一副被关押殴打的模样,看起来凄惨兮兮,十足可怜儿。 士兵手脚麻利的将赵歉堂挂在城墙的墙头上,绳子从楼堞垂下,一晃一晃,吓得赵歉堂“嗷嗷”大叫。 梁错站在楼堞之下,仰头去看裹得好似一只鱼饵的赵歉堂,摇摇头,感叹道:“可怜呢。” 果然,梁错心想,刘非对朕还是挺好的,要知足。 赵歉堂被挂上墙头,便这样过去了一天,风平浪静,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,别说是水匪了,就是连过路人也没有,大家看到水匪的同党,全都绕路走,生怕被牵连。 梁错忍不住摇摇头,道:“看来水匪不会来了,要不然把他放下来罢。” 梁错竟有些同情起自己的情敌来,说实在的,真的太辛苦了,赵歉堂才华出众,司空的鬼点子那么多,若是这样被挂死了,实在可惜了。 刘非却道:“陛下不必着急,再挂一晚上看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夜色深沉,刘非的身子骨一向比较柔弱,便没有在城楼久留,下了楼堞,返回府署去歇息,梁错则是准备在城楼再盯一会子。 刘非刚走不久,楼堞突然一阵骚乱。 “有人偷袭!!” “戒备——” 士兵大喊出声,只见几条黑影快速逼近,那为首的黑影窜上城楼,手中银光一闪,嗖的一声,直接将绳索割断,被挂着的赵歉堂突然下坠。 嘭! 黑影一把接住赵歉堂,二人立刻下楼去,只是那黑影瞬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,赵歉堂的身子稍微有点硬,不是肉#体的柔软,入手硬邦邦的。 楼堞昏暗,光线有限,黑影仔细定眼一看,不由大喝:“中计了!” 原来那根本不是赵歉堂,而是一只酷似赵歉堂的假人!假人乃是木头雕刻,身上穿了衣裳,因着半夜三更,乍一看就和真的赵歉堂一模一样。 那黑影发觉不对,但他身在半空,还未能下楼堞,“嘭——”一声,那假人突然裂开,冒出一股浓烟。 “咳咳咳……”周边的水匪都被呛得厉害。 咕咚! 第433章 嘭…… 紧跟着,那些水匪一个个相继倒下,直接歪倒在地上,竟然“呼——呼——”的打上呼噜,瞬间睡死过去。 梁错这才慢条斯理的走出来,冷笑一声,道:“赵歉堂的假人,兹丕公的药粉,还真真儿是管用。” 刘非回了府署,回了屋舍,准备就寝。 就在此时,突听有人大喊:“着火了!!” “失火了——” “架阁失火了……” “不好了,库房也失火了!” 刘非翻身而起,披了一件衣裳,推开门走出去,刘离迎上来,道:“水匪来了,小心” 刘非点点头,指挥着众人救火。 几条黑影窜入府署,借着混乱的火光,快速往前窜去,直扑府署粮草的位置。 因着架阁和库房多地起火,粮仓的兵马也被调派去救火,一时间有失防守,那几条黑影如入无人之境,快速的窜进来。 “哈哈哈!”黑影笑起来:“大当家料事如神,府署的兵马,果然有一大半都去城楼埋伏咱们,如今一着火,这一小半,也要去救火,粮仓不就等于咱们自家后院儿?!” 那后进来的黑影,扶手而来,痞里痞气的笑了一声,道:“别废话了,快搬!今日便要将赵河府署的粮食,全都给本大哥搬走!” “是!大当家!” 原来前去楼堞营救的,并非是水匪头子倪豹,倪豹竟然趁着府署守卫分散,带着一帮水匪跑来劫粮。 倪豹指挥着手下,道:“动作快点,麻利些!” 远处不断的传来呼喊声:“救火啊——” “快,抬水来!” “这边也着火了……” 倪豹冷笑一声,道:“一把子蠢货庸狗,老子不仅要救人,还要将你们的府署全部搬空!” 因着府署里的粮食实在太多了,带来的水匪又不够多,倪豹只好自己动手,道:“快点,多装一些,装好就……”走。 他刚一上前,还未把整句话说完,嗓音突然一顿。 “不好!” 倪豹大喝一声,感觉到脚下不对劲儿,成堆成堆的粮食被装进袋子里,粮仓中的粮食变薄了许多,倪豹踩上去的一瞬间,但觉有东西埋在粮食下面。 嗖——!! 倪豹想要后退,但已然来不及,那东西瞬间缠住倪豹的脚腕,随着一声响动,倪豹整个人摔在地上,被拖拽出去,一下子头下脚上,竟是被倒挂在了天上 是陷阱! 倪豹想要挣扎,腰部用力,猛地起身,手起刀落,“唰!”将绳索割断,眼看这样的陷阱根本拦不住他。 但他哪里知晓,那套住他脚腕的绳索,只是陷阱的第一步,倪豹一旦割断绳索,绳索仿佛一个机括,瞬间又触动了另外的机括。 “啊——!” “啊呀!” “怎么回事?!” 水匪突然大叫起来,一张大网,天罗地网般罩下来,瞬间将所有的水匪全都网起来,倪豹刚刚从半空掉下来,正好也被网兜网住。 且那不是普通的绳子网,而是渔网!又柔又韧,刀子也不好割开,稍微一挣扎,还会越收越紧。 倪豹心慌不已,强自镇定,连忙大喊道:“不要动!都不要动!渔网越挣扎越紧!” 但水匪们被突然网住,全部慌了神儿,虽然听到了老大说不要动,但还是有不少人在动,大家都在网中,挨得那么紧,一个动,第二个也动,接二连三的,网兜还是越收越紧。 水匪们仿佛一个大粽子,被紧紧裹住,倪豹气急败坏:“都说了不要动!谁他娘还在动!” “噗嗤……”一声轻笑,有人从粮仓门口走了进来。 火把的光芒将粮仓打亮,映照着来者清秀俊美,又清高冷傲的脸面,是刘非! 与刘非一同走进来的,还有刘离和……赵歉堂。 夜间城楼上挂的是假人,真正的赵歉堂其实在粮仓布置机关,这些精妙的机括,全都出自赵歉堂之手。 倪豹心中咯噔一声,这才知道中计了。 刘非走进来,似乎看了一场好戏:“水匪倪豹,本相恭候多时了。” “你……”倪豹瞪着眼目,道:“你怎么知晓我会来偷袭府署?” 刘非笑眯眯的道:“这还不简单么?那日你们被曲陵侯的战船追赶,虽然的确顺利逃脱,但是为了轻便逃脱,你们将船只上大多数抢掠来的物资,全都扔进了水中,已然抢到了手,让你活生生吐出去,身为一个水匪,你会甘心么?” 真的叫刘非说对了,倪豹不甘心,他们好不容易抢到手的鸭子,突然张翅膀飞了,换做谁也不会甘心。 刘非继续道:“今夜城楼重兵把守,府署的兵马分散,我若是贪心之人,必然也会趁着今夜大干特干一票,可惜了……可惜,你遇上了本相,倪豹。” 倪豹死死瞪着刘非,仿佛要将他隔空生吞活剥了一般。 刘非改口道:“哦不对,不是倪豹,合该唤你……倪狗蛋。” “你……”倪豹险些脱口而出,你怎么知晓这个名字? 不过转念一想,是赵歉堂,赵歉堂这会子就跟在刘非身后。 刘非走过去,抬起手来啪啪两声,拍了拍渔网中的倪豹,被网住的水匪很多,加之他们总是乱动,渔网崩的死紧,竟是连倪豹胳膊和后背上的肌肉都被勒出来了,一块一块,一格一格,看起来颇为不正经…… 第434章 刘非挑唇,幽幽的道:“捆绑系,好看。” 第123章 成婚 倪豹被拍的一愣, 愤怒的道:“别动老子!信不信老子宰了你这个细皮嫩肉!” 刘非笑道:“还挺凶,你能出来再说罢。” 倪豹呵斥道:“放了赵歉堂,否则老子……” 刘非不等他说完, 打断道:“放了?赵先生这不是好端端的?我又没有挟持于他,何谈放不放?” 倪豹看向赵歉堂, 赵歉堂吓得窜到刘非身后躲着,果然看起来一点子也不像是被挟持的模样反而像是……一伙的。 倪豹道:“你们是一伙的!全都诓骗老子!” 刘非微笑:“你现在知晓,还不太晚。” 刘非挥挥手,道:“算起来, 你派去城门楼的那些水匪,合该亦全部落网了, 你们一窝子水匪倒是整整齐齐……全都押解起来。” 梁任之早有准备,已然带着差役前来,将水匪全都押解起来。 那些水匪十足不配合, 大叫大嚷着:“放开老子!” “您们这些暴吏!” “不得好死!你们不得好死!” 水匪被押解起来,眼看着这场好戏便要落幕, 粮仓之外突然出来嘈杂的响动。 刘非奇怪的道:“甚么声音?” 按理来说,那些放火的水匪也应该都被抓住了, 不该出现这样的嘈杂才对, 但嘈杂的声音真真实实,甚至越来越大。 梁任之蹙眉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 便在此时,一抹银光闪现, 直冲着刘非的面门而来。 “当心!!”刘离大喊一声,一把抱住刘非,将人扑倒在地。 嘭—— 二人结结实实跌在地上, 刘离的手腕被戳了一下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 汗珠从额角涔涔流下。 “你怎么样?”刘非赶紧扶住刘离。 是黑衣刺客,刺客冲入粮仓,直逼刘非,显然目标便是冲着刘非来的,而且处处下狠手。 那些刺客区分不出刘非和刘离,干脆一并子下狠手。 刘非搀扶起刘离,躲开刺客的袭击,向侧面闪避,刺客一击不中,反手回来又要砍二人,刘非急中生智,一把推开刘离,因为推力的缘故,二人均是向后摔倒,刺客的银刀砍在中间,再次砍空。 梁任之已然折返回来,引剑出鞘,瞬间冲上来,眼眸一眯,动作狠辣,剑尖刺穿一名刺客,单手搀扶起刘离,道:“没事罢?” 刘离捂着剧痛的手腕,额角挂着汗水,却顾不得疼痛,咬牙道:“刘非!快救刘非!” 差役与刺客颤斗做一团,地上还网着许多水匪,一时间场面乱七八糟。 刘非从地上爬起来,与那些刺客绕着水匪跑,刺客举起刀来,刘非便绕到水匪身后,简直是极限拉扯,好几次刺客的刀砍下来,几乎都要砍到倪豹。 倪豹大喊:“他娘的!你做甚么!离老子远一点,你当老子是甚么!?” 刘非抽空道:“肉盾。” 倪豹:“……” 刺客一刀落下,刘非向后一躲,眼看着刺客的刀便要砍到倪豹,倪豹反应迅捷猛地侧头,与此同时抬起双手格挡。 嗤—— 刺客的银刀砍在渔网之上,将渔网砍穿了一个大口子。 刘非眼看着刺客追上来,连忙拔步向前跑去,嘭一声,脚下粮食太滑,刘非一个不慎摔在地上,想要起身已然来不及,眼看着钢刀便在跟前。 “刘非!!”刘离大喊一声。 梁任之动作迅捷,仿佛一头野狼,毫不犹豫的冲向刘非,眼看着梁任之可以阻止刺客,从刺客的手下救出刘非,不知为何,梁任之目光一动,竟是硬生生的慢了一步。 嗤——!! 刺客的银刀砍下,有人冲过来,不顾一切的冲向刘非,一把抱住刘非,用后背承受了这一刀。 是赵歉堂! 赵歉堂闷哼一声,刺客的银刀砍在他的鲛甲之上,瞬间触动了机括,银针刺出去,刺客应声到底。 赵歉堂神魂不定,双眼发直,已然没有了方才的英勇,瘫在地上,连膝盖都在发抖。 其余的刺客一拥而上,全部冲向刘非与赵歉堂。 嗤!! 便在此时,渔网发出碎裂的声音,倪豹撕破渔网,成功的从里面钻了出来,紧跟着那些水匪也钻了出来。 倪豹冲上来,一脚踹开袭击向刘非和赵歉堂的刺客,臂力惊人,将人猛地一拽,向后扔去,“哐——”巨响,直接砸倒了一片刺客。 倪豹一把抓住刘非,冷笑道:“可让我抓住你了!” 刘非被擒住手腕,果然那倪豹一身怪力,任由刘非怎么挣扎,也甩不开倪豹的桎梏,刺客扑上来,倪豹甚至还有功夫踹开刺客,仍然紧紧桎梏着刘非。 赵歉堂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,“啪啪”给了倪豹后背两拳,鼓足勇气却还是结结巴巴,道:“你……您你……你放、放开刘非!” 倪豹被打了两拳,不过赵歉堂是个文人,又总是不按时用膳,看起来文文弱弱,也没多大力气,打在倪豹的后背,便似挠痒痒一般。 倪豹瞪了他一眼,出手如电,另外一手擒住赵歉堂,便像是拽住两个小鸡仔一般,提着刘非和赵歉堂快速突围,冲出粮仓。 刺客立刻去追刘非,倪豹大喝一声:“断后!” 第435章 水匪乌央乌央的冲上来,扑向那些刺客,倪豹趁机掳劫着二人,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。 “刘非!”刘离艰难的向前冲去,想要去追刘非。 梁任之一把拉住他,道:“别追,太危险了!” * “放、放开我……放……放开我……”赵歉堂使劲扑腾,使劲挣扎,但他的反抗在倪豹眼里看来,简直不值一提。 倪豹提着刘非与赵歉堂,好似浑身的怪力使不完,竟然一跃而起,直接逾墙而走,越出了府署的院墙。 院墙外面就是赵河,一面临水,墙根这下竟然停着接应的船只,船只刷成了黑夜的颜色,便是连船帆也是灰蒙蒙的,简直完美的融入黑夜,乍一看根本发觉不了。 倪豹将二人堆在船上,道:“开船!” “是,大当家!” 赵歉堂爬起来便要跑,倪豹一把将人拽住,压在地上,一步跨上去,整个人压制住赵歉堂。 “你你你……”赵歉堂满面通红,结巴的道:“你做甚么……你太……太无礼了……” 倪豹动作很快,唰唰两下将赵歉堂捆起来,任由赵歉堂怎么挣扎,都挣脱不开。 倪豹捆住赵歉堂之后,转头叉腰看向刘非。 刘非很平静的坐在甲板上,仰头与倪豹对视,相对比起赵歉堂的挣扎,刘非看起来过分的镇定,反而不像是被绑架。 倪豹挑眉,饶有兴致的道:“怎么?你不想挣扎一二?或者又哭又叫?” 刘非挑了挑眉,道:“船只都已经开了,四面是水,非虽然识得水性,但如今夜凉水冷,下水是要害病的,再者,非也没有把握游那么远,游回去……” 刘非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方才那些刺客,你也看到了,他们明显是冲着我来的,我若是现在回去,也不知那些刺客被抓了没有,万一没被抓,死的可就是非了,不如老老实实呆在这里……对于大当家来说,非乃是大梁的天官大冢宰,还有些利用的价值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,不是么?” 倪豹似乎有些佩服刘非,却嘴硬的道:“你怎么知晓我不会杀了你?老子若是想要粮食,想要财币,尽可以去抢!去掠!去劫!用不着用绑架这些下三滥的法子!” 赵歉堂小声纠正道:“抢劫是不对的。” 倪豹瞪了他一眼,赵歉堂似乎有些害怕,缩了缩脖子,却还是低声道:“还有……还有,抢掠和绑架,不都是下三滥的法子么?又没……没有很高贵。” “你闭嘴!”倪豹指着赵歉堂。 赵歉堂乖乖闭上嘴巴,吓得抿着嘴唇不敢再开口。 “大当家——大当家——” 后面的船只追上来,水匪道:“老大,是二当家。” 船只靠上来,并排在一起,有人跳上来,便是水匪口中的二当家。 二当家焦急的道:“大哥!咱们去城楼的人,大半都被扣押下来了!” 他说着,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赵歉堂,愤怒的道:“都是为了这个小子,咱们差点损兵折将!狗娘的,今日老子非扒了他的皮!!” 二当家说着,嗤一声抽出匕首,便要逼近赵歉堂。 “呜——”赵歉堂吓得眼圈通红。 “住手!”倪豹大喝一声,道:“老二,你做甚么?” 二当家道:“杀了他,给兄弟们报仇!” 倪豹呵斥道:“你疯了?现在兄弟们只是被俘,又不是被杀,你若是杀了他,咱们还拿甚么去交换兄弟们?” 二当家不服气的道:“我就说了,为了一个小白脸不值得不值得,大哥你非不信!现在好了,这小白脸,分明是官府一头的,摆了咱们一道!” 倪豹脸色不好看,幽幽的盯着二当家,二当家这才缩了缩脖子,道:“大哥……我……我也只是抱怨一句,方才看见兄弟们被俘虏,我……我心有不甘啊!” 倪豹道:“我知晓你的心情,但不要意气用事,把这二人捆起来,蒙住眼目,带回水寨!刘非乃是大梁的天官冢宰,听说十足受梁错那个暴君的宠信,咱们拿捏住刘非,还怕换不回来兄弟们么?” “是!”二当家狠狠瞪了刘非与赵歉堂一眼,上前来捆人。 刘非动了动眼眸,道:“你们不觉得……这船只的吃水有问题么?” “少说废话!”二当家呵斥:“别想搞幺蛾子!以为老子会信你?!” 刘非却道:“是真的,方才两船并靠之后,吃水便越来越深,你们没感觉到么?” 赵歉堂使劲点头:“刘非不会骗人的!” 刘非:“……”非好惭愧。 赵歉堂眼神实在太真挚了,看得刘非莫名有些压力,不过虽他平日里没少“骗人”,但这次并非是骗人的。 刘非低声道:“船底有人。” 倪豹瞬间戒备,给水匪打了一个手势,众人都握住兵器。 倪豹拿起长枪,突然刺入水中。 咕嘟咕嘟—— 船下果然有人,有人扒着船底,似乎想要跟随他们的船只,水性极好,绝对是经过训练之人。 哗啦—— 那些人从水下窜出,爬上船只,一个个穿着黑衣,竟是和方才刺杀刘非的刺客是一伙的,一瞬间全部扑上来。 刘非朗声道:“快救我!非若是死了,你还拿甚么去换你的兄弟。” 第436章 “娘的!”倪豹咒骂了一声,道:“给我拦住这些刺客!” 水匪立刻行动起来,与刺客打做一团,赵歉堂挪到刘非身边,瑟瑟发抖的靠着刘非,刘非趁机低声道:“一会子趁他们打得差不多,你便用鲛甲中的银针,刺倪豹。” 赵歉堂点点头,道:“好……” 水匪人多,刺客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,好几个刺客都被打落水中,眼看着局面一边倒,刘非眯眼道:“刺!” 嗖嗖嗖—— 鲛甲中的银针瞬间飞出,两个水匪被打中,倒在地上双眼呆滞,一副吃了毒蘑菇的表情,开始流口水。 就连二当家也被银针刺中,一下子变得“不是太聪明”,歪在地上抽搐。 倪豹反应迅捷,竟像是长了后眼一样,猛地偏头躲避,银针射空,直接坠入水中。 赵歉堂“啊”了一声,道:“怎、怎么办?” 倪豹正好解决了所有的刺客,大步走过来,盯着刘非道:“好一个天官大冢宰!官家的人,果然阴险狡诈!” 他说着,抬起手来就要去打刘非,赵歉堂挣扎的翻过身去,护住刘非道:“不许打他!” 倪豹举着手,做事要打赵歉堂,赵歉堂一脸又害怕,又想要保护刘非的模样,倪豹举了半天手,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,最后发狠的道:“蒙住他们的眼目!” “是!” 刘非和赵歉堂逃跑失败,被蒙住眼目,五花大绑的被带走,船只七拐八拐,摇晃的刘非晕船,他不熟悉水路,根本不知这是要去何处。 “大当家,到了!” 咚!一声轻响,船只靠岸,竟然还有码头一类的地方。 船只停下来,倪豹拽着刘非和赵歉堂下船,穿过码头,进入水砦。 进去之后又是一顿七拐八拐,倪豹将刘非与赵歉堂扔进一间空屋舍,这才解开了蒙在他们眼睛上的黑布。 刘非环视了一下屋舍,很简陋,到处都是湿气,合该是在临水的地方。 倪豹冷声道:“老实呆着!我警告你们俩,不要耍花样,否则……” 赵歉堂似乎很是不禁吓,胆子很小,躲在刘非身后瑟瑟发抖,但是关键时刻,他又能挺身而出,和另外的赵歉堂简直完全不一样。 倪豹警告完二人,转身要走,已然出了门,突然想起了甚么,又走了回来。 倪豹站定在赵歉堂身前,眯着眼目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,眼神狠呆呆的。 赵歉堂吓得缩了缩脖子,低声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要干甚么?” “干甚么?”倪豹冷笑一声,没有作答,突然上前,竟然劈手就去扒赵歉堂的衣裳。 “啊!”赵歉堂大叫一声,他双手被绑住,奋力的反抗,但是完全不是倪豹的对手,被倪豹一把抱起来扔在榻上。 赵歉堂想要逃跑,拧腰便要爬起,被倪豹一把按住后腰,重新压制在榻上,嘶啦一声扯掉外衫。 因着双手绑在一起,外衫根本脱不下去,倪豹的动作十足粗暴,干脆将外衫直接撕烂。 “喂你!”刘非刚要冲过去阻拦。 便见倪豹一把扯下赵歉堂的鲛甲。 刘非:“……”原来是为了鲛甲。 倪豹的兄弟们方才在鲛甲上吃了亏,就连二当家也中了,倪豹怎么能第二次吃亏,当然要把这危险的东西扒下来才是。 赵歉堂脸上挂着泪痕,一副小可怜的模样,蜷缩在简陋的榻上,他的外袍撕烂了,鲛甲被扒下来,只剩下内袍松松散散,半个单薄的胸膛都露了出来。 刘非赶紧走过去,帮他遮住衣衫,道:“想要鲛甲说一声就好,至于这么动粗么?” 倪豹冷笑:“你这般诡计多端,我与你说一声,你肯给么?” 刘非:“……”自然不肯。 倪豹哼了一声,道:“老实呆着罢。” 说完转身离去,“嘭!!”狠狠撞上大门。 赵歉堂吓得一个哆嗦,更是委屈,道:“这……这下怎么办啊……都怪、怪我没用。” 刘非道:“今日你救了我一命,哪里是没用……无妨,倪豹想要用咱们换回俘虏的水匪,肯定会联系陛下的,在谈判之前,绝对不会伤害咱们。” 赵歉堂点点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,登时面红耳赤,双手费劲的整理自己的衣襟。 二人被关在屋舍中,外面传来杂乱的声音,看来是剩下的水匪也回来了,外面正在清点人数。 刘非和赵歉堂背靠背的坐着,赵歉堂轻声道:“我好饿啊……” 刘非被他逗笑了,道:“饿了?你平日里不是被饿晕了,都不觉得饿么?” 赵歉堂不好意思的道:“那是……那是平日里有事情忙,今日这么被绑着,我也……也不敢睡觉,就……就有点饿了。” 刘非道:“那个倪豹,是个怎么样的人,你与非说一说。” “倪豹……”赵歉堂撇嘴道:“他……他以前也不这样,若是他这般凶狠……我当时也不敢救他呀。” 看得出来,赵歉堂胆子并不大。 赵歉堂抱怨道:“哪知以前还挺乖的,怎么一晃就……就……不只是长高了,还……还变得很凶。” 刘非目光微动,道:“那你呢?这些年……你变了么?” 赵歉堂本人分明胆子小,为人腼腆,对于钱财权术没有任何执念,但他的“影子”,却极其执迷于做皇帝。 第437章 刘非和刘离明明一模一样,无论是样貌还是秉性,唯独不一样的,或许便是刘离对梁错已然死心,而刘非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些。 赵歉堂和“影子”的区别实在太大了,令刘非十足不解,刘非想要试一试赵歉堂,看看能不能发现甚么端倪。 赵歉堂迷茫的道:“我……?我好像没变罢……你……你跟着北宁侯走了以后,我也……也不能入仕……其实、其实起初很是孤单,不过后来,我就研究这些木头活计,还挺有意思的……” 说起司空的活计,赵歉堂的眼睛里迸发出光彩,道:“也就没那么孤单了……不过……不过当时赵地很混乱,赵主其实……不想放过我的。” 赵歉堂乃是贵胄之后,因为年幼才逃过死罪,但赵主其实并不想放过赵歉堂,打算斩草除根,赵歉堂被迫离开了原本居住的地方,辗转四方。 因着文弱,又没有一技之长,他做的那些东西在百姓眼里,都是一些不实用的破铜烂铁,又不能给官家做事,经常三天两头的饿肚子。 赵歉堂干笑道:“那时候太饿了……就……不知怎么就晕倒了,后来再醒来,被渔村的老丈所救,我便留在了渔村,给他们补网,做水车,也……也挺好的。” 赵歉堂后来遇到了同样饿晕过去的倪狗蛋,也就是如今的倪豹。 赵歉堂体会过困苦,知道饥饿的感觉,所以便将自己的食物,也就是一只胡饼分给了倪豹。 赵歉堂感叹的道:“我本只想分给他一半的,毕竟那是我两天的口粮,虽然老丈总是会接济于我,但老丈家中也不富裕,我也不好总是张口……哪知那个狗蛋,实在太能吃了,半张饼好像塞牙缝,我一心软……就……就都给他了,后来饿了两天。” 说到这里,赵歉堂狠狠叹了一口气,道:“早知他今日落草为寇,我……我当初就不救他了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你还是会救的。” 虽不知为甚么赵歉堂的“影子”,会如此执着于权术,想要做皇帝,但是刘非可以肯定,眼前的赵歉堂,和那个影子不一样,他胆子虽然有些小,但是一个心善之人,便算是再来一次,他也会救倪豹。 二人正在说话,“嘭——”一声巨响,屋舍的大门被踹开。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,动静实在太大,吓得赵歉堂喊了一声,把头扎在刘非怀中。 进来之人乃是那个二当家。 二当家显然刚刚醒来,他之前中了鲛甲的毒针,这会子走路还不灵便,根本无法走直线,不停的踉跄打晃儿。 “你……”二当家走进来,“哐!”一声关上屋舍大门,道:“你们这两个兔崽子!老子今日便宰了你们!” 他说着,嗤一声,抽出一把匕首。 赵歉堂连忙大喊:“你做甚么?救命!救命!来人啊——” 二当家晃悠着走过来,扑上来用匕首去扎他们,二人连忙一扑,躲闪过去,幸亏二当家身上那股酸麻还未完全消除下去,反应慢了一些,否则这一下非要将刘非和赵歉堂扎穿不成。 刘非跌在榻,冲着屋舍大门冲去,二当家一把拽住他的背心,将人一拽,扔在地上,道:“老子才不管那么多!今日便要杀了你们两个兔崽子!等老大看到,也晚了!” 赵歉堂的鲛甲被没收,完全没有办法救刘非,只能大喊着:“救命啊!来人!!倪豹!倪、狗、蛋!!” 哐—— 舍门再次被撞开,倪豹大步走进来,道:“喊甚么?谁准你这般喊我的名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便看到了眼红脖子粗的二当家,连忙抽出佩剑,挡住他对刘非的致命一击,呵斥道:“老二!你做甚么?!” 二当家被挡开,因为相互的力气巨大,后退了两三步,咕咚一声,竟跌倒在了地上,爬都爬不起来,十足狼狈。 二当家吼道:“老大!你别拦我,今日我非要杀了他们两个狗杂种才行!” 他从地上爬起来,举着匕首又要去刺,倪豹拦住他,道:“我都说过了,需要拿他们当人质,去换咱们的兄弟!难道你为了一时痛快,就置咱们的兄弟不管么?!” 二当家道:“我管不得这么多!这两个狗崽子诡计多端,留着他们的性命,谁知他们会做甚么事情,又来算计咱们,不如直接宰了来的痛快!然后咱们再杀入赵河府署,片甲不留,连大梁的皇帝一起杀了!兄弟们自然便能救出!” 倪豹震惊的道:“你疯了么?咱们水砦的人数,偷袭可以,怎么可能和赵河的正规军硬碰硬?再说,曲陵军也在赵河,你这是叫兄弟们去送死!” 二当家却执意道:“我不管!今日必须……” 他的话还未说完,刘非眼眸一动,幽幽的道:“大当家,你们水砦平日里,是不是二当家总是提出异议?总是这个不同意,那个不满意?” 因着二当家的动静太大了,惹来了不少围观的人,很多水匪站在门口,听到刘非这句话,开始窃窃私语起来。 二当家呵斥道:“狗崽子,你又想说甚么?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没甚么,只是觉得……大当家,你们这个二当家,好像很不服你呢,他表面上像是想要杀了非,对非恨之入骨,有甚么深仇大恨似的,其实内地里,是不服气大当家的管教才对罢?” 第438章 刘非又对着外面那些水匪道:“非不是水砦中人,也不好评判甚么,但是你们都是水砦之人,仔细想想看,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?” “哦——”刘非拉长声音,笑眯眯的道:“非知晓了,你们的二当家,怕是早就想要做大当家了罢?” “你说甚么?!”二当家瞪着眼睛呵斥,像是要杀人一样冲过来。 倪豹眯起眼目,拦截住二当家,道:“好了!今日便到这里罢,闹也闹够了,回去休息!” 罢了低声道:“你想让兄弟们看了笑话不成?” 二当家没做法子,冷哼一声,发狠的盯着刘非,最后只得转头离开,大步走出屋舍,推开围观的水匪,呵斥道:“看甚么看!都散了!” 倪豹转头对那些水匪道:“很夜了,都去休息罢。” 水匪们纷纷散去,赵歉堂眼看着二当家离开,狠狠松了一口气,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,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。 “哼,”倪豹冷笑:“就这么点胆子?” 赵歉堂委屈的瞪了一眼倪豹,低声道:“你若是不把我的鲛甲搜走,我还能……还能保护刘非。” 倪豹走到刘非面前,幽幽的道:“你挑拨离间的本事,倒是不小。” 刘非一笑:“大当家谬赞了,不过……” 刘非话锋一转,道:“非可不是挑拨离间,那二当家的眼神,你也是看到的了,他除了仇视于非之外,对你也是不服不忿的,这点子难道你看不出来?” 倪豹没说话。 刘非了然的点点头:“看来你是看出来了。” 倪豹道:“水砦中的兄弟,虽皆无血缘干系,但亲如手足,敬如兄弟,才不似你们虚以委蛇,你不必费尽心思挑拨离间。” 刘非挑眉:“会的成语真多,还是个文化人。” 赵歉堂插嘴道:“我教的,我教了狗蛋不少典故。” 倪豹咳嗽了一声,道:“少废话,不许叫我狗……咳!那个名字,如今我乃是蛟龙砦大当家!” “噗嗤……”刘非笑出来:“蛟龙砦?” 倪豹瞪眼:“如何?!” 刘非摇头道:“没有没有,十足霸道,且朗朗上口,通俗易懂,十足符合大当家的气质。” 倪豹再次瞪眼:“我怀疑你骂我!” 赵歉堂道:“刘非只是、只是讽刺你,没有骂你。” 倪豹:“……” 刘非:“……”不解释也可以的。 倪豹道:“你果然骂我!” 赵歉堂道:“你这人,怎么……怎么听不懂呢,骂人……是要讲脏话的,刘非他、他,没讲脏话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“咳咳……”刘非咳嗽了一声,道:“大当家,你挟持我们做人质,我们落在你手中,是技不如人,这无可厚非,不过……当年你承受了赵先生的一饭之恩,这怎么说?” 倪豹提起这个就来气,指着赵歉堂道:“我若不是去救他,也不会落入你的圈套!你还跟我提甚么恩情!” 刘非歪头道:“那是你笨,不能因为你笨,就不报恩了。” “你!”倪豹指着刘非,道:“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巴!” 赵歉堂挡在刘非面前,道:“不……不许你动刘非!” 倪豹气得手指发抖,但是竟拿赵歉堂没辙。 刘非一笑,道:“大当家,从你战船的旗帜就能看得出来,其实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,当年的一只胡饼的恩德,你一直记在心中,对也不对?” 旁人都以为豹子口中衔的是人头,但其实是一张大饼,这说出去旁人都不相信。 刘非又道:“所以……报恩还是要报的,否则你堂堂大当家,恩将仇报这事情传出去,岂不是惹人笑话,还怎么服众?” 倪豹眼眸微动,道:“好!报恩,我可以报恩!” 说完,瞪了一眼刘非和赵歉堂,转身便走,道:“不就是报恩么,你们等着瞧!” 倪豹大步离开,哐一声撞上门。 赵歉堂吓得一个激灵,迷茫的道:“他他他……他说的真是报恩,不、不是报仇么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虽语气听起来很是狠毒,但的确说的是报恩。” 赵歉堂脸色惨白,道:“他……他要怎么报恩?” 刘非难得有些迷茫,道:“非也不知,我还没说完,他怎么就走了?” 刘非本打算利用自己的巧舌如簧,说动倪豹,起码放了赵歉堂,赵歉堂若是能回去,也可通风报信不是么? 但他还未说出口,刚刚只是一个开头,哪知倪豹火急火燎的走了,还让他们等着瞧,刘非难得也有些不解,等着看甚么? 于是,等啊等,等阿等…… 刘非和赵歉堂等的有些困,互相靠着便睡了过去。 哐—— 粗暴的开门声。 二人一个激灵,均是被吵醒,果然倪豹回来了。 倪豹去了后半夜,回来的时候装束大有不同。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喜袍,无错,是喜袍,头发还打理过,比之前水匪的模样整齐了不少,看起来人模人样的,加之身材魁梧,竟有些英俊挺拔的姿仪,带着一股痞里痞气的野性。 赵歉堂目瞪口呆,说不出话来。 刘非则是上下打量,迟疑的道:“大当家这是……准备成亲?” 第439章 倪豹手中还攥着一个布包,扔在榻上,布包瞬间散开,里面也是一件喜袍。 倪豹大声道:“你!现在就换衣裳!” 他说“你”的时候,指着赵歉堂。 赵歉堂结巴的道:“为、为甚么……要、要……要换衣裳?” 倪豹声如洪钟的道:“不是要让我报恩么?好啊,我现在就报恩,咱们成婚,我倪豹,一饭之恩,以身相许,总行了罢!” “咳!咳咳咳……”刘非笑得直接呛出来,脸色都憋红了,若不是被捆着,他真的很想揉揉笑疼的腹部。 赵歉堂则是瞠目结舌,呆若木鸡,道:“谁……谁要你以身相许了?你……我……你要是想报恩,便放了我们!不要再为难我们了!” “不可!”倪豹断然拒绝,道:“我的兄弟还在官兵手中,我要拿你们去换兄弟,决计不可能放了你们!” “可我……我……”赵歉堂委屈极了,眼睛通红,急得要哭,道:“我又不喜欢你……我……我有心仪之人了!” “甚么?!”倪豹震惊,拍案喝道:“谁?你心仪之人,是谁?” 赵歉堂没说话,但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刘非。 倪豹虽有时候有些子憨劲儿,但他还是聪敏的,瞬间明白了过来,赵歉堂喜欢的人,正是刘非! 若不然,也不会为刘非,三番两次的舍身相救,连性命都豁出去了。 倪豹又拍了两下案几,道:“好!你不愿意与我成婚,好啊!” 倪豹矛头一转,指向刘非,道:“那你便与我成婚,等我娶了天官大冢宰,大梁的皇帝,还是要放了我兄弟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城门失火,殃及……关我甚么事? * “勿追!” 梁任之一把拉住刘离,那些水匪逃窜的飞快,瞬间消失了踪影。 刘离一把甩开梁任之,冲到府署的墙边,顺着河水一看,水匪的船只速度极快,根本追赶不及。 咚! 刘离狠狠砸了一下墙面,他的手腕本就扭到了,登时砸的钻心刺骨的疼痛,不由“嘶”了一声。 “你怎么样?”梁任之追上来,连忙扶住刘离,检查他的手腕。 刘离眼睛一眯,突然后退一步,“唰!”从梁任之手中夺下长剑,反手搭在梁任之的脖颈上。 梁任之手中握着佩剑,本可以不被刘离夺走,但他下意识松了一下手,似乎是怕伤了刘离,刘离的手腕本就带伤。 “别动!”刘离冷声呵斥。 梁任之眯了眯眼睛,道:“刘君子,你这是甚么意思?” “甚么意思?”刘离冷哼道:“我才要问你,是甚么意思……方才你本可以救刘非,为何无缘无故慢了一步,若不是赵歉堂舍命相救,此时刘非已经……” 他说到此时,只觉得心窍发拧,不敢再去想。 梁任之的表情慢慢镇定下来,那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漠与阴沉。 刘离道:“你与那些刺客,是一伙儿的?” 梁任之摇头道:“不是。” 刘离质问:“那你为何要害刘非?” 梁任之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了,沙哑的道:“我听到了……” 他说的没头没尾,顿了顿,缓缓继续道:“那日……赵歉堂与你说的话,我听到了……只有正主死了,影子才能活下来。” “你……”刘离脑海中轰隆一声巨响,几乎握不住长剑,不敢置信的道:“你说……甚么?” 梁任之深深的凝望着刘离,沙哑的道:“只有刘非死了,你才能活下去……我想让你活下去。” 刘离吐息急促,眼神快速波动,上下打量着梁任之,几乎是拼尽全力,才从嗓子里挤出质问的声音,道:“你到底……到底是甚么人!” 第124章 真实身份 “你到底是甚么人!” 面对刘离的质问, 梁任之面色平静,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,他缓缓开口, 却是道:“如果刘非不死,你甚么也得不到, 到最后,活下来的那个人,只能是刘非……” 刘离目光颤动的盯着他,满脸的戒备。 梁任之幽幽的道:“我想让你活着……活下去……不管用甚么法子, 便算是不择手段……” 刘离狠狠一眯眼目,将手中的长剑往前递去, 呵斥道:“你到底是谁!” 梁任之还是没有回答刘离,刘离手中的长剑都在颤抖,沙哑的道:“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, 你当真以为……我不敢杀你?” 嗤! 刘离手腕一转,一声轻响, 长剑削铁如泥,立刻在梁任之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, 沙哑的道:“你若不说, 今日……我便杀了你!” 梁任之甚至笑了一声,轻声道:“能死在你手里,我是欢心的……” 刘离手抖得更加厉害, 一半是被气的,另外一半却不知是甚么,心窍翻涌, 仿佛滔天海浪,就在二人僵持之时, 嘈杂的脚步声冲向赵河府署,是梁错带兵回来了。 梁错冲入府署,呵斥道:“怎么回事?!刘非在何处?” 刘离的目光晃动,梁任之知晓的事情太多了,这些事情是梁错不能知晓的,若是执意逼问梁任之,梁错也会知晓刘非与自己的干系,到时候便说不清楚了。 刘离愤恨的将长剑一丢,沙哑的道:“刘非被水匪劫走了。” 第440章 “甚么?!”镇军将军仇亢大喊一声,道:“怎么……怎么会这样!那些水匪可都是……都是心狠手辣之辈!太宰若是被他们劫走,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性啊!” “闭嘴!”梁错冷喝一声,吓得仇亢立时闭上了嘴巴。 刘离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,当时本已经抓住了水匪,奈何突然冲出一帮刺客。 刘离沉声道:“那些刺客,显然是冲着刘非来的,他们不管水匪,却对刘非下狠手,但看情况,也不是水匪一拨。” 仇亢道:“刘君子,您有所不知,那些水匪狡猾得紧,说不定,刺客就是与水匪一拨的,他们互相装作不认识,分散太宰的注意。” “不可能。”刘离断然的道:“倘或水匪当真提早准备了刺客,他们的大当家便不会中圈套,陷入渔网之中,这岂不是自相矛盾?” 仇亢一时间也说不上来,支支吾吾的没了主见。 梁错眯眼道:“仇将军,你立刻去寻找水匪的踪迹,无论你用甚么法子,朕要得到太宰的消息,否则……你提头来见!” “是是!”仇亢赶紧磕头,道:“卑将这就去!这就去!” 仇亢站起身来,赶紧一路小跑着离开。 刘离道:“那些刺客不简单,有一部分刺客已然被抓住,还请陛下彻查。” 梁错冷声道:“朕……正有此意。” 刺客虽出其不意,但是府署兵力众多,还是有几个落网,被抓了起来,此时正关押在圄犴之中。 梁错亲自前去提审,都是一把子亡命之徒,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 刘离扫视了一眼那些刺客,冷声道:“陛下,请允许我来审问刺客,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,必然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案。” 梁错多看了一眼刘离,点点头,道:“好,但长辈也要注意安危。” 梁错没有多说,转身离开圄犴,到外面去等候,梁任之不放心刘离,想要陪在他身边,但刘离表情绝然,冷声道:“司理大夫,还不出去么?” 梁任之没有法子,道:“你自己小心。”说罢,同样转身离开了圄犴。 梁任之走出来,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梁错,梁错面色阴鸷深沉,负手而立,眯着一双狼目,双眼之中都是狠戾,自然还有焦急。 梁任之一出来,梁错便发现了他,目光在他脖颈上的伤口处逡巡了一圈,那伤口并非是刺客所制,而是刘离所伤。 梁错微微抬手,道:“脖子受伤了,包扎一下罢。” 梁任之用手背抹了一把,道:“只是小伤,臣无碍。” 二人正在说话,便听到圄犴中传来阵阵的哀嚎声。 “啊——!!” “你打死老子!老子也不会多说一句……” “有本事你打……啊!!啊呀……” 果然最多一炷香时分,狱卒便请梁错与梁任之走进去,说是刘君子审问出了端倪,二人赶紧走进去,便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血腥之气。 梁错蹙了蹙眉,不过他本就有暴君的名头在外,手段狠辣那是家常便饭,一点子也不在意这些。 他走进牢房,喝问道:“指使你们刺杀刘非之人,到底是谁?” 那些刺客伤痕累累,几乎退了一层皮,黑色的衣裳粘着伤口,甚至已经陷入伤口,与伤口融为一体,看起来狰狞可怖…… “别……别打了……”刺客们刚才还在嘴硬,这会子已然改口,仿佛方才鸭子嘴的不是他们一般。 “我说……我说!”刺客有气无力的道:“是……是……一个叫做赵歉堂的人……” 梁错眼睛一眯,道:“赵歉堂?” 他立时便想到和刘非一同被水匪掳走的赵歉堂,冷声道:“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,想要扯谎,也要编纂出一些可信的说辞!” “我们没有扯谎啊!没有扯谎……”刺客赶忙道:“是真的!是真的!赵歉堂!就是赵歉堂!他自己说自己叫做赵歉堂的!” 梁错听了这句话,更是觉得奇怪,雇主雇佣刺客杀人,这个雇主竟然还对刺客透露自己的姓名,若是按照常理,不是都不愿意透露姓名,钱款两讫便好么? 刺客道:“是真的!我虽只是听了一耳朵,但绝对没与听错,就是这个名字!赵歉堂!” 梁错的眼眸一动,突然想起了甚么,赵歉堂,难道是那个谋反在先,撞剑而死的赵歉堂?他的尸体不翼而飞,突然消失不见,后来又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,却不知谋反之事的赵歉堂。 那些刺客生怕梁错不信,连忙道:“放了我们,我告诉你赵歉堂的藏身之地!” 梁错立刻追问:“他藏在何处?” 刺客道:“我们说好了,事成之后,他还会给我们一笔财币,会去藏身之地接头拿钱,就……就在赵河附近!” 梁错幽幽的道:“说!” 刺客们禁不住皮开肉绽,将藏身之地说了出来,梁错似乎想要亲自动身,刘离却道:“陛下,仇将军去探查水匪的踪迹,那些水匪既然掳劫了刘非,必然会与陛下谈条件,还请陛下等在府署,至于去抓贼子,便交给我罢。” 梁错点点头,虽然“赵歉堂”十足棘手,但是梁错现在更加担心刘非的安危,一旦水匪有风吹草动,梁错想要第一个知晓。 梁错蹙眉沉声道:“好,朕留下来,但长辈独自恐有危险,不如让梁……” 第441章 梁任之三个字还未说出口,刘离已然打断他的话头,道:“陛下,此贼子心机深沉,且狡诈油滑,若是去的人多,唯恐被他发现了端倪。” 梁错的眉头蹙得更紧,奇怪的看了一眼梁任之,刘离这意思,是不想让梁任之同去。 梁任之微微垂头,双手攥拳,他知晓,刘离已然不信任自己,这都是自己做的孽。 梁错点点头,道:“好,那长辈一定当心。” 刘离片刻也不耽误,立刻抽身而走,点了几个梁翕之的曲陵军精锐,快速往刺客所说的藏身之地而去。 夜色深沉的厉害,天边一片黑暗,黑暗的云彩,接连上了黑暗的河水,混沌且迷茫。 梁任之站在府署的门口,看着刘离带兵离开的背影,眼神深沉而复杂,久久的凝视着,甚至刘离的背影已然看不到了,仍然凝视着远方。 “我……做错了么?”梁任之自言自语的开口。 “你怎么会做错呢?”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,梁任之方才在发呆,此时猛地警觉过来,手掌一翻,佩剑出鞘。 一抹黑色的人影,藏在府署之外的树荫之下,他穿着斗篷,仿佛黑暗的阴影。 梁任之沙哑的开口:“是你?” “是我!”那黑影开口了,嗓音很特别,带着一股狰狞的笑意,正是赵歉堂的影子。 影子竟然主动送到了府署门口,却一点子也不惧怕,道:“我今日是来与你谈判的。” 梁任之握紧佩剑,手臂的肌肉隆起,似乎正在找寻一招致命的机会。 影子慢条条的道:“梁任之……我查过梁任之,大梁公孙,可惜……梁任之空有公孙头衔,却是个十足十的草包,在司空署混吃等死,可不像你这样……你,不是梁任之。” 梁任之愈发的戒备。 影子哈哈大笑,道:“我知晓你是谁,因着……我们都是一样的!” 梁任之冷声道:“朕与你不一样。” 影子道:“有甚么不一样?你我都是可怜虫罢了!不过……如果你我联手,那将不一样了!” 影子振臂道:“你想杀了刘非,让刘离永远的活下去,可是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刘离代替刘非活下去,他难道要和梁错旧情复燃么?你可以忍受,你心心念念之人,依偎在旁的男子怀中么?不如……我们合作!” 影子的眼目明亮,绽放着诡异的光彩,道:“我们联手,你杀刘非,我杀梁错,你永远的得到你的所爱,而我……做大梁的皇帝!!如何?” 梁任之幽幽的道:“你做梦。” 唰! 梁任之的佩剑瞬间出鞘,便在此时,影子突然高喊:“刘离已然不信任你,不然也不会将你留在府署!” 梁任之目光一动,他思考的却不是信任不信任这句话。 影子继续道:“我故意在藏身之所,留下了你的身份线索,此时刘离合该已经快到了,你是想要杀了我,与我浪费功夫,还是去追刘离?” 刘离带着精锐快速扑到藏身之所,士兵包围四周,一脚踹开屋舍大门,快速冲入。 “刘君子!没人!” “这面也没人!” “后院同样没人!” 刘离走进去看了一圈,屋舍中黑洞洞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 其实刘离便知晓,如果指使刺客的是那个影子赵歉堂,他决计不可能这么容易落网,但刘离还是不死心,打算亲自来看一看。 刘离下令道:“找,将所有的东西都找出来,便算是一片纸,一粒米,都不要放过。” “是!刘君子!” 士兵们行动起来,刘离也开始翻找四周,想看看赵歉堂的影子到底留下了甚么蛛丝马迹。 他翻找着案几,案几上赫然放着一张舆图,是赵河附近的舆图,刘离将舆图拿起,“哗啦——”一声,有东西夹在舆图中间,飘悠悠的落在地上。 屋舍太过昏暗,刘离一眼看不清那上面写了甚么,但有三个字看的清清楚楚。 ——梁任之。 刘离快速蹲下去捡那宣纸,只是手指尖儿还未碰到,有人比他快了一步,一把将宣纸捡起,竟是一掌团起,死死攥在手心。 “梁任之?”刘离眯起眼目,震惊的看着突然杀出来的男子。 “你为何在此?”刘离戒备的沉声道:“把东西拿出来。” 梁任之却死死攥着掌心,道:“这是赵歉堂的影子,为了离间你我,而故意留下来的。” 刘离眯眼看着他,道:“你果然……知晓很多,是不是还有很多,是你知晓,而我不知晓的?” 梁任之没有回答,只是道:“无论如何,请你相信于我。” “相信你?”刘离冷笑反诘,道:“我连你是谁都不知,如何相信于你?” * 成婚? 刘非眼皮轻轻跳了两下,干笑道:“大当家,实不相瞒,其实……非成过婚,不过第二天便将对方休弃,可见非是个喜新厌旧之人,并不值得托付终身。” “你成过婚?”倪豹似乎有些惊讶。 同样惊讶的还有赵歉堂,一脸的委屈与失落,道:“你……你甚么时候成过婚?” 刘非:“……”这都不是重点。 “重点是,”刘非道:“非这个人不太好,不值得成婚,要不然……咱们还是好好谈谈?” 第442章 倪豹冷笑:“谈甚么?不需要我报恩了?” 刘非道:“报恩,自然还是要报恩的。” 倪豹哼了一声,道:“若叫我报恩,就是以身相许,别的勿提!” 刘非的眼皮又是一阵轻跳,道:“大当家,你挟持于非,无非是想要将你的兄弟手足全都换回来,这还不容易么?” 倪豹眯眼道:“素来听闻大梁太宰诡计多端,你又要耍甚么花样?” 刘非道:“并非是花样,非手书一封,大当家让人前去府署送信,只要陛下看到这封手书,一定会与大当家交换人质,届时大当家若是觉得吃亏,再叫陛下准备一些粮草奉上,这不就行了?总比你扣押着我们,还要给我们粮食吃,强得多,不是么?” 倪豹的眼眸微微微转动,似乎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,威胁的道:“你可千万别耍花样!” 刘非微笑道:“非不敢耍花样,这样罢,若是非耍花样,你就剁掉赵歉堂的手指啊,鼻子啊,胳膊啊,甚么都行。” 赵歉堂听得打了一个冷颤,害怕的道:“刘刘刘……刘非……” 刘非又道:“我们如今被绑在这里,便像是砧板上的鱼肉,哪里还有耍花样的机会?请大当家放心便是了。” 倪豹拍案道:“好!你现在便写下手书。” 倪豹亲自给刘非松绑,让他写下手书,倪豹并非不识字的水匪,他是认字的,虽不懂得太多深奥的东西,但这些文字还是可以看懂的,仔细检查了三遍,便叫自己亲信带着信件,离开水砦,前往赵河府署送信。 赵歉堂迟疑道:“你说……陛下会同意交换咱们么?” 刘非挑了挑眉,一点子也不担心,毕竟虽在刘离口中,梁错是一个不值得付出任何感情之人,但是在刘非目前看来,梁错对自己才是付出了感情。 刘非道:“放心,静等便是了。” 嘭——!! 屋舍大门突然大开,倪豹一脸狠戾,踹开大门走进来,一把揪住刘非的衣襟,将人直接拽起来。 “你做甚么?!”赵歉堂冲过去阻止。 倪豹阴狠的道:“甚么狗屁的太宰!狗屁的天官大冢宰!你看看,这是大梁的回信!上面写着拒绝交换人质!要将我的兄弟屠戮殆尽!刘非,大梁的狗屁天子,那个梁错,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!” * “哈哈哈!!”一串嚣张的笑声传来。 “妙计!妙计!还是赵先生妙计啊!”一个五大三粗之人,连连拱手,道:“只要有我与赵先生横叉在中间,别管是府署,还是倪豹的信件,送不出去,也送不进来!到时候,梁错便会与倪豹打得你死我活,咱们……坐收渔翁之利!哈哈哈,妙啊!” 影子悠闲的道:“你杀了刘非,我杀了梁错,便没有人再追查你的火耗钱税之事,而我,便可以做大梁与南赵的皇帝!” 第125章 旧情复燃? “陛下——陛下!!” 仇亢从外面跑进来, 踉踉跄跄,险些跌在地上,扶正自己的头盔, 匆忙道:“陛下!!大事不好了,水匪……水匪来消息了!” 梁错眯眼道:“说了甚么?刘非可在他们手中, 这些水匪意欲何为?” 仇亢一打叠道:“太宰在……在他们手中!水匪狮子大开口,要……要一万万钱作为赎金!这才肯释放太宰啊!” “一万万钱?”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沙哑的道:“这些水匪,怕是狂徒!” 早些年北梁还不稳定之时, 国库空虚,所以可以捐官, 不管是芝麻绿豆的小官,还是位列三公的大官,都可以捐官, 而捐一个太尉的头衔,也不过是一万万钱。 这一万万钱之多, 可说是足够所有水匪花上三辈子的。 仇亢吓得跪在地上,颤抖道:“水匪狡诈贪婪, 本就……本就不是善类!陛下, 这可……可怎么办啊!” 梁错冷声道:“那些水匪,难道不知他们还有人落在朕的手中么?他们有俘虏,朕也有俘虏。” 仇亢道:“知晓啊, 当然知晓!可是陛下,您想想看,水匪俘虏值几个钱, 太宰身份尊贵,哪里是他们能比的?再者, 水匪本就狡诈无情,死个把人,能换一万万钱,他们自然舍弃那些俘虏了!” “这可……可怎么办啊!”仇亢道:“陛下,太宰……太宰还在他们手中,若是水匪一个不欢心,太宰可就……” 梁错眯起眼目,沙哑的道:“不可……无论如何,朕绝不能让刘非出事……” * “甚么?”刘非难得有些惊讶:“陛下不同意交换人质。” “是啊!”倪豹瞪着眼睛道:“他不同意交换人质,还扬言,要将我们水砦碎尸万段!全部剿灭!!” “不可能。”刘非断言道。 倪豹冷笑:“我看你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罢!是,你是大梁的天官大冢宰,但说到底,你其实也是南赵人,又不是他们老梁人,你若是死了,梁错恐怕还欢心呢,正好换一个老梁人做太宰!你以为你是谁啊,梁错的心上人么!” 他这话说完,屋舍内一阵沉默。 赵歉堂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倪豹,倪豹也是一阵沉默,道:“做甚么这般看着我?” 赵歉堂这个人虽然比较木讷,看起来像是个书呆子,平日里还有些结巴,嫌少说话,但他一点子也不傻。 第443章 自从赵歉堂对刘非表白之后,便发现陛下总是处处针对自己,乍一看看不太出来,但仔细一看,小动作特别多。 这说明…… 说明陛下也喜欢刘非,所以陛下才会处处针对自己。 赵歉堂知晓梁错的心意,此时听到倪豹这么说,眼神自然有些古怪。 哐—— 屋舍大门又是一阵巨响,二当家也冲了进来,呵斥道:“狗娘养的!王八羔子!大哥,我都听说了,府署那边拒绝交换人质!他娘的!那留着这两个小白脸也没有用处了!老子现在宰了他们!祭奠兄弟们!” 嗤—— 二当家抽出匕首,便要往刘非身上扎去。 “刘非!!”赵歉堂大喊一声,又是不管不顾的往刘非身上扑去,要给刘非做肉盾,他如今的鲛甲已经被倪豹搜走了,身上根本没有能防身的东西,竟还是扑了上来。 倪豹眼睛一眯,想也没想,突然出手,竟徒手握住了二当家的匕首。 滴答——滴答…… 倪豹的鲜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淌,瞬间染红了赵歉堂的衣衫。 赵歉堂吃惊的盯着倪豹,一脸不可置信。 倪豹呵斥道:“老二你做甚么!” 二当家道:“大哥!府署不同意交换人质,难道咱们的兄弟便要白死么!” 倪豹道:“府署虽然没有同意交换人质,但是咱们的兄弟还没有死,你现在哭丧,未免太早了!” 二当家却道:“大当家,你这分明是在偏袒他们!我听说了,这个姓赵的,以前对大当家你有一饭之恩,是也不是?大哥你就算是为了报恩,也不能如此不顾兄弟们的性命,你这样做,未免寒了大家伙儿的心肠!大家说,是也不是?” 因着这里闹得很凶,很多水匪都堆在门口往里看,二当家的言辞颇有煽动性,水匪们纷纷应声。 “二当家说的对!” “是啊,府署的人,都没有好东西!” “咱们留这二人一命,就是为了交换人质,如今府署拒绝交换,杀了他们!杀了他们!” “杀了他们!杀!杀!” 一时间水匪激动,喊声冲天。 二当家阴测测的道:“大哥!如今不是我一个人,而是兄弟们都要杀了这两个俘虏!大哥,是你动手,还是由我代劳?” 倪豹一把夺过二当家的匕首,赵歉堂立刻戒备,仿佛母鸡护小鸡一样,挡在刘非面前,道:“你……你你你……你做甚么?我……我……” 啪!! 却在这时,倪豹将匕首扔下,尖端扎在地上,用力之大,匕首的开刃全部没入,只剩下手把。 倪豹朗声道:“在场的诸位,都是与我倪豹出生入死的好兄弟!我倪豹的为人几何,你们都明白,今日我倪豹对天发誓,若救不出俘虏的兄弟,倪豹甘愿与他们同死!” 他这话一出,水匪瞬间激动起来。 “大当家!我们信你!” “是啊!谁当年不是受了大当家的恩惠?” “如不是大当家,咱们早就死了!” “大当家的为人,我们自然知晓!” 倪豹举起血粼粼的手掌,道:“还请诸位兄弟,再给我一些时日,我倪豹不想做出让自己后悔,让诸位兄弟后悔之事!” 水匪们互相目询,他们虽然仇视府署,但是对倪豹还是十足信任的,最终道:“大哥,我们相信你!” “是啊大当家!我们信你!” “我们都听你的!” 倪豹转过头去,看向二当家,道:“老二,你呢?” 二当家一看这场面,众人都选择相信倪豹,自己若是不妥协,便会显得十足突兀,于是只好硬着头皮,道:“大哥,当年若不是你,我们水砦早就没了,虽你在我之后才入水砦,但咱们兄弟,都是信任你的,我自然也是信任大哥的!都听大哥的!” “好!”倪豹道:“即是如此,你们都先回去,被俘虏的兄弟,我一定会悉数救出。” 水匪们很快散开,各自回去歇息,二当家狠狠瞪了一眼刘非与赵歉堂,也转身大步离开。 一时间屋舍中只剩下刘非、赵歉堂和倪豹三人。 赵歉堂稍微松了一口气,看着倪豹还在流血的手掌,道:“你……你的伤口很深,要不然……先包扎一下罢。” 倪豹却不在乎这些小伤,道:“我今日救下你们,不是因着我信任你们。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是因着大当家,心有怀疑。” 倪豹沉默了片刻,似乎被刘非说中了。 刘非缓缓的道:“府署与水砦,各自抓住了人质,按理来说,交换人质是最简单的法子,而现在,偏偏这个最简单的法子不可行,这说明……不是府署,就是水砦,出现了叛徒,从中作梗,想要扰乱谈判,一旦府署与水砦两败俱伤,他才有机可乘。” 倪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,他刚刚看到府署的回信,的确十足生气,但那也只是一时气愤,吓唬吓唬刘非,倪豹绝不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事。 倪豹沙哑的道:“光说不练,眼下局面,你以为该当如何?” 刘非眯起眼目,道:“其实也容易,既然不知是水砦还是府署出现了问题,干脆,我们便不要通过水砦和府署,不就行了?” 倪豹迟疑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 第444章 刘非道:“我重新手书一封,劳烦大当家亲自动身,将手书秘密递出。” 倪豹冷笑道:“我?你们府署若是使诈,布下天罗地网等我,我该如何?” 刘非道:“大当家多虑了,如今非在你们手上,也无法与府署通信,如何叫他们布下天罗地网?再者,大当家可是赵河的蛟龙,真正的地头蛇,这赵河还有人比你熟悉么?” 倪豹道:“你以为夸我两句,我便飘飘然了?” 刘非笑道:“要不然,让赵先生也夸你两句?” 倪豹:“……” 赵歉堂连忙道:“我我我……我夸我夸!大当家你……你……” 倪豹翻了个白眼,道:“你住口罢,等你夸完,天都亮了。” 赵歉堂抿着嘴唇,有些委屈。 刘非当即再次写下手书,和上次的手书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,交给倪豹道:“大当家不要直接将手书交给陛下。” “为何?”倪豹道。 刘非道:“若是府署出现了叛徒,陛下身边一定放了暗线,大当家一旦接近陛下,必然打草惊蛇,届时得不偿失。” 倪豹蹙眉道:“那我要将书信交给何人?” 刘非似乎早就想好了人选,道:“刘离。” 倪豹道:“刘离,何许人也?” 刘非道:“乃是非的兄长,与非生得一模一样。刘离沉稳细致,你将手书交给刘离,他自会处理。” 倪豹反复确认道:“刘离,可是可信之人?” “自然,”刘非笃定的道:“如同非一般可信。” 倪豹挑眉道:“那也不是那么可信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趁着夜色,倪豹拿了书信,悄然的离开了水砦,只他一个人,身边谁也不带,乘着一条小船,飞快的穿梭在赵河之上,往赵河府署而去。 府署笼罩在夜色之中,因着太宰和赵歉堂被掳劫的缘故,整个府署都陷入阴郁之中,几乎没有人敢高声喧哗,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。 刘离还未歇息,坐在案几之前,眯着眼睛似乎正在思量甚么。 影子的藏身之处,舆图之下的宣纸上,分明写了“梁任之”三个字,只是后面的字迹还未看清,便被突然杀来的梁任之抢走了。 难道…… 刘离沉思着,梁任之和影子是一伙的? “不可能……”刘离摇摇头,似乎否定了这个猜想,梁任之虽在刺客袭击来的一刹那,对刘非动了杀心,但其余之时,并没有甚么不妥之处,看那样子,是临时起了杀心。 嘭! 刘离手掌握拳,狠狠砸在案几之上,一想到刘非差点被刺客刺杀,刘离的眼中便满是狠戾…… 吱呀—— 户牖轻轻动了一下。 “谁!”刘离戒备,快速抽出藏在案几之下的短剑。 倪豹一身黑衣,从户牖钻入,大大方方的站定在刘离面前,上下审视着刘离,道:“果然生得一模一样,刘非没有骗我。” 刘离眼眸一动,道:“刘非?你见过刘非?” 倪豹十足自豪的道:“何止是见过,就是老子绑的他!” 刘离眯起眼目,戒备的道:“你是水匪的头子?” “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”倪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:“倪豹!” 刘离却冷笑一声,道:“不是倪狗蛋么?” “你!”倪豹气的指着刘离,道:“你果真与刘非一模一样,不愧是亲兄弟,便是连嘴巴,也一样狠毒!” 刘离道:“是刘非让你来的?” 倪豹将手书从怀中掏出来,扔在刘离面前,道:“自己看罢,刘非的笔记,你是做大哥的,合该识得。” 刘离快速拆开手书,吐息都变得急促了一些,轻声道:“是刘非的笔记。” 刘离浏览过一遍,蹙眉道:“水匪同意交换人质?没有要一万万钱?” “一万万钱?”倪豹吃了一惊,反问道:“甚么一万万钱?” 刘离将仇亢禀报,水匪扬言要求一万万钱的事情说了一遍,倪豹否认道:“绝无此时!怎么可能!我倪豹哪里是为了财币,不顾兄弟性命之人!?” 刘离眯起眼目,道:“你想交换人质,被府署拒绝,府署想要交换人质,却接到了水匪一万万钱的漫天要价……这其中一定有古怪。” 倪豹道:“刘非说,水砦和府署之中,或许出现了叛徒。” 刘离道:“如今看来,的确如此。” 倪豹道:“那我的兄弟如何是好!我要救水砦的兄弟们!” 刘离看向倪豹,道:“你放心,只要你不伤害刘非,我便可以保证,你水砦的兄弟,一根头发丝都不少,但是……” 刘离话锋一转,道:“倘或你敢伤害刘非分毫,我便将你那些兄弟,抽筋、拔舌、扒皮、剁骨!” 倪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,道:“好,一言为定!” “一言为定。”刘离幽幽的道。 刘离又道:“还有。” “还有甚么?”倪豹总觉得,与刘离说话很危险,如果说刘非是“狡诈”,那刘离则是又“狡诈”,又“阴狠”,比刘非更多了一层危险。 刘离道:“我想问问你,火耗钱税之事。” “火耗?”倪豹一脸迷茫:“火耗怎么了?” 刘离眯眼道:“你们水匪,可有敲诈府署,逼迫府署将火耗钱税拿出来,进贡于水砦?” 第445章 “你疯了罢?”倪豹笑起来,道:“我们是贼啊,府署是官!是啊,混不下去的贼,都会拿出孝敬来,进贡给当地的府署,请求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我们水砦可不一样,才不屑与这些贪官污吏为伍!你说反了罢,哪里有官孝敬贼的?” 刘离的眼神更加狠戾,道:“你确定?” 倪豹严肃起来,道:“确定,我若是贪污一分火耗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 倪豹道:“去何处?” 刘离道:“回去殷勤的侍奉刘非,他若是有半丝不好,我定叫你的兄弟们,缺胳膊少腿……有事我会寻你的。” 倪豹:“……”我是来送信的,怎么变成小弟了? 倪豹离开之后,刘离立刻起身离开屋舍,避开所有的守卫,悄无声息的来到梁错下榻的正房。 吱呀—— 刘离没有敲门,推门而入。 “何人?”梁错没有燕歇,看到刘离走进来,屋舍昏暗,一时有些晃神,立刻站起身来,激动的道:“刘非!”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,眼前之人并不是刘非,而是刘非的“兄长”刘离。 梁错的眼神暗淡下来,道:“原来是长辈,不知深夜前来,可是有要事?” 刘离也没有废话,道:“有刘非的消息了。” 梁错连忙道:“快说!” 刘离将倪豹的事情说了一遍,梁错蹙起眉头,眼神肃杀,道:“竟是有人藏在府署与水砦之中,两面愚弄?” 刘离道:“此人浑水摸鱼,怕是想要叫陛下与水砦两败俱伤,然后从中获利。” 梁错追问道:“刘非可好?可安全?受伤没有?朕……很担心他。” 刘离看着梁错,一时也有些晃神,不一样的,终究是不一样的,这一世的梁错,如此关心刘非,或许……或许在他知晓刘非的真实身份之后,并不会对刘非赶尽杀绝。 “长辈?”梁错见他不说话,催促道。 刘离回过神来,道:“根据倪豹所说,刘非暂时无事,还请陛下放心。” 梁错点点头,松了一口气,道:“那便好,刘非一向机敏又谨慎,希望他无事。” 刘离沉声道:“陛下,此人藏在府署与水砦之中,如是不拔除,势必是一根倒刺。” “依长辈之意,”梁错道:“该当如何拔除?” 刘离冷笑一声,道:“便从一万万钱下手……” 刘离与梁错商谈了一番,悄然从梁错的屋舍离开,他走出来,拐了一个弯,突然驻了足,对着一片黑暗冷声道:“出来罢。” 沙沙…… 果然有人走了出来,是梁任之。 刘离冷冷的看着梁任之,道:“你暗地里跟着我做何?” 梁任之低声道:“我只是见你半夜出来,怕你有危险……” “有危险?”不等梁任之说完,刘离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头,道:“甚么危险?你知晓我的身份,是了,你是不是觉得,我深夜去见梁错,会与他……旧情复燃呢?” 嘎巴!! 梁任之手掌攥拳,骨节发出一声脆响,他的额角青筋瞬间凸起,一股抑制不住的酸涩涌上心窍,但很快压制下来…… 第二日一大早,梁错便将赵河府署的官员全都召集过来。 梁错坐在最上首的席位上,一身黑色的龙袍,按照昨夜与刘离商定的计划,道:“朕思索了一夜,决定用一万万钱,交换太宰与赵歉堂。” “甚么!?” “一万万钱!” “要用一万万钱与水匪交换?” 仇亢连忙道:“陛下!这……这……” 梁错冷声道:“刘非乃是我大梁朝廷的肱股之臣,他为我大梁尽忠职守,建功斐然,我大梁若是连一个太宰也护不住,传出去,岂不是惹人耻笑!” “可是……”仇亢为难道:“可……府署的库房,拿不出这么多财币啊,陛下!” 一万万钱,那可是大手笔,光是装车装船,就要装很久很久,赵河府署虽然不算穷困,但也不算太富裕,这么多银钱,国库都需要审批运调一阵子。 梁错道:“朕会从扈行的财币中拿出一部分,再有赵河府署的库房支出一部分,暂且拿出十万钱,与水匪做一个约定。” 十万钱已然不是个小数目。 刘离的话便是,一万万钱太多,就算梁错肯给,那个背后之人也不一定敢收,他们或许一开始,只是为了挑唆府署和水砦争斗。 但刘离想要勾起那个背后之人的贪婪,用十万钱做诱饵,一旦那个背后之人贪图这笔财币,他必然要现身拿钱,便算不是亲自现身,也会让亲近之人前来取钱,如此一来,便可顺藤摸瓜。 梁错道:“仇亢,朕命你立刻去与水匪谈判,告知他们,朕愿意用一万万钱交换太宰与赵歉堂,这十万钱,便是先头的定金,也是朕的诚意。” 仇亢为难的道:“陛下……这这、这可是十万钱啊!” 梁错冷声道:“十万?若能救出太宰,别说是十万,朕都给得起。” 仇亢没有法子,道:“好!卑将领命,这就去试着联络水匪!” 仇亢很快就联络到了水匪,水匪听说府署愿意先交十万钱定金,一口便答应了下来,要先拿到定金再说。 第446章 梁错将十万财币准备整齐,装入箱子,全部运送上战船,按照水匪的要求,战船上不得留人,只是鼓起风帆,让这些战船顺水而下,自会有人接应财币。 梁错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战船顺流而下,就在战船几乎看不到的时候,星星点点的小黑影突然出现,拦截了那些战船。 “是水匪!水匪!”仇亢也发现了那些小黑影,指着远处道:“陛下!是水匪!只要陛下一声令下,卑将这就令人去追!” “不,”梁错却抬起手来,道: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 “陛下?!”仇亢跺脚道:“十万钱啊!就让那些匪贼,把财币拿走了?” 梁错冷冷的扫过去,道:“听不懂朕的话么?” 仇亢吓得哆嗦,道:“不敢!卑将不敢!卑将也是……也是为陛下着急,为太宰担心呢!” 梁错收回目光,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刘离。 刘离微微点头,低声喃喃自语:“剩下就看你了,刘非……” 装满十万财币的船只,顺着水流飘荡,很快被截住,截住财币的船只十足轻便灵活,一伙人快速登上战船,打开箱子查看,确定果然是财币,搬着箱子下船,快速的誊换成小船,顺流扬长而去。 这些小船没有进入水砦,而是七拐八拐,来到了距离水砦不远的一处小岛。 “快点快点!” “手脚麻利些!把财币都运下来!” “动作快!” 有人指挥着,装着财币的箱子一个接一个被抬下来,往小岛上送去,而那指挥之人,正是水砦的二当家! 二当家呵斥着:“快点!天黑之前,一定要将所有的财币藏好!” “这么多钱,藏起来挺辛苦的。”一道声音突然接口。 二当家吓得一个激灵,转头看去,脸色骤变,瞠目结舌,指着对方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刘非?!!” 无错,那调侃二当家之人,正是刘非。 刘非慢条斯理的踱步,欣赏着一箱一箱的财币,将纤细白皙的手指插进箱子里,哗啦啦的拨弄着那些财币,仔细倾听着财币流淌的声音,好似很是享受。 “怪不得那么多人爱财,”刘非微笑:“原来富有,是可以听到响儿的。” “刘非?!”二当家不可置信的又吼了一声,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 “不可以么?”刘非歪头:“很意外么?自然是有人送我来的。” 他指了指身后,道:“你们大当家送我来的。” 二当家震惊的回头,正好听到嘈杂之声,是船只的声音,一条条鹰船破浪而来,快速逼近小岛,是水砦的水匪,倪豹的手下! 而倪豹本人,大步走过来,冷嗤道:“原来那个叛徒,就是你!” 二当家想要装傻充愣,道:“大哥,叛……叛徒,您在说甚么啊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不要再装傻充愣了,你也不是装小白花儿的料子……” 他指了指一箱一箱的财币,道:“管府署敲诈一万万钱,却不顾水砦兄弟死活之人,是你罢?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二当家支支吾吾。 刘非又道:“这十万钱只是个简单的鱼饵,鱼钩这么直,奈何贪婪之人还是会巴巴的上钩……谁取走这十万钱,谁就是内鬼。” 倪豹嗤一声拔出佩剑,道:“老二!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,咱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,你竟然为了这些财币,不顾人质的死活!” “可不止呢,”刘非道:“何止是这十万钱,若是非猜得没错,这二当家背着你,在背地里管府署要孝敬,还贪污了不少火耗钱税,这座小岛,或许便是他的大本营,大当家若是搜一搜,说不准能搜出一座钱山,一池钱海!” 倪豹冷声道:“给我搜!” “大哥!!”二当家咕咚一声跪在地上,咚咚磕头道:“大哥!!大哥我错了,我只是一时起了贪念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!但我也只是……也只是为了水砦的兄弟们好啊!” “你还狡辩?” 倪豹瞪着他。 二当家道:“大哥,我真的是为了水砦的兄弟们好啊!无论是这些财币,还是……还是火耗钱税,我都……我都是为了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,不是么?府署贪官污吏横行,我若是不拿这些财币,也会……也会叫官家拿走,白白便宜了他们,还不如落在兄弟们的衣袋中!” 刘非嘲讽的一笑,道:“说的真好听,其实是落在你一个人的衣袋中。” 二当家哭道:“大哥!!!大哥,你信我啊!我们兄弟一场,我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背叛大哥呢?大哥……” 二当家涕泪交流,膝行上前,抱住倪豹的小腿,哭道:“大哥,我当真知晓错了,大哥你原谅我一次,便是这一次,求求你了……大哥!” 他哭到最后,眼神突然狠戾,猛的暴起,满脸狰狞,大吼一声,从袖中突然退出一把匕首,“嗤!!”插在倪豹心口。 “嗬!”倪豹向后退了两步,身形不稳,跌倒在地上。 “大哥!!” “大当家!” 水匪们一看,二当家这是公然反叛,竟然刺伤了大当家,其余的水匪不用多说,一拥而上。 二当家想要逃跑,但水匪众多,咕咚一声便被扑在地上,五花大绑,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 第447章 “放开我!!放开——” 二当家疯狂嘶吼:“倪豹!你算甚么大当家!我才是水砦的主子!!我才是!你这个后来的,凭甚么越过我,成为水砦的大当家!我不服!!我不服——你霸占了我的水砦!我收些财币怎么了?!倪豹,你不得好死!” “哈哈哈——”他说到这里,突然高亢的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!你也活不了了,活不了了!我便算是死,你也拉你下黄泉!” “倪豹!倪豹!”赵歉堂冲上来,扶住跌倒的倪豹。 倪豹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,倒在赵歉堂怀中,吐息急促而紊乱,似乎喘不上来气儿。 “我……”倪豹张了张口,沙哑的道:“我……” 赵歉堂慌乱的道:“你不能死啊!不能死……呜呜……” 赵歉堂竟然哭了出来,道:“你是第一个,夸我鹰船设计之人,以前……以前旁人只会骂我呆子,呜呜……说我没用……你是第一个夸我的人……你别死啊,求你……不能……不能死……” 倪豹怔愣着,喃喃的道:“你……你是为我哭了么?” 赵歉堂本就有些结巴,此时断断续续,哽咽的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,道:“呜呜……你别死,医士……有没有……呜呜有没有医士啊!救救他……” 赵歉堂一脸无助,向四周求救,可是这里是孤岛,哪里有医士,水匪们一时也束手无措。 “刘非……”赵歉堂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刘非……你最厉害了,你救救他……呜呜……” 刘非走过来,叹气道:“非是最见不得人哭的。” 其实刘非是最喜欢看旁人哭的,只觉得哭起来很有意思,很是精彩。 刘非一撩袍子,很是豪爽的蹲在倪豹面前,道:“就是你,要死了?那非便勉为其难,救一救你罢。” 说着,他突然出手,双手揪住倪豹的衣领子,“嘶啦!!”双手一分,竟然大庭广众之下,扒掉了倪豹的衣裳。 “你做甚么!”倪豹瞬间大叫出声。 方才他还气息游离,吐息紊乱,此时这一句大喊,简直声如洪钟。 赵歉堂的眼角挂着眼泪,满脸都是泪痕,呆呆的看着倪豹光裸的胸膛…… 不,也不算是光裸的胸膛,因着倪豹除了衣裳之外,还贴身穿着一件珍珠白色的……薄甲。 赵歉堂呆呆的道:“鲛……鲛甲?” 那泛着珍珠光泽的薄甲,对于倪豹这健壮的身材来说,稍微有些瘦小,太过于紧身,柔韧的鲛皮将倪豹肌肉流畅的胸膛包裹的严丝合缝,甚至差点爆衣,几乎都凸点了! 这件鲛甲,显然不是倪豹自己的,而是从赵歉堂那里缴获而来,里面的毒针用完了,倪豹又不知如何补充,所以方才二当家偷袭的那一下子虽然很重,但并没有出发银针,只是格挡住了匕首。 二当家不知他有鲛甲护身,那么狠狠插了一刀,还以为扎中了倪豹的心窍,哪知倪豹一点子也没有受伤。 赵歉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抹了抹眼泪,赌气道:“那你做甚么装作摔在地上!” 倪豹狡辩道:“那不是装的,他突然发难,我没防备,是真的跌在地上。” “你……”赵歉堂气得更加结巴,道:“你……你是无赖!”说完双手使劲推了倪豹一把,倪豹刚爬起来,又一屁股坐在上。 刘非忍不住笑起来,道:“赶紧盘查一下你们二当家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罢。” 赵歉堂不愿意搭理倪豹,眼睛还红肿着,瞪了一眼倪豹,跟着刘非前去盘查。 孤岛果然是二当家的大本营,进去之后别有洞天,有一座屋舍,屋舍常年无人居住,但堆积着许多箱子,放的都是搜刮来的财宝,简直不计其数。 刘非挑眉,笑道:“好多钱。” 水匪们一看,震惊不已,纷纷咒骂道:“呸!原来二当家背着咱们,干了这么多坏事!” “怪不得船商见到咱们就跑,原来是被这个畜生,败坏了名声!” “真是信错了他!” 刘非只是看了一眼那些珍宝,并没有太大的兴趣,转而去看别的东西,除了珍宝,还有许多字画,不止如此,二当家怕是学问不大,但凡见到好看的东西都会抢来,掺杂在字画的箱子里,竟然有几本账册。 刘非拿起账册来看,笑道:“是火耗钱税的账册。” 账册上记录的明明白白,就是四柱黄册缺失的那几页,把商贾反复交钱的记录,写的清清楚楚,一条不差。 刘非冷笑一声,道:“这上面果然有赵河功曹的手笔,看来他与你们二当家勾连甚深。” 赵河功曹勾连水砦的二当家,火耗钱税二人都有份,他们显然是想要把这份罪责推给倪豹这个大当家,做替罪羔羊。 刘非似乎发现了甚么,眯起眼目道:“不对。” “怎么了?”赵歉堂探头,也咦了一声,道:“赵河功曹和二当家,每个人各取了火耗钱税的两成,夹在一起也才是四成,还有其余的六成呢?” 刘非幽幽的道:“看来……同伙的不只是他们二人,还有内鬼。” 赵歉堂道:“快看看,这上面记录了内鬼名字没有?” 刘非仔细的翻完了账本,但记录的很是谨慎,所有的名字全都用特殊的符号作为替代,竟是一点子也没有提到另外内鬼的名字。 第448章 “奇怪……”刘非似乎又发现了甚么。 赵歉堂道:“哪里奇怪?” 刘非指着账本上的字迹,他的手指下压着的字——梁。 是反复交税的商贾姓名,那商贾姓梁。 刘非道:“这个‘梁’字,少了一点。” 商户的姓氏中间少了一个点,且下面的“木”字旁,“木”没有出头。 赵歉堂很自然的道:“这是缺笔啊,并不奇怪,毕竟大梁的天子也姓梁,为了表示尊重,以免犯了忌讳,都会这样缺笔的。” 古代有很多忌讳,例如不能直呼天子的姓名等等,甚至写文章的时候,为了表达尊重和忌讳,但凡提及与天子相关的东西都要缺笔。 刘非是知晓这些的,他所说的奇怪,是因着最近看到过不曾缺笔的“梁”字,但当时并没有注意,如今看到这卷账簿,突然想了起来。 是在梁任之的屋舍中。 那日刘非与刘离一同探查梁任之的屋舍,衣柜中藏着一副画卷,画的正是一袭白衣的刘离,落款分明是——梁任之。 当时只是震惊于梁任之是个痴情的变态,后来梁任之恰巧归来,刘非走得匆忙,一点子也没有在意,此时回想起来…… 那个“梁”字,没有缺笔。 刘非眯起眼目,若有所思的道:“甚么时候,这个梁字不需要缺笔?” 赵歉堂道:“除非是想掉脑袋,否则谁敢不写缺笔?是了……这天底下,确实有人不需要缺笔,若是出自陛下之手,那便不需要缺笔了。” “是啊,若是……出自梁错之手。”刘非幽幽的自言自语:“梁任之之所以古怪,是因着……他是梁错的影子。” 第126章 万箭穿心 二当家被抓住, 赵歉堂很是欢心的道:“太好了,既然内鬼抓到了,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?何时动身?越快越好。” 刘非刚要开口, 倪豹已然走过来,抱臂冷笑道:“谁说要放你们回去了?” 赵歉堂惊讶的道:“你这是甚么意思?” 倪豹道:“你是我们水砦抓住的人质, 府署还抓了我们的兄弟,只是抓住了一个内鬼而已,用你们交换人质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。” “你你……”赵歉堂委屈的道:“你怎么这样?若不是我们,你还在被二当家愚弄呢, 你却这样、这样……恩将仇报。” 倪豹抱臂道:“你们是老老实实的被我扣起来,等着交换, 还是稍作挣扎,被我五花大绑,准备交换?” 赵歉堂看向刘非, 刘非镇定很多,一点子也不慌乱, 道:“大当家英明神武,我们在大当家面前, 哪里还敢挣扎, 自然是老老实实。” 倪豹道:“还是你识趣,扣起来。” “陛下——陛下——” 赵河府署中,梁翕之大步冲进来, 道:“陛下!细作已经抓住了,是水匪之中的二当家!” 梁错蹙眉道:“刘非呢?” 梁翕之道:“那些水匪抓住了二当家,但是没有放太宰回来, 而是扬言,还是要交换人质, 用那些被扣留下来的水匪,交换太宰。” 嘭! 梁错拍了一下案几,眯眼道:“这些水匪。” 仇亢连忙道:“陛下,这实在太危险了!水匪狡诈多端,不足为信,这次水匪之中便出现了叛徒细作,谁知他们之中还有没有细作?陛下千金之躯,切勿犯险啊!” 梁错却道:“传朕的话,就说同意交换人质。” 仇亢道:“陛下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梁错已然冷冷的扫过去,道:“朕意已决,难道你还要违逆不成?” “不不……”仇亢低声道:“卑将不敢,卑将不敢……” 梁错又道:“交换人质之事,由曲陵侯你亲自调兵,确保太宰的安危。” “是,陛下!”梁翕之抱拳,嗓音铿锵有力。 梁翕之不敢怠慢,立刻开始调兵,准备战船,将俘虏的水匪全都押解到战船之上,连夜准备妥当,只等着水匪交换人质的信号。 众人静等了一天,便接到了水匪交换人质的信号,时辰地点说得明明白白。 仇亢道:“陛下,可需要卑将也一同调兵,将那些水匪一网打尽,永除后患!” 梁错摇头道:“不必,水匪与赵河兵马交锋甚多,合该十足了解赵河的兵马,你的兵马一旦有所动静,势必会让水匪提高戒心,恐怕对太宰不利。” 仇亢支吾道:“这……但水匪狡诈,卑将也是怕曲陵侯……” 梁翕之不屑的道:“怕甚么?上次我只是不小心,着了他们的道,这次便不会了!” 众人准备妥当,按照水匪约定的时间地点,梁错亲自登上战船,准备亲自交换人质。 战船鼓起风帆,顺着风势,快速往约定的地点而去。 战船还在行驶,突然减慢了速度,梁错走上甲板,道:“发生了甚么事情?为何减速?” “陛下你看!”梁翕之指着前方。 还未到与水匪约定的地点,合该不是水匪的船只,但是前方不远之处,有一排船只停靠,一字横着,拦住了他们的去路,战船无法通过,避免碰撞,只好减速下来。 “甚么人?”梁错道。 战船虽然减速,但是并没有停止,就在梁错问过之后,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些船只,同样是战船,且数量比他们多上许多。 第449章 配备精良的战船,一看就是赵河的舟师,风帆上写着一个大字——仇! “仇亢?!”梁翕之指着旗帜道:“是仇亢的牙旗!” 那些横在水面上的战船,竟然是仇亢的舟师。 果不其然,仇亢从战船上走了出来,大马金刀的站着。 梁错眯眼,朗声道:“仇亢!朕不记得甚么时候叫你出兵在此。” “哈哈哈!!”仇亢哈哈大笑起来,道:“是啊,的确,陛下并没有叫我出兵在此,可是……” 仇亢的态度十足嚣张,一点子也不像之前的老实本分,好似活生生变了一个人,道:“可是我仇亢,并非是抗旨不尊,而是在出兵剿匪啊!” 梁翕之咒骂道:“甚么狗屁的出兵剿匪!擅动兵马,你这就是谋反!” 仇亢叉腰笑道:“老子这就是在剿匪!赵河匪贼猖獗,老子是为了赵河的百姓子民着想,你这个做帝王的不关心子民,难道我这个赵河的父母官,还不能关心子民,还不能剿匪么?!” 仇亢指着那些战船,道:“看看!这些都是我为了剿匪而准备的大军!等一会子便会与水匪打起来,届时……战火无情啊!陛下一不下心,成了赵河的亡魂,被水匪所杀,我能有甚么法子?哈哈哈哈哈——” 他说着,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走了出来,站定在仇亢身边,那人仿佛一团黑影,根本看不清容貌。 只是那男子走出来的一瞬间,刘离立时分辨了出来,攥紧双手,满脸的戒备。 影子笑道:“恭喜大将军!贺喜大将军!等大将军平匪成功,助我登上帝位,届时,大将军便不再是大将军,而是这个天下的天官大冢宰!” 他说着,哗啦一声脱下了斗篷,露出自己的面容。 梁错眯眼道:“是你。” 是那个酷似赵歉堂的影子,但梁错也发现了,此人根本不是赵歉堂,因着他与赵歉堂虽然长相相似,但秉性一点子也不一样,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。 “哈哈哈!”影子狂笑:“是我!等你们被解决,便再也无法去交换人质,水匪会痛恨你们失信,一个狠心直接将刘非宰了,真好,皆大欢喜!” 影子又自豪的道:“没想到罢!一把子蠢才!以为内鬼只有水砦之人,哪里想到,其实真正的内鬼,并不是水匪,而是……” “而是你与仇亢!” 一道声音顺着水风飘荡而来。 仇亢吓了一跳,因为那声音是从背后传来,他的军队组拦住梁错的军队,按理来说,背后合该是没有人的,但此时,竟有船只快速的靠近。 “是刘非!!”仇亢指着从背后靠近的船只。 刘非站在船只之上,那船只展翅,犹如老鹰,在水面翱翔挺进,迅捷而流畅,正是出自赵歉堂之手的鹰船,正是水匪的船只! 仇亢慌乱的道:“怎么会是刘非?!约定交换人质的地点不在这里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怎么发现的?” 约定交换人质的地点,距离这里还有一定的距离,仇亢本打算在这里截杀梁错的大部队,以剿匪的名义作乱,等他们解决了梁错,早就过了交换人质的时辰,倪豹定然勃然大怒,以为梁错失信,如此一来替他们斩杀刘非,简直是一举两得,一石二鸟的妙计! 只是…… 仇亢没想到,水匪的船只竟然开过来了,并未在原定的地点等待。 刘非不似个人质,他负手而立,站在鹰船之上,朗声道:“仇亢,你以为自己装腔作势,装的很像么?其实你早就被发现了……那个贪图火耗,勾连水匪二当家的主谋,分明是你!” 刘非发现,二当家的账本之中,除了赵河功曹和二当家之外,还有一个人分走了火耗的大头,而这个人只是用符号来代替,为何用符号,自然是因着这个人很重要,且惹不起。 在赵河,到底是甚么人惹不起,能如此只手遮天? 答案其实很简单,自然是掌握兵权之人,那便是赵河的镇军将军仇亢! 刘非觉得,交换人质必然不会太平,因此让倪豹再去送信给刘离,双方通气之后,决定来一个内外包抄,将仇亢这个叛贼,一网打尽! “还有你……”刘非眯眼看向影子。 赵歉堂摸了摸自己的脸面,惊讶的道:“他他……他怎么长得和我那么像?” “像?!”那只影子愤怒的道:“哪里像?!都是你这个窝囊废,都是你!!废物!蠢才!才让我过得如此辛苦!如果不是你,我不会受那么多苦!我要杀了你!杀了你——” 赵歉堂不识得影子,吓得后退两步,险些坐倒在甲板上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仇亢,你已经被包围,朕劝你束手就擒,否则……” “怎么办……怎么办啊!”仇亢慌乱的拉着影子,道:“你说万无一失的,现在怎么回事?为甚么水匪也来了!咱们被包围了,现在怎么办啊!” “慌甚么!”影子怒吼,道:“我自有法子!” “甚么法子?你快说啊!”仇亢催促。 只是不等影子说出法子,倪豹已然冷笑道:“甚么狗屁的赵河父母官?我呸!一把子蛀虫罢了!竟还将火耗的事情,推到我的头上来?今日老子便叫你们长长教训!” 倪豹下令道:“给我上!把他们船只打翻!” “杀——!!”水匪开始进攻,嘶喊着向前加速。 第450章 梁错看到这个场面,立刻对梁翕之道:“前后夹击。” “是,陛下!” 梁翕之立刻传令,大喊道:“进攻!” “怎么办!怎么办啊!”仇亢脸色惨白,道:“曲陵军和水匪都来了!这下可怎么办?!” “慌甚么?”影子道:“你来应敌,我自有办法!” 影子走到甲板上,突然朗声道:“刘离!!你可知梁任之是甚么人?” 刘离因着担心刘非,一同跟随前来交换人质,此时就在战船上,梁任之不放心刘离,自然也在。 他这么一喊,梁任之下意识看了一眼刘离。 影子显然是想要挑拨离间,让他们内讧,嘲讽的道:“你以为梁任之是甚么好人?他骗了你!他骗了你!他根本不是甚么梁任之,根本不是梁氏的公孙,他的真名……叫做梁错!!!” 轰隆—— 刘离的脑海中瞬间炸开,仿佛被惊雷劈中了一般。 影子大吼:“梁任之,便是梁错的影子!” 刘离目光缓缓的移动,落在梁任之身上,他虽然震惊,但其实……其实早就有这样的猜测,因着刘离就是刘非的影子,赵歉堂也出现了影子,倘或梁错出现影子,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情。 他不是没想到,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。 此时被影子点破,刘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,也变得灰飞烟灭,荡然无存。 影子大喊着:“这个狡诈之人,他从头到尾都骗了你!我实话告诉你罢!他不只是想要杀了刘非,你以为他想要杀了刘非,是为了你么?为了让你永远的存活下去?不——他骗了你!他不只想要杀了刘非,他甚至想要杀了你!!因着只有你死了!只有你们都死了!大梁的江山才会稳固!他这一切所做的,全都是为了自己,为了江山!!” “刘离!”梁任之急忙去抓刘离的手,道:“不是如此,我……” 刘离猛地缩了一下手掌,梁任之抓了空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。 刘离眼神晃动,道“:你真的是……” 梁任之沉默不语,轻轻点了点头,几乎微不可见。 刘离苦笑一声,道:“你伪装成这个模样,故意接近于我,难不成又想再杀我一次?” “哦是了,”刘离点点头,道:“这次你不只是想要杀我,你连刘非也不想放过,对么?” 梁任之沙哑的道:“我承认……我承认当时存了私心,打算让刘非自生自灭,倘或他死了,也不是我动的手,可我绝没有想要害你!绝无!我可以对天发誓!” “你没有想要害我?”刘离死死凝视着他,沙哑的道:“可刘非就是我!你要杀了刘非,就是再一次杀了我!” 梁任之一时无言以对,他的心窍仿佛被剖开了一般,的确,刘离就是刘非,刘非就是刘离,他们之间,有一种奇妙的联系。 刘离对刘非的执念很深,他不像赵歉堂的影子,想要取而代之,相反的,刘离为了刘非险些身死,为了让刘非可以活下去,可以避免受到伤痛,刘离可以做任何事情。 战船上刘离与梁任之对峙,刘非因着在水匪的鹰船上,只能听到影子挑拨离间的言辞,但是听不到刘离和梁任之的言辞,微微蹙着眉,面容有些焦急。 “可不要这个时候内讧……”刘非喃喃自语。 刘非不得不承认,这个影子有些子能耐,这个时候挑拨离间,刘离被一剑穿胸三十九次,这样的痛苦,放在谁身上也承受不了,更何况是执念之深的刘离呢? “不好!”倪豹道:“仇亢准备用火攻了!” 刘非定眼一看,的确是如此,仇亢的战船准备了许多火箭,就在影子挑拨离间之时,仇亢已经让弓弩手准备,用火箭攻击战船,战船都是木头所制,极其易燃,一旦着火,后果不堪设想。 “当心!!”刘非用尽全力大喊。 嗖嗖嗖—— 火箭仿佛下雨一般飞窜而来,铺天盖地的射向梁错的战船。 “陛下当心!” “快,保护陛下!” “盾手准备!” 影子在一片杂乱声中,怒吼着:“给我射!!杀死他们!杀死他们!我才是这个天下的皇帝!我要做皇帝!!” 影子疯狂的指挥着,对仇亢道:“射箭!射箭!杀死梁错与刘非,只有他们死了,才不会追究你火耗钱税的过失,否则,你也必死无疑!!” 仇亢听着影子的撺掇,瞬间杀红了眼睛,怒吼道:“火箭!一个不留!放箭!!” 嗖嗖嗖—— 箭雨铺天盖地,仿佛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火网。 刘非沉声道:“倪豹,快让鹰船挺进,你们的兄弟还在战船上,若是战船沉了,大家谁也不好过!” 倪豹冷声道:“鼓起风帆,给我狠狠撞他们!” “是,大当家!” 鹰船飞速挺进,带着锐气的鹰嘴轰然扎入,大船发出轰隆的巨响,瞬间歪斜。 “不!不!”影子怒吼:“杀了他们!我要做皇帝,不能沉船!不能!” 影子仿佛在做最后的顽抗,嘶声力竭的道:“放箭!放箭啊!” “当心!” 火箭铺天盖地而下,梁任之一把将刘离扑在甲板之上,咕咚一声巨响,就地一滚。 梁任之狠狠一推刘离,大喝道:“去船舱!快入船舱!” 第451章 刘离奋力爬起来,刚要转头钻入船舱躲避火箭,便听到一声闷哼从后背传来,他转头一看,梁任之竟然中箭了。 火箭射在他的背心上,银甲瞬间灼烧而起。 “不……”刘离下意识向他冲来,梁任之却厚道:“快走!” 梁任之中箭,不但没有后退,反而飞快的就地一滚,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,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长弓,身形一拔跃上甲板的栏杆。 他站的那般高,瞬间变成了叛军的活靶子。 铺天盖地的火箭,几乎全部瞄准梁任之。 梁任之没有任何躲避,眯起眼目,一双阴鸷如狼的眼目瞄准叛军,“铮——”箭矢飞窜而去。 “啊!!!”叛军的战船上有人高喊一声,紧跟着传来叛军杂乱的吼声。 “将军中箭了!” “仇将军中箭了!” 梁任之一箭射中仇亢,“哆哆哆!”火箭同时射中梁任之的躯壳,梁任之的银甲布满箭矢,有的箭矢当胸刺穿,直接飞窜出去,打在战船上。 梁任之浑身着火,仿佛一团烈焰,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刘离的方向,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,陡然向后跌去。 嘭—— 坠入波澜汹涌的水中,瞬间消失了踪影。 刘离睁大眼目,眼眶发酸,眼泪止不住决堤一般涌出,不顾一切冲向栏杆伸手去抓,但他甚么也没有抓到,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,坠入无尽的深渊。 刘离嗓音颤抖,喃喃的道:“梁错……” 第127章 死而复生 梁任之身中多箭, 坠入水中。 与此同时,梁错只觉得心口剧痛,不只是心口, 还有很多地方都在作痛,那种感觉, 仿佛万箭穿心,真实又缥缈。 “嗬!”梁错身形不稳,猛地跪倒在地上。 “陛下!” “陛下怎么了?” “陛下!快叫医士!!” 梁错心口憋闷,提不上气来, 便在众人的慌乱声中,陡然昏厥了过去。 仇亢惨叫一声, 他中了箭,倒在地上,瞬间动弹不得, 根本无法指挥,一时间叛军群龙无首, 一盘散沙,全然不知该干甚么, 箭雨渐渐平息停止下来。 刘非道:“倪豹, 快,登船!” 鹰船扎在叛军的船上,牢牢镶嵌, 倪豹立刻让水匪搭梯,水匪们一拥而上,快速攀上叛军的战船。 倪豹带头, 抽出佩刀,道:“就是这帮子贪官污吏, 诬蔑咱们倾吞火耗,给我全都抓起来,一个也别想跑!” 仇亢中箭倒地,他伤势很重,虽然不至于瞬间致命,但流血过多,根本爬不起来,身边的士兵一听到水匪来了,赶紧四处逃窜,完全没了章法,哪里还能顾得上他? 仇亢艰难的大喊着:“快、快扶我……” “扶我起来……” “你们这些蠢才,要造反么……” 没有人去管仇亢,仇亢忍着剧痛,从地上爬将起来,似乎也是想要逃跑。突然“啊!”惨叫一声,仇亢一个踉跄向前栽去,咕咚跌倒在地上,身上的箭矢嗤一声撞在甲板上,瞬间没入更多。 “啊啊啊啊——”仇亢疼得嘶声力竭,双眼翻白,转头去看,咬牙切齿的道:“刘……刘非……!” 方才踹他背心一脚之人,正是刘非! 刘非也登上了叛军的战船,他亲眼看到梁任之万箭穿心,坠入河中,怎么可能放过仇亢,阴测测的道:“你这个畜生。” 仇亢现在比普通人还要没用,疼得打摆子,颤抖的求饶道:“不要……不要杀我……求求你了,不关我的事啊……是他……是他自己找死!他找死啊!” 梁任之站的那么高,仿佛一个活的靶子,叛军自然而然会集中火力,去射杀梁任之,其实仇亢说得对,是梁任之自己找死。 梁任之是抱着求死之心,登上围栏的,也正是如此,吸引了叛军的火箭,将战船保存了下来,甚至还射伤了叛军的头领仇亢。 刘非心窍一动,突然想到了甚么,自言自语的道:“玉佩……” 是了,还有玉佩,玉佩可以倒转时光,只要玉佩碎裂,时间就会转回之前,梁任之便不会死。 刘非一把拽下腰间的玉佩,毫不犹豫,刚要砸在地上。 嘭——!! 有人突然从后背冲上来,一下将刘非撞倒在地上。 咕噜—— 玉佩瞬间脱手而出,掉在木头的甲板之上,但是并没有碎开,只是裂开了一条细细的裂缝。 “哈哈哈!!”撞倒刘非之人狂笑不止,是影子! 赵歉堂的影子嘶吼着:“玉佩!玉佩!是我的!!” 影子想要去抓玉佩,刘非忍着被磕的剧痛,翻身而起,一把抓住影子。 “放开我!”影子怒吼,狠狠去撞刘非。 咚! 二人跌在地上,刘非却死死拉着影子不放手,看来这个影子知晓很多,一旦让他拿到玉佩,影子便可以时光倒流,届时不但救不了梁任之,影子还会耍更多的手段。 刘非拉住影子不放手,影子愤怒的道:“好!我便先掐死你!!” 影子反手掐住刘非的脖颈,不断收紧用力,睚眦狰狞,仿佛疯了一般大笑:“杀了你!!杀了你!” “咳……”刘非想要反抗,但吐息不顺,脸色瞬间憋得通红,浑身无力,几乎要陷入黑暗之中。 第452章 “刘非!!” 有人冲过来,不顾一切的撞向影子。 刘非只觉得吐息突然顺畅,大量的空气涌入身体,“咳咳咳”的咳嗽起来,他睁大眼睛,便见到两个一模一样的赵歉堂缠打在一起。 原来是赵歉堂冲过了过来。 赵歉堂虽然害怕,但还是冲上来,一下子撞开影子。 他的出现,似乎成功激怒了影子。甚么旁的人,刘非梁错等等,都不再是影子的目标,影子愤恨的道:“杀了你!!杀了你,我就是唯一的赵歉堂!!” 赵歉堂完全听不懂他在说甚么,下一刻就被影子掐住了脖颈。 他身上没有防身的东西,被掐住毫无还手之力,奋力挣扎拍打。 咕咚—— 一声水响,二人跌跌撞撞,竟然翻过围栏,直接摔了出去。 “赵歉堂!” 刘非冲到围栏边往下一看,水波翻涌,今日风大,赵河一点子也不太平,水浪很急,瞬间将二人淹没。 但是片刻之后,咕咚又是一声,赵歉堂浮出水面,使劲扑腾:“救……唔!救命……” 刘非惊喜的道:“赵歉堂!” 赵歉堂会水,他还活着,只是水浪太急,他刚冒出头,就被水浪打了下去,灌了一大口水。 刘非赶忙放下绳子,大喊着:“抓住绳子!” 赵歉堂挣扎着去抓绳子,就在他刚要碰到绳子之时,“呼啦!”一声,水花四溅,影子也从水中扎出来,锲而不舍一把掐住赵歉堂的脖子。 “哈哈哈!死!!给我死!” 赵歉堂没能抓住绳子,被影子再次拖入水中。 咕噜咕噜—— 水面不停冒出水泡。 倪豹正在指挥水匪夺船,场面混乱一片,他听到刘非的大喊声,快速冲过来,拉住想要跳船去救赵歉堂的刘非,道:“你拉绳子,我水性好,我下去!” 不等刘非说话,倪豹一猛子扎入水中,快速朝着水泡的方向游去。 “我活不了!也不会让你活着!!” “一起死啊!!” “一起死,一起下黄泉!!” “我才是赵歉堂!!我才是……独一无二的赵歉堂!!” 影子仿佛疯了一样,他知晓自己打不过倪豹,便使劲拽着赵歉堂往水中沉去。 刘非焦急的拉着绳子,便在此时,突听“嗖!”的一声,一支飞箭破空而来,扎入水面。 咕噜咕噜—— 水面瞬间涌起红色的血水,显然飞箭射中了水中之人,但具体是谁,刘非根本看不清楚,分辨不清。 哗啦!! 水花四溅,倪豹扎出水面,勾着溺水的赵歉堂,将他送到绳子边,让赵歉堂拉住绳子,对刘非喊话道:“拉绳子!” 刘非连忙奋力拉绳子,水匪也过来帮忙,将奄奄一息的赵歉堂拽上去。 倪豹没有立刻上船,而是重新扎入水中,再次潜下去,很快又拽着一个人浮出水面,是影子! 影子中了箭,肩膀鲜血淋漓,但是并不致命,倪豹扛着影子抓住绳子,被水匪们拉上战船。 刘非狠狠松了一口气,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,是梁错! 梁错方才没有理由的心窍剧痛,突然昏厥过去,刚刚醒来,便见到叛军战船上火光四起,喊声冲天,刘非等人也登上了战船。 梁错心急如焚,眼看着两个赵歉堂在水中厮打,当即搭弓射箭,梁错的骑射百步穿杨,一下正中影子的肩膀。 梁错下令道:“快!靠过去,将人接过来!” 梁翕之赶紧让大船靠近叛军的战船,倪豹的水匪已然将叛军擒获的差不多,仇亢身受重伤,影子也中了箭,谁也跑不了,叛军群龙无首,只能乖乖被擒。 战船靠过去,很快将叛军战船上的人运送过来,叛军战船着火,已然东倒西歪,几乎便要沉没。 刘非刚要离开,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,喃喃的道:“玉佩……” 刚才他想要摔碎玉佩,让时空倒流来救梁任之,影子突然杀出来捣乱,玉佩掉在甲板上,没有摔碎,只是裂开了一条缝隙。 刘非连忙回头去找玉佩,火势越来越大,但刘非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。 “刘非!”梁错看到刘非的身影,在大火中影影绰绰的,大喊道:“刘非!危险!” 刘非回头看了一眼梁错,但执意要去找玉佩。 “玉佩……玉佩……”刘非冲入火中,一眼便看到了玉佩,静静的躺在甲板的边缘,摇摇欲坠,只差一点点便会坠入河水。 “玉佩!”刘非不顾一切的冲上去。 轰隆——!! 一声巨响,船体竟然开裂,玉佩本就在边缘,一晃,咕咚坠入水中。 刘非眼眸一眯,合身扑上去抢玉佩,他已然摸到了温润的玉佩,甚至感受到了玉佩身上的裂痕,但那玉佩瞬间从刘非的指尖滑落,坠入翻涌的水浪之中。 “嗬!”刘非惊呼一声,船体开裂,猛地一斜,将他也一甩飞了出去。 啪! 便在刘非即将坠入水中的一刹那,梁错冲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将人拽上来,道:“快走!” 火势太大了,梁错将刘非护在怀中,快速冲出火海,跃上战船,火势几乎蔓延到战船之上,梁翕之立刻下令,道:“快开船!” 战船驶动,轰然远离叛军的战船,这才隔绝了燃烧过来的火势。 第453章 “刘非!”梁错焦急的检查着刘非,刘非的袖袍被烧焦了,甚至他的发尾也被烧了一些,看起来有些狼狈又脆弱。 梁错道:“你疯了!为了那么一个玉佩,竟然往火里冲!” 玉佩…… 刘非回头看着轰然倾塌的叛军战船,还有汪洋一片的火海,玉佩也掉入了水中,这是梁任之,唯一的机会…… “刘非……刘非?”梁错见他不说话,连忙道:“可受伤了?吓到了?” 刘非缓过神来,道:“陛下,快!让人打捞梁任之,说不定还有……还有生还的可能性……” 梁错安慰道:“你放心,朕已经让人去打捞了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刘离呢?刘离在何处?” 梁错沉声道:“他一定要亲自去打捞。” 刘离要亲自去打捞梁任之,战船放下小舟,刘离早就乘着小舟去打捞了。 ‘陛下饶命啊——’ “陛下饶命……饶命啊……” 哭喊的声音传来,是仇亢。 仇亢被倪豹的水匪抓住,押解而来,他挣扎着,哭喊道:“陛下饶命!我要见陛下!” “陛下!”仇亢跪在梁错面前,哭诉道:“陛下!卑将是被人蛊惑的!都是那个妖人!都是他!” 仇亢指着一起被抓住的影子,道:“是他!他是妖人!他会妖法!他……他能死而复生,说自己是仙人!卑将亲眼所见,所以才……才被他的妖法蛊惑啊!陛下!” 死而复生…… 梁错眯起眼目,死死凝视着影子,忽然便想起他之前撞剑而死的场面,后来尸体也消失了,甚至连血迹都消失的一干二净。 若不是亲眼所见,梁错是绝对不会相信的,但如今…… 梁错不由又想起影子之前疯癫的言辞,好像疯了一样大喊,说甚么“梁任之就是梁错”,还有“梁任之想杀刘非”、“影子”等等。 这些说辞毫无头绪,又古怪难懂,却令梁错陷入了深深的狐疑之中…… 梁错只是思量了一瞬,沉声道:“你以为朕会信你的胡话?” “陛下!陛下!”仇亢激动的道:“您要相信我啊!是真的!是真的……他会死而复生,他说……他说他是赵歉堂的影子,只有杀了正主,他就会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!陛下!他真的会妖法!不然,他为何会与赵歉堂生得一模一样?” 梁错冷声道:“你不过是想要妖言惑众,将反叛的罪责,互相推卸罢了。” 梁错心中虽有狐疑,但他是帝王,乃是大梁的一国之君,怎么可以在这里动摇军心?况且,他是不打算绕过仇亢的。 “哈哈、哈哈哈……”影子虽然受伤,却还是大笑起来,道:“是啊!我是仙人!你们杀了我罢!杀了我,我才能死而复生!杀了我啊!杀啊!!!” 他说着,转头看向刘非,阴测测的道:“梁错还不知晓罢,你到底是何人!?” “堵上他的嘴巴!” 刘非刚要开口制止,虽他不知影子到底知晓多少,但若是他真的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,按照刘离所说,这就是梁错怀疑自己的导火索。 只不过刘非还未开口,倒是梁错先开口了,怒目而视,沉声道:“妖言惑众,堵住他的嘴巴,押解起来。” “是!”梁翕之立刻让士兵堵住影子的嘴巴。 “唔唔唔!!”影子疯狂的摇头,想要将嘴里的破布吐出去,但他受了伤,根本没有这个能力,只能被士兵拽起来,押解而去。 刘非诧异的看向梁错,没想到梁错竟然阻止了影子。 梁错拉住刘非的手,道:“无论是甚么事情,朕都不想从旁人的口中听说,除非是你亲口告诉朕。” 刘非的心窍一阵翻腾,头一次有一种心肠发热的感觉。 士兵押解起仇亢和影子,梁错将俘虏的水匪换给了倪豹,令人意外的是,倪豹将人将二当家这两年积攒下来的不义之财和账本,交给了梁错。 倪豹道:“我倪豹虽然是匪,但绝不是贼!这些财币都是赵河子民的血汗钱,我绝不能要,今日还给你们,我也会看着你们将这些财币还给百姓,休想中饱私囊。” 梁错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 众人收兵,回到府署整顿,梁错还要亲自负责交换俘虏,和火耗钱税的事情,十足忙碌,一刻也停不下来。 刘非回到了自己的屋舍,有些坐立难安,玉佩掉入了水中,虽然可以回溯时光,但是时日一长就来不及了,刘离迟迟不归,还有赵歉堂…… 赵歉堂被从水中救上来,因着害了风寒,又灌了许多河水,一瞬间高烧不退,昏迷不醒,而赵歉堂的影子,被关押在圄犴中,按照他的说法,影子可以死而复生,若是杀了他,岂不是正好随了他的心意。 “杀了我啊!!” “杀了我……” 圄犴中传来影子的大吼声,不断的叫嚣着,纵使刘非在屋舍中,也能听到一二。 咔嚓—— 屋舍的大门被推开。 “刘离!”刘非看到来人,立刻站起来,大步迎上去,拉住他的手,道:“你没事罢?” 刘离摇摇头,他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般,颓然而无力,突然身子向前一倾,靠在刘非怀里。 刘非赶紧伸手接住他,以免刘离摔倒。 第454章 “没有……没有……”刘离喃喃的道:“没找到……” 刘离是去打捞梁任之的,梁任之坠入河中,今日水急风大,根本找不到尸首,更不要说……梁任之是万箭穿心之后,才掉入水中的。 刘离沙哑的嗓音变得哽咽,屋舍很是昏暗,即使刘非看不到刘离的面容,他仍然能感觉到,刘离在哭,自己的肩头慢慢湿濡起来。 刘离轻声道:“是他……真的是他,是梁错……” 果然,梁任之就是梁错的影子,不知为何,他竟然也来到了这里,一直伪装成梁氏公孙的模样,出现在刘离的左右。 刘离轻声道:“他死了……我该、我该欢心才是,是他杀了我三十九次……可为何,这一次他要救我,为何……” 刘非拥着他,感受着刘离平静的痛苦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 “杀了我啊!!” “哈哈哈——你们杀了我啊!我是不死的!我是仙人!可以死而复生!你们这些凡夫俗子,休想与我争斗!!” 门外又传来影子疯癫的吼叫声。 刘非眼眸突然一动,道:“刘离,梁任之也是影子。” 刘离一颤,眼睫上还挂着泪痕,呆呆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幽幽的道:“梁任之会不会……也可以死而复生?” 第128章 自戕 “死而复生……” 刘离听到刘非的话, 喃喃的重复了一句。 其实刘非有一些安慰的成分在其中,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情,刘非也不确定, 但赵歉堂的影子,的确是死而复生, 撞剑而死之后,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,甚至一直耍手段闹幺蛾子。 刘离的眼目闪烁着一丝丝的光芒,又呢喃了一声:“死而复生……” 他说着, 转头便走,离开了屋舍, 大步往外面去。 刘非连忙追在后面,道:“刘离,慢一些, 等等。” 刘离朝着赵河府署的圄犴而去,入内之后, 影子的吼叫声更大:“哈哈哈!!你们这些蠢才,有本事杀了我!我是仙人, 你们休想困住我!我才该是大梁的皇帝!不, 这个天下的皇帝!” 刘离站定在影子的牢房门口,影子狰狞的凝视着刘离,哈哈而笑道:“是你, 原来是你啊!和我一样!我们联手罢!你去杀了刘非!去杀了他!我们一起夺得这个天下!” 刘离眯着眼目,死死盯着影子,沙哑的道:“你会死而复生。” “当然!”影子毫不犹豫的道:“我是仙人啊!我自然会死而复生!” 刘离道:“是不是所有的影子, 都会死而复生?” 影子又是哈哈大笑起来,道:“哈哈哈!你在试探我?哦……是了, 另外那个梁错,死了!他死了!哈哈哈哈!他死了,我亲眼看到他万箭穿心!掉进赵河,哈哈哈——你们现在还没找到他罢?他死了!!他死了——” 刘离沙哑的重复道:“是不是所有的影子,都会死而复生?” 影子并不回答刘离的话,而是疯疯癫癫的道:“他死了!他死了!哈哈哈!万箭穿心!太好了,要是真正的梁错也可以万箭穿心,那我不就可以当皇帝了么?” 刘非忍不住冷笑一声,道:“就你这脑子,需要天下人都死光了,你才能做皇帝。” 刘离眯眼目,眼神中闪烁着狠辣,道:“回答我!” 影子挑衅的道:“为何?我为何要回答你?哦——你是怕梁错的那个影子,死了?他死了好啊!多好啊!刘离,难道你忘了,你被利刃穿胸的痛苦了?你忘了么?那么多次死亡,而梁错的影子,才迎来了一次死亡,你就心软了?你……心软了?” 刘离的心窍在发抖,莫名的疼痛起来。 他不知自己在为谁心疼,为自己么?为自己三十九次的被杀而心疼,还是为了梁任之,不,合该说是梁错的影子。 三十九次的利刃穿胸,和梁任之的万箭穿心来比,到底谁更痛苦一些? 刘离浑身都在发抖,眼珠子赤红充血,克制着自己的愤怒,沙哑的道:“刘非,你先出去。” 刘非担心的看向刘离,他不怕刘离在影子面前吃亏,因着刘非清楚自己的秉性,是绝不会吃亏的,但刘离现在的样子十足激动,刘非是怕他太过动怒,会伤了自己的身子。 刘离重复道:“你先出去,我没事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好,但你要保重身子。” “我会的。”刘离道:“去罢,时辰不早了,你回去歇息罢。” 刘非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圄犴,牢狱中只剩下刘离与影子二人。 影子道:“怎么,有甚么事情,是你需要与我悄悄说的么?就是连刘非也不能告知?对啊!这就对了!!首先你要瞒着他,然后你便会背着他,紧跟着你会发现,其实你根本不是他,你就是你自己啊!最后……杀了他!!成为唯一的刘非!” 刘离冷笑一声,道:“我让刘非离开,是不想破坏在他心中的模样……” 刘离慢慢张合着掌心,道:“刘非还不知晓,在经历千辛之后,自己会变成甚么模样……” 他抬起头来,凝视着影子,道:“我再问你一边,是不是所有的影子,都会死而复生?” 影子道:“我是不会告诉你的,有本事,你就杀了我,我是不会开口的!” 刘离一笑,道:“好啊,那咱们就试试我的本事,与手段。” 第455章 “啊——!!” “啊啊啊——” 刘非刚离开圄犴,影子疯狂的吼叫声已经不见了,转而代之的是他凄厉的惨叫声,遥遥的从牢狱传来。 刘非叹了口气,没有回到自己的屋舍,毕竟这个时候他也睡不着,干脆准备去看望赵歉堂,不知他醒了没有。 刘非来到赵歉堂的屋舍门口,正好看到梁错。 梁错道:“这么晚了,还没睡呢?” 刘非道:“陛下也没睡呢。” 梁错指了指赵歉堂的屋舍,道:“朕刚忙完,准备来看看赵先生,不知他醒了没有。” 赵歉堂落水之后,因着害了风邪,高烧不退,一直没有醒过来,兹丕黑父已然给他看过了,说赵歉堂身子太弱,能不能恢复好,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本身。 刘非与梁错走进屋舍,屋舍中除了赵歉堂之外,倪豹也在,倪豹一直守在旁边。 刘非看了一眼昏睡的赵歉堂。 他的面色惨白,却透露着一股高烧而不正常的殷红,整个人气息奄奄,毫无生气的躺在榻上,微微蹙着眉头,似乎连昏睡都不得安宁。 “唔……不……不……”赵歉堂突然梦呓起来,呢喃道:“好……好饿……” “饿?”倪豹赶紧道:“赵歉堂?你醒了么?饿?我给你弄吃的!” 不过倪豹很快便发现,赵歉堂并没有醒过来,只是在胡乱的梦呓,说的都是梦话。 倪豹颓然的坐在榻边,握着赵歉堂的手,道:“醒过来啊,你千万要醒过来……我还未报恩呢,你总得让我报恩,对不对……” “还有……”倪豹低声道:“还有你的手艺,你的手艺那么巧,会有更多人夸赞你的,你若是不醒来,他们如何夸赞你,你也听不到,不是么……” 赵歉堂仍旧闭着眼目,一点子生气也没有。 梁错叹了口气,道:“朕已然吩咐兹丕公,用最好的药材医治,倘或还有甚么需要的,尽管与朕提便是。” 倪豹点点头,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 “嗯……”赵歉堂似乎又开始梦呓,胡乱的呢喃着:“刘非……非……刘非……” 刘非听到赵歉堂的梦呓,赶紧上前,握住赵歉堂的手,道:“我在呢,赵歉堂?赵歉堂?” 昏迷中的赵歉堂浑身滚烫,然而就在这个时候,他似乎听到了刘非的呼唤,慢慢睁开了眼目。 “赵歉堂?”刘非惊喜的道:“你醒了?” “我……”赵歉堂嗓音沙哑极了,迷茫的看着他们,额角上都是汗珠,道:“我做了……一个好长的梦。” “兹丕公!”梁错道:“赶紧去叫兹丕公过来。” 倪豹亲自跑出去,很快把兹丕黑父带过来,给赵歉堂看诊。 兹丕黑父道:“万幸,烧已经退下了去了。” 就和赵歉堂的梦一样,他睡醒了,发热也退了下去。 兹丕黑父道:“并没有甚么大碍了,只是赵先生身子虚弱,好生将养,以免以后落下病根。” 倪豹连连点头,道:“好好好!一定好生养着!” 赵歉堂的目光有些混沌,穿过人群,凝视着刘非,艰难的抬起手来,道:“刘非……” 刘非听到他的呼唤,赶紧握住他的手,道:“已然没事了,好生将养。” 赵歉堂点点头,艰难的开口:“我有……话,想与你说。” 倪豹一直守着赵歉堂,见他醒过来之后,只与刘非说话,便道:“有甚么话,等明日再说罢,赶紧歇息,现在时辰也不早了。” “不行……”赵歉堂很是坚决,他胆子一向不大,很少这般坚定,道:“一定……一定要现在说,很……很重要。” 刘非道:“好,现在便说,非听着呢。” 赵歉堂没有立刻开口,反而侧头去看倪豹与梁错,有些欲言又止,那意思是不想让他们听见。 倪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,自己跳入水中去救赵歉堂,救上来之后,守着赵歉堂一晚上,结果赵歉堂醒过来,却只是对刘非说悄悄话,还要把自己赶走,这简直不像话! 刘非迟疑的看向梁错与倪豹,道:“陛下,大当家,要不然二位……回避一下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梁错也不想回避,毕竟赵歉堂可是对刘非表过白之人,留他们在一个屋舍,梁错感觉心里头酸溜溜的。 但梁错身为一个帝王,总要有些气度才是,若是太小家子气了,未免让人笑话,且也怕刘非觉得自己太过缠人。 于是梁错装作大度,道:“大当家,随朕出去走走?” 倪豹十足不甘心,但还是推门走了出去。 于是梁错与倪豹离开屋舍,二人来到屋舍外面,默契的站定下来,谁也没有离开,反而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方,默默的守在屋舍外面。 刘非道:“你有甚么话,可以告诉非了。” 赵歉堂仔仔细细的看着刘非,沙哑的道:“刘非……我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 “想起来?”刘非狐疑。 赵歉堂点点头,道:“我想起来了,那些……那些被我忘记的事情……” 刘非心中一震,自己失忆过,所以出现了刘离这个影子,而关押在圄犴中的影子,是赵歉堂的影子,赵歉堂当真也失忆过? 赵歉堂似乎是在回忆,他的目光胥无而缥缈,幽幽的道:“在被渔村的渔民救起之前,我……我其实辗转过很多地方……” 第456章 赵歉堂乃是赵氏贵胄,但因着变故,一家子死的死,散的散,最后只剩下赵歉堂一个人,他有才华,有手艺,但永不录用,永不入仕。 很多人一听到赵歉堂的名头,生怕被连累获罪,干脆避而远之,甚至有人仗着自己的权势,欺压消遣赵歉堂。 赵歉堂沙哑的道:“自从你离开之后,那段日子……过的好辛苦,好辛苦……食不果腹,还要受尽白眼……” 赵歉堂是获罪的贵胄,刘非是失散的北燕四皇子,二人同病相怜,可谓是青梅竹马,有一段日子相依为命,后来刘非成为了赵舒行的门客,赵歉堂因着不能入仕,便留了下来,继续过自己的乡间日子。 赵歉堂为人执拗,他会的手艺,在很多人看来实在太超前了,南地的百姓根本看不懂。若是看不懂,那就不是司空,不是手艺,而是一些破铜烂铁,破木头疙瘩。 他一度揭不开锅,好几日都吃不上一顿饭,被饿晕过去,都是常有的事情。 有一日赵歉堂在水边昏倒,被涨水吹走,最后漂流到了渔村,被渔民救起,这里的村民十足淳朴,根本不识得他这个罪臣之子,于是赵歉堂忘干净了自己之前受过的屈辱,受过的苛待,安安心心的在渔村生活了下来。 赵歉堂忘记的,便是那些不堪的过往。 他是主动选择忘记的,因为那些过往,对于赵歉堂来说实在太可怕了。 刘非眯起眼目,所以赵歉堂失忆之后,出现了一个影子,而这个影子,完全继承了赵歉堂所有的执念,仿佛在岔路口,选择了另外一条路,完全黑化的赵歉堂。 赵歉堂道:“我现在……全都记起来了,不只……不只是这些。” 刘非道:“还有?” 赵歉堂点点头,道:“影子。” 刘非眼目深沉的看向赵歉堂,道:“你也知晓影子?” 赵歉堂点点头,影子也是被赵歉堂遗忘的存在,当时影子出现在赵歉堂的面前,劝说赵歉堂和自己一起,他是赵氏贵胄,完全有资本做南赵的皇帝。 赵歉堂苦笑一声,道:“我是……我是穷怕了,才会出现这样的影子……他不甘心像我这样窝囊,想要做人上人……” 影子和赵歉堂产生了分歧,想要杀死赵歉堂,赵歉堂为了逃命,因而流落到了渔村,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甚么穷困,甚么影子,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。 赵歉堂道:“我很怕……很怕记起这些,但如今,还是记起了,我觉得有必要与你说清楚。” 刘非眼眸微动,道:“影子……你的失忆,产生了影子,那如今你全部记起来了,影子会如何?” 赵歉堂摇摇头,虚弱的道:“我不知晓。” 刘非沉声道:“你先歇息罢。” 刘非似乎还有急事儿,转身离开了屋舍,梁错和倪豹在外面等候,看到刘非出来,道:“刘……” 只是不等他们说完,刘非急匆匆的,根本来不及停留片刻,大步朝着圄犴而去。 圄犴中,影子的惨叫声连连,基本就没有断过。 刘离双手染着血迹,幽幽的道:“说!告诉我!” “哈哈……哈……哈哈……”影子凄惨的大笑着,他想激怒刘离杀了他,但刘离手下有分寸,只是叫他吃苦,并不伤他的性命。 影子被打得鲜血淋漓,道:“好……好……我告诉你。” 刘离眯起眼目,死死盯着影子。 影子慢悠悠抬起鲜血淋漓的脸面,沙哑的道:“我告诉你……这是一个秘密……我偷偷看到的,其实——在每次,梁错将你一剑穿胸之后,他……都会觉醒。” 刘离沉声道:“我要你说的,不是这个!” 影子却自说自话的道:“是啊,说到底,我们都是可怜虫,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可怜虫,而梁错!哈哈哈!他也是可怜虫!每次他杀死你之后,便都会觉醒,从一个可怜虫,变为更加可怜的可怜虫!哈哈哈!于是……于是他都会用那把杀死你的剑,插进自己的胸膛自戕!” 刘离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,这些都是他不知晓的,就算刘离经历的再多,最后他死了,对于他来说,一切便都结束了,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,其实并没有结束…… “哈哈!想不到罢!”影子道:“你猜猜看,他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身边?因为……因为是他选择自戕来找你的啊!你死了多少次,他便自戕了多少次!不不!比你还多一次,万箭穿心!万箭穿心!他还多了一次万箭穿心,哈哈哈——” 嘎巴! 刘离死死握拳,骨节嘎巴作响,浑身都在发抖,一把扼住影子的喉咙,沙哑的道:“别以为如此,我便会杀了你……” “嗬!!”影子突然睁大眼睛,整个人抽搐起来,似乎在忍耐甚么痛苦。 刘离蹙眉,道:“不要给我装模作样!” “刘离!刘离!”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刘非一路快跑,冲进圄犴,道:“赵歉堂全部都想起来了,他也曾失忆过!” 刘离眼睛一眯,死死抓住影子,道:“说话!告诉我,影子是不是都可以死而复生,你还知晓甚么?都告诉我!” 影子却保持着睁大眼睛的模样,满脸的恐惧与狰狞,尖锐的大吼:“不!!我还不想死!我还没做皇帝!不!!” 唰—— 第457章 影子的吼声戛然而止,刺耳的喊叫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。 刘离但觉手下一空,影子竟在刘非与刘离面前突然化作一捧尘土,瞬间飞散消失,只剩下影子那件衣裳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 刘非眼神中闪过震惊,道:“消失了……” 赵歉堂的影子,突然消失不见了,影子最后露出的恐惧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,就算是撞剑而死,他也不曾露出这般惊怖的表情。 刘非的眼目转动,最后落在刘离身上,沙哑的道:“倘或……倘或有朝一日,我也恢复了所有记忆,那你……” 刘非喃喃的道:“那你是不是便会从我的身边离开?” 第129章 白月光 刘离喉结上下滚动, 他无法回答刘非的这个问题,因着他以前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些。 起初,刘离来到刘非的身边, 只是想要帮助他,避免他再受伤害, 刘离想着,无论我做甚么,无论我的结果如何,只要刘非安好, 这一切便都值得。 可是…… 可是如今,刘离却犹豫了, 不是不想让刘非安好,而是更加贪婪,他舍不得刘非, 想要永远立在刘非的身边,保护他, 守着他,看着他…… 刘离看了一眼地上空荡荡的衣裳, 沙哑的开口道:“这我也不知, 或许……不一样呢。” 骗人。 刘非心中想着,上次自己感觉到胸口剧痛,只是隐约回忆起一些, 刘离便变得脸色惨白,虚弱无力,好似随时都会昏死过去一般。 而如今, 刘离还在轻飘飘的骗人。 梁错追到圄犴门口,刚要去看刘非, 便听到梁翕之的大嗓门喊道:“陛下!陛下!!!” 梁错无奈的道:“叫魂儿呢?朕还没死呢。” “呸呸呸!”梁翕之道:“陛下,十万火急!快跟我走!” 梁翕之拉住梁错便跑,梁错本想要进入圄犴查看,但硬生生被梁翕之拉走。 “到底怎么了?”梁错询问。 梁翕之面容纠结,道:“陛下,梁任之……梁任之的尸体,找到了。” 尸体…… 梁错的目光瞬间深沉下来,看了一眼圄犴的方向,刘非与刘离都在圄犴中,幸亏他们不在这里。 梁错道:“这么快便找到了?” 梁任之的尸体坠入水中,河水如此湍急,梁翕之竟然这么快便打捞到了尸体?这听起来有些子不可能,实在太顺利了。 梁翕之纠结的面容变得更复杂,他的脸皮仿佛要脱离引力,来回来去的改变,道:“这……那个……我……唉!” 梁错揉着额角道:“你到底要说甚么?” “我……”梁翕之焦急的道:“我也不知该说甚么!这事儿……这事儿说不清楚啊!陛下,你还是自己看看梁任之的尸首罢!看了之后,你就知我为何如此了。” 梁错道:“先头带路。” 梁翕之带着梁错到了府署的一处屋舍前,推开门,道:“就在里面。” 屋舍阴森森的,冒着凉气,晁青云站在屋舍中守着,看到他们进来,拱手道:“陛下,侯爷。” 在屋舍的正中间,停靠着一口棺材,梁任之的尸首,合该就停靠在棺材之中。 梁错大步走过去,一步一步朝着棺材而去,他试想过很多,梁任之的死相,或许千疮百孔,毕竟他曾被万箭穿心。 也或许,面目全非,毕竟他身染烈火,仿佛飞蛾扑火一般,坠入赵河。 然…… 梁错往棺材中一看,立时皱起眉头,道:“怎会如此?尸首太过完整了。” 梁任之的尸首,没有万箭穿心,亦没有被火焚过的模样,而是完完整整,只是当胸被砍了一刀。 梁翕之道:“陛下!你也看到了,可知晓我方才为何说不出了罢!” 梁任之分明是在众人面前,万箭穿心掉入河水中的,尸体怎么会如此完整?而且看这个模样,也不是刚死的,而是死了有一段时日,便算是经过保存,也有一些腐臭的气味儿了。 梁错道:“在何处寻到这具尸体?” 梁翕之道:“陛下让我去打捞,我便命人去打捞,就在刚才,有士兵通传,说是找到了尸首,却不是从河中打捞上来的,我就觉得古怪!真的太古怪了!” 梁错的胆子可比梁翕之大得多,他仔细去观察那尸体,眯眼道:“这不是梁任之。” “甚么?!”梁翕之道:“分明长得一模一样啊!” 梁错却笃定,道:“虽面容一样,但这身量,差太多了。” 刘非之前还夸赞过梁任之的胸大,身材好,但这么一看,梁任之的身材只是一般般,甚至稍微有些干瘪,便算是尸首,也不该有如此大的变化。 “他……”梁翕之道:“他是假的?” 梁错眯起眼目,若有所思的道:“不……或许,他是真的。” 梁翕之都糊涂了,道:“到底是甚么意思?” 梁错道:“朕问你,你对这个公孙,了解多少?” 梁翕之和梁任之,都是“之”字辈的,换句话来说,他们是同辈,只不过梁翕之是皇子,而梁任之是公孙,梁任之的皇族关系,稍微比梁翕之还远一点点。 皇亲国戚子弟在儿时都会就读统一的学宫,梁翕之以前和梁任之还是同窗。 梁翕之回忆道:“他……他不学无术,君子六艺稀烂,而且……” 第458章 梁错点点头,道:“正是。” 梁翕之的表情裂开,道:“是啊!梁任之只是一个纨绔子弟,他在司理署供职,也是因着裙带干系才在司理署混日子,可……可后来的梁任之……” 后来的梁任之,虽然为人很低调,不爱说话,但是做事麻利,尤其是他的武艺。 梁错眯起眼目,他还记得,梁任之一连用出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招数,当时梁错还在想,难道是因着学宫的旧习,才让朕与梁任之惯用相同的招数? 梁错不由记起,与赵歉堂酷似之人,曾经大吼着,说甚么梁任之就是梁错,还有影子之类的。 当时水匪、曲陵军正在和仇亢的叛军交战,场面混乱不堪,梁错也没有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,可是这么多的偶然,集合在一起,让梁错心生狐疑。 梁翕之道:“也就是说……后来的梁任之,是假的?而这个梁任之,说不定是真的?这可是公孙啊,冒充公孙,混淆皇室血脉,这可是重罪!” 梁错沉声道:“这具尸首先不要张扬。” 梁翕之道:“是,陛下。” 影子突然“死了”,连灰都不剩下。 仇亢贪污火耗,买凶谋杀,如今又攀上作乱,罪该万死,梁错下令将他的人头割下来,悬挂在赵河的城头以示警戒。 派去打捞梁任之尸首的士兵,一直都没有收获,他们顺着赵河的流向,地毯式的搜索,但始终一无所获,梁任之的尸首,便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…… 吱呀—— 夜色深沉,一声门扉的轻响传来。 刘离推开梁任之在府署下榻的屋舍大门,默默的走进去。 这个屋舍一直无人居住,也没有仆役前来打扫,此时看起来莫名有些苍凉,处处透露着冷清。 刘离慢悠悠走进去,站定在空荡荡的屋舍正中,耳畔仿佛想起了影子的嘶吼,在每一次自己被梁错杀死之后,梁错都会用那把染血的长剑自戕…… 刘离抬起手来,将梁任之所绘制的画卷拿出来,轻轻一抖,铺开在案几上。 画卷上白衣男子翩然若仙,临江而立,衣襟飘飘,面容上却始终带着一股苍凉与忧郁,那种孤独又无助的感觉,淋淋尽致,跃然纸上。 刘离轻轻的抚摸着画卷,还有那落款。 ——梁任之。 “刘离。”刘非见屋舍开着门,便从外面走进来,果然看到了刘离。 刘离回过头来,道:“有事么?” 刘非担心的道:“我才要问你,是你有事才对。” 刘离轻笑了一声,将画轴卷起来,道:“放心,我无事。” 刘非想要问他是不是真的无事,不过转念一想,自己的秉性如此执拗,刘离肯定要说自己没事,更何况,刘离也不想让自己担心。 “对了,”刘离似乎在转移话题,道:“赵歉堂因着失忆,所以出现了影子,你也是,因着记不得之前的事情,所以才有了我……那梁错呢?” 刘离问到了点子上。 梁任之分明是梁错的影子,那么梁错呢,梁错难道也失忆过? 刘非奇怪的道:“我不曾听梁错提起过。” 刘离也道:“我也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儿。” 刘非摸着下巴道:“看来要问一问梁错本人了。” 仇亢贪污谋逆的事情解决,梁错准备招安水砦的水匪。 除了二当家,水匪们也是逼不得已才落草为寇的,倪豹性子耿直,将水砦管理的很严格,如是能招安,这是除了曲陵军之后,另外一股有力的舟师势力了,正是大梁现在最需要的。 其实倪豹落草为寇,是因着当年赵主当政,民不聊生,倪豹实在是过不下去,这才去做了水匪。 如今面对梁错的招安,倪豹很是心动,谁愿意一辈子做匪贼?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呢? 更何况,水砦很多拖家带口的,若是成为正规军,以后这些家眷也是有所保证了。 倪豹和梁错谈了条件,很爽快的便接受了招安,梁错特意在赵河府署,为招安置办了一场凯宴。 刘离最近心情很是不好,他虽不说,但说话行事都淡淡的,刘非担心他,也正好借着这次燕饮,让他饮些酒,排解排解心中的苦闷。 另外,刘非也想借着凯宴,给梁错灌点酒,借机会问问他曾经失忆不曾。 刘离多饮了几杯酒,他的酒量和刘非一样,其实都不深,加之心里有事儿,很快便醉倒了,被刘非扶着进了屋舍,给他盖好被子,让他好好儿的歇一歇。 刘离眼下乌青一片,也不知是不是最近都没睡好的缘故。 吱呀—— 刘非轻轻带上屋舍的大门,转身离去。 刘离一个人静静的躺在榻上,他感觉自己饮多了,昏昏沉沉,浑浑噩噩,浑身没有力气,稍微一动便觉天旋地转的。 刘离口渴,嗓子干涸的厉害,艰难的爬起来,身子一歪便要掉下软榻。 “唔……”预期的疼痛并没有迎来,刘离反而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。 好熟悉,好暖和…… 刘离慢慢抬起头来,看向对方,屋内没有点灯,昏暗一片,再加上醉酒的缘故,眼前朦朦胧胧,根本看不真切,那双大手却将他抱起来,轻轻放在榻上。 对方安顿好刘离,立刻便想要抽身离开。 第459章 “别走……”刘离一把抓住他的袖袍,轻声呢喃道:“别走,我……我好疼……” 那人站定下来,回到刘离身边,关切的道:“怎么了?哪里疼?受伤了?” 刘离抬起纤细的手掌,抵着自己的胸口,道:“好痛……伤口,好疼……” 那人动作一顿,似乎有些犹豫,宽大的手掌贴在刘离的胸口,轻声道:“是我……对不住你。” 刘离还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,仿佛做梦一般,勾住那人的肩背,在他耳边轻轻的吐出一口热气,道:“除了疼……还好难受,帮帮我……梁任之……” 刘非将刘离送回去,很快折返回凯宴,梁错也饮得也差不多了,刘非扶着他道:“陛下,回去歇息罢。” 梁错点点头,被刘非带回了屋舍。 梁错躺在榻上,因着醉酒,连衣袍都懒得退下来,朦朦胧胧的便要睡过去。 刘非趴在他边上,轻声问道:“陛下?陛下你醉了么?” “嗯?”梁错勉强睁开眼目,道:“朕……没醉,还能……还能饮。” 刘非噗嗤一声笑出来,看来梁错是真的醉了。 刘非循序诱导的道:“陛下,你仔细回忆回忆,可曾有甚么记不得的事情……” “记不得……”梁错睁开眼目,道:“还真……真有……” 刘非连忙追问:“甚么?” 梁错竟露出了一脸委屈,仿佛吃亏的小奶狗,道:“朕……朕已然许久都未与刘非亲近,险些记不得他……他的滋味!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揉了揉额角,道:“除了这个,还有没有旁的?陛下再仔细想想。” “想……”梁错翻了个身,侧躺在榻上,头冠蹭的凌乱,长发披散下来,因着燥热,胡乱的扯开领口,露出一览无遗的肌肉和胸膛,竟从小奶狗,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狐狸精,还是身材壮硕的那种。 刘非深吸了一口气,默默的想着,冷静冷静,正事要紧,不能被狐狸精勾走了魂儿。 梁错闭着眼睛思考了一阵,就在刘非以为他要睡着之时,终于开口了:“好像有……” “甚么?”刘非追问。 梁错道:“是……儿时的事情。当年……朕还很小很小,就那么一丁点……跟随君父出使……出使北燕。” 刘非惊讶的道:“陛下幼年,还出使过北燕?” 梁错点点头,笑着道:“当年朕还不得宠,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子,北燕的人崇尚武力,都……看朕不起。” 的确,北燕之人崇尚武力,但刘非很难想象,幼年的梁错到底是甚么模样,难道小小一只?不如现在健壮?不然为何北燕之人看不起他? 梁错回忆道:“但有个小哥哥……待朕很好。” “小哥哥?”刘非挑眉,叫得好生亲热呢。 梁错点点头,露出了一抹难得的傻笑,不知是醉酒的缘故,还是想起了他的小哥哥的缘故,道:“嗯,小哥哥……他愿意与朕一起顽,还把自己的顽具分享给朕,说话……很温柔,除了大兄与大嫂,从未有人这般照顾过朕。” 刘非心里有一丢丢酸涩,看来这个小哥哥,才是梁错心中真正的白月光罢?甚么主角受赵清欢,都是假的白月光朱砂痣,都要向后排队。 刘非道:“那你的小哥哥,姓甚名谁?陛下又忘记了甚么?” 梁错的眼神突然阴郁起来,带着一股浓浓的伤痛,这是他从不轻易流露出来的感情,沙哑的道:“直到那日狩猎,朕才知晓……那个小哥哥,竟是北燕四皇子。” “四皇子……”刘非一愣,那不是自己么? 和梁错顽的很好的小哥哥,其实是北燕四皇子,梁错在狩猎之上才知晓了他的身份,可惜一切都晚了,猎场发生了事故,野兽咬死了北燕四皇子,连尸首都没有留下。 梁错当时就与四皇子在一起,同样身受重伤,昏迷了过去,等他醒过来的时候…… “到处都是血,”梁错回忆道:“还有细腻的肉屑淌在血泊之中……遇到野兽袭击的事情,朕全都记不得了,忘得一干二净……” 刘非惊讶的看着梁错,自己与梁错才是青梅竹马的干系?梁错心中的那个白月光,原来是自己! 梁错说完,似乎觉得很疲惫,慢慢闭上眼目,沉沉的睡了过去,梦呓的呢喃着:“小哥哥……” 刘非眼眸晃动,自己与梁错是青梅竹马,小时候就有交集,怎么没听刘离提起过? 他给梁错盖了被子,立刻离开屋舍,往刘离的宿舍赶去。 刘非推了一下门扉,锁了?自己刚刚离开之时,刘离醉醺醺的,竟还能起身来锁门? 叩叩叩—— 刘非敲门道:“刘离,你睡着了么?我有要事问你。” 哐!一声轻响从屋舍内传来。 “刘离?”刘非立时警戒,使劲去推舍门,舍门落了闩,一条黑影从户牖快速钻出,速度太快,刘非根本看不清晰那人的模样。 “刘离!”刘非想去追那黑影,但又担心刘离的安危,干脆扒着户牖,从大开着的窗户钻进去,赶紧跑到榻前查看。 刘离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锦被,看起来并无危险,只是鬓发微微凌乱,吐息也有些紊乱,不知为何唇瓣殷红,呢喃的张合着:“梁任之……” 刘非轻轻晃他,道:“刘离,你没事罢?” 第460章 刘离被他一晃,这才稍微清醒一些,扶着额头坐起身来,道:“嘶……好晕。” 刘非担心的道:“方才你屋舍进了黑衣人,你没事罢?” “黑衣人?”刘离方才半梦半醒,醉酒令他头晕眼花,分不清现实与环境。 刘非见他没事,这才想起了甚么,道:“对了,梁错真的失忆过。” “果然。”刘离道:“所以梁任之才会出现。” 刘非道:“梁错说他不记得的事情,是很小时候,出使北燕的事情。” “北燕?”刘离这一声有些诧异。 刘非点头,道:“是啊,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,咱们小时候就认识梁错?就是四皇子在猎场被野兽袭击之时,梁错也被重伤,以至于不记得当时的情景。” 刘离的眼神出现了一丝迷茫,道:“猎场……?” 刘非道:“野兽袭击之后,四皇子才流落到了南赵,遇到了赵歉堂,后来做了北宁侯的门客,你……” 刘非迟疑了一下,道:“你怎么也不记得猎场之事么?” “嘶……”刘离扶住自己的额头,道:“我一直以为……当年是因着太过年幼,所以才不记事,难道……” “难道,”刘非的目光变得深沉,道:“你的记忆也不全面,那会不会……出现第二个影子?” 第130章 转世 “第二个影子?”刘离摇头道:“不知道, 其实我以前也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。” “对了,”刘非道:“你没事罢?” “怎么了?”刘离一脸迷茫。 刘非道:“方才有一个黑影在你的屋舍里,我过来的时候, 他跳窗跑了。” “黑影……”刘离刚才醉得不省人事,显然不知道甚么黑影, 好像……好像做了一个梦,梦到了梁任之…… 刘非道:“你没事就好,快歇息罢。” 梁错有些宿醉,第二日起来, 完全不知自己昨日说了甚么,一点子记忆也没有。 他们在赵河逗留了一段时日, 南巡还是要继续,便准备往南赵的都城而去,中途补充一些补给。 扈行队伍浩浩荡荡的启程, 有了倪豹的加入,在经过赵歉堂的舟师改良, 很是轻松的渡过了赵河,赵河之后, 便可以走陆路, 不再走水路了。 车马行进,途径一处荒凉之地,便听到嘈杂的大喊声:“快!人跑了!去那边!” “都抓起来!” “一个也不许跑!” “尤其是小娃儿!” 梁错坐在车中, 打起车帘子,道:“何事如此吵闹。” 众人也不知发生了甚么,梁翕之道:“陛下, 我前去探查一番。” 梁翕之催马快跑,向前冲去, 便看到一伙子差役,手中执着钢刀,正在追赶一些穿着简陋的子民,那些子民尖叫着,还有好多小孩子。 几个差役正追赶着一个小孩子,那小孩子好像一个小乞丐似的,衣着破烂,面目上满是泥巴和脏污,仿佛小兔子,从差役的手臂下面钻过去,快速往前跑去。 正巧儿,那小娃娃跑的方向,正是扈行队伍的方向,小娃娃一路快跑,咕咚一声栽在地上,因着跑的速度实在太快,一个翻滚出去,正好撞到了甚么。 小娃娃抬头一看,是撞到了人,一个长相很温柔的大哥哥。 刘非刚从辒辌车上下来,便感觉小腿一沉,那小娃娃咕咚一声撞上来,撞了一个大屁墩儿。 刘非弯腰将他扶起来,道:“伤到了么?” 小娃娃从地上爬起来,眨巴着大眼睛,凝视着刘非,似乎有些好奇。 虽小娃娃的脸色脏污,几乎看不出面容,但他一双眼睛,亮堂堂的,仿佛天上的银河灿星。 “抓住他!!” “别让妖孽跑了!” “一个都别想跑!否则无法交差,快追!” 差役很快追上来,举着大刀将扈行的队伍围起来,这些子差役似乎不知扈行的队伍今日会经过此处,也没见过甚么世面,只能看出这队伍的排场很大。 差役用刀刃指着刘非,道:“大胆!快点将妖孽交出来!袒护妖孽,小心掉脑袋!” “妖孽?”刘非难道有些迷茫?妖孽是甚么?难道是这个小孩子? 这小孩子的模样,也就五岁左右,不能再大了,一股奶里奶气的样子,怎么看也不像是妖孽。 差役不耐烦的道:“哪里那么多废话!?妨碍了本大爷办差,有你们好看!” “好啊。”梁错的声音从辒辌车中传出,紧跟着车帘子打起,梁错慢悠悠的从车上步下,道:“朕倒是很想知道,你能叫朕如何好看?” “甚么人!?”差役又用钢刀去指梁错,道:“还敢自称朕?你以为是皇帝啊?我呸——” 那差役一脸不屑,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拿下。” “是!” 士兵立刻上前,那差役吓得后退道:“你们做甚么?持有非法介械,是要掉脑袋的……啊!” 差役瞬间被押解在地上,疼得呲牙咧嘴,动弹不得。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朕只是没有提前告知南巡的路线,没想到竟还能看到如此好戏?” 赵河之后,南巡盛典的路线便没有下达告知到地方,其实梁错的意思很明显,就是想要抽查,没想到今日便抽查到了不要命的。 差役目瞪口呆,听到他说“朕”,又说“南巡”,这才恍然大悟,道:“你……你是陛下?!” 第461章 “陛下饶命啊!饶命啊!” “不知者不怪!陛下饶了小人罢!” “小人……小人也是奉命办事。” 刘非道:“奉命办事?奉的甚么命令?办的是甚么事?” “这这……”差役一脸为难。 刘非一笑,道:“但凡是说不出口的命令,绝对不是甚么好事。” “不不不!”差役连忙道:“小人真是奉命办事啊,奉的是掌官之命,捉……捉……捉拿妖孽。” 刘非挑眉,道:“刚才我便想问,你们为何要捉拿一个这般大小的孩子?而且还管他叫做妖孽?” 差役战战兢兢的道:“这位大人有所不知……” “甚么大人!”梁翕之呵斥道:“这位乃是天官大冢宰,当今太宰!” “太太太……太宰!”差役吓得更是双腿抽筋儿,跪在地上不断磕头,道:“太宰……有所、有所不知,最近……最近闹妖,掌官让小人们在抓……妖孽。” 刘非道:“这孩子如此小,竟然是你口中的妖孽?” 差役道:“掌官吩咐了,专门……专门抓孩子。” “甚么!?”梁错冷声怒目道:“专门抓孩子?” 差役磕头道:“小人也只是奉命办事啊!” 刘非狐疑的道:“为何认定孩子就是妖孽?你的掌官,便没有明说么?” 差役道:“小人只是差役,不敢……不敢瞎打听啊,只知晓奉命办事。” 梁错挥手道:“扣押起来,待到了府署,与当地的掌官对峙。” “是!”梁翕之立刻叫人将差役一行人全部扣押起来。 那小娃娃一看到差役被抓起来,似乎不再害怕,突然转头便跑。 “诶?”刘非没能拉住他,道:“你去何处?” 小娃娃并不回答刘非,仿佛一只沾满了泥土的小兔子,一路蹦蹦跳跳的往前飞奔。 刘非怕那孩子一个人,会遇到危险,便道:“陛下,咱们去看看罢。” 梁错点点头,众人便一路往前,追着那小娃娃而去。 小娃娃七拐八拐,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屋舍跟前,那屋舍屋顶都坏了,几乎无法遮风避雨,小娃娃跑进去,熟门熟路,推开大门,奶声奶气的道:“阿父!阿娘!” 原来小娃娃是来找他的父母的? 刘非跟进来,差点被地上的断梁绊了一下,梁错眼疾手快,一把捞住他的腰身,这才没有叫刘非摔倒。 便见到一男一女两个人靠在墙角的位置,他们头抵着头,似乎睡着了,合该便是小娃娃的父母了。 小娃娃走进去,晃着父母道:“阿父!阿娘!脩儿给你们带吃的了。” 他说着,用小肉手从怀中掏出一只锅盔,献宝一样道:“阿父阿娘!吃鸭,吃了就不饿肚子啦!” 咕咚—— 那二人被小娃娃一晃,不知怎么的,突然倾斜,倒在了地上。 小娃娃吓了一跳,瞪大眼睛,道:“阿父!阿娘!” 刘非蹙了蹙眉,赶紧走过去,伸手轻轻的碰了一下那倒在地上的男女,突然收回手来,低声道:“死了……” 梁错眼眸一沉,而且看这样子,死了有一阵子了。 小娃娃不知他的父母已然过世,蹲在旁边摇晃着,道:“阿父阿娘!看看脩儿啊……你们……你们肿么了?” 刘非有些不忍,拉住那小娃娃,道:“乖孩子,你叫甚么名字?” 那小娃娃眨巴着大眼睛,道:“哥哥,我叫脩儿!” 刘非温声道:“是么,来,让哥哥看看你,饿不饿?” 刘非将小娃娃领过来,给梁错递了一个眼神,梁错会意,低声道:“把尸体收敛了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 刘非拉着小娃娃走出破房,道:“脩儿穿得这么少,是不是有点子冷,手心都是凉的。” 脩儿仰起头来,眨巴着大眼睛,道:“脩儿跑起来就、就不冷呐!还会出一身汗呐!” 刘非道:“来,跟哥哥走,咱们去吃点东西,穿件暖和的衣裳,如何?” 脩儿看着刘非,道:“那……那脩儿的阿父和阿娘呢?” “他们……”刘非迟疑了。 这么大点的孩子,也不知他能不能理解生死。 刘非道:“那边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,会安排你的父母,先去吃东西,好么?” “嗯嗯!”脩儿点点头,摸了摸自己小肚子,显然早就饿扁了。 梁错安排临时扎营下来,准备了热汤,想让脩儿沐浴,沐浴的这段期间,膳房准备吃食,梁错又让人去告知当地的掌官,让他们对于抓孩子的事情,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 脩儿沐浴之后,推门从屋舍中走出来,已然洗得干干净净,还换了新的衣裳,衣裳稍微有些大,毕竟他们一行人没有孩子,衣裳是方思临时改的,也亏得是方思手巧。 脩儿走出来,仰着白嫩嫩的脸庞,一双大眼睛,又圆又清澈,只不过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弱很多,看起来有些子营养不良。 刘非双手托住他的小脸蛋,道:“好可爱。” “咯咯……”脩儿被刘非弄得很痒,一双大眼睛都给笑成缝隙了。 梁错见刘非如此喜欢孩子,而且对孩子很温柔,心里醋溜溜的,竟与一个孩子吃味儿,道:“孩子肯定饿了,让他先用饭罢。” 第462章 刘非道:“也对,来,脩儿,用饭罢。” 脩儿看着满案几的吃食,睁大圆溜溜的眼睛,咬着手指道:“哥哥,叔叔,脩儿真的……真的可以吃嘛?” 梁错:“……”为甚么刘非是哥哥,朕是叔叔? 明明刘非比朕年长…… 刘非道:“自然。” 梁错强调道:“不是叔叔,是哥哥。” 脩儿一脸迷茫,似乎觉得梁错的面向有些“凶残”,连忙后退两步,抱住刘非的大腿。 梁错道:“你若是叫朕叔叔,也必须叫他叔叔。” 刘非无奈道:“陛下,你何必跟一个孩子较真儿?让他先用膳罢。” “不行,”梁错执着道:“否则,朕与你便差着辈分了。” 刘非:“……” 脩儿连忙乖巧的点头:“哦——叔叔!” 脩儿开始用饭,吃的狼吞虎咽,吃着吃着突然卡壳,刘非还以为他噎着了,道:“怎么样?要不要饮点水?” 脩儿摇摇头,奶声奶气的道:“哥哥,我……我阿父阿娘,也有吃的么?脩儿……脩儿想要给阿父阿娘留一些,可以嘛?” 梁错:“……”怎么又叫刘非哥哥。 刘非一阵沉默,脩儿的父母已经死了,根本无需给他们留吃食,便算是留下,他们也吃不到了。 刘非抚摸着脩儿的头发,道:“脩儿吃罢,你的父母……自然有人给他们安排吃食,不必担心。” “嗯嗯!”脩儿深信不疑,道:“谢谢哥哥!” 脩儿见梁错一直盯着你自己,连忙又乖巧的道:“谢谢叔叔!” 梁错:“……”又,又!又是叔叔…… 营地一阵杂乱,突然有人大喊着:“陛下!下臣接驾来迟!接驾来迟——还请陛下恕罪!” 梁错眯起眼目,道:“当地的掌官来了。” 梁错从御营大帐中走出来,果然看到一行官员跪在地上,形色匆匆,一看便知是着急忙慌赶来的。 梁错负手而立,摆了摆手,很快便有士兵将差役押解上来。 “朕听说,你们当地的差役正在抓妖孽,而且专门抓孩子,不知……是甚么妖孽,劳得你如此兴师动众?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官员跪在地上磕头,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下臣也是出于无奈啊!最近、最近附近流传着一种说法,说是……说是……” 那官员支支吾吾,一看就知不是甚么好的传言。 梁错不耐烦的道:“快说。” “是是!”官员战战兢兢的道:“流传说天下将乱,社稷将倾,唯有……唯有灵童转世,才……才是世道真主。” “灵童?”梁错眯起眼目。 官员咚咚磕头,道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这些都不是臣编纂的,臣也只是道听途说,道听途说。” 灵童一说闹得沸沸扬扬,据说很多人都见过灵童转世,灵童身缠万丈金光,降落世间,为人消灾解难,仿佛活神仙一般的人物儿。 那官员诉苦道:“下臣也没有法子,灵童传闻,沸沸扬扬,明显是……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,散播谣言,所以……所以下臣才……才想抓住灵童,为陛下分忧啊!” 刘非走出来,淡薄的一笑,道:“为陛下分忧?我看你是怕陛下南巡,听闻灵童之事不悦,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和饭碗,便肆无忌惮,大张旗鼓的扣押孩子。” 那官员的眼神可比差役强得多,见到刘非的官袍,使劲磕头道:“太宰……太宰明鉴啊,下臣对大梁,对陛下,一片忠心!也是……也是想要掐断流言蜚语,以免动摇了社稷。” 梁错南巡盛典,没有告知路线,如此一来,当地的官员们自然人人自危,唯恐陛下会突然跑出来抽查,而这个时候又闹出了灵童的传闻。 于是当地的官员干脆用了一刀切的法子,打算将附近的孩子都抓起来,不是灵童么?让你连童都没有,等待南巡抽查后再做其他打算。 官员想的是好,但没想到这么寸,竟是让刘非与梁错亲眼目睹了差役胡乱抓人的场面,这样一来,官员所做的一切全都露陷了。 梁错道:“你既然如此为朕分忧,那朕问你,灵童到底是何许人也?你不是说有许多人见过灵童,那灵童相貌如何,体态如何?” “这……”官员又开始迟疑了,道:“冒……冒着金光,相貌如……如仙人,体态……体态轻盈,仿佛羽化登仙。” 嘭!!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,官员吓得咕咚跪在地上,颤巍巍的道:“陛下饶命啊!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你也觉得,自己说的是无稽之谈,不是么?” 官员说了半天,甚么金光、甚么仙人、甚么羽化,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,如此抽象,哪里能按照这个抓人?也是如此,所以官员才想到一刀切的法子。 梁错冷声道:“去查!有胡乱抓人的功夫,早就查出了灵童的端倪!” “是是是!”官员磕头道:“下臣这就去,这就去!” 官员离开,刘非继续带着脩儿吃东西,没过一会子,刘离行色匆匆的走入御营大帐。 刘离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看了一眼梁错,梁错会意,很有眼力见儿的道:“长辈与你似乎有话要说,那朕先出去走走。” 梁错起身,很爽快地离开了御营大帐。 第463章 刘非还在给脩儿布膳,倒了一杯茶,道:“是有甚么事情?” 刘离沉声道:“你可知,那闹得沸沸扬扬的转世灵童,是甚么人?” 甚么灵童,必然都是唬人的噱头,必然是想要趁乱造反之人,给自己按了一个好听的名号,想要愚弄诈怖子民。 刘非道:“何人?” 刘离张了张口,还未来得及说出来,便听到营帐外面传来梁翕之的大嗓门,道:“陛下!查到了! 查到了!那个灵童……” “竟然是北燕死而复生的四皇子!” 第131章 英雄救美 北燕四皇子? 刘非眼眸一动, 那不是我么? 刘离查到的,想必也是这个传闻,因此才会如此小心谨慎, 想要避开梁错,但很显然, 梁错的消息也很灵通。 刘非才是真正的北燕四皇子,但如今竟然传出北燕四皇子是灵童转世,想要救苦救难的说辞,很显然, 这个灵童是假冒的。 灵童只是想借助四皇子北燕贵胄的身份,如此一来, 便算他想要争夺天下,也是情理之中。 刘离沉声道:“一旦梁错要调查灵童之事,必然深挖北燕四皇子的身份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 便没有说下去,脩儿还在营帐之内, 虽然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,但刘离秉性十足谨慎, 只是深深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点点头, 示意自己听懂了,会谨慎一些。 梁错很快走回来,将灵童转世之事, 告知了刘非。 刘非道: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 梁错嘲讽的道:“北燕的四皇子都死了这么多年了,倘或真的会死而复生,也不必等这么久才转世, 朕看,就是有人想要搅浑水, 借口罢了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如今灵童一事传得沸沸扬扬,加上当地的官员胡乱抓人,如此一来,更是坐实了灵童的谣言,让本不相信的子民,也不得不相信灵童的说辞。” 梁错冷声道:“朕想下令,让民间不得提起灵童一说,控制舆论,只是……如此一来,唯恐适得其反。” 一味的捂嘴显然是不够的,尤其梁错正在南巡,南巡盛典本就是安抚南地百姓,如果强制捂嘴,很可能引起一拨新的反乱,反而便宜了那个灵童。 刘非眼眸微动,道:“陛下不如开设粥场,广施难民,那自称灵童的神棍,不就是想要用救苦救难的名头,来腐蚀子民么?倘或他压根儿没有这个机会,便没有人会买他的账。” 梁错一下,道:“你说得对,朕就让他无法救苦救难,看看他如何收场!” 梁错立刻安排下去,就在当地的府署开设粥场,让附近的百姓都可以来吃粮。 梁错安排了这些之后,天色已然很晚了,他忙碌了一天,最想做的事情,自然是拥着刘非入睡,最好再能与刘非亲昵一番。 梁错来到刘非的营帐,打起帐帘子走进去,定眼一看,刘非的营帐中,竟然还有旁人! 便是小包子脩儿! 刘非正带着脩儿沐浴,二人坐在一个浴桶之中,脩儿正在顽水,用小白手掬着热汤之水,哗啦呼啦的撩着,发出咯咯咯的笑声。 梁错登时醋意横飞,义正辞严的道:“怎么沐浴还顽闹?水都凉了,要害病的,洗好了便快出来。” 脩儿看到梁错,瞬间不敢笑了,乖乖的道:“哦,叔叔。” 梁错:“……” 脩儿自己从浴桶中爬出来,站在屏风后面,乖巧的擦干,穿上小衣裳。 梁错走过去,低声道:“你怎么与那个小娃娃一同沐浴?”都不与朕一同沐浴。 刘非微笑道:“陛下,非与脩儿十足投缘儿,打算收脩儿为义子,陛下觉得如何?” 梁错一听更是醋心,还投缘儿?要收为义子?那往后脩儿岂不是一直跟着刘非,简直像是个小尾巴。 刘非见他一脸纠结,笑道:“脩儿成为了非的义子,与陛下你这个叔叔,岂不就是平辈了么?” 梁错:“……”刘非定然是在调侃朕! 梁错趁着脩儿“笨手笨脚”的系衣带,突然低下头,亲在刘非的唇上。 “唔!” 并非点到即止的触吻,而是深吻,梁错纠缠着刘非的软舌,不安分的攻城略地,宽大的手掌甚至深入热汤之中。 “义父父!义父父!”脩儿突然回头,奶声奶气的跑过来,揪着自己的衣带,眨巴着大眼睛,道:“义父父,脩儿……脩儿不会系衣带!” 刘非吓了一大跳,用尽全力推开梁错。 梁错呵呵一笑,抬起手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嘴唇,似乎有些意犹未尽。 “义父父?”脩儿歪了歪头,道:“义父父的脸好红,是生病了嘛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“咳……”刘非清了清嗓子,道:“义父无事,脩儿等一下,义父给你系带子。” 刘非还未擦身,梁错便领着脩儿,让脩儿坐在系上,手把手的教他系衣带。 “这样……这样,看到了么?” “唔——叔叔,系得太快了,脩儿看不懂。” “那朕再教你一遍,这样……” “还、还是太快了。” “这——样——这——样……懂了吗?” “嗯……” 刘非穿好衣裳,走出来一看,梁错一副很耐心的模样,竟比想象中会带孩子。 第464章 刘非轻笑出声,梁错挑眉道:“笑甚么?” 刘非道:“只是没想到,陛下很会带孩子,很有耐心。” 梁错见到刘非,立刻把脩儿撇在一边,让他自己系带子,道:“刘非,今日朕留在这里,可好?” 刘非道:“陛下要留下来过夜?” 梁错反问道: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 梁错要继续方才沐浴的事情,自然想留下来过夜。 刘非却道:“可是……非今日留了脩儿过夜。” 脩儿刚刚系好了带子,跑过来使劲点头,道:“嗯嗯!义父父说……跟脩儿睡!” 脩儿说这句话的时候,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绽放着光彩,一脸希冀的模样。 “不可!”梁错道。 脩儿怯懦的道:“为……为甚嘛?义父父答应了。” 梁错道:“你义父虽然答应了,但朕没答应。” 脩儿一脸迷茫,不明白这其中的干系,小小的身板一歪,抱住刘非的胳膊,道:“义父父,脩儿想要与义父父一起睡。” “都说了不行。”梁错道:“今晚你义父要跟朕一起睡。” 脩儿咬着手指,道: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 梁错独断专行的道:“没有可是。” 脩儿好委屈,抿着肉嘟嘟的小嘴巴,眨巴着大眼睛。 刘非道:“陛下,今日赶路,又忙碌了一日,明日又是头一天舍粥,陛下还是回御营大帐,好好歇息罢。” 梁错登时耷拉下眉毛,道:“刘非,你这是赶朕走么?” 刘非挑眉看着梁错装可怜的模样,若是平日里,刘非会忍不住“临幸”一拨,但今日有孩子在场,尤其明日还要舍粮。 刘非绝然的道:“陛下,快回去歇息罢。” 梁错眯起眼目,盯着脩儿,脩儿咕咚一声扎在刘非的怀里,紧紧抱着刘非的腰肢,不去看梁错。 梁错没有法子,只好站起来,一脸哀怨的转身离开。 等梁错走了,刘非便带着脩儿上了软榻,给他盖上被子,轻轻拍着,道:“快睡罢。” 脩儿窝在刘非怀中,小肉手拽着刘非的衣襟,很快睡了过去。 刘非见他睡得安详,似乎也被感染了一般,闭上眼目,沉沉的睡去。 【舍粥的府署前排起了长龙。】 刘非站在粥棚前,一时有些迷茫,不是明日才舍粥么?怎么今日…… 不,这是预示之梦。 刘非很快醒悟过来,自己是在梦境之中。 刘非看到了刘离, 【刘离站在粥棚之中,与众人一般正在忙碌,他舀起一大勺粥水,给难民慢慢的打上。】 刘非顺着人群走过去,便看到排队的人群中,有几个人鬼鬼祟祟,别人都是翘首以盼,等待着舍粥,他们似乎对舍粥不感兴趣,但排在队伍之中,一直垂着头。 因着是在梦境之中,刘非并不会被发现,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怪人,一抹银光刺在刘非的眼睛上,他仔细一看,那些古怪的难民,袖子里竟然藏着刀刃。 【唰!!】 【难民突然发难,举起钢刀冲向刘离。】 “当心!”刘非大声提醒。 梦境中的刘离,似乎听到了刘非的提醒,但那刺客已至跟前,举刀便砍。 刘非冲过去想要阻拦,但已然来不及,便在此时…… 【一抹黑影突然出现,仿若飞鹰,迅捷如狼。】 【黑衣人一把搂住刘离的腰身,猛地向后一带,抽出佩剑,迎上刺客的利刃。】 【当——!!】 【黑衣人将刺客的利刃挡开,与此同时,负责守卫的士兵冲上来,快速压制住那几个刺客。】 【黑衣人并不恋战,立刻放开刘离,抽身而走,仿佛鬼魅一般,消失在府署周围。】 刘非看着那黑衣人的背影,突然觉得很是眼熟,他心中一动,生出来一个想法。 刘非赶紧拔步便跑,冲着那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跑去,一路追赶。黑衣人消失的实在太快了,以至于刘非追了很久,根本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踪影,还以为追丢了。 【沙沙……】 是轻响声,刘非连忙驻足,转头看向小巷的深处,他慢慢走近小巷。 因着刘非根本不属于这个梦境,他的所作所为,并不会改变梦境,即使刘非不曾习武,也不是练家子,脚步并不轻飘,但小巷之中的黑衣人,仍然没有发现刘非正在靠近。 是那个救了刘离的黑衣人。 刘非仔细去看,便见黑衣人站定在昏暗的巷子里,慢慢摘下了自己的面巾…… “梁任之……”刘非呢喃出声。 阳光洒在刘非的眼皮上,他微微蹙眉,恍然从预示之梦中醒过来。 脩儿还睡在身边,蜷缩成一小团,没有醒过来。 刘非自言自语的道:“是梁任之,他还……活着。” 刘非蹙起眉头,按照预示之梦的发展,今日舍粮会有人来捣乱,这些捣乱的人,八成就是灵童的人,刘离遇到危险,梁任之会现身,但是梁任之的武艺很高,他想要逃跑,谁也拦不住。 刘非摸了摸下巴,道:“得想个办法,把他抓住才行。” 大梁天子亲自舍粥,就在当地的府署开设粥场,阵仗排场非常大,当地的子民,只要是有需求的,不管是不是难民,都可以前来排队领粮食。 第465章 一时间,排队的人群形成了长龙,整整绕了府署三周。 刘离与梦中一样,帮着众人舍粥,因着排队的人实在太多,若是不帮忙,到了晚上也舍不完。 刘非走过来,笑眯眯看着刘离。 刘离奇怪的道:“做甚么?” 刘非微笑道:“一会儿,给你看个好戏。” 刘离一脸无奈,道:“你又要捣甚么鬼?” 刘非没说话,招手对倪豹道:“叫你安排的人手,安排好了么?” “好了!”倪豹道:“你放心,妥妥的!” 刘非笑起来,道:“很好。” 人群中果然有几个奇怪的难民,便是预示之梦中,想要破坏舍粥的灵童之人。 刘非已然发现了他们,却没有提前制止,毕竟如果他们不出手,藏在暗处的梁任之,也不会出现。 静等了一会儿,那些伪装成难民们的刺客果然动手了,突然拔刀,冲向正在舍粥的刘离。 “嗬……”刘离没有防备,向后退了两步躲闪,动这一动,磕到了案几,身形不稳,猛地跌倒在地上。 梁错想要去救人,他就在旁边,刘非却拉住他,道:“陛下,且慢。” 梁错奇怪,平日里刘非是最关心刘离的,怎么可能让刘离遇到危险?此时却阻止自己去救人。 刘非笃定的道:“等着看英雄救美。” 唰——! 一条黑影应声出现,形如鬼魅,迅捷如狼,瞬间来到刘离身边,一把搂住刘离的腰身向后带去,如同梦境之中一般无二,黑影举起佩剑,“当——”挡开刺客的钢刀。 舍粥就在府署门口,士兵们发现了刺客,一拥而上,快速将刺客压倒在地上。 扮成难民的刺客大喊着:“我们是灵童的信徒,天下将乱,拨乱反正!只有灵童,才能引领六合!!” 那些刺客十足的激动,高亢的呐喊着,旁边的难民都看呆了,窃窃私语道:“灵童?” “竟真的有灵童转世?” “到底是这么回事?难道……难道真的要天下大乱了么?” 刘非眯起眼目,幽幽的道:“看来灵童,和一般的凡夫俗子也没甚么不一样,口口声声说自己仙人,还不是搞着暗杀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,把人命当做鱼肉,随意宰割,算甚么神灵?” 难民们乍一听“灵童”这二字,觉得很是玄乎,加之普通的子民没有读过书,十足迷信,便觉得灵童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,容易被带偏。 但经过刘非这么一说,难民们也恍然大悟,既然是灵童,为何要搞暗杀这一套? 刺客们一愣,似乎有些不知如何狡辩,干脆继续大吼着:“我们是灵童信徒!灵童才是天下之主,救苦渡难!” 梁错冷声道:“堵住他们的嘴巴。” 那面黑影救下刘离,二人距离如此之近,刘离睁大眼目,道:“是你……梁任之?” 那黑影一动,瞬间放开刘离的腰肢,抽身便走。 “梁任之!”刘离去抓,但没有抓到,只是碰到了黑影的一片衣角。 那黑影形似鬼魅,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。 刘离想要去追,但他方才扭到了脚腕,钻心疼痛,身形踉跄,根本追不上。 刘非扶住他,道:“别着急,他跑不掉的。” 刘离想到方才刘非的话,恍然大悟的道:“预示之梦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他在梦境中已然出现过,我怎么可能叫他跑掉呢?” 刘非早早做了准备,让倪豹带人埋伏在了梁任之逃跑的方向,那条小巷子里,只要梁任之跑进去,便是自投罗网。 刘非道:“咱们慢慢走过去,我扶你去看热闹,届时梁任之如何,还不是任由你处置?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快扶我过去。” 黑影身形迅捷,仗着人群攒动,似乎就是最好的掩护,一转眼消失的干干净净。 那黑影快速往偏僻之处钻去,进入了一条小巷子,往后看了一眼,确定已经甩掉了追兵,这才停下脚步。 他站在巷子的一棵大树之下,就犹如刘非的梦境一样,抬起手来慢慢摘下自己的面巾,袒露出那张轮廓深邃,阴鸷而深沉的面容。 断眉、狼目,三白反顾。 果然是梁任之! 簌簌—— 梁任之刚刚摘下面巾,眼眸一动,突然警觉,猛地抬起手来,抽出佩剑,回身应战。 当——!! 一声金鸣巨响。 那偷袭梁任之的人,正是埋伏在巷子里的倪豹。 倪豹一下偷袭不中,再次冲上去,“当!当!”又是两声,伴随着踏踏踏的脚步声,有更多的人跑入小巷。 梁任之眼眸一眯,想要脱战,不再手下留情,狠狠一剑挡开倪豹,倪豹大吃一惊,被震得向后退了好几步,“咚”一声靠在墙壁之上,这才停了下来。 就在他后退之时,梁任之抽身便走。 哗啦——!! 与此同时,一张大网从天而降,直接兜头将梁任之罩了起来。 “哈哈!”倪豹扶着墙壁稳住身形,道:“虽然我打不过你,但早有准备,这渔网,可是赵歉堂改良过的,刀枪都划不破!” 果不其然,渔网很密实,一动便收紧,是上次逮住倪豹那张渔网的……升级版! 梁任之想用佩剑去划渔网,不但没有划开,瞬间被裹得像粽子一般。密密实实的渔网,勒在他的身上,完全动弹不得。 第466章 刘非与刘离已然追了上来,走入小巷,刘非抚掌笑道:“捆绑系果然很好看,尤其……是身材这般好的,更有看头。” 刘离一步步走向梁任之,梁任之对上刘离的目光,下意识撇头避开,似乎有些心虚,眼神黯淡又低沉。 刘离眯起双目,沉声说道:“果然是你,梁任之……你没有死。” 第132章 弥补的机会 梁任之的目光躲闪, 似乎不敢去看刘离。 “不,”刘离摇摇头,道:“不应该叫你梁任之, 应该叫你影子,对么?” 梁任之终于看向刘离, 张了张口,似乎有话想对刘离说,但最后还是甚么也没说。 刘离凝视着他,道:“我有话问你。” 刘非转头对倪豹道:“麻烦倪校尉, 我兄长有几句悄悄话,想要问一问梁任之, 能否请倪校尉,带着人在巷口守着。” “好!”倪豹没有任何异议,都:“我这就去。” 倪豹带着士兵来到巷口, 巷子里只剩下刘非、刘离和梁任之三人。 刘离沙哑的问:“赵歉堂的影子,说看到你自戕……是不是真的?” 梁任之一愣, 终于看向刘离,他的眼神微微晃动, 但很快有别开。 “是不是真的?”刘离追问。 梁任之轻微叹了口气, 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。 “为何?”刘离道:“你明明杀了我,为何还要自戕?” 梁任之喉结滚动,道:“我不想……不想伤害你。” 刘离哈哈一笑, 道:“杀了我三十九次,你说不想伤害我?” 梁任之眯起眼目,道:“是真的, 我不想伤害你,可我……当我每次杀死你之后, 我才会恍然醒悟,自己到底做了甚么,那时候已然没有了弥补的机会。” 梁任之很痛苦,但痛苦都是无济于事的,就在梁任之选择自戕之后,他发现自己变成了影子…… 刘离狠狠的瞪着梁任之,道:“你以为……选择自戕,我便会可怜你?” 梁任之幽幽的道:“我不想让你可怜我,我所做的一切,只是想要留在你身边,守着你,让你不再受苦,便足够了……” “说的真好听呢。”刘离嘲讽的一笑,道:“可惜,晚了。” 他说罢,挥手道:“带走。” 刘非摇摇头,叫来倪豹,道:“把他押解回去。” “是,太宰。”倪豹让士兵来押解梁任之,往府署而去。 梁任之回头看着刘离,眼神一错不错,仿佛这个天底下,他的眼目里只剩下刘离一个人,再容纳下他人。 刘离率先离开小巷,快速往前走,他的身形略微有些踉跄。 刘非扶住他,道:“没事罢?” “没事,”刘离摇摇头,道:“那个甚么灵童转世,闹得沸沸扬扬,今日还有人来捣乱舍粥,必须要仔细盘问刺客才是,咱们现在便回去,盘问刺客罢。” 刘非知晓,刘离是想要转移话题,转移注意力,否则他的注意力都在梁任之身上。 虽然刘离不说,但或许他曾经对梁任之,付出过真心,只可惜,一次又一次的被诛心,以至于变得像死灰一般的绝望。 可是如今,梁任之却告诉他,在每次刘离身死之后,梁任之都以自戕结束自己的生命,这样的结局,不是刘离想要看到的,令他的内心挣扎而纠结。 刘非道:“回去你歇息一下,我来审问那些刺客。” 刘离摇头道:“无妨。” 二人回到府署,刚一到府署,便见到倪豹急匆匆而来,道:“不好了!” 刘非蹙眉:“可是押解梁任之出现了状况?” 倪豹点点头,道:“梁任之他在押解的途中……跑了。” “跑了?”刘非反问。 倪豹道:“他的武艺太高,士兵们解开渔网押送,他便找机会跑了,真是油滑的厉害!” “罢了,”刘离开口了,淡淡的道:“如今这个地步,还不如不见面。” 刘非道:“算了,先去审问刺客罢。” 舍粥的现场出现了伪装成子民的刺客,那些刺客被抓住之后,关押在府署的圄犴之中,梁错已然提前过去审问。 “我们是灵童神军!!” “我们是灵童信徒!” “灵童才是天下之主!” 刘非和刘离刚到圄犴门口,便听到里面嚣张的大喊声,果然是那些刺客。 刺客被关押起来,表情兴奋而狰狞,大喊着:“灵童才是天下之主,你们这些乱臣贼子,快快伏法,否则灵童便要发威了!” 梁错冷笑一声,道:“朕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,来人,用刑!” “等等,陛下。”刘非走过来。 梁错道:“怎么了?” 刘非仔细观察着那些刺客,道:“他们的表情好生古怪。” 刘离似乎也观察到了,道:“就像……” 刘非道:“君子醉。” 他们这一说,梁错恍然,怪不得这些刺客脸红脖子粗,一个个精神亢奋,好像力气大到用不完,一直在嚣张的叫喊,嗓子哑了也没有停下来。 之前君子茶楼贩卖的君子醉,便是如此,只要是饮过的人,都会精神亢奋,很容易失常,情绪不受控制。 梁错蹙眉道:“让兹丕公前来看看。” 兹丕黑父进入圄犴,赶紧给那几个刺客诊脉,刺客十足不配合,仍然大叫大嚷,若不是士兵按着,险些伤了兹丕黑父。 第467章 兹丕黑父道:“陛下,太宰,这些人的症状,的确与饮了君子醉一模一样!” 刘非蹙眉道:“可能让他们镇定下来?” 兹丕黑父点头道:“这些人中毒不深,臣这就开下镇定的方子,饮过汤药,再加以针灸,很快便可以清醒。” 兹丕黑父立刻让人去熬药,每个刺客灌了一碗汤药,然后开始施针。 “我们是灵童神军!!” “灵童饶不了你们……” “杀啊!灵童万年——” 刺客们大叫大嚷着,被按在地上施针,很快的,便不怎么挣扎,渐渐平息了下来,不只是情绪,连面容都稳定了不少,眼珠子不再赤红充血,脖子上的青筋也不见了。 “嘶……”好几个刺客好似突然醒过神来。 “我这是……我这是怎么了?哎呦,好疼……” 刺客们十足迷茫,面面相觑,一时间都不知发生了甚么,记忆好像醉酒断片儿一样,但并非失忆,很快便重新记起来。 刺客们都懵了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 “我上有老下有小,我若是被关在这里,可……可怎么办啊!” 刘非挑眉道:“终于醒了?” 那些刺客完全没有之前的猖狂,之前吃了熊心豹子胆,如今则是小老鼠的胆子,战战兢兢的不知如何是好。 刘非道:“我问你们,你们都是甚么人?” “小人……小人只是农户。” “小人是渔民……” 这些子刺客,都不是甚么大有来头之人,只是一些习过武的普通百姓罢了。 刘非又问:“我再问你们,灵童到底是甚么人?” 那农户战战兢兢的哭咽:“小人……小人家中欠了许多财币,也是走投无路,听说了灵童救苦救难,就……就想求一求灵童。灵童他……他赐了小人一杯茶饮,说是可以消灾去厄。” 农户饮了茶水之后,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果然消灾去厄,好用得很,他也不去还财币了,也不去耕种了,便一心一意的追随着灵童。 农户道:“那、那灵童还有许许多多的追随者,都是像小人一般的……忠于灵童,小人……小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他的容貌,他披着……披着一件白色的斗蓬,雪白雪白的,从头兜到脚,根本……根本看不清容貌啊!” 刘非似乎发现了重点,道:“他……并非是个孩子?” 农户使劲点头,道:“不是不是!不是孩子!是个看起来身材瘦高的男子。” 灵童,并不是孩童,刘非险些被当地的官员给误导了。当地的官员听说有灵童作乱,甚么也没闹清楚,便开始抓孩子,打算把所有的孩子抓起来一刀切,便可以糊弄过去,哪知晓,其实灵童转世的灵童,根本不是孩童。 三人审问了一遍,那些刺客都是普通人,他们的武艺本就不好,但经过这么一闹,舍粥的现场人又多,许多人都知晓灵童神军一事,灵童之事便更是坐实了。 刘非沉声道:“这些人,合该是那个灵童派来散播舆论之用。” 梁错冷笑道:“简直狡诈。” 梁错让梁翕之带人,按照那些农户、渔民所说,去曾经见过灵童的地点搜查,或许能搜查出甚么端倪。 “义父父!” 刘非走出圄犴没看多远,便听到奶声奶气的喊声,紧跟着一个小豆包,哒哒哒的跑过来,给了刘非一个大抱抱。 刘非将他抱起来,道:“脩儿,义父不在,有没有乖乖用饭?” “嗯嗯!”脩儿使劲点头,乖巧的道:“脩儿有乖乖用饭,吃了好——大一碗呐!” 刘非笑道:“真乖。” 晁青云从远处走过来,道:“太宰。” 刘非道:“青云大哥,可寻到脩儿的家人了?” 刘非托付晁青云去寻脩儿的家人,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,刘非想知晓,脩儿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。 晁青云摇了摇头,道:“附近的百姓,都只见得脩儿跟着他的父母,兴许是没有其他亲人了。” “太宰!太宰!” 梁翕之大步跑过来,道:“太宰!大喜事啊!” 梁翕之奉命去查灵童,只是他刚到门口,便折返了回来,道:“门外!门外!脩儿的叔叔找来了!” “甚么?”刘非道:“脩儿的叔父?” 晁青云刚说脩儿好似没有其他亲人,没成想他的叔父便找来了。 刘非让脩儿的叔父进来,便见到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,身材高大,肩膀宽阔,据说是山上的樵夫,这身材不像是樵夫,倒像是个练家子。 脩儿的叔父自称名唤牧山,听说脩儿在此处,特意来寻。 那牧山看起来是个端正老实之人,道:“脩儿,是叔叔,你还记得叔叔么?” 脩儿窝在刘非怀里,一时有些害怕,缩了缩脖子,反手抱住刘非的手臂,把小脸蛋儿埋在刘非的肩窝上。 “脩儿?”刘非安抚的道:“此人可是你叔叔?” 脩儿眨巴着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 牧山道:“草民一直深居在山上,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侄儿一面。” 他说着,又对脩儿道:“叔叔回来了,以后不会再叫你受苦。” 脩儿眼巴巴的看着牧山,咬着手指,道:“苏苏……?” 牧山是不是脩儿的叔父,还要派人去查,于是刘非暂时将牧山留在府署之中,自己忙碌之时,便让他陪着脩儿,也免得脩儿年纪太小,一个人待着发生甚么意外。 第468章 刘非要忙碌灵童的事情,粥场还要继续舍粥,便将脩儿交给牧山暂带。 牧山领着脩儿在府署的花园里顽耍,脩儿捡了一些落叶,交给牧山,牧山的手很巧,将落叶叠起来,叠成了一只小兔子。 “哇——”脩儿十足惊喜,欢心的道:“兔兔!兔兔!” 就在此时,刘离正好远远的经过,牧山叠小兔子的动作瞬间顿住了,他的目光带着一股复杂,怔怔的凝视着刘离的背影。 “兔兔?”脩儿见牧山突然不动了,尤其奇怪,歪头道:“叔叔?” 牧山这才回过神来,道:“甚么?” 脩儿指着牧山手中的兔兔,瘪嘴道:“兔兔,瘪了。” 牧山低头一看,方才不留神,竟然将小兔子的耳朵捏瘪了,连忙将耳朵捋顺,交给脩儿,道:“给你。” “兔兔!”脩儿又欢心起来,爱惜的抚摸着兔兔的耳朵,眨巴着大眼睛道:“叔叔,你认识那个大哥哥嘛?” 牧山一愣,道:“为何如此说?” 脩儿歪头道:“叔叔总是盯着大哥哥看,脩儿知晓,那是义父父的哥哥!” 牧山没有回答,而是抚摸着脩儿的头发,道:“脩儿乖,叔叔再给叠只小兔子,好不好?” “好——”脩儿奶声奶气的点头。 刘非在粥场舍粥,被扰乱的粥场又重新平复下来,只是吃粥的人实在太多,一时间根本忙碌不过来。 “郎主,粥水见底了,怕是不够舍的。”方思道。 刘非一看,果然,粥水不够了,刘离方才离开了粥场,就是去添加粥水的,不知为何去了这般久还不回来。 刘非道:“方思,你在这里看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 “是,郎主。” 刘非离开粥场,进了府署大门,准备去寻刘离,正好看到了在花园顽耍的脩儿。 “义父父!”脩儿哒哒哒跑过来,举着小兔子道:“小兔兔!兔兔!叔叔给脩儿编的!” 刘非笑道:“真好看,脩儿好好顽,义父还有其他事情要忙。” “嗯嗯!”脩儿十足乖巧,点点头。 牧山主动道:“太宰是有甚么事情要忙,不知草民可否帮忙?” 刘非道:“你方才一直坐在这里?可看到了刘离?” 牧山点头道:“刘君子往膳房的方向去了。” “膳房?”刘非道:“一直没回来?” 牧山道:“草民一直坐在这里,的确只见到刘君子前去膳房,并未回来。” 二人正在说话,突听有人高喊:“不好了!!不好了!” “膳房着火了!” “失火了!快救火啊——” 刘非心头一震,道:“不好,刘离还在里面!” 牧山眼睛一眯,反应更快,动作迅捷,仿佛一头猎豹,立时冲向膳房的方向。 膳房冒着浓烟,火光四起,府署的仆役都在救火,抬着水桶过来,但膳房之中都是易燃之物,不知是不是遇到了油腥,火焰巨大,愈演愈烈,瞬间便要将整个膳房燃烧殆尽。 “刘君子还在里面!” 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!” 牧山冲过来,左右看了一眼,抢过仆役的水桶,“哗啦!”一声,将水浇在自己身上,不顾一切的冲入火海之中。 刘非跑过来之时,便听到仆役的大喊:“火势太大了!别进去啊!” “这个人是狂徒么,他冲进火海了!” 只是牧山根本不听仆役的劝阻,头也不回,义无反顾的扎入火焰之中,很快被大火吞噬,甚么也看不清了。 牧山冲入膳房,四周浓烟密布,根本看不清景象,牧山大喊着:“刘离!!刘离!” “咳……咳……” 似有若无的咳嗽声,十足微弱。 牧山警觉异常,敏锐的捕捉到那咳嗽的声音,顺着声音冲去,果然看到有人跌倒在地上。 是刘离! 刘离昏迷着,完全没有意识,但是被浓烟一呛,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。 牧山冲过去,一把抱起刘离,快速得检查了一番,刘离没有外伤,但昏迷不醒,且体温稍高,似是害了病,正在发热。 牧山当即打横抱起来刘离,快速折返。 嘭—— 膳房被灼烧,木屑兜头砸下,牧山下意识将刘离护在怀中,用自己的后背保护刘离,他被砸的狠狠踉跄了一下。 “唔……”似乎是因着这么一震,刘离竟慢慢睁开了眼睛,有些清醒。 牧山抱着他,道:“刘离!醒一醒!别睡,我现在就带你出去!” “刘离!” “刘离,醒一醒……” 刘离勉强睁开眼目,他甚么也看不清楚,一时发觉自己被脩儿的叔叔牧山抱在怀中,一时又有些迷茫,浓烟与大火迷住了视线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,让他留恋,又令他憎恨的体温,还有那低沉焦急的嗓音。 刘离气若悬丝的道:“梁……任之。” 说完,头一歪,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。 第133章 占有欲 刘非紧紧的盯着冒火的膳房, 突然眼神一亮,道:“刘离!” 是牧山抱着刘离冲出来了! 牧山的背上有烧伤的痕迹,衣裳都破了, 皮肤斑斑驳驳,蒙着一层黑烟, 抱着刘离冲出来,焦急的道:“医士!快寻医士!刘离他昏过去了,还在发热!” 第469章 医士早就在旁边等候,赶紧将刘离抬起来, 送到屋舍医治。 刘离很快悠悠转醒,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, 迷茫的道:“怎么……怎么回事?” 刘非担心的道:“还问怎么回事,你自己在发热,不知情么?” “发热?”刘离有些迷茫。 他方才见粥场的粥水不够了, 便去膳房让膳夫们准备一些粥水,但后来不知怎么的, 竟有些头晕目眩,浑身无力, 瞬间便昏死了过去, 一点子意识也没有。 膳房失火,刘离根本不知情,那时候他已经昏迷了过去。 刘离的眼眸微动, 似乎在回忆甚么,突然道:“梁任之!梁任之在何处?” “梁任之?”刘非奇怪。 刘离在四周目询,道:“我方才隐约看到了他, 就在火海之中。” 刘非叹气道:“甚么梁任之?他早就逃跑了,难道你忘了?方才在火海中救了你的人, 是脩儿的叔叔牧山。” 刘离这才看到了牧山,对上牧山那双担忧关切的双目,心头一震,猛地想了起来,是了,在火海中看到的那个人,是牧山,而不是梁任之。 但不知为何,浓烟密布之时,刘离竟是将牧山,认成了梁任之,总觉得他的怀抱,他的嗓音,都和梁任之一模一样,别无二致…… 刘离沙哑的道:“多谢你救了我性命。” 牧山道:“刘君子无事便好。” 刘离看到了他手背的烧伤,道:“你也受伤了,快让医士看一看。” 牧山抬起手来看了一眼,道:“无妨,都是小伤。”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:“在山上砍柴狩猎之时,总是受伤,这些小伤都不必放在心上。” 医士上前来给牧山医看伤势,兹丕黑父低声道:“太宰,借一步说话。” 刘非有些奇怪,立刻跟着兹丕黑父离开了屋舍,来到外面的屋檐之下。 兹丕黑父蹙眉道:“太宰,刘君子的发热,并不是害了风邪所致。” 如今天气越来越凉,刘离的身子骨一向文弱,近些日子又忙碌,若是真的害了病,其实也在常理之中。 但兹丕黑父道:“是中毒所致。” “甚么?”刘非眯眼道:“你说刘离中毒了?” 兹丕黑父点头,笃定的道:“臣可以肯定,绝对是中毒所致。” 刘离去了膳房一趟,突然发热晕倒,若不是昏迷,膳房着了那么大的火,刘离肯定能提前察觉,提前跑出来,也不会被困在膳房之中。 兹丕黑父道:“这种毒并不致命,但看起来仿佛发热,能令人昏迷不醒。” 刘非沉声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想要杀死刘离,伪装成意外的模样?” “正是。”兹丕黑父道:“怕就是如此了。” 刘非的眼神更是深沉,道:“刘离中的毒,可有解?” 兹丕黑父道:“等刘君子发热退下,便可痊愈,不需要特别的解药。” “那便好。”刘非松了口气。 刘离醒来了一会子,很快抵不住困意,沉沉的睡了过去。 医士们都退出了屋舍,屋舍中唯独剩下牧山。 牧山守在榻边上,静静的凝视着沉睡中的刘离,等了许久,这才抬起手来,轻轻的抚摸着刘离的面颊,道:“幸亏你没事。” 刘离并没有醒来,双眉微蹙,似乎被梦魇困扰着,昏睡之中都不踏实,微微摇头,口中呢喃着甚么。 牧山低头去听,便听到刘离轻声道:“梁……梁任之……” 牧山浑身一震,眼神复杂的看着刘离,轻轻托着刘离的面颊,在刘离的唇角落下一吻,沙哑的道:“我会一直守着你,护着你,直到……你不需要我之时。” 梁错听说膳房失火,刘离险些烧死在膳房之中,赶紧赶过来探看,在半路上遇到了刘非。 刘非将刘离是中毒昏厥,这才险些烧死在膳房之中的事情说了一遍。 梁错沉下眼目,道:“竟有人要害长辈?如今是多事之秋,你也要小心一二才是。” 刘非点点头,梁错似乎想起了甚么,又道:“对了,梁翕之回来了。” “如何?”刘非问道:“可查出了灵童的端倪?” 梁错摇头,道:“这个灵童,十足的谨慎,接触过他的人都没见过灵童的容貌。” 其实这也不算奇怪,毕竟人家是灵童,而被诈怖的子民,都是一些普通的百姓,没读过甚么书,完全没有文化,一听说是灵童,就信了五六分,又饮了类似于君子醉的茶,神志恍惚,一下子就信了十成十,只觉得灵童是尊贵的仙人,凡夫俗子是不能直视其容貌的。 刘非如有所思的道:“这个灵童,如今派出来的只是一些小喽啰,怕是还会有其他的动静……” 刘非和梁错去探看了刘离,刘离还在昏睡,牧山主动提出,自己也没甚么其他事情可以做,便留下来照顾刘离。 除了灵童之事,还有南巡之事需要梁错忙碌,梁错呆了一阵子,没等刘离醒过来,又匆忙的离开,去处理政务了。 夜幕降临,刘离昏睡了半日,这才终于醒过来。 “醒啦醒啦!”脩儿惊喜的道:“义父父!叔叔!大哥哥醒啦!” 脩儿主打一个各叫各的,虽然叫法十足诡异,但不妨碍刘非和牧山听懂。 刘非赶紧放下手头的文书,牧山正好续了热水从屋舍外面走进来,二人连忙围拢在软榻边上。 第470章 “刘离?”刘非轻声道:“你醒了?” “嗯……”刘离浑身软绵绵的,没有力气,仿佛大病初愈,犹似中毒之后的症状。 “好些了么?”刘非询问。 刘离轻声道:“好些了,只是有些无力。” 牧山将羽觞耳杯倒上热水,道:“刘君子,饮些水罢。” 刘离昏睡良久,的确渴了,嗓子沙哑的厉害,但他浑身无力,根本无法起身,牧山赶紧走过来,扶住刘离,让他半靠在自己怀中,给刘离喂水。 刘离靠在牧山怀里,目光一震,瞥了牧山一眼,这感觉…… 这感觉好熟悉,仿佛火海之中的怀抱,就好似……好似梁任之一般。 “咳!咳咳……”刘离一个走神,竟然呛了水。 牧山赶紧给他擦水,道:“没事罢?别着急,慢慢饮。” 刘离只是一时走神,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,道:“多谢。” 饮了水,牧山扶着刘离躺下,给他盖上锦被。 刘离道:“天色如此夜了,你们都回去歇息罢。” 明显有人想要刘离的性命,刘非哪里能放心刘离一个人? 牧山则是道:“太宰回去歇息罢,这里有草民守着。” 刘非有些迟疑,牧山道:“草民留在府署,也帮不上甚么忙,如今正好照顾刘君子,太宰放心回去歇息罢。” 刘非虽然不清楚牧山的底细,不过他冲入火海,不顾性命的相救刘离,看得出来对刘离绝对没有恶意。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那便劳烦你了。” 牧山道:“并不劳烦。” 刘非离开了刘离的屋舍,不知梁错那边忙完了没有,便没有回自己的屋舍,而是往梁错下榻在府署的主屋而去。 梁错忙碌了一整天,终于是忙完了政务,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。 “陛下,”寺人道:“热汤已经备下。” 梁错起身,来到屋舍的内间,没有让人伺候,寺人和侍女全部退下,只留下梁错一个人。 他慢条斯理的退下衣裳,将衣裳搭在地屏之上,埋入浴桶,准备沐浴就寝。 梁错用热水打湿自己的脸面,不知刘非此时睡了没有,如此深夜,梁错也不好去打扰,若真是睡了,岂不是搅扰了刘非的安眠? 吱呀—— 踏踏踏…… 有人走进了屋舍,没有经过通传,径直入内。 梁错十足警觉,立刻回头,一双狼目眯起,戒备的盯着来人。 “刘非?”梁错看到来人,瞬间放下了警戒,道:“这么夜了,你还未歇息?” 梁错说着,目光一动,惊讶的道:“你这穿的是……” 走进屋舍的刘非,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衣。 如今已然入秋,天气转凉,虽偶尔还会觉得闷热,但早晚的气温十足寒凉,尤其是后半夜,湿气浓重。 刘非却只穿着一袭纱衣,衣衫里面空空如也,一眼便可看透。 梁错微不可见的蹙眉,刘非便是如此一路走来的?这岂不是要被旁人看光? 刘非展了展袖袍,将自己的身材毕露无疑,不知为何,今日的笑容十足妩媚,甚至带着一股浓浓的讨好,道:“陛下不喜欢么?” 梁错道:“你身子弱,夜里天凉,这样怕是要害风邪的。” 刘非笑盈盈的走过来,步伐很是轻快,来到浴桶旁边,绕了一圈,伸手抚摸着梁错的面颊,道:“陛下……你看我,好看么?” 梁错更是奇怪,今日的刘非好生古怪,刘离还在生病,按理来说,刘非十足担心他这个哥哥,怎么会突然穿成这样,半夜三更的来到自己这里? 梁错道:“刘非,你可是有甚么事?” 刘非咯咯一笑道:“有甚么事?自然是……想与陛下亲密。” 他伸出白皙细腻的手掌,鞠了一把水,轻轻的泼洒在梁错的面颊之上。 梁错感觉到水珠洒在自己的脸面上,又是蹙了蹙眉。 “陛下——”刘非拉长了声音,无比的娇媚,伸手环住梁错的脖颈,主动献上唇瓣。 就在那双红唇,即将贴上来之时,梁错突然侧头,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,眼神凌厉,呵斥道:“你不是刘非,你是谁?” “嗬!”那人被掐得一阵窒息,颤抖的道:“陛下,我……我是刘非啊……陛下……” 梁错笃定的道:“你不是刘非。” 梁错了解刘非,刘非的秉性有些个冷淡,又有些个“古怪”,绝对不会穿成这样,还面带讨好,即使梁错乃一国之君,一朝天子,刘非亦不会如此。 梁错刚说完这句,突然举得浑身发软,掐住伪冒者的力气不由自主的放松,手臂一软,哗啦一声,竟无力的落回了温汤之中。 “哈哈哈!”酷似刘非之人大笑起来,道:“是不是感觉浑身无力?药效发作了。” 梁错心头一震,自己被下药了? 酷似刘非之人重新做了一个掬水的动作,笑道:“绕指柔。” 绕指柔? 那不是兹丕黑父研制出来的迷药么?之前刘非给梁错用过,会令人全身无力,但不会失去意识。 酷似刘非之人欣赏着梁错无力的模样,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,笑道:“陛下,我就是刘非啊,你看看清楚,我是不是刘非……” 那人将面容凑到梁错跟前,让梁错仔仔细细的查看。 第471章 与刘非一模一样的面容,简直一般无二,只是…… 神情一点子也不一样。 酷似刘非之人喋喋而笑,道:“陛下,你还记得么?当年,在北燕的猎场,你救过我……” 梁错蹙眉,他想要努力的提起气力,但是身体一点子反应也没有,仿佛躺在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 北燕猎场? 梁错眼神一动,自己只有幼时,随同君父出使过一次北燕,哪里救过甚么人? 那酷似刘非之人幽幽的道:“如不是那时你拼死救我……我早就被野兽咬死了!你救过我,我自然要报答你。” 梁错不知那人在说甚么,只觉得对方疯疯癫癫,奇奇怪怪。 酷似刘非之人又道:“等我做了天下之主,便将你留在我的身边,可好?” 梁错眼眸一动,天下之主? 那酷似刘非的人展开手臂,自言自语的道:“很快,无论是大梁,还是北燕,或者已然亡国的南赵,便都是我的了,届时……让你做我的帝后,如何?” 梁错浑身无力,沙哑的道:“你是……灵童?” “哈哈哈!”酷似刘非之人大笑不止:“灵童!灵童!我喜欢这个名字,要比影子的唤法,强得多!” 影子? 梁错脑海中一片混乱,根本听不懂那人在说甚么,如此颠三倒四,毫无条理,仿佛一个疯子、狂徒! 酷似刘非之人道:“放心,你对我有恩,若不是那时你救了我,我早就不在人世,我不会杀你的……我怎么舍得杀你?我要将你囚禁在我的身边,让你日日夜夜的陪伴着我,你若是想要逃跑,我便打断你的腿,好不好?” 刘非来到主屋门口,路过的寺人惊讶道:“太宰?您……您不是刚才……刚才进去了么?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我刚才进去过?” “是啊!”那寺人一脸迷茫,道:“小臣分明看到太宰方才进了屋舍,陛下吩咐过,太宰前来,无需通传,所以小臣并没有通传……” “不过,”寺人道:“太宰方才穿的,不是这身衣裳。” “糟了。”刘非眼眸一动,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之人,便是刘离了。 但刘离卧病在榻,根本不可能来见梁错,那就只有…… “影子……”刘非喃喃一声,拔步冲入屋舍。 嘭—— 屋舍大门被撞开,里面的人一惊。 刘非与那身着纱衣,酷似自己之人打了一个照面,对方“啧”了一声,面露厌烦,道:“坏我好事!” 说完,一个蹿升,直接越过户牖冲了出去。 “来人!”刘非大喊:“抓刺客!” 倪豹带着人在外面巡逻,听到刘非的喊声,立刻带兵追上去。 刘非并没有追出屋舍,而是哐一声撞上户牖,回头去看梁错。 梁错浑身无力,靠在浴桶之中,他正在沐浴,自然没有穿衣裳,刘非一看,心中登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。 梁错这个样子,岂不是被方才之人看光了? 刘非走过来,凝视着梁错,幽幽的道:“他方才……都做了甚么?” 梁错无力的道:“他给朕下了绕指柔。” “还有呢?”刘非的表情十足危险,慢慢眯起眼目道:“他摸你了么?” 梁错凝视着刘非的双目,心窍狠狠一震,沙哑的道:“他摸了朕的脸。” 刘非的手掌应声托住梁错的面颊,轻轻的摩挲,道:“还有呢?” 梁错道:“他还想亲朕。” 刘非的目光瞬间充满了不悦,道:“他亲到了么?” 梁错道:“没有。” 罢了又道:“刘非,你是在吃味儿么?” 刘非不理解甚么是吃味儿,但心头很是不爽俐,道:“他还做了甚么?” 梁错不能动弹,目光凝视着刘非,道:“他还说了许多奇怪的话,疯疯癫癫,说在北燕猎场朕救过他。” 是他……刘非心中暗道,果然是他,那个影子。 梁错幼年便识得刘非,但刘非没有记忆,刘离也不记得,如此一说来,刘非和刘离还少了一部分记忆,刘非试想过,说不定会出现第二个影子。 没成想竟然是真的。 方才那个酷似刘非之人,就是刘非的第二个影子! 哗啦—— 刘非突然一动,和衣迈入浴桶之中,便坐在梁错的怀中。 梁错的脸面上闪过一抹吃惊,对上刘非占有欲肆意的目光。 刘非搂住他的脖颈,慢慢靠近梁错的耳畔,轻声道:“你是我的。” 刘非的眼眸染上了一丝情动,低下头来,主动吻上梁错的嘴唇,梁错无法动弹,任由刘非亲吻,仿佛受了蛊惑一般,吐息陡然急促起来,有些子受宠若惊,沙哑的道:“朕自然是你的……” 第134章 哥哥 “抓刺客!” “快!去那边, 抓住他!” “别让他跑了……” 刘离还在昏睡,牧山坐在软榻边上守着,突听一阵喧闹, 打破了黑夜的平静。 牧山警觉的眯起眼目,转头看向屋外, 火光瞬间燃起,将黑夜打得犹如白昼一般明亮,巡逻的士兵开始朝着一个方向奔跑,一拥而上。 牧山看了一眼榻上的刘离, 刘离没有醒来,牧山不能贸然离开, 他稍微推开一些窗缝朝外看去。 第472章 便见到就在士兵们突袭之后,一抹白影突然闪现,出现在黑暗之中, 冷笑一声:“一群庸狗。” 牧山的眼目一眯,那个白影, 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衣,打扮的极其风尘怪异, 但他的容貌, 竟然和刘非刘离一模一样! 白影冷笑着,大摇大摆朝着刘离的屋舍而来,显然不知牧山就在屋舍之中。 吱、呀—— 屋舍的大门被纱衣之人推开, 与此同时,牧山突然发难,“嗤——”一声, 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剑,刺向那纱衣之人的面门。 “啊!”对方大叫一声, 吓得连连后退。 他的武艺显然不如牧山,震惊的道:“是你?” 他似乎认识牧山,牧山幽幽的道:“影子……” 纱衣之人仿佛在与牧山打哑谜,道:“果然是你!” 这时候士兵的脚步声又开始接近,那纱衣之人调头便跑,牧山本想去追,但稍微停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软榻上昏睡的刘离,并没有离开屋舍,一直守在刘离身边。 “抓刺客……” “这边!” 嘈杂的喊声还在继续,就在这混乱的嘈杂声中,主屋之内,热汤散发着袅袅的热气。 刘非伸手搂住梁错的脖颈,慢慢向浴桶中坐去,梁错中了绕指柔,无法动弹分毫,但他的表情明显变得狠戾起来,眼神阴鸷,一双狼目绽放着光彩,仿佛想要食肉的野兽。 刘非对上他的眼眸,心窍波动,突然顿住了自己的动作,梁错立刻变得躁动起来,沙哑的道:“刘非……” 刘非的额角滚下汗水,却只是轻笑一声,道:“梁错。” 梁错头一次听到他这般唤自己的名字,不是陛下,亦不是天子,一股说不出来的躁动再次袭来,只恨自己现在还是无法动弹,否则岂能容刘非这般肆意嚣张? 刘非贴在他耳侧,轻声道:“唤哥哥。” 梁错眼目充血,诧异的看着刘非。 刘非吐出一口热气,明显感觉到梁错的战栗,重复道:“唤哥哥。” 梁错不知他为何如此执着,虽梁错的年纪的确比刘非年轻一些,但梁错可从未唤过谁哥哥,又是如此时刻,这样的叫法莫名令人羞耻。 刘非自然执着,因着方才那个酷似自己的纱衣之人,分明就是自己的另外一个影子。 而这个影子,是刘非和刘离都忘却的记忆产物。 梁错幼年前往过北燕出使,曾经见过刘非,那时候合该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,且在猎场之时,梁错救过刘非,若不是梁错,刘非早已身死,哪里还有后面的事情? 梁错为了救刘非身受重伤,等醒来之时,北燕四皇子已然被野兽杀死,而梁错也因着重伤而失忆。 刘非还记得,梁错喝醉之时,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一直管北燕四皇子唤作大哥哥,刘非很喜欢这个称呼。 刘非第三次重复,道:“梁错,唤哥哥。” 梁错实在忍无可忍,不知是热汤的水珠还是滚烫的热汗,从梁错的额头流下来,打湿了他的鬓发和眼睫,双眼赤红,布满血丝,沙哑的道:“哥哥……” “真乖。”刘非的唇角露出一抹餍足的笑容,主动贴上去道:“给你一些甜头。” 梁错的吐息急促,突然紊乱起来,眼珠子更是血红一片,似乎在忍耐着甚么,又重复道:“哥哥,哥哥……” 刘非突然惊呼一声,睁大眼眸,诧异的道:“你?” 只见方才还浑身无力的梁错,竟然突然动了,起初只是稍微一动,但很快,迅速的恢复了力气,一把抱起刘非。 绕指柔的药效失效了,比上一次要快得多,恐怕是梁错的体质太好,已然对绕指柔有了抵抗力。 哗啦! 梁错抱着刘非,从热汤中猛地站起来,将人按倒在软榻上,危险的眯着一双狼目,沙哑的道:“这么喜欢朕唤你哥哥?那今日晚上,可要听个够……” 刘非混浑浑噩噩的睡过去,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几时昏睡过去的,感觉疲累的连一根手指头也抬起不起来。 阳光撒入府署的主屋,洒在刘非的眼眸之上,刘非困倦的嘟囔了一声,梁错已然醒了,看着他懒睡的模样,轻笑一声,抬起手来遮住阳光,让刘非继续安睡。 刘非又睡了一小会儿,翻了个身,主动靠进梁错的怀中,搂住他劲瘦的腰身。 “嗯……”刘非稍微一动,立时感觉腰肢酸疼,一个激灵便睁开了眼目。 “醒了?”梁错挑眉。 刘非定眼去看梁错,梁错的唇角破了,脖子上一块红色的咬痕,还有锁骨上、手臂上,遍布着吻痕,那都是刘非昨日里留下来的,一面执着的留下痕迹,还一面说梁错是自己的。 刘非默默的倒抽一口冷气,昨日自己被气昏了头,一时失去了理智,竟然做了这般多羞耻之事。 一想到昨日之事,刘非眯起眼目,道:“陛下昨日与那个刺客,当真没有发生甚么?” 梁错笃定的道:“自然!” 梁错又道:“昨日的刺客到底是何人?为何与你生得如此相似?他自称是灵童,而且……说朕救过他,朕不记得何时救过他。” 刘非陷入了沉默,果然,灵童是北燕四皇子,但并非刘非本人,而是刘非的另外一个影子。 刘非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非有事去寻刘离,先走了。” 第473章 他掀开锦被便要起身。 “刘非小心。”梁错出声提醒,昨日刘非实在太热情了,十足的主动,且不知餍足,今日身子定然受不得。 果不其然,刘非刚一动,膝盖一软,双腿无力,险些摔下软榻。 梁错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肢,将人捞住,道:“小心。” 刘非的脸色可没有昨夜自然,稍微咳嗽一声,道:“没、没事……” 说完,赶紧披上衣裳,逃跑似的走了,耳根子还是红的。 梁错看着刘非的背影,不由笑起来,似乎有些子意犹未尽。 刘非先去洗漱更衣,把撕烂的衣裳退下来,换了一件体面的衣裳,这才去寻刘离。 刘离已然醒了,精神头恢复的不错。 刘非担心的道:“昨夜府署遭了刺客,你可有事儿?” “刺客?”刘离一脸不解,昨日自己睡得很好,不曾听闻甚么刺客。 牧山道:“昨夜的确遭刺客,不过刘君子睡得沉,我便没有打扰他。” 刘离皱眉道:“刺客如何了?” 刘非摇摇头,道:“狡猾的紧,被他逃跑了。” 刘离又问:“那刺客是甚么人?” 刘非没有立刻说话,牧山会意道:“我去膳房看看,这会子汤药合该快熬好了。” 牧山主动离开了屋舍,屋舍中只留下刘非与刘离二人。 刘离道:“神神秘秘的,到底是甚么人?” 刘非沉声道:“是我的另外一个影子。” “甚么……”刘离并非没听清,而是过于震惊。 刘非的另外一个影子,还是出现了…… 刘非道:“他便是那个灵童。” 刘离点点头,道:“他与你生得一模一样,若是自称灵童转世的北燕四皇子,估计没有几个人会发现端倪。” 刘非若有所思,道:“从赵歉堂的影子和梁任之看来,影子是杀不死的,便算是死了,也可以死而复生……” 提起梁任之,刘离的眼神瞬间暗淡下来。 刘非继续道:“那么想要除掉那个灵童,难道只有等我恢复记忆?” 赵歉堂坠入水中,险些被溺死,高烧不断,突然便想起了自己失忆的内容,如此一来,他的影子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,再也无法叫嚣。 “可是……”刘非看向刘离,微微簇起双眉,道:“可我若是恢复记忆,那你呢?” 刘离呢?刘离也是刘非的影子,一但刘非恢复记忆,那么刘离怎么办,也会如同另外一个影子一样,灰飞烟灭,消失的无影无踪…… 刘离握住刘非的手掌,轻轻的拍了两下,似乎是在安慰,道:“”我来到这里,便是为了你,为了不让你再吃苦,为了不让你再受伤,无论令我做任何事情,我都心甘情愿,更何况……我本就不属于这里,我死了三十九次,死亡对我而言,已然是家常便饭,没甚么可惧怕的。” 刘非的眼眸有些酸涩,反手握住刘离的手掌,道:“我不会让你出事。” 刘离一笑,道:“谢谢你。” 粥场还在继续舍粥,刘离身子不好,将养了几日之后终于恢复了起来,便与刘非一同前往粥场。 那日闹了灵童神军之后,子民们多少都会谈论一些,但也只是谈论了几日,那些闹事的灵童神军,远远不如舍粥来得实在。 刘非帮忙舀着粥水,突听排队的人群骚乱:“怎么回事!” “抢吃的了!” “放手!放手!这粥水是我儿子的!” “你这么大一个人,竟然与孩子抢吃食!你要不要脸?!” 排队的子民本就多,很容易发生意外和踩踏,倪豹一直在带着士兵巡逻,维持秩序,这面突然闹起来,瞬间变得混乱。 刘非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 刘离道:“小心一些。” 刘非点点头,冲着骚乱走过去,道:“发生了甚么事情?” 子民们见到太宰亲自前来查看情况,连忙控诉起来。 其中一个中年女子,领着一个小孩子,道:“太宰!这粥水是我儿的!我儿刚刚排了大半日才排到了粥水,结果这个人,竟是上来便抢孩儿的吃食!你看看,他身强体壮的,做甚么不好,抢孩子的吃食,真真儿是不要脸!” 那个抢吃之人,被中年女子推倒在地上,他身材虽然高挑,但很瘦弱,不知是哪里来的难民,穿得破衣肮脏,脸上满是污泥,竟是看不到一丝一点的面容。 他倒在地上,膝盖被磕破了,因着无力,竟然无法从地上爬起来。 “太宰您看,他还在装!抢了旁人的吃食,好似旁人抢了他的吃食一般!” 刘非打量着那个难民,见他虚弱不像是装的,估计是饿惨了,才会突然出手去抢一个孩子的吃食。 刘非也不想让粥场变得混乱,便道:“看来只是误会,劳烦诸位排好队,不要推挤,粥场的粮食储备充足,都会分到粮食的,不必着急。” 他说着,微微蹲下来,对那难民道:“你受伤了,不若随本相前来,为你包扎一下伤口?” 那难民看了一眼刘非,这是他第一次抬头。 刘非对上他的眼眸,分明看不清他的面相,但那双眼眸,竟然意外的熟悉。 “你……”刘非一阵诧异。 难民似乎被烫了一般,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推开旁边围观的子民,仿佛被火烧了一样,踉踉跄跄的跑开,逃命似的跑了。 第474章 “刘非!”刘离大步赶过来,道:“发生了何事?” 他看到地上的血迹,紧张的道:“你可有受伤?” “刘非?刘非……” “嗯?” 刘离唤了好几声,刘非这才醒过神来,道:“甚么?” 刘离无奈的道:“我在问你,可有受伤?” “没有。”刘非摇摇头,目光还是注视着难民离开的方向。 刘离奇怪的道:“你怎么了?因何发呆?” 刘非若有所思的道:“那个难民……眼神好似一个人,只是……他合该身在北燕,怎么会来到这里?” 刘离追问道:“到底像甚么人?” 刘非迟疑的道:“北燕天子,燕然。” “燕然?”刘离是刘非的影子,自然知晓燕然是谁。 燕然不只是北燕的天子,还是刘非的弟弟,同父异母的弟弟。 刘离道:“燕然乃是北燕天子,怎么会出现在此处?而且我观刚才那难民的背影,瘦骨嶙峋,与燕然的身影,也不太相符。” “是啊,”刘非点点头,喃喃的道:“或许是……我看错了罢。” 粥场出现了个小插曲,之后便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。 到了黄昏,粥场收工,刘非与刘离便回了府署,折腾了一整日,累的也是够呛,就准备洗漱休息了。 刘非疲惫的推开屋舍大门,一眼便看到了梁错。 梁错坐在席上,微笑道:“回来了?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陛下怎么在这里?可是有甚么事情吩咐臣去做?” 梁错笑道:“自然不是,这不是怕你忙完之后,看不到朕,便会吃味儿么?” 刘非:“……” 刘非沉默了片刻,道:“臣没有吃味儿。” 梁错挑眉,道:“好好,你没吃味儿,是朕比较粘人,喜欢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嗓音顿了顿,来到刘非身边,附身在他耳侧低沉的道:“喜欢粘着哥哥。” 梆梆! 刘非的心窍狠狠一跳,仿佛擂鼓一般。 “哥哥,”梁错微笑:“喜欢朕这般唤你么?” 刘非感觉浑身酥酥麻麻的,梁错仗着自己年轻,仗着自己俊美,完全便是粘人的小奶狗模样,这是谁受得了? 刘非没说话,眯了眯眼目,抬手搂住梁错的脖颈,主动吻在梁错的唇上。 梁错简直受宠若惊,自从昨日唤了哥哥之后,梁错便发现了,刘非好似很喜欢自己这么唤他,于是今日便来实验实验,没成想真的成功了,简直百试不爽。 “哥哥,”梁错轻声道:“去榻上?” “嗯……”刘非轻轻的答应了一声,声音仿佛小小的鸿毛,却瘙痒着梁错的心窍,令他血液沸腾。 梁错一把抱起刘非,便在此时,突听“叩叩叩——”的敲门声,倪豹的嗓音大喊:“太宰!陛下在么?大事不好!十万火急!” 刘非和梁错均是一阵沉默,刘非觉得,如果不应门,倪豹那天生神力的手劲,很快便会将门板拍下来。 梁错蹙眉道:“何事?” “陛下!”倪豹的嗓音着急的道:“十万火急!是北燕的急兵,前来报信!” “北燕?”梁错奇怪。 梁错整理了一下自己与刘非的衣襟,快速打开门,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。 除了倪豹之外,门外还站着一个浑身染血的黑甲武士,看那武士的介胄制式,正是北燕的兵马。 咕咚! 那北燕士兵双膝一曲,跪在地上哐哐叩头,嘶声大喊着:“梁主!!请求梁主出兵!” 梁错蹙眉,沉声道:“发生了何事?” 北燕士兵道:“就在前些日,我大燕出现了一伙子灵童神军,横行无忌!那灵童更自称是已故的北燕四皇子转世,乃大燕宗室正统,竟……竟伙同大司马祁湛,毒杀了我大燕天子!” “甚么?”刘非心窍咯噔一声,道:“燕然死了?” 北燕士兵再也忍不住,嚎哭出声,道:“天子死得凄惨!还请梁主与太宰出兵,为寡君报仇啊!!” 第135章 是他负我! 灵童自称是已故的北燕四皇子转世, 联合了北燕大司马祁湛,暗中给燕然下毒,竟然毒杀了燕然, 如今北燕天子身死,一片大乱。 梁错蹙眉道:“大司马祁湛叛变?他归顺了灵童?” 北燕士兵笃定的道:“是!无错, 卑将亲眼所见,不敢欺瞒梁主!祁、湛!那个狼心狗肺的贼子!亏得天子如此信任于他,他竟做出如此下作肮脏之事,人人得而诛之!” 梁错似乎有些不相信, 毕竟祁湛一直跟随着燕然,当年北燕太宰, 也就是乔乌衣叛乱,还是祁湛力保燕然,护送燕然回国, 若是祁湛想要叛变,反了燕然, 当时祁湛就应该和乔乌衣联手,为何要力保燕然呢?这不合理。 再者, 乔乌衣的地位, 总比一个不知来头的灵童要强得多,祁湛选择灵童,简直是最为荒谬的做法。 刘非却陷入了沉思, 梁错不理解,但刘非可以理解。 因着灵童乃是自己的影子,换句话说, 灵童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,而祁湛或许分不出影子和自己的差异, 如此一来,或许祁湛便将那个灵童,当做了自己。 祁湛对北燕自然忠心耿耿,但他更加忠心的,是刘非。 若是刘非告诉祁湛,他想做北燕的天子,祁湛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反叛,将燕然拉下马来,换刘非上台,因着刘非才是北燕的四皇子,最为名正言顺的北燕天子继承人。 第475章 北燕士兵哭诉道:“卑将拼死杀出重围,便是想请梁主出兵,梁主!!灵童横行,遭难的不只是北燕,近日自称灵童神军的叛贼,已然进入了大梁,还请梁主,以大局为重,出兵剿贼,为寡君报仇!!” 梁错沉声道:“朕的大梁与北燕,乃是友邦,北燕出事,朕自然不会坐视不理。” 北燕士兵一听,狠狠松了一口气,因着太过疲累,竟昏厥了过去。 倪豹连忙试探他的鼻息,道:“只是晕过去了。” 梁错点头道:“派医士给他诊治,若是想要了解北燕的情况,还要问他。” “是!” 倪豹将北燕士兵带下去医士,梁错一直蹙着眉心,道:“这个灵童,自称是身亡的北燕四皇子转世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眯起眼目,眼眸一直在动,似乎在想甚么…… 灵童和刘非长得一模一样,还说梁错当年救过他一命,如今又提及北燕四皇子,梁错忽然想起来,自己救过一命的,不正是幼年结识的北燕四皇子么? 因着大梁与北燕的干系,一直不是太好,也就是从梁错和燕然这一代,才开始有所好转,早些年都是势同水火的,梁错又在北燕的猎场失忆,所以从北燕出使回来之后,梁错救过北燕四皇子之事,只字都未对旁人提起过,这是一个只有梁错知晓的秘密。 而现在,那个灵童却知晓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难道……他真的是当年那个北燕四皇子?” 刘非眯起眼目,沙哑的道:“他不是。” 梁错奇怪的看向刘非,刘非道:“灵童自称转世,不过是想要更好的控制舆论罢了。” 梁错点点头,道:“的确如此,哪里来的甚么转世?只是……他是如何说服祁湛,一同谋反的呢?” 要知晓在北燕,自从乔乌衣跟随刘非离开之后,祁湛的势力独大,已然是只手遮天的地步,加之燕然的宠信,那更是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 祁湛没有道理谋反,这般安逸的日子都不要了,却跟着一把子灵童神军造反,岂不是吃饱了撑的? 自然是因着,灵童和刘非长得一模一样。 刘非不方便告知梁错这些,沉声道:“陛下别忘了,那个灵童的手段,他给所谓的神军,吃的都是酷似君子醉之毒。” 梁错恍然,道:“是了。” 那些“神军”,其实都是一些普通的子民,不是渔夫,就是农夫,要不然是樵夫,毕竟灵童哪里一时间能招揽那么多士兵,还不都是杂牌? 但灵童给他们吃了君子醉之毒,这种毒能让人亢奋,甚至令人上瘾,躁动不安,产生幻觉,从而对下毒者,唯命是从。 刘非道:“非怀疑,那个灵童,给祁湛也下了这样的毒,否则他如何能确保操控祁湛?” 梁错沙哑的道:“灵童的事情闹得不小,等北燕的将士醒来,朕要好好的盘问一番……看来,这次的南巡盛典,注定不平静了。” 北燕出事,梁错便更是忙碌,连夜召集了手下的将士们廷议。 “这挨千刀的!”膳房里传来膳夫们的咒骂声:“怎么府署里还会混入小贼!” “就是啊,把咱们准备明日舍粥的粮食给偷了,都这般夜了,还要麻烦咱们重新准备!” “快准备罢,别抱怨了,若是粮食的数量对不上,明日粥场出了岔子,那是砍头的!” “唉——挨千刀的!不得好死!” 伴随着膳房里的抱怨声,一条黑影避开巡逻的士兵,踉踉跄跄的往前走,咕咚—— 一声闷响,那黑影跌倒在地上,“哗啦”一声,怀里有甚么东西散落了出来,洒了满地。 定眼一看,是白花花的米。 那些都是生米,洒在地上,混着尘土。 黑影手忙脚乱,慌乱的搓着地上的生米,将他们归拢起来,捧在掌心,深深的凝视着。 他的眼神混沌,喉结干涩的滚动,突然像是发疯了一般,将生米合着泥土往嘴里塞去。 “咳——咳咳咳……” 黑影被呛得咳嗽,眼泪瞬间被呛了出来,扑簌簌的流下,打湿了肮脏的面颊,泥污被眼泪冲刷之后,竟露出了他原本白皙的皮肤,因着缺乏血色,更显得苍白无力。 “大哥哥?”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,从后背传来。 那黑影一顿,戒备的回头,死死盯着身后的孩子。 站在黑影身后的,正是小包子脩儿。 脩儿睡到半夜,突然听到屋舍外面有些动静,还伴随着哭声,便推开门走出来。 脩儿眨巴着眼睛,看着那黑影,道:“大哥哥,生米是不能吃的,会拉肚肚!义父父说,要煮熟了吃!” 黑影麻木的看着脩儿,没有说话。 脩儿干脆走过去,蹲在黑影面前,用小肉手托住黑影的双手,呼呼的吹了吹他手心里的泥土,道:“大哥哥,你摔伤了,疼不疼?” 黑影还是没说话。 脩儿道:“大哥哥一定是饿了!脩儿知晓,脩儿以前,也吃不上饱饭,总是饿肚肚!但是有了义父父,便不一样了,义父父是很——好,很——好的人!天底下,最最最好的人!” 脩儿似乎想起了甚么,道:“哦,大哥哥,你等一等!” 他说着,颠颠颠跑入了自己的屋舍,很快又折返回来,手里托着一个承槃,将承槃塞在黑影怀中,道:“大哥哥,生米是不能食哒!这个给你吃!这是义父父给脩儿的点心,脩儿没舍得吃,大哥哥饿,大哥哥吃!” 第476章 黑影目光一动,死死盯着承槃中的点心,仿佛豺狗看到了腐肉,眼神贪婪又狠戾。 他一把抓住点心,往嘴里塞去,动作狠狠的,带着一股偏执。 脩儿吓了一跳,但很快伸出小肉手,轻轻拍着黑影的后背,道:“大哥哥,慢慢吃,还有呢。” “谁在那里?” 散了廷议已然是后半夜,刘非掌着灯,打算直接回屋舍去歇息的,半路却听到说话声,还在脩儿的屋舍附近。 刘非赶紧走过去查看,那黑影看到刘非,似乎被烫了一般,“嘭”将承槃扔在地上,调头便跑。 “哎鸭!”脩儿被撞了一下,跌坐在地上。 刘非听闻脩儿的惊呼声,赶紧跑过去抱起脩儿,道:“可受伤了?” “唔嗯——”脩儿摇摇头,小肉脸蛋晃来晃去。 刘非敏锐的发现了地上的点心,还有洒了满地的生米,又看向那逃窜入黑暗的黑影,那黑影的背影,与白日里在粥场遇到的难民,极其相似。 刘非道:“脩儿,方才那是甚么人?” 脩儿奶里奶气的道:“是个饿肚子的大哥哥,他好像……好像从膳房偷了生米,不过义父父,大哥哥是真的很饿,才偷东西吃的!脩儿饿过肚子,饿肚子好难受好难受!” 脩儿又道:“但素但素!偷东西还是不对哒!脩儿便将自己的点心,给了大哥哥,一会子便将地上的米捡起来,还给膳房!” 刘非刮了刮他的鼻子,道:“脩儿真懂事。” 他说着,目光望向幽深的黑暗,慢慢眯起眼目,若有所思…… 第二日和第三日,府署的膳房都丢了吃食,吃食的数量总是对不上,膳夫们焦头烂额,但是他们都未曾见过偷东西的小贼,那小贼简直是来无影去无踪,或许是一个会武艺之人。 膳夫们实在是遭不住总丢东西,将这事情转告了方思,方思代为转告刘非。 刘非摸着下巴,道:“又丢东西了?” 方思点点头,道:“膳夫们十足为难,这几日粥场都在舍粥,每日的粮食都对不上。” 刘非道:“我知晓了。” 方思奇怪的道:“郎主可是已然猜到了,那小贼到底是何人?” 刘非一笑,道:“八九不离十罢,今夜……咱们便把那小贼揪出来。” 日头垂暮,月色爬上梢头。 今日的膳房很是平静,膳夫们整理好明日一早要用的粮食之后,便离开了膳房。 沙沙…… 踏踏踏—— 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窸窸窣窣,一条黑影如约而至,踏入了膳房。 他熟门熟路的走进来,打开水缸,先是饥渴的饮了两口水,险些呛着,用手背抹了抹嘴唇,这才来到米缸面前,伸手去掏米。 啪! 就在黑影的手伸入米缸之时,一声微微不可闻的脆响,米缸里似乎掩藏着甚么,他的手一伸进去,瞬间触动了机括,一下夹住了手掌。 “嗬!!”黑影倒抽一口冷气,是个夹子! 捕猎的夹子夹在手掌上,但力气不大,并不疼痛,夹子上也没有锯齿和倒刺。 “让非看看,”与此同时,刘非的嗓音响起,道:“是哪只小老鼠来偷粮食了?” 膳房外面突然灯火通明,无数火把燃起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 那黑影被吓了一跳,哪里顾得着手上的夹子,调头便跑,但他完全没有发现,那夹子虽然夹人不疼,却缠了细线,黑影一跑,瞬间被细线勾住。 嘭—— 黑影跌在地上,这么一晃神的功夫,刘非带着士兵已然进入了膳房,堵住了黑影的去路。 火把照亮了黑暗的膳房,黑影下意识用手遮住自己的面容,似乎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是谁,他慌张的环视左右。 立刻盯住户牖的方向,“嘭”一声撞开窗户,便想要逾墙而走。 黑影的动作迅捷灵动,他前几日被饿的惨了,但是经过脩儿的投喂,加之在膳房里偷东西,显然身体恢复了一些,比在粥场见第一面时,要迅捷许多。 眼看黑影便要逃跑,刘非突然大喊:“你就跑罢!反正你也是个懦夫,孬种!你的北燕都被人抢走了,也只配偷东西吃!” 黑影跃上了户牖,窜出去的动作一顿,突然卡住了,转过头来凝视着刘非。 刘非回以目视,反诘道:“难道不是么?你丢了国家,只会抱头鼠窜,又在这里偷粮食丢人,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北燕天子么?燕然!” 刘非一字一顿地叫出黑影的名字,黑影整个人浑身一震。 他慢慢从户牖上踏下来,沙哑的道:“我没有……没有抱头鼠窜……” 他一开口,刘非立时认出了对方的嗓音,果然是北燕天子燕然无疑。 燕然仿佛一个难民,破衣肮脏,失魂落魄,哪里看得出他曾经是北燕的天子? 燕然嘶声力竭的嘶吼道:“是他……是他背叛了我!是他负我!!” “他?”刘非眯眼道:“是祁湛?” 祁湛这个名字,仿佛一个机括,燕然的双目通红,好似吃了死人肉一般,浑身颤抖,脖颈上青筋暴怒,两排泪水陡然坠落,顺着面颊凄惨滑下。 “祁湛……祁湛!”燕然呢喃着这个名字,突然双眼一翻,身子一软,昏厥在了地上。 “燕然!”刘非赶紧冲过去,轻轻碰了碰昏迷的燕然,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,幸好只是昏过去了,道:“快去叫兹丕公来医看,再通知陛下,燕然没有死。” 第477章 “是!” 燕然被抬进屋舍,放在软榻之上,兹丕黑父前来医治,道:“太宰请放心,燕天子只是身子虚弱,加之情绪过于激动,气血攻心,突然昏厥过去。” 刘非挑眉道:“被我气晕了?” 兹丕黑父:“……”对。 梁错和刘离很快也赶了过来,兹丕黑父正在给燕然针灸,没一会子,燕然便醒了过来。 “你醒了?”刘非看着燕然。 “唔……”燕然浑身无力,头重脚轻,感觉脑袋里还晕乎乎的。 刘非道:“看来你这两日,在府署还挺滋润,不是饿晕过去的,是气晕过去的。” 燕然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刘非,把头撇过去。 刘非道:“既然你醒了,非便来问问你,到底发生了何事?前日刚有北燕的士兵,浴血前来报急,说你被祁湛毒杀了。” “祁湛……”燕然呢喃了一声,面容凄苦又冰冷,道:“是啊,就是他!这个叛贼!” 他说着,“咳咳咳”的咳嗽起来,因着情绪过于激动,险些又晕倒过去。 刘非道:“慢慢说。” 燕然沙哑的道:“我没想到,祁湛会背叛于我,更没想到……北燕的四皇子还活着!” 刘非不动声色的道:“你见过他?” 燕然点点头。 梁错追问:“可是那个自称灵童之人?” 燕然笃定的道:“正是他!我在粥场听说,他也到了赵河以南,开始在这面兴风作浪。” 刘非问道:“你见过他,他长得甚么模样?” 燕然此时却摇摇头。 刘非奇怪的道:“你到底是见过,还是没见过?” 燕然道:“的确见过,只是他穿着白色的斗篷,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楚,便……便毒发昏倒了。” 燕然对祁湛是深信不疑的,自从乔乌衣倒台,祁湛便是北燕最大的功臣,燕然将很多事情都交给祁湛,尤其祁湛在燕然最艰难之时,也一直跟随着燕然,燕然对祁湛,除了信任之外,还有一种别样的感情。 燕然每日都会与祁湛一同用膳,无论多忙,都会抽出功夫。 哪知晓…… 燕然攥拳,狠狠一砸床榻,沙哑的道:“哪知晓祁湛那个贼子,竟然伙同灵童,暗中在我的饭食中下了毒。” 燕然突觉疼痛难忍,摔倒在地上,打翻了饭食,一个白色斗篷之人便走了出来,那人自称是灵童转世,而祁湛跪倒在他的面前,口称……殿下。 “殿下?”梁错眼目一眯,没来由记起,与刘非、梁翕之、晁青云逃亡北燕之时,梁翕之曾经说过,不知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情急之下,祁湛朝着刘非喊了一声“殿下”。 梁错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刘非,刘非并没有发现的他目光,而是正在沉思甚么。 刘非道:“后来呢?你被祁湛下毒,竟还活着?” 燕然苦笑一声,道:“或许……或许是我命不该绝,也是我命大罢,我发现自己并未被毒死,醒来只是被丢在乱坟岗……我堂堂一个大燕天子,竟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,那时候……灵童已然占领了北燕,正在扣押我的亲信,我别无去处,只好暂时逃亡……” 兹丕黑父微微蹙眉,低声对刘非道:“太宰,臣方法才为燕天子诊治,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。” “没有?” 兹丕黑父点点头,道:“燕天子虽身子虚弱,但身体里并没有余毒,或许……曾经中过毒,但余毒已经完全被解了。” 刘非目光一动,难道…… 燕然是被人解了毒,这才扔在乱坟岗的? 第136章 你到底是谁! 燕然道:“祁湛与那个灵童合作, 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。” 刘非抓住了重点,道:“变了一个人?” 燕然点点头,道:“对, 秉性大变,特别的狂躁, 我虽逃到了南赵,但总是听到关于祁湛的消息。” 刘非眯起眼目,灵童之前用酷似君子醉的毒,控制他的神军, 说不定也会用这样的毒,控制祁湛, 毕竟祁湛并不好控制。 燕然还很虚弱,说了两句话之后,便觉得疲累, 狠狠的喘着气,道:“梁主, 如今灵童作乱,不只是我大燕一方的问题, 恳请你出兵, 与我大燕一道,铲除灵童!” 梁错道:“这一点你放心,便算你不说, 朕也会铲除灵童。” 燕然显然松了一口气。 刘非沉声道:“灵童狡诈,一直藏在暗处,不如……我们将他引出来。” “如何引出来?”梁错道。 刘非看向燕然, 道:“还需要燕主帮忙。” 燕然道:“只要能铲除灵童,让我做甚么都愿意。” 刘非道:“北燕传来急报, 燕主被毒杀,倘或这个时候灵童知晓你没有死,必然很是着急……我想将你没有身亡,且身在南赵的消息散不出去,如此一来……” 燕然恍然的道:“你想用我做诱饵,将灵童钓上来?” 刘非点点头,并没有否认,道:“这法子有些子危险,不知燕主可愿意帮忙?” 燕然轻笑一声,道:“我如何不愿意帮忙?只要能夺回大燕,让我做甚么我都愿意,更勿要说只是危险!” 刘非道:“好,既是如此,你安心歇养,等你好一些,我们便将你的消息透露出去,先让你与散在外面的北燕军汇合,你未身死的消息,必然散播出去,如此一来,灵童很快便会收到消息。” 第478章 燕然道:“好,我听你们的。” 刘非让燕然歇息,其他人全部退了出来。 梁错若有所思,看了一眼刘非。 那个灵童,为何要扮作与刘非一模一样的容貌? 刘非发现梁错一直看着自己,道:“陛下,怎么了?” 梁错摇摇头,道:“无事,朕准备一下,等燕然的病情好转一些,立刻将他的消息散播出去。” 燕然自小习武,别看他长得高挑,很是瘦弱的模样,但身子骨一向很好,加之兹丕黑父的细心调理,很快便恢复了八#九成。 梁错立刻让人通知散落在外的北燕军,传他们来拜见燕主。 散落在外的北燕将士们,听到燕然还活着的消息,立刻全部往南赵赶来,来到府署谒见燕然。 “陛下!!” “真的是陛下!” “陛下!你还活着……” 将士们纷纷跪下,有些禁不住感慨哭了出来,道:“陛下,您还活着,实在太好了!卑将还以为……还以为您已然被那个灵童……” 说到这里,将士们义愤填膺:“那个狗娘养的祁湛!” “娘的,老子真是错信了他!他竟然和那个灵童是一伙的!” “是啊,勾结灵童,通敌卖国,祁湛根本不配做燕人!” 陛下,就请您带领我们,打回大燕,将那个灵童与祁湛,碎尸万段。” “碎尸万段!碎尸万段——” 北燕的将士们群情激动,刘非道:“诸位,燕主如今落难,北燕大敌当前,方看出谁是英豪,诸位不惧怕灵童的淫威,可谓是豪杰中的翘楚。” “太宰言重了!”将士们道:“还要多谢梁主与太宰,救了寡君。” “是啊是啊!若是没有梁主与太宰,我们大燕就……就完了!” “不杀灵童,不杀祁湛,誓不为人!” 梁错道:“诸位将领便在府署安心住下来,等大家都到齐了,一起探讨回伐北燕一事。” 刘非安排了许多屋舍,专门供北燕将领居住。 大家怕打扰了燕然歇息,见过燕然之后便退出来,各自回了屋舍下榻休息。 等夜色变得浓郁之时,但听“吱呀——”一声轻响。 一扇舍门被推开,一个北燕的将士从里面走出来,他左右探头查看,动作鬼鬼祟祟,又十足的小心谨慎,确定周围无人,这才离开了屋舍。 他没有往府署的大门而去,而是绕了一个弯,来到了府署的后门,蹑手蹑脚的推开后门离开。 “仙人!仙人!” 那北燕将士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邸门口,推开门走进去,道:“仙人,大事不好了!” 宅邸里很是安静,本该是燕寝之时,但大堂中点着灯火,一个白衣斗篷之人在坐在上手,手中端着羽觞耳杯,正在慢慢的品茶。 “仙人,不好了!”北燕将士跑过来,跪在地上。 那白衣斗篷之人,正是刘非的另外一个影子,自称灵童。 灵童幽幽的道:“急甚么?让你去探听情况,探听的如何?可真的见到燕然了?” “见到了!”北燕将士焦急的道:“真的是燕然,燕然还没有死!” 嘭! 灵童将羽觞耳杯重重的砸在案几上,道:“燕然没有死,哼……怎么办事的。” 此时一条黑影走出来,身材高大,一身劲装,正是北燕大司马祁湛! 只不过,祁湛的表情有些子古怪,说不上来的呆滞,说不上来的狠戾,说不上来的亢奋,他的脖颈上蔓延着青筋。 灵童道:“祁湛,你是怎么办事儿的,让你杀一个燕然,你都杀不好。” 咕咚! 祁湛双膝一曲,重重跪在地上,道:“请灵童责罚。” 灵童幽幽的道:“罢了,这次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罢。” 祁湛呆滞的道:“灵童圣恩。” 灵童道:“你亲自带一波人马,偷袭府署,记得,务必杀死燕然……还有,杀死那个叫刘非之人!” “刘非……”祁湛的目光一动,脸上呆滞的表情,稍微好转了一些,但顷刻,仿佛洪水过境,仅存的理智,瞬间被淹没的一干二净。 “是。”祁湛抱拳。 刘非散播燕然未死的消息之后,便开始着手准备陷阱了。 刘非请赵歉堂改良了一下渔网,只要灵童一出现,立刻将他网起来,想跑也跑不掉。 赵歉堂在燕然的屋舍周边,撒下了天罗地网,不怕灵童的人出现,如今就怕他们不出现。 赵歉堂不确定的道:“太宰,灵童的人……会、会出现么?” 刘非微笑的道:“一定会的,毕竟燕然不死,他就是正统的北燕宗族,灵童是坐不稳北燕的。” 众人布置好陷阱,便各自回去歇息了。 刘非睡到后半夜,迷迷糊糊,听到嘈杂的喊叫声,似乎有人在高喊什么。 刘非一下子醒过来,侧耳倾听…… “抓刺客!!” “有刺客!” “快!刺客落网了!” 丁铃铃铃—— 除了喊叫声之外,还有银铃的轻响声。 刘非眼眸一动,那是赵歉堂拴在网兜上的银铃,只要有人触动渔网,银铃便会叮铃铃的作响,如此一来,守卫的士兵便能及时赶来。 第479章 刘非连忙下榻,披上衣裳便出了门。 一出门便碰到了梁错,梁错显然也听到了银铃和喊叫声,道:“一起过去,小心刺客。” 刘非点点头,二人快速赶往燕然的屋舍,也就是银铃作响的方向。 前方火光攒动,府署的士兵完全被惊动,手中举着火把,将天空烧成了白昼的颜色,团团的围拢着刺客。 只见那刺客被渔网包裹着,之前赵歉堂做的渔网,不只是成功的扣住了倪豹,甚至还网住了梁任之,可见这渔网的使用率很高。 如今这只改良渔网,又网住了…… 燕然从屋舍中走出来,沙哑的道:“祁、湛!” 无错,落入渔网之中的人,正是北燕大司马祁湛! 祁湛一身黑色的劲装,不断的挣扎着,但是渔网是经过赵歉堂改良的,只要挣扎,便会不断收紧,渔网纤细又柔韧,仿佛蜘蛛丝一般,但十足的坚固,短时间内刀劈斧砍,根本不起作用。 燕然狠狠瞪着落网之人,道:“真的是你,灵童的走狗!” 祁湛被捆在渔网之中,眼神凶狠暴虐,环视了一眼众人,突然双手抓住渔网的细线,发狠的向两边撕扯,想要徒手撕开渔网,从里面逃脱。 赵歉堂很是自豪的道:“没用的,这张渔网,乃是我用最坚固的鲛皮,搓成绳子结成的,柔韧且坚固,你徒手是撕……” 撕不烂三个字还未说完,便听到“嘶啦——”一声脆响。 赵歉堂吃了一惊,向后连退了好几步。 倪豹道:“你不是说,撕不坏么!” 只见祁湛眼珠子赤红充血,双手一分,直接撕烂了渔网,当然,同时撕烂的,还有他的双手。 因为渔网的丝线十足纤细,割在手掌上,仿佛刀片子一般,然而祁湛却不知疼痛似的,只顾着发狠的撕扯渔网。 呲—— 鲜血从他的掌心喷出,滴滴答答的染红了渔网,祁湛却不知疼痛,完全没有感觉,竟把渔网的破口扯大,双肩一缩,从里面钻了出来。 没有了渔网的遮挡,众人看得更加清楚,祁湛双目血红,眼白的地方充血,甚至看不清一点白色,整个眼珠子仿佛要随时爆掉一般。 他吐息急促,喘着粗气,提起佩刀,大吼一声,发狠的冲着燕然砍过去。 “燕然!当心!”刘非出声提醒。 燕然被祁湛的样子震慑住了,险些忘了躲闪,幸亏他在府署这些几日,经过细心调理,恢复的差不多。 燕然猛地侧身躲闪,回头一看,自己的黑发扑簌簌的掉落,竟是被祁湛的佩刀砍下来一缕。 祁湛一击不中,又是大吼一声,手背青筋暴怒,额角青筋暴突,浑身上下都在用力,仿佛有一股用不完的怪力,再次向燕然扑上来。 “杀!!”祁湛沙哑的怒吼。 梁错眯眼道:“拦住他!” 除了陷阱,府署中自然安排了兵马,梁错一声令下,埋伏的兵马立刻冲出来,扑向祁湛。 当——! 当当当! 金鸣之声不绝于耳,祁湛立刻与伏兵颤斗在一起。 刘非知晓,祁湛的武艺很好,但没想到祁湛武艺竟然好到这种程度,被这么多士兵围攻,竟然毫不落下风,甚至满脸狠戾,仿佛用不完的力气,不知疲倦。 士兵们被打得连连败退,根本无法抵挡,祁湛一面击退士兵,一面不断逼近燕然,还想要对燕然下狠手。 梁错蹙眉,这些士兵显然拦不住祁湛,自己必须出手,便对刘非道:“朕去帮忙,你自己小心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你也小心。” 嗤! 梁错拔出佩剑,剑尖直指祁湛,快速加入战局。 又是一串的金鸣声,梁错的武艺,刘非自然清楚,若是放在平日里,绝对可以压制祁湛,不过今日…… 祁湛仿佛疯了一般,整个人狂躁不安,杀招居多,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。 刘非紧蹙着眉头,看祁湛这个模样,必然是被下了药,很有可能是类似于君子醉的毒药,令祁湛神情恍惚,亢奋躁动,且不知疼痛与疲倦。 当——! 一声剧烈的金鸣声,祁湛的佩刀,与梁错的佩剑相击,二人都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。 滴答滴答—— 是流血的声音,祁湛的虎口被震裂,但他一点子也没有发觉,根本不去看虎口的伤口,反而再次提刀,向梁错砍来。 梁错侧身躲闪,不想与他过多纠缠,便下了狠手,准备将祁湛打晕再说。 只是祁湛仿佛疯了一般,完全不管不顾,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,丝毫也不躲闪,直愣愣的往梁错的佩剑上撞来。 梁错眼目一眯,动作迅捷,猛地收剑,饶是如此,还听到“嗤……”的一声轻响,祁湛的手臂被割破,鲜血长流,十足刺目。 若是梁错没有收剑,祁湛最少也要少一条手臂,严重的,恐怕会立时毙命。 祁湛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口,眼目瞪着,发狠的冲向燕然,再次举刀看过去。 “嗬!”燕然惊叫一声,侧扑出去就地一滚,狼狈不堪。 祁湛一砍不中,再次跟上来,尖锐的刀锋冲向燕然。 “燕然!”刘非大喊一声。 眼看着燕然避无可避,他刚刚跌倒,想要爬起来逃跑已然来不及了。 第480章 刘非眼目一眯,顾不得太多,快速冲上去,狠狠一撞燕然。 嘭…… 刘非与燕然同时倒在地上,燕然感觉到一股血迹喷洒在自己脸上,定眼一看,是刘非的血迹。 刘非受伤了,肩膀上被刮破了一条口子,衣衫破了,伤口很长,但并不算太深。 “刘非!”燕然爬起来,扶住刘非。 祁湛的脸面上,也沾染了一些刘非的血迹。 刘非吃痛皱眉的模样,还有他吃痛闷哼的声音,全都被祁湛看在眼中,听在耳中。 祁湛举刀再砍的动作突然顿住了,他的眼目狰狞,睚眦尽裂,面容扭曲,仿佛充斥着自我的挣扎。 燕然扶着刘非要跑,刘非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,道:“祁湛!祁湛你醒醒!” 燕然焦急的道:“快跑,他现在疯了!” 祁湛高高举着刀,呆滞的盯着刘非,双眸仿佛是深渊的暗流,涌起一丝丝的波动。 “你……”祁湛沙哑的开口,道:“刘非……?” 刘非见他有些清醒的势头,连忙道:“是我,刘非!祁湛你清醒一些!” 祁湛的表情更加纠结而扭曲,握着佩刀的手,不断抓紧、放松、又抓紧。 刘非暗地里给梁错打了一个颜色,继续对祁湛道:“祁湛,我是刘非,你是不是还认得我?” 祁湛沙哑的喃喃自语:“刘非……刘非……” 梁错会意,一点点靠近祁湛,趁着他挣扎之时,快速出手。 当!! 祁湛的反应十足灵敏,猛地回身接住梁错这一击,二人兵器相接,再次发出剧烈的金鸣声。 祁湛的动作显然比之前慢了很多,他沙哑的怒吼一声,突然调头便跑,一个起落窜上府署的院墙,翻墙而出。 梁错冷声道:“追!” 府署的士兵立刻应声,冲出去追捕祁湛。 梁错不能离开,恐怕那个灵童狡诈,是调虎离山之计,连忙回身扶起刘非,检查着他肩膀上的伤口,道:“快去叫兹丕公!” “是!” * 祁湛冲出府署,一路踉跄在黑夜之中,亢奋之后便是一股没来由的疲惫,整个躯壳仿佛都被人掏空了一般。 他喘着粗气,一路甩开追兵,歪歪斜斜的往偏僻的宅邸而去。 嘭—— 祁湛满手都是血,用裂开的虎口,牟足了最后的力气,吃力的推开宅邸的大门。 咕咚一声,祁湛身子一歪,再也站不住,直接撞开宅邸的大门跌进去。 祁湛倒在地上,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的脸上,遮蔽了仅有的日光。 他慢慢抬起头来,看向那个走到自己面前的白衣之人。 与刘非一模一样的身形,与刘非一模一样的面容,不同的是,他们的表情一点子也不相似 灵童幽幽的看着他,道:“你回来了,燕然,死了么?” 祁湛默默的摇头,吃力的吐息着。 灵童又道:“那刘非……死了么?” 祁湛眯起眼目,沙哑的道:“你不是刘非,你到底……是谁!” 第137章 一睹真容 “你到底是谁?”祁湛厉声质问。 灵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跌倒在地, 满身是血的祁湛,轻笑道:“我是你的殿下啊,你怎么会如此发问?” 祁湛的眼神无比清明, 笃定的道:“你不是刘非!你冒充刘非,到底居心何在?” “冒充?!”灵童似乎被戳中了痛楚, 表情变得狰狞,浑身都在颤抖,尖锐的道:“冒充?我为何要冒充刘非?我便是刘非!!我便是!刘非!” 祁湛沙哑的道:“你不是刘非,便算是长得像, 也只是长得像……刘非不会滥杀无辜,你永远……也无法成为刘非。” 踏!! 灵童突然抬起腿来, 一脚踩中祁湛的伤口,狠狠碾着他的手臂,听到鲜血喷洒的声音, 看到鲜血喷洒的形状,哈哈大笑, 道:“你是甚么东西?我的一条走狗罢了,你竟敢质疑与我!我就是刘非!他才是冒牌货, 我是真正的刘非!” “嗬……”祁湛似乎恢复了痛觉, 额角汗水涔涔而下。 灵童狠戾的道:“都怪你,都怪你啊!燕然没有死,是不是你做的好事儿?” 灵童首先冒充刘非去见祁湛, 在祁湛毫无防备之下,给其他下了毒,进而用毒药控制住祁湛, 想用祁湛这枚棋子,釜底抽薪, 将燕然毒杀,从而控制北燕。 只是灵童没想到,祁湛虽然中毒,但他的意志比一般人坚定得多,时而清醒,时而混沌。 燕然中毒之时,听着他的咒骂声,祁湛突然清醒过来,他有些恍惚,不知自己做了甚么,又见灵童要对燕然斩草除根,所以提议自己来处理中毒的燕然。 灵童还以为祁湛已经被自己控制,并没有任何异议,将中毒的燕然交给了祁湛,本以为燕然必死无疑,哪知晓祁湛竟然拼着最后一丝理智,给燕然解了毒,还送燕然离开了北燕的皇宫,离开了灵童的掌控。 灵童恶狠狠的道:“燕然还活着,一定是你做的,对不对?” 祁湛忍着疼痛,道:“无错,是我……如今北燕的天子还活着,你又得罪了北梁,他们联合起来,便是你的死期!” “死期?!”灵童道:“我可是刘非啊!你心心念念的殿下!你怎么可以背叛于我?” 第481章 “是了,”灵童一笑,道:“肯定是药量太少了。” 他从袖袋中拿出一个小瓶子,拨开瓶塞,慢慢蹲下来,一把钳住祁湛的下巴,迫使他张开嘴。 祁湛因着毒药的困扰,已然虚弱无力,再加上受伤与失血过多,此时根本无法反抗。 灵童将毒药灌入他嘴里,哈哈大笑着道:“喝罢!都喝了!等喝完了,你还是我的走狗!” 祁湛使劲闭起嘴巴,却被灵童甩了一巴掌,脸面上登时出现了一条抓痕,鲜血淋淋。 灵童幽幽的道:“我是你的殿下啊!你必须听我的话!” 他说着,掰开祁湛的嘴巴,将整瓶毒药全部灌进去。 “咳——!!咳咳……”祁湛趴在地上,想要呕吐,但失血过多头晕目眩,根本甚么也吐不出来,反而流了一身的汗。 祁湛沙哑的冷声道:“想要变成刘非,你做梦!” 灵童发狠的瞪着祁湛,道:“你放心,等药效发作,我便是你的殿下,甚么刘非啊,影子啊,你根本分不清楚……” * 刘非和燕然都受伤了,兹丕黑父赶紧前来医治,给二人将伤口包扎起来。 燕然看着刘非肩膀上的伤口,眼神微微有些暗淡,低声道:“你……为何救我?” 燕然总觉得,自己与刘非的干系,不算太近,也不算太远,其实他们第一次见面,燕然还不知刘非身份之时,对刘非很有好感,总觉得莫名的亲近。 但后来,北燕和北梁若即若离的干系,让燕然不敢亲近刘非,自然而然的保持距离。 为何? 刘非看着燕然,心想着,虽然自己没有以前的记忆,但其实燕然是自己的亲弟弟,同父异母的亲弟弟。 眼看着弟弟出事,总不能见死不救罢? 刘非道:“燕主不必多想,如今燕主与陛下是盟友,一起对抗灵童叛军,自然是要想扶相持才对。” 燕然垂目道,轻声道:“谢谢……我又欠了你一次。” 刘非看着低眉顺眼的燕然,莫名觉得,自己这个弟弟还挺可爱的,就是平日里太要强了,总是端着架子,若是能哭一哭,便更可爱了…… 梁错站在一面,盯着兹丕黑父给刘非包扎,突然觉得刘非的面容,有些子古怪,愈发的戏谑,令人后背发麻,莫名冒出一身冷汗来。 刘离推开屋舍大门走进来,连忙来到刘非跟前,道:“伤口如何?伤的这么大?” 刘非道:“无事,划破了皮而已,只是看着大,但伤口不深。” 他岔开话题道:“如何,细作找到了么?” 刘离叹了口气,道:“找到了。” 刘离方才不在,便是被刘非派出去寻找细作了。 那么多北燕将士都见过燕然,很快灵童便听说了消息,肯定有一个是细作,刘离心细,刘非请他去排查,果不其然,刘离便发现了端倪。 刘离道:“已然抓起来了,就关押在圄犴之中。” 刘非道:“甚好,咱们现在就去审审他。” 刘离无奈的道:“当心身子,小心把伤口抻裂。” 梁错立刻扶住刘非,道:“朕来,朕扶着刘非。” “药——药啊!给我药——” 刚靠近府署的圄犴,便听到里面传来大喊的声音,拖着长音,有气无力,却莫名的嘶声力竭,便是那个被关押的细作在叫喊。 被关押的细作,也就是那日前去给灵童通风报信的将领,此时五花大绑,被捆得严严实实,他垂着头,仿佛一条死鱼,口中时而亢奋,时而有气无力的叫喊着。 “药……给我药……快给我药!!!我要死了!快给我药啊!不然我会死的……” 刘非挑眉,道:“甚么药?” 那细作立时抬起头来,双眼绽放着光彩,激动的道:“就在我的屋舍!包袱之中,有一个小瓶子!求求你,给我!药!那是救命的药!!” 刘非转头对兹丕黑父道:“劳烦兹丕公,去看看那药,是不是君子醉。” “好,”兹丕黑父道:“臣这就去。” 兹丕黑父很快去而复返,道:“陛下,太宰,这就是君子醉!一模一样!” 果然! 刘非心中一震,看来那个灵童,也就是自己的影子,显然也经历过君子醉的事情,因此他懂得君子醉的配方。 细作显然是中了君子醉的毒,而且十足上瘾,此时瘾症发作,感觉不吃药便生不如死。 “药!!”细作怒吼:“给我药啊!!否则我会死的!我会死的!” 刘非则是冷笑一声,道:“兹丕公,可否给他下两针,让他清醒清醒,非想问话。” 兹丕黑父道:“回太宰,这君子醉看起来并不纯粹,加之他服用的剂量不大,合该是没问题的。” 兹丕黑父立刻上前施针,细作起初很不配合,被绑住还在不停的大叫大喊,但很快的,细作便不怎么喊叫了,渐渐冷静下来。 他的眼神更加无力,仿佛被透支了一般,喃喃的道:“我这是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 细作神情恍惚,记忆有些紊乱,总觉得自己一时清醒,一时混沌,自己做了甚么事情,甚至连自己都不太清楚。 刘非道:“如今可清醒了?” 那细作怔愣的道:“梁、梁主?太宰?” 刘非道:“看来是清醒了不少,可以问话了。” 第482章 那细作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,自己竟然帮着灵童做事,他的神情一直有些恍惚,因着灵童会给他药,所以细作便听从灵童的安排,灵童让他做甚么,他便做甚么。 燕然蹙眉问道:“那祁湛呢?祁湛可是也中了这种药?” “是是!”细作连声道:“大司马也中了这种毒!不光是大司马,还有许多人,灵童就是用这药来控制我们,先是哄骗我们喝下,等待瘾症发作,便要听他的命令,否则……否则永远也别想拿到药!” 刘非沉声道:“你可知灵童在南赵的藏身之处?” 细作道:“知晓!我知晓!” 刘非道:“甚好,立刻将灵童的藏身之处,还有藏身之处的人马,全部告知于我们。” 细作已然清醒了,又知晓自己中了毒,哪里还敢隐瞒,一五一十的全部说出来。 众人拿出附近的舆图,灵童的藏身之处很是隐蔽,在城外的偏僻之所,一般无人经过。根据细作的禀报,除了北燕大司马祁湛之外,这个藏身之所中,还有一些灵童神军,大抵一百人。 其中五十人,都是祁湛的精锐亲信,剩下的五十人,则是半路招来的信徒。 燕然蹙眉道:“祁湛身边的亲信,都是精锐中的翘楚,不只是训练有素,且配备精良,虽只是五十人,以一当十不敢说,但以一当三是有的。” 刘非道:“不必紧张,祁湛也中了毒,只要咱们可以给他解毒,便可以控制这五十精锐,余下的……都是一些不成气候之人。” 燕然点点头,道:“的确如此。” 刘离道:“祁湛刺杀失败,不知灵童会不会转移藏身之所,咱们要立刻行动,抓他一个措手不及才是。” 梁错沉声道:“朕这就去亲点精锐,乘着夜色,今夜便去抓人。” 梁错亲自去点兵马,因为要快速行动,人数不能太多,便点了一百精锐,梁错亲自调#教出来的精锐,同样纪律森严,对抗祁湛的五十精锐,还有五十杂牌军,必然不在话下。 梁错点了兵马,来与刘非汇合,刚要出发,梁翕之突然跑来,大喊道:“陛下!丹阳城鸿翎急件!” 是从大梁的都城丹阳城传来的鸿翎急件,必然是要紧之事,梁错蹙着眉,接过鸿翎展开,只是看了一眼,脸色便阴沉下来。 “陛下?”刘非道:“可是发生了甚么?” 梁错将鸿翎交给刘非,道:“北燕的兵马,进犯边土,已然到了方邑。” 方邑,便是之前的方国,兹丕黑父便曾是方国的国君。 燕然在他们这里,不可能调动兵马,调兵攻击北梁边土之人,必然便是那灵童。 刘非蹙眉道:“灵童控制了燕司马,显然早有打算,他出现在南赵,或许便是想要声东击西,攻击大梁边土。” 梁错道:“屠怀信已然派兵支援,蒲长风领兵赶往方邑。” 刘非看向梁错,梁错似乎有些迟疑,张了张口,但是没能说出话来。 刘非会意,已然知晓了梁错要说甚么,道:“陛下可是想要立刻启程,赶回丹阳城?” 梁错叹了口气,道:“甚么都瞒不过你。” 丹阳城才是大梁的大本营,显然灵童是想要将梁错牵扯在南赵,趁着梁错不在,攻打大梁的都城,梁错想要赶回去,也在情理之中。 只是…… 若是他现在动身赶回丹阳城,那么就没办法去抓灵童,灵童此时正在南赵活动,大司马祁湛也在南赵,布置安排了多少暗兵埋伏在南赵,南赵必然不能缺人。 刘非思考了片刻道:“陛下若是信得过非,便将非留下,请陛下赶回丹阳城,坐镇大梁。” 梁错道:“朕自是信得过你,可……” 可灵童狡诈,又用君子醉控制迷惑子民,梁错不放心刘非留在此地。 刘非抢先道:“陛下放心,我刘非,还不知甚么是吃亏。” 倘或梁错离开,赶回丹阳城,刘非与那灵童若是再碰面,也不怕硬碰硬,被梁错发现了端倪,倒是方便施展手脚。 刘离知晓梁错在想甚么,道:“陛下大可放心,还有我守着刘非。” 梁错看向刘离,点点头道:“那便……劳烦长辈了。” 刘离道:“安心。” 方邑十万火急,虽然屠怀信已然派兵,但他的本职乃是丹阳城卫尉,唯恐这般大的事情,压不住头等,还是需要梁错出马。 于是梁错片刻不敢耽误,立刻带上扈行的队伍,披星戴月的准备出发。 刘非来到府署门口送行,梁错跨上马背,俯下身来,忍不住亲了刘非的额心一记,沉声道:“朕很快回来。” 刘非道:“陛下,一路小心。” 梁错点点头,深深的看了刘非一眼,一震缰绳,骏马飞驰而去,扈行的队伍飒沓着尘土与夜色,扎入黑暗,很快消失不见。 刘非看着梁错的背影,收回神来,道:“咱们也不能闲着,出发,去抓灵童。” 梁错将倪豹和梁翕之这样的精锐留给刘非,他二人都懂得舟师,利于刘非在南赵活动,刘非便带着他们即刻启程,扑向城外抓人。 一行人快速冲向灵童的藏身之所,到了宅邸,倪豹带着兵马将整个宅邸围起来,确保一只虫子也飞不出去。 哐—— 大门瞬间被撞开,兵马一拥而去。 第483章 “是官兵!” 宅邸中的灵童神军惊慌大叫起来:“官兵来了!” 毕竟是杂牌军,登时杂乱起来,犹如热锅上的蚂蚁。 刘非指挥着兵马,朗声道:“吾乃大梁太宰,奉命剿贼,投降者不杀,否则就地大辟!” 灵童神军完全没了主见,直接被包围了起来,面面相觑,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反抗。 当—— 不知是谁胆子小,扔下了兵刃,有人投降,自然有人相仿,紧跟着是继二连三扔下兵刃的声音。 “刘非!” 有人冷笑一声,伴随着踏踏的跫音,从宅邸的深处走了出来。 那人一身白色的斗篷,包裹的十足严实,完全看不到一丝脸面,但刘非可以肯定,他就是灵童,就是自己的另外一个影子。 刘离立时戒备,拦在刘非跟前,低声道:“小心。” 燕然愤恨的道:“就是你?那个自称灵童转世的贼子!” “哈哈哈!”灵童高声大笑起来,道:“是呢,我便是北燕四皇子转世,大燕宗室正统,我做大燕天子,名正言顺,何止是大燕,我还要得到北梁,南赵!整个天下!” 燕然嗤笑:“痴人说梦!如今这里里外外,已然被包围,你只剩下束手就擒,这一条活路。” 灵童突然转变了话题,道:“燕然,你不好奇么?我到底……生得甚么模样?” 燕然眼眸一动,却不接话,因着他知晓,灵童生性狡诈,他这样问,一定是布下了陷阱。 灵童自说自话的道:“你不好奇么?祁湛为何会听我的命令?皆是因着……我这张脸面呐!” 燕然的眼眸又是一动,的确,他很好奇,祁湛为甚么背叛自己,与灵童合作,难道就因着灵童乃是北燕的四皇子么? 便算是祁湛被毒药控制,可祁湛生性警戒,想要给他下毒,也并非容易之事,燕然实在太好奇了,但他不能坠入灵童的圈套,克制着心中的好奇。 灵童发出哈哈哈的狂笑声,道:“今日……我便好心,为你解惑,让你一睹我的真容!” 说罢,“哗啦——”一声轻响,灵童摘下了自己的斗篷。 ——酷似刘非的容貌,毫无遮掩的,展露在众人面前…… 第138章 亲口承认 灵童的斗篷落下, 众人瞬间看到了他的真面目。 “你……”燕然大吃一惊,道:“你怎么……” 他说着,不由自主看向刘非, 怎么会和刘非长得一模一样? 灵童喋喋而笑,道:“燕然, 你现在是不是满肚子的疑问?好啊,让我来为你解答罢!北燕的四皇子,你的亲哥哥,其实就是刘非!” 燕然不敢置信的看向刘非, 他总觉得对刘非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切感,但从未想过, 刘非就是自己的亲哥哥,他的母亲,就是害死自己母亲之人! 灵童指着刘非, 道:“怎么,没想到么?刘非他一直都在骗你, 他分明知晓自己的身份,却还假惺惺的救你, 你觉得他是真心救你么?说不定甚么时候, 他便会在背后,捅你一刀!” 燕然眯起眼目,冷声道:“若刘非才是北燕四皇子, 那你是谁?” 不得不说,燕然还是冷静的,竟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, 简直一针见血。 灵童脸色瞬间沉下来,沙哑的道:“你不需要知晓我是谁!” 燕然冷笑:“藏头露尾!按照你的说辞, 北燕四皇子根本没有死,那就不需要你这个狗屁的灵童转世!” 灵童冷笑一声,道:“燕然啊燕然,你如此针对我,是因着,你还不知你的亲哥哥做了甚么好事!” 不等燕然拒绝,灵童已然道:“祁湛一直知晓刘非的身份,他们早在出使丹阳城之时,便已然相认,燕然,你被骗了,你一直都被祁湛和刘非联手蒙在鼓中,其实……” 灵童哈哈大笑,道:“其实祁湛心窍里之人,并非是你,而是刘非!你不是很奇怪么?为何祁湛会听命于我,任由我摆布,给你下毒?” 燕然心窍咯噔一声,莫名有些发沉,灵童继续道:“对,我的确给祁湛下了药,但能如此轻而易举的,让祁湛毫无防备的饮下药茶之人,是刘非这张脸面啊!” “燕然,你不觉得奇怪么?祁湛对谁都戒备十足,唯独……唯独对这张脸面,一点子也不会戒备,因着他喜欢的人,是刘非!根本不是你!” 燕然浑身都在发抖,额角青筋爆裂,双手攥拳,仿佛在克制着甚么。 “住口!!”燕然嘶吼,怒目瞪着灵童,沙哑的道:“今日……我便亲手了解你的性命,看你还笑得出来!” 燕然拔出佩剑,灵童后退了两步,道:“护驾!” 一群黑甲军应声冲了出来,看起来有五十人左右,快速将灵童护卫在身后。 燕然一眼便看出来,这是祁湛的精锐亲信! 灵童指挥着那些精锐,道:“还不快将这些叛贼,全部诛杀!” 精锐们面面相觑,道:“这……这是天子?” 燕然呵斥道:“尔等想要造反不成?” 灵童却道:“天子已死,你们面前的,不过是冒充天子的假物罢了,还等甚么,杀了他!杀了他!!” 精锐们虽有些犹豫,但下一刻还是冲了上去。 刘非一看这个场面,立刻道:“抓人!” 第484章 他们也带来了精锐,双方快速交锋,一时间兵器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。 灵童被保护在后方,还在哈哈大笑:“燕然!你不觉得自己可笑么?你真是个可怜虫,还以为祁湛一心一意的待你么?其实祁湛心里头,喜欢的一直都是刘非!他为了刘非,甚么事情都可以去做,而为了你,却要瞻前顾后,将国家大义放在面前,你觉得你在祁湛的心中,可能比得过刘非么?你就是个可怜虫!可怜虫——!!” 燕然动作一顿,“嗤!”手背立刻被割了一刀,疼得佩剑掉在地上,捂住自己的伤口快速后退。 “燕然!”刘非拉住燕然,将他带到战圈之外,道:“快,给他止血。” 燕然看着刘非,目光晃动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真的是我哥哥?” 他的嗓音抖动,眼眶发红,好似随时都会哭出来一般。 刘离走过来,一把压住他的伤口,道:“灵童显然在挑拨离间,切不可分心。” “嘶!”燕然被压迫止血疼得一个激灵,额角上滑下冷汗,但也的确因为疼痛,瞬间清醒了不少。 “杀!!”灵童嘶吼着:“给我杀死他们!全部杀光!!” “尤其……尤其……”灵童指着刘非与刘离,道:“杀死他们二人!只要杀死他们二人,我就是真正的灵童!我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!” 灵童的目标,根本不是燕然,而是刘非与刘离,精锐扑上来,专门针对刘非与刘离下毒手。 “当心!”燕然突然大喊一声。 只见冷箭划破夜色,直冲刘离背心而来。 燕然虽然大喊,但根本来不及去救,便在此时,突听“哆!!”一声,有人突然出现,一剑削断了冷箭,冷箭发出一声轻响,直接掉在地上。 “牧山?”刘离回头一看,竟然是牧山。 牧山搂住刘离的腰身,带着人后退了两步,躲开继续射来的冷箭。 刘离更是吃惊,牧山不是脩儿的叔叔么,一个樵夫而已,虽然的确会些功夫,但也应该只是三脚猫的粗浅功夫才对,刚才面对冷箭,谁也没有反应过来,牧山竟突然出现,他的举动迅捷,完全不像是个樵夫。 灵童一看,又有帮手来了,大喊道:“杀!!给我杀!!杀了他们!” “杀——” 叮叮当当—— 嘈杂的喊声,兵器相接的金鸣声混作一团。 宅邸靠里的屋舍中,祁湛慢慢睁开了眼目。 他感觉眼前天旋地转,喉咙滚动,恶心的干呕了好几声,他努力平静下来,侧耳倾听,隐约听到了“刘非”等等。 “是殿下……”祁湛艰难的撑起来,嘭一声,从榻上滚下来,摔得又是一阵天旋地转,却强撑着爬起来。 祁湛脚步踉跄,额角上全是汗水,冷汗涔涔的滚落,一路扶着案几往前走。 哐—— 祁湛用尽全力,猛地撞开屋舍大门,门外竟然有人看守,不是祁湛的精锐,只是两个杂牌军的士兵,都是身受灵童器重之人。 他们看到祁湛醒了,道:“灵童有令,请大司马不得离开屋舍半步。” 那两个人似乎十足不屑祁湛,毕竟祁湛这幅虚弱的模样,恨不能用一根手指头就将他推翻,又有甚么可惧怕的呢? 祁湛喘着粗气,沙哑的道:“我若是……非要离开呢?” “哈哈!”两个守卫十足不屑的一笑,伸手去推祁湛。 嘎巴!! “啊啊——” 一声脆响,伴随着守卫嘶声力竭的吼声,守卫的手掌被祁湛狠狠一拧,瞬间没有了攻击性,只能惨叫连连。 另外一个守卫立刻冲上来,想要去抓祁湛,祁湛咬住后槽牙,用尽全力,“嘭!”将扭住手臂的守卫甩过去,二人撞在一起,登时跌在地上,头晕眼花,根本爬不起来。 祁湛趁着这个空当,艰难的扶着墙壁前行,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,感觉膝盖碎裂了一般,祁湛却顾不得这些,奋力的爬起来,继续踉跄的往前走,冲着嘶喊嘈杂的前院而去。 前院之中,北燕的精锐正在与北梁的精锐在交战,虽人数不多,但都是双方的翘楚,一时无法分出胜负,倘或真的能冯出胜负,必然也是一场血战。 “住手!” 有人大喝一声,北燕的精锐听到声音,登时全都顿住,似乎是下意识的反应。 众人回头去看,是祁湛! 祁湛脸色惨白,他的手臂还有伤口,虽然经过包扎,但包扎的十足简陋,祁湛一路踉跄而来,伤口早就撕裂,血迹滴滴答答的顺着指尖流下来。 祁湛沙哑的重复道:“住手!!我以燕司马之名,令你们住手!” “是大司马!” “真的是大司马!” 北燕的精锐们立刻住手,全部看着祁湛。 灵童没想到祁湛会跑出来,指着祁湛道:“大司马受伤糊涂了!快扶他回去!” “我的确是糊涂!”祁湛沙哑的道:“竟信了你这个奸佞,才将北燕陷入混沌之中!” 北燕的精锐面面相觑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,灵童眼神晃动,似乎有些慌张,道:“杀啊!!听我的!我是灵童转世,我是北燕的四皇子,我才是北燕的名正言顺!燕然已经死了,他不过是假物!想要谋夺北燕罢了!!” “杀!!” 第485章 “给我杀上去!” “杀死他们!片甲不留!!” 灵童疯狂的吼叫,歇斯底里,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徒。 刘非走出两步,沉声道:“北燕四皇子在此!” 精锐们全都看向给刘非,燕然也看向刘非,虽方才听灵童说过,但此时刘非亲口承认,还是令燕然十足吃惊。 刘非的目光镇定,语气平静,道:“非并未身死,只是遭遇变故,流落在外,何谈转世一说?” “骗子!!”灵童大吼:“他是骗子!他不是北燕四皇子,我才是!我才是四皇子!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你们的大司马可为非作证。” 精锐们看向大司马祁湛,祁湛沙哑的道:“无错,刘非才是真正的四殿下,而并非这个妖人!” 北燕的精锐们听到这里,立刻调转了矛头,全部指向灵童。 灵童瞪着眼目:“我乃转世灵童!你们这些凡夫俗子,难道要与天道为敌不成?!” 刘非冷笑一声,道:“到了如今,你以为只凭借一张嘴巴,便可忽悠人了么?” 灵童似乎改变了策略,冷声道:“祁湛!你敢背叛于我,可知下场几何?!你饮过药茶,所有的灵童神军,也都饮过药茶!你们已然勾起了瘾症,若不继续饮我的药茶,便会生不如死!” 神军面面相觑,均是有些害怕的看向灵童,他们没有甚么太多的文化,也没读过书,听灵童这么一威胁,但觉十分恐怖。 灵童高声道:“能杀刘非者,我便赐他药茶!其他人,便等着生不如死罢!!” 神军躁动起来,但他们都是杂牌军,如何能与北梁的精锐做对抗,再者,北燕的精锐已经听命于祁湛,他们只有五十来人,从数量上看,也完全不是对手。 “杀啊!去杀死刘非!否则……” 不等灵童煽动完毕,刘非已然道:“灵童所用药茶,便与丹阳城的君子醉相差无几,甚至比君子醉的调配更为简单,医官署兹丕公已然调配出解药之法,若有归顺着,医官署自会医治!” 神军开始窃窃私语,交头接耳起来。 “咱们的毒,可以治?” “真的可以治好么?” 灵童一看,这情况不对劲,祁湛已经控制了北燕的精锐,若是神军再反叛,他便无路可走。 灵童眼眸一动,猛地转头便跑。 “他要逃跑!”刘非断喝一声。 众人快速去追,只见灵童的身形仿佛鬼魅一般,一闪,突然消失在黑夜之中。 燕然震惊的道:“怎么不见了?” 祁湛身体虚弱,走在最后面,沙哑的道:“是暗道。” 这里是灵童的藏身之所,自然会安排暗道,一旦走路了风声,不便从正门和后门离开,而是从暗道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。 祁湛道:“这座宅邸有地窖,灵童将地窖挖成了暗道,可以通向宅邸外面。” 燕然催促道:“还等甚么,追!” 暗道就在假山之后,怪不得灵童一闪便消失不见了。 燕然伸手去拽暗道的门,“哐!”一声,却被堵死了,而这门是石头所制,便和千斤闸差不多。 燕然狠狠一砸石门,道:“来不及了,若是砸开石门,那个灵童早就逃跑了。” 祁湛虚弱的道:“我知晓暗道通向何处。” 祁湛中了毒,身体实在太过虚弱,根本无法去追灵童,将暗道通向的方位告知了众人,牧山目光一动,道:“我去。” 他的反应很快,一个拔身,已然跃上墙头,瞬间消失在黑夜之中。 刘非微微蹙眉,看着牧山的背影若有所思,道:“倪豹你带人留下来,其他人随本相追。” “是!” 牧山动作迅捷,身形犹如一只展翅的黑鹰。 沙沙—— 土地发出一声轻响,草丛颤抖,一条白影仿佛鬼魅一般,从草丛中的暗道钻了出来。 他的模样有些狼狈,刚刚手脚并用的爬出来,“唰!”银光一闪,但觉脖颈上一阵刺痛,已然被佩剑抵住了脖颈。 灵童顺着佩剑看过去,原来有人在暗道的出口,守株待兔的等着自己。 灵童的目光愤恨,沙哑的道:“是祁湛告诉你,暗道的所在?!这个吃里扒外的庸狗!!我真不该用他!” 牧山冷冷的注视着灵童,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,仿佛是一尊冰雕,一点子也不像是樵夫或者猎手,反而像是一个睥睨天下之人。 灵童愤恨之后,目光突然可怜起来,道:“放我走好不好?放我走……你我本是一样的,为何要为难与我,你放我走,好不好?” 牧山眯起眼目,冷声道:“你我不一样。” “有甚么不一样?牧山!”灵童哈哈一笑,道:“不对,甚么牧山,不过都是你的化名罢了,我们都是影子,有甚么不一样?我只是想要活下去,这有错么?” 牧山道:“你做的这些,可比活下去,要贪婪得多。” “你不是一样贪婪?”灵童反诘:“你若是不贪婪,为何想让刘非自生自灭?只不过你的贪婪,是想让刘离活下去,我们都是一样的,你难道比我高贵不成?” 牧山紧紧握住手中的佩剑,眼神变得很狠戾起来。 灵童又道:“你若是不放了我,刘非和刘离很快便会赶来,届时……你的身份便会暴露!你不是想要留在刘离身边么?伪装成这个样子,好不容易才留在了刘离身边,可以远远地看着他,难道你甘心放弃么?” 第486章 牧山却不把佩剑移开,沉声道:“休想花言巧语,我不会放你离开。” 踏踏踏—— “在前面!” “快追!” 是刘非带人赶来了。 灵童十足紧张,目光晃动,若是被刘非抓住,一切便都前功尽弃了。 灵童突然往前一撞,狠狠撞向牧山的佩剑。 牧山眼目一眯,快速向后一撤,“嗤——”佩剑只是划伤了灵童的衣襟,并没有刺伤灵童。 灵童是刘非的影子,显然是想用死而复生逃脱,但没能成功。 刘非与刘离等人已然赶来,灵童突然大笑起来,道:“你还想再杀我一次么?” 他这句话,是对着牧山而说。 刘非皱起眉头,只觉得灵童话里有话,那表情,分明是想要挑拨离间。 果不其然,灵童大喊:“你还想再杀我一次么?杀了我三十九次,难道你还觉得不够么?” 刘离单薄的身子,下意识狠狠一震,看向执剑的牧山。 嗡—— 他脑海中瞬间混乱起来,仿佛充斥着惊涛骇浪,不停的拍打着刘离的理智,牧山执剑的模样,与梁错执剑刺穿自己胸膛的模样,慢慢融合在一起。 “哈哈哈!!”灵童肆意狂笑,道:“是啊,左右你都已然下了三十九次狠手,这一次,也没甚么可心软的!我说的没错罢,梁任之……” “不,合该唤你……梁错的影子。” 第139章 驾崩 牧山就是梁任之, 正是梁错的影子。 “唔……”刘离突然闷哼一声,捂住自己的胸口,似乎很是痛苦, 身子一晃便要跌倒。 “刘离!”刘非把抱住刘离,免得他摔在地上。 牧山的动作一顿, 合该说梁任之的动作一顿,就在分神之时,灵童突然暴起,这次不是逃跑, 也不是撞向梁任之的佩剑,而是一个翻身, 嘶声力竭的哈哈大笑着,突然跳入赵河之中。 南地多水,从暗道出来之后, 一面正好临着赵河,灵童的举动仿佛疯癫了一般, 咕咚一声,没入湍急的河水。 燕然听不懂他们在说甚么, 连忙冲过去道:“快捞人!” 刘非则是道:“不必追了。” 河水这么湍急, 灵童跳进去,不是想要逃跑,而是方便淹死自己, 因着影子是可以死而复生的,灵童一死,便可以成功避开刘非的追捕。 “刘离!”刘非感觉怀中的刘离突然一沉, 连忙去查看,便见刘离昏厥了过去, 还保持着手掌捂住胸膛的动作,死死蹙着眉,好似很是难过。 “刘离!”梁任之冲过去,打横抱起刘离,道:“我先带他回去!” 刘非留下倪豹,查抄灵童神军的藏身之所,其他人则是回到了府署。 梁任之快一步带着刘离归来,兹丕黑父已然给刘离检查过了,没甚么大事,只是身体虚弱,加上郁结于心,便突然昏厥了过去。 刘非归来之时,刘离正好幽幽转醒。 “嗯……”刘离轻哼了一声,虚弱的慢慢睁开眼目。 刘非急切的道:“刘离?好些了么?感觉如何?” 刘离看清楚是刘非,虚弱的一笑,道:“无事,只是突然有些头晕,现在……现在好多了。” 他说话有些喘气,目光一动,便看到了站在榻边上的牧山。 不,应该说是梁任之。 只不过他再次易容了,变成了和梁错,和梁任之都不同的长相。 刘离看到他,沙哑的道:“是你?” 梁任之点点头,沉声道:“你好好歇息。” 刘离嘲讽的一笑,道:“不是都走了么,你还回来做甚么?” 梁任之来到榻边坐下来,拉住刘离的手掌,刘离立刻甩开他,情绪似乎有些激动,登时感觉到一股头晕目眩,脸色瞬间煞白起来。 “刘离!刘离?”梁任之扶住他,道:“你别动气。” 刘离深吸了好几口气,这才好转一些。 梁任之道:“我有些话,想要单独与你说。” 刘离则是道:“可惜,我没甚么话与你说。” 刘非倒是站起身来,道:“既然有话说,便赶紧说罢,刘离身子虚弱,切记不可惹他动怒。” 刘离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刘非,道:“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?” 刘非拍了拍的肩膀,道:“我这不是怕你把自己气坏么?你可以骂他,勿要憋在心中。” 刘非带着众人退出了屋舍,只留下刘离与梁任之二人。 梁任之深深的看着刘离,沙哑的道:“对不住。” “对不住甚么?”刘离淡淡的道:“是捅了我三十九次么?无妨,反正捅一次也是捅,三十九次也是捅,如今伤口已然麻木,感觉不到疼痛了。” 梁任之却道:“上次我置刘非于险境,对不住。” 刘离的目光一动,看向梁任之。 梁任之继续道:“我想让你活下来,但我从未考虑过你的感受。” 刘离唇瓣颤抖了一下,眯眼看向梁任之。 梁任之自嘲一笑,道:“我总是自命不凡,出生在宗族贵胄,不满二十便即位成帝,感觉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,我从不需要考虑旁人的感受,直到……你的出现。” 倘或刘非死了,刘离便是唯一的刘非,但梁任之错了,刘离根本不想成为唯一的刘非。 第487章 梁任之缓缓的道:“你把他看得,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,有的时候,我真的很嫉妒……” “让我守着你,”梁任之握住刘离的手掌,道:“不是以梁错的身份,而是以梁任之的身份,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,包括我的性命,不只是为了偿还你,而是我真心的心仪于你。” 刘非刚离开屋舍,燕然走到他跟前,道:“我们谈谈罢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也好。” 二人来到府署的花园中,找了一张石桌坐下来。 燕然双手握拳,不安的抠着自己的指甲,道:“你……真的是北燕的四皇子?我的哥哥?” 刘非点点头。 燕然仿佛狠狠松了一口气,面容却带着一股浓浓的悲伤,苦笑道:“原来你没有死啊。” 刘非道:“我的确没有死,只不过当年猎场发生事故,我不太记得了,后来便流落到了南赵,再后来,便去北燕做了太宰,余下的,你合该都清楚了。” 燕然沙哑的道:“所以……就和那个灵童说的一样,你和祁湛,早就相认了?你们在丹阳城出使那次,便已然认出了彼此,对么?” 因着刘非并没有记忆,所以其实也不能说认出了彼此,只是祁湛认出了刘非罢了。 燕然道:“你们却……一直瞒着我,将我蒙在鼓中,对么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你可知非为何瞒着你?” 燕然眯眼道:“难道不是为了耍我么?” 刘非道:“自然不是,若是为了戏耍一个人,不是非自夸,我有上百种,甚至几千种手段,让你比现在还要难堪。” “你!”燕然气得瞪眼睛,眼眶通红一片,一副要哭出来的小可怜儿模样。 刘非又道:“非这么做,无非是不想争夺北燕的皇储之位。” 燕然不相信,道:“你的身份名正言顺,竟不愿意做北燕的天子?我不相信,这世上竟有这样之人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燕然,你觉得北燕的天子好当么?若是好当,你也不必如此惨兮兮,可怜巴巴了,对么?而我,乃是北梁的天官大冢宰,虽是一人之下,却是万人之上,更何况……那个一人,还对非言听计从,宠信有嘉,非便是装病,他都能替非批看文书。我为何放弃这样清闲的太宰地位,而巴巴的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北燕?” 燕然一时间愣是被说的愣住了。 是啊,梁错如此宠信刘非,刘非在北梁,简直如鱼得水,况且北梁蒸蒸日上,哪里是北燕可以比的? 刘非道:“我无心与你争抢甚么,所以才托付祁湛隐瞒于你。” 燕然喉咙滚动,咬着嘴唇,沙哑的道:“原来……原来这个北燕天子的位置,是你不愿意做,才扔给我的。”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哽咽的道:“从小到大,我便是个村夫,一个外室之子,受尽旁人的指点与谩骂,我再也不想过那样屈辱的日子,发誓一定要爬上高位,一定要爬上最高的位置!可是……可是到头来……我果然不配坐甚么天子,即使你把这个位置让我给,最后还是让我给败光了!” 燕然不是第一次从这个为位置上被赶下来了,上次是乔乌衣,这次是灵童。 他有一种疲惫的感觉,放声大哭起来,用手背抹着眼泪。 刘非叹了口气,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燕然的肩膀,燕然的哭声一顿,突然抓住刘非的衣襟,扎在刘非怀中,狠狠的痛哭起来。 刘非挑了挑眉,虽然不是很合时宜,但我弟弟哭起来,这小模样还挺好看的,我见犹怜,不亏是我弟弟呢。 刘非安慰道: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 “不要!”燕然犟嘴道:“我就哭!我偏哭!” 刘非眨了眨眼目,道:“要不然……你多哭会儿?” 刚才只是客套的安慰,其实刘非是喜欢看旁人哭鼻子的。 燕然:“……” 祁湛卧病在床,兹丕黑父给他调理身体,虽祁湛中毒不浅,但是他的意志很坚强,加之灵童的毒茶,其实还不如君子醉“纯粹”,经过兹丕黑父的调理,祁湛的病情很快好转。 祁湛稍微好转一些,立刻画下舆图,在舆图上批注众多,道:“太宰,这些都是我所知晓的,关于灵童神军的事情,还有几处神军的物资驻扎点,只要将这几处捣毁,灵童在南赵的根基,必然可以破除。” 刘非点点头,将舆图与批注全都交给倪豹,道:“你可曾是赵河的地头蛇、水中蛟,将剿灭灵童神军的事情交给你,非可否放心?” 倪豹接过舆图,道:“太宰放心,甚么神军,便是一把子杂牌军罢了,有了这个,还怕他们藏头露尾?我定将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!” 倪豹立刻离开,一时也不耽误,调遣兵马,准备出击。 祁湛将养了几日,刘离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,刘非特意请大家一起来用晚膳。 毕竟众人在南赵还要逗留一段时日,将灵童神军留在南赵的尾巴斩断,接下来大家还想日夜相处,一起合作,燕然与祁湛古古怪怪,刘离与梁任之奇奇怪怪,刘非夹在中间,也不太好做人。 于是刘非特意做局,让大家一起用晚膳,免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。 五个人坐下来,刘非特意坐在最中间,燕然和祁湛坐在刘非的左手边,坐下来之后二人便沉默不语,谁也不先说话。 第488章 刘离和梁任之也走进来,坐在刘非的右手边,刘离自然要挨着刘非,梁任之便自然而然的坐在刘离身边。 “刘离,”梁任之道:“你的身子好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,刘离已然起身,道:“刘非,你与我换换位置。” 刘非才不换,如今这个位置,已然夹在两边中间了,他可不想夹成肉饼! 刘非当做没听到,道:“动筷罢,难得能清闲的用晚膳。” 刘离暗搓搓的盯着刘非,刘非夹了一筷子鱼,道:“鱼真不错。” 梁任之立刻也夹了鱼肉,在承槃中挑干净鱼刺,这才送到刘离的承槃中,道:“你喜欢食鱼肉,我替你摘刺。” 刘离没说话,也不动那鱼肉,似乎打算对梁任之视而不见。 梁任之并不觉得尴尬,又剥了一只虾子,道:“吃虾。” 很快的,刘离的承槃已然堆成了一座小山,最好的鱼肉,最大的虾子,全都被梁任之夹到了刘离的面前。 燕然举起筷箸,对着空荡荡的虾子承槃一愣,自己才吃了一只,一转眼,一盘子的虾全都被梁任之剥了,真不知梁任之是不是剥虾用了功夫,如此神速! 燕然缩回手来,自己的承槃中却多了一只剥好的虾子,定眼一看,是祁湛送过来的,他也只是来得及夹了一只虾,刚刚剥好。 燕然咬了咬嘴唇,看着承槃中的虾子,不知是甚么滋味儿。 刘非无奈的道:“你们真是够了,我还一只没吃呢。” 刘离立刻将自己的虾子夹给刘非,道:“你吃。” 那些虾子都是梁任之剥的,见他如此宠溺刘非,心里头酸酸的,真真儿是吃起醋来,连刘非的醋也吃。 “嘶……” 吧嗒! 梁任之突然闷哼一声,手中的筷箸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,他一手撑着案几,一手扶着自己的心口,好似很痛苦的模样。 “你怎么了?”刘非惊讶。 梁任之没能回答,粗喘了两口气,捂着心口的指甲因着用力而发白。 刘离刚想让刘非不用担心他,梁任之的秉性狡诈多端,说不定是他故意卖可怜,但下一刻,便发现梁任之不对劲儿,他的额头滚下冷汗,脸色也唰的变成了惨白色。 “梁任之?”刘离狐疑的道。 “嗬!”下一刻,梁任之突然一歪,倒在席上昏厥了过去。 “梁任之!梁任之醒醒!” “快去叫兹丕公!” 梁任之毫无征兆的昏死过去,兹丕黑父火速赶来,给他诊脉检查,没有任何伤口撕裂的痕迹,身强体壮,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。 兹丕黑父也是奇怪,道:“太宰,这……公孙身子好得不能再好了,体魄强壮,又是习武之人,按理来说不该如此突然的昏厥,实在是古怪,古怪啊……” 若不是梁任之脸色惨白,刘离定然要以为他是在装可怜,想要博取自己的同情。 兹丕黑父最后开了一些安神养气的汤药,也没查出是甚么毛病。 “醒了……”刘非道。 刘离赶紧走过来查看,果然,梁任之醒了。 他蹙着眉,慢慢睁开眼目,下意识去寻找,看到刘离就在面前,稍微松了一口气。 刘离拨了拨刘非,刘非无奈的看了他一眼,对梁任之道:“感觉好点了么?” 梁任之的面色已然渐渐恢复了血色,点点头,道:“没事了。” 刘非奇怪的道:“你是怎么了?” 梁任之摇头,道:“我也不知……” 他说着,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心口,道:“只是觉得心窍突然剧痛,紧跟着便失去了知觉。” 刘非道:“兴许是这几日累了,好好歇息罢。” 梁任之仍旧蹙着眉头,道:“我总有不好的感觉……劳烦你们去打听打听梁错的消息。” “梁错?”刘非奇怪。 梁任之沉声道:“我的身体无事,却突昏厥,不知是不是梁错出了甚么事。” 刘非忍不住皱眉,梁错带兵离开已经有段时日了,但是一直没有送信回来,也是该打探打探消息。 刘非道:“你放心,我这就让人去打探消息。” 梁任之休息了一日,第二日便恢复了,看不出昨日晕倒过一般,倪豹带着舟师去剿贼,很顺利的俘虏了大批量的灵童神军,并且将灵童神军在南赵的辎重点捣毁。 倪豹带着俘虏,连夜赶回府署,刘非对着账册,连夜清点了一下缴获而来的辎重,数量相当惊人,都是灵童冒充仙人,让当地百姓进贡的,这样多的辎重,直接补给了他们的物资,都不需要费劲去各地调配。 刘非清点了一圈辎重,疲惫不堪,回到屋舍已然是后半夜,和衣瘫倒在榻上,准备便这样睡了,左右没多久便会天亮。 【鲜血。】 【刺目而艳丽……】 【血泊之中横躺着一个人,心窍插着一支冷箭,那人身材高大,俊美的面容布满鲜血,仿佛睡着了一般,安安静静……】 “梁错?!” 刘非猛地从梦境中惊醒,冷汗滚滚而下,瞬间湿透了衣领。 他的目光晃动,还未彻底从梦中省过来,那艳丽的血色,仿佛泼墨,一闪一闪的回荡在刘非的脑海之中,躺在血泊之中的人,分明就是梁错! 刘非恍然想到前两日,梁任之突然心口剧痛,没有来由的昏迷过去,难道…… 第489章 砰砰砰—— 砰砰砰! 不等刘非想罢,便听到急促的敲门声,催命一般。 “太宰!太宰!” “刘非!快开门啊!” 是梁翕之的嗓音,似乎十足焦急。 刘非赶紧下榻,将门拉开,梁翕之一把握住刘非的手,焦急的道:“大事不好了!刘非!陛下……” 刘非心头一震,莫名想起了刚才的预示之梦,沉声道:“梁错怎么了?” 梁翕之沙哑的道:“派去打探的士兵说,陛下扈行的队伍遭遇了灵童叛军的伏击,伤亡惨重,陛下身中流矢,已然……已然驾崩了!” 第140章 来不及了 “你说甚么?” 刘非似是一时无法反应过来。 梁翕之重复道:“陛下……身中流矢, 驾崩了!” 轰隆—— 刘非的脑海中一团乱糟糟,仿佛突然打结,一片迷茫与混沌。 “驾崩?”刘非摇头道:“不对, 梦中分明……” 刘非的梦境,分明是预示之梦, 换句话说,也就是还未发生的事情,至少也是即将发生的事情。 但按照梁翕之所说,时间线不对。 梁错若是中箭驾崩, 传令官前来报信,中途肯定要耽误一些时间, 这件事情必然发生在刘非做梦之前。 刘非连忙道:“梁错现在何处?” 梁翕之道:“陛下的遗体,就在扈行队伍之中。” “不可能。”刘非斩钉截铁的道:“决计不可能,那不是梁错。” 刘非抓住梁翕之的手腕, 道:“快,派人去寻找梁错!他的确中了箭, 在一个……一个……有草丛,对, 草丛的地方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 刘非仔细去回忆梦境, 梁错躺在血泊之中,但周围的环境一点子也没有标致物,只是单纯的草地, 像是这样的草地,大梁、南赵和北燕都应有尽有。 刘非头一次如此慌乱,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梁翕之的手腕, 根本没觉得自己用力。 “嘶……”梁翕之吃痛。 嘭—— 屋舍大门再一次被推开,刘离走进来, 一把拉住刘非,道:“刘非!清醒一点!” 刘非看向刘离,道:“他不懂,但你懂,是也不是?梁错还没有死,必须立刻去找,草丛……我只看到了草丛,他、他躺在草丛中,浑身是血,还中了箭,如是不救,便来不及了!” “刘非!!”刘离断喝一声,打断了刘非语无伦次的话头。 刘离紧紧握着他的肩膀,道:“清醒一点,你也知晓,若是不救,便来不及了。” 刘非终于冷静下来,定定的看着刘离。 刘离沙哑啊的道:“当务之急,便是即刻启程,与扈行队伍汇合。” 刘非眯起眼目,他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,道:“是了,吩咐下去,立刻启程!” 梁翕之得到了命令,立刻道:“是!” 灵童在南赵的窝点,已经被捣毁,辎重与叛军都被抓了七七八八,剩下的便是收尾工作。刘非留下了倪豹和赵歉堂,他们熟悉南赵,让他们留在这里收尾,刘非也能放心。 其他人等立刻启程,跟随刘非一同,火速赶回北梁,与扈行的大部队汇合。 按照急件所说,梁错的扈行队伍,在返回北梁的途中,遭遇了灵童叛军的埋伏,叛军之中,还有北燕的势力,因此都是精锐,当时场面混乱,扈行队伍被困于山谷之中,梁错身中数箭,不治身亡。 大部队日夜兼程,谁也不敢怠慢分毫,数日之后终于赶到,梁翕之指着前面道:“太宰,就在前面,扈行部队就是在前面的山谷,遭遇埋伏。” “太宰!” 赵舒行带着一队人马快速而来,道:“都探过了,灵童的叛军之中,北燕的兵马人数众多,都是配备精良的精锐,他们还在围困山谷,扈行部队被困于山谷之中,已然七日有余!” 梁翕之咒骂道:“这把子王八羔子!他们分明是想要将扈行部队活活困死!” 刘非蹙眉道:“扈行的辎重几何?” 赵舒行蹙眉道:“按照辎重消耗,扈行部队合该两日都没有辎重补给了,再这样下去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便没有再说下去,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,扈行的队伍人数众多,加之梁错驾崩的噩耗,又没有辎重粮食,周围都是灵童叛军,粮尽水绝之后,斗志消弭,便只剩下死路一条…… 梁翕之催促道:“太宰,还等甚么!?我们杀进去,与扈行里应外合,将大家伙儿解救出来!” 晁青云道:“侯爷不可轻举妄动,扈行队伍已经两日没有辎重补给,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,士兵没了粮食,哪里来力气打仗?再者……” 晁青云顿了顿,低声道:“再者,如今将士们士气低靡,这怕不是里应外合,叛军很可能被激怒,用扈行队伍作为靶子,到时候……” “那你说!”梁翕之焦急的道:“该如何是好!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人,被叛军困死在山谷中么?” 赵舒行道:“青云先生言之有理,而且据孤观察,围困山谷的叛军,显然有备而来,一直在四周侦查,似乎正等着咱们自投罗网,这附近说不定便是天罗地网,我们岂可中计?” “那该如何是好!”梁翕之催促道:“太宰,你倒是说句话!你若是说战,我梁翕之,豁出这条性命,也要为你杀出一条血路!” 第490章 刘非的面色比之前镇定许多,越是靠近扈行,他反而越是镇定。 刘非沉声道:“这附近,是不是紫川山?” 赵舒行点头道:“正是,只不过……紫川山也不好过。” 灵童叛军并非只攻击了扈行队伍,叛军伙同北燕的军队,一路侵犯,简直便是各地开花,仿佛土匪一般,他们还进攻了紫川山,似乎想要抢夺丹砂矿场,毕竟造反也是需要财币支持的。 赵舒行道:“贼首灵童,亲自带领他的叛军,正在进攻紫川山。” 宋国公梁饬,还有他的小叔叔梁多弼,在南巡之时被留在紫川山处理贪污一案,此时紫川山被围攻,梁饬整顿了紫川山的所有兵马反击,但叛军来势汹汹,形势并不太好看。 刘非眯眼道:“山谷中有埋伏,如是我们贸然前往,不但救不出扈行,反而会被一网打尽,但若是我们联合了紫川山的兵马呢?” 梁翕之惊讶的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对,”刘非笃定的点点头,道:“改道,咱们先去紫川山。灵童一定想不到,我们会先到紫川山,届时咱们与宋国公,才算是真正的里外夹击,等解除了紫川山的围困,两股兵力汇合,再去山谷。” 梁翕之道:“好,我这就去安排!” 大军赶到了山谷,只差一点点便要进入山谷,不知怎么回事,突然调转了马头,从山谷门口撤离,反而快速扑向了其他方向。 紫川山。 “报——!!” “国公爷!”士兵冲进来,沙哑的道:“国公爷,快想办法啊!城门快顶不住了,灵童出现了,叛军的士气大振,很快便会杀入城中!” 梁饬脸色阴沉难看,道:“务必要守住楼堞,用火攻,不要令叛军进城。” 士兵得到了梁饬的命令,一路冲着楼堞跑去,大吼着:“用火攻——用火攻!” 梁多弼跑进来,道:“我听说灵童出现了,可恶!那个贼子!有甚么是我可以帮忙的么?” 梁饬深深的看着梁多弼,道:“你现在立刻收拾行囊。” “收拾行囊?”梁多弼奇怪。 梁饬点点头,道:“趁着今夜夜色,我叫人连夜送你出城。” 梁多弼大喊道:“送我出城做甚么?!你要送我离开?那你呢?” 梁饬脸色更加阴沉,幽幽的道:“我梁饬,势必与紫川山共存亡。” 梁多弼气愤的道:“你要做英雄,却叫我做逃兵!我不走!我才不走,无论如何,我要与你一起!” “你怎么……”梁饬道:“你怎么如此不听话?” “听话?”梁多弼道:“虽你年纪长,但你可是我侄儿,我才是长辈!这次你必须听我的!” 梁饬狠狠叹了一口气,沙哑的道:“好,这是你选的路,那与我上楼堞罢。” 梁饬换了一身银甲,与梁多弼一同离开紫川山府署,登上紫川山的城门楼堞,楼堞之下,黑压压的都是叛军,有灵童自己的杂牌军,也有北燕的兵马,两股势力合纵。 火箭从头顶而下,叛军并不撤退,气势高昂,一个个仿佛打了鸡血一般,亢奋而诡异。 梁多弼头一次见到打仗的场面,喉咙艰难的滚动,吞咽了一口口涎。 梁饬道:“你若是怕了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 “怕?”梁多弼梗着脖子,道:“我从不知甚么是惧怕!” “杀——!!!” “攻开城门!” “紫川山的矿场,是我们的了!” 叛军高亢大吼,不断的进攻着城门,灵童被叛军簇拥着,白色的斗篷在黑夜中十足扎眼。 “杀——” 又是一股呐喊声,梁饬还以为是叛军的增援,若是叛军再有增援,紫川山的城门定然抵挡不住,一旦城门被攻破,那么城中的百姓便全完了。 “快看!”梁多弼指着远处,兴奋的道:“那是……那是太宰的牙旗!!” 远处一队兵马飒沓着滚滚黄尘而来,并不是叛军的驰援,牙旗迎风招展,上书——刘! 是刘非的牙旗。 果不其然,刘非一身太宰官袍,朗声道:“围攻叛军!” “刘、非!”灵童一眼便看到了刘非,一字一顿,咬牙切齿的大喊出声。 灵童已然在山谷设下了天罗地网,但他没想到,刘非竟然放弃了与扈行大部队汇合,反而首先来营救紫川山。 刘非的大军赶到,直接从背后包抄叛军,火光冲天,将紫川山的黑夜打亮的犹如白昼一般。 梁饬一看,大为惊喜,立刻下令道:“继续火攻,瞄准叛军!” 铺天盖地的火箭飞驰而下,叛军看到刘非的军队,已然有些心慌,分了神,瞬间被火箭击中,损兵折将不少。 灵童高喊着:“神军无须惧怕!你们有上苍护佑!给我杀!!今日便攻入紫川山!” 就在此时,燕然突然朗声道:“我北燕的将士,立刻住兵!” 一片哗然响起:“那是谁?” “怎么看着,好像是陛下?” “是天子!” “怎么可能?天子……天子不是被大司马毒死了么?” 燕然站出来,道:“我北燕的将士都听着,朕遭受灵童下毒暗害,但大难不死!那灵童根本不是甚么仙人,只是用有毒的药物来控制你们,今日若有归顺者,朕大可以既往不咎!” 第491章 “真的是陛下?” “甚么药物?” “怪不得我总觉得最近不对劲,难道真的……真的中了毒?” “甚么狗屁的仙人,这不是在愚弄我们么?” 燕然乃是北燕的天子,他一出现,北燕的精锐立刻开始动摇起来,纷纷住了手,不再攻打紫川山的楼堞。 余下的都是灵童自己的叛军,只是杂牌军而已,根本不值一提。 加之宋国公梁饬还在指挥火攻,一瞬间灵童叛军从上风转为了下风,前后夹击,岌岌可危。 灵童一看这场面,咬牙切齿的道:“刘非!!我和你势不两立!” 他放着狠话,却只能选择退兵,大吼道:“退兵!撤退!!快!” 灵童叛军想要撤退,梁饬当机立断,道:“打开城门,追击!” 轰隆—— 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,紫川山的军队潮水一般涌出,与刘非的军队一同追击叛军,灵童叛军丢盔卸甲,慌不择乱,还有大量的北燕精锐弃械投降。 “刘非!!”梁多弼好久都没有见到刘非,冲上来拉住刘非的手,道:“你没受伤罢?陛下呢?陛下怎么没有与你一道前来?” 一提起梁错,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 梁多弼奇怪的道: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 刘非来不及解释,道:“宋国公,劳烦你立刻调遣兵马,与本相一道,前往山谷驰援。” 梁饬不多问,言简意赅的道:“是!” 梁饬的兵马,还有刘非的兵马,根本来不及整顿歇息,已然扑出紫川山,朝着扈行队伍被围困的山谷而去。 灵童丢盔卸甲,正在忙于奔逃,根本无法支援山谷。 叛军在山谷中,完全不知紫川山的情况,突听一阵天摇地动,仿佛要发洪水一般,轰隆隆的声音,震耳欲聋,便是连山石都在摇晃。 “怎么回事?” “甚么声音?” “难道山崩了么?” “不好了!” 一个叛军冲着山下大喊道:“快看,失火了!” 叛军们定眼一看,甚么失火,并不是山谷着火,而是大队人马举着火把,进入了山谷,因着光火太亮,山谷仿佛一条火龙,叛军乍一看之下,还以为是失火了。 叛军完全没想到,会来这么多兵马,加之他们等待得有些疲懒,失去了戒备心,登时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。 “怎么办?!北梁的人马太多了!” “快去通传灵童!” “不好了!不好了!灵童的神军,被北梁的兵马前后夹击,已然败退,向北逃去了!” “甚么?!”叛军们开始喧哗:“仙人逃走了,那咱们怎么办?” “杀——!!”震天的喊声冲入山谷,更是吓得叛军一个激灵。 叛军们群龙无首,犹如一盘散沙,就在他们犹豫不定之际,刘非已然带领大军冲入,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 刘非冷声道:“全部扣起来!” “是!” 山谷中的扈行部队听到了躁动之声,连忙查看,起初还以为是叛军改变了策略,要将他们赶尽杀绝,仔细一看,竟然是太宰刘非! “是太宰!” “太好了!是太宰!” “太宰来了!太宰终于来了!” 刘非让赵舒行来处理叛军,大步走过去,道:“梁错何在!” 士兵们哭诉着:“太宰……您……您来迟了,陛下他……” 士兵带着刘非前去营帐,山谷中唯一搭建的营帐,正是为了存放梁错遗体所造。 哗啦—— 刘非打起帐帘子,一步一步的走进来,站定在昏暗之中,遗体盖着白布,他亲自打起白布,一股血腥味冲鼻而来。 一个人静静的躺着,浑身鲜血,面目全非。 刘非蹙眉道:“遗体面目全非,你们如何得知他便是陛下?” 别说是脸了,就连衣着也十足斑驳,根本看不出是梁错。 士兵道:“太宰请看!” 士兵们将一个小盒子呈上来,咔嚓一声打开。 一块白色的玉佩,中间横着一条细细的裂纹,静静的躺在盒子之中,正是刘非之前在赵河丢失的那枚,可以倒流时空的玉佩! 刘非惊讶的道:“玉佩?” “陛下在回程的途程,无意间打捞到了这枚玉佩,说是太宰的心爱之物,便一直随身戴在身边……” “卑将们……发现遗体之时,遗体正紧紧的握着这枚玉佩,便算是死……也没有撒手,所以……” 加之梁错中箭,是将士们亲眼所见,又有这枚玉佩,因而认定了,这具尸体便是梁错的遗体。 刘非的吐息有些凝滞,玉佩…… 玉佩可以令时间倒流,可是听到梁错驾崩的消息,再赶过来,已然超过了三日,便算是有玉佩,可以令时光倒流,同样无济于事。 刘非的身子一晃,仿佛单薄的枯叶。 “太宰!” “太宰节哀啊!” 刘非强撑着,仔细去端相那斑驳的尸体,突然眼目一动,道:“他不是梁错!” “太宰?”将士们还以为刘非是伤心过度。 哪知刘非笃定的道:“他不是梁错。” 刘非指着那尸体的脸面,道:“断眉……梁错的眉眼上有伤疤,是断眉,可是他的眉毛却是完好的。” 第492章 众人仔细一看,尸体已然面目全非,很多人不忍心多看一眼,听到刘非提点,全都仔细去看,还真是如此,眉毛的地方正好没有被毁坏,只是沾染了一些干涸的血迹。 是完整的眉毛,完全没有伤疤,更不要说是断眉了。 刘非狠狠的松了一口气,正如自己的预示之梦,梦境是不会出错的,喃喃的道:“他还活着……梁错,还活着。” 第141章 拜见新主 梁错很有可能还活着。 刘非立刻提起精神, 道:“快,派兵去寻找,在陛下中伏的地方, 仔细寻找。” 他似乎想到了甚么,道:“尤其是草丛, 一定要找草丛!” 刘非十足执着于草丛,因着在梦境中,他看到的,便是梁错倒在血泊之中, 而他的血水染红了草丛,这是唯一可以辨识的地方。 将士们面面相觑, 山谷地形复杂,最不缺的就是草丛,若是树林还好说, 总有一个方向,可是草丛…… “是!”将士们连忙道:“卑将们这就去找!” 刘非一面让士兵去搜寻梁错的下落, 一面又指挥将士追击灵童,灵童被打得抱头鼠窜, 根本不敢靠近紫川山, 更不要说偷袭他们,躲藏起来还来不及。 “刘非……”刘离劝说道:“歇一歇罢,你已然三天都未有合眼了。” 刘非身子本就羸弱, 别说是他了,便算是身强体壮的将士们,三天三夜不合眼, 也有些受不得,更何况是刘非呢? 刘非摇摇头, 道:“无妨,我有分寸。” 刘离没好气的道:“你有甚么分寸?我难道还不知你么?” 刘非一直没有回应梁错的表白,在外人看来,或许梁错更喜欢刘非一些,但刘离心里清楚,“身为刘非”,内心都是偏执的。 刘非想要辩解,只是他刚一开口,突然觉得吐息凝滞,眼前一片混黑,竟是没能说话,一头栽了下去,陷入了昏迷。 “刘非!刘非!”刘离一把抱住刘非,没有让他磕在地上。 梁任之连忙冲过来,道:“他怎么了?” 刘离担心的道:“必然是累坏了,快去叫兹丕公来!” 刘非脸色惨白的昏迷着,兹丕黑父快速赶来给他医治,果然是累坏了,竟然昏睡了过去。 兹丕黑父道:“太宰身体虚弱,让他睡一会子罢。” 刘非陷入了昏暗,身体疲惫,他想要睁开眼目,但怎么也睁不开,仿佛被拉下了泥沼,越是挣扎,便越是昏沉。 【黑色的朝袍。】 【不同于太宰花纹的金色滚边,朝袍之上绣着龙纹。】 【——象征着大梁天子权威的龙纹!】 【刘非双臂一震,展开袖袍,黑色的龙纹在他的衣袍上盘踞,仿佛随时会冲天而起……】 刘非惊讶的头看着自己的衣着,黑袍?龙纹? 这是……天子的服饰? 四周明亮,并非是甚么山谷,这里他十足熟悉,那是北梁丹阳宫的朝议大殿,但凡朝参都会在这里举行。 【“陛下。”】 刘非听到一声呼唤,这样的呼唤,一般都是在唤梁错,而此时,这称谓竟是对着刘非呼唤的。 刘非抬目去看,是赵舒行。 【赵舒行手擎冕旒,象征着天子地位的冕旒,轻轻落在刘非的头上。】 【“拜见新主——”】 【一时间,四周山呼高昂,臣工们扑簌簌的跪在地上,叩头道:“拜见新主!大梁万年——”】 新主? 是谁? 刘非看着自己的龙纹衣袍,耳边听着冕旒的清脆敲击。 是我?大梁的天子…… “唔……”刘非发出一声轻轻的呻#吟,慢慢从梦境中苏醒过来。 “刘非?刘非……” 刘非睁开眼目,立时对上了刘离关切的目光。 刘离急切的道:“你醒了?身子可还好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 刘非虚弱的摇摇头,道:“没有……我只是……做了一个梦。” “预示之梦?”刘离虽然说的是问句,但语气十分了然。 刘非道:“梁错找到了么?” 刘离沉默不语,微微摇头。 刘非似乎知晓是这个答案,并没有半点子惊讶,因着如果梁错找到了,也不会出现预示之梦的场面。 在梦境中,刘非于丹阳宫朝议大殿即位,百官顿首。 刘非沙哑的道:“难道……他真的死了么?” “太宰!!”梁翕之的嗓音传来,匆匆忙忙冲入营帐,道:“出大事了!!” 又出大事了,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好似大事都会接踵而来一般。 刘非撑起身子,道:“甚么事?” 梁翕之焦急的道:“陛下驾崩的消息传了出去,各地的诸侯都听说了,纷纷带着自己的兵马,准备入丹阳城,说是要驰援国都,抵抗灵童!” 甚么抵抗灵童?虽灵童的确在作乱,但还没有胆子去打丹阳城,他若是去打丹阳城,便是自投罗网,自取灭亡! 各地的诸侯,分明是听说梁错驾崩的消息,又知晓梁错没有子嗣,因此想要入驻皇城,第一个进入皇城,掌控丹阳宫之人,必然便是大梁的新主! 这仿佛一场龟兔赛跑,先到先得,如此大好机会,试问有哪个诸侯想要放弃? 梁翕之道:“那些诸侯,实在太不要脸了,听说陛下驾崩的消息,不管陛下是死是活,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姓梁,都快马加鞭的往丹阳城赶去!太宰,这可怎生是好?” 第493章 刘非眯了眯眼目,因着预示之梦的缘故,他并不惊讶,也不觉得意外,反而十足镇定,看向梁翕之,幽幽的道:“侯爷呢?你乃是梁氏正宗,不想做大梁天子么?” 众人立刻看向梁翕之。 这个天底下,如果梁错死了,梁错又没有子嗣,没有人再比梁翕之更为正统,梁翕之乃是大皇子的独子,若他继承天子之位,名正而言顺。 梁翕之目光一动,点点头,干涩的道:“想,我做梦都想当天子!” 梁翕之之前误会梁错杀了他的父母,一直很是痛恨梁错,做梦都想将梁错从天子的宝座上拉下来,然后自己登上人主之位。 “只可惜……”梁翕之的眼神落寞下来,自嘲的道:“我自知,自己不是做天子那块料。” 梁翕之秉性冲动,若不是他这般冲动,也不会误会了梁错这么多年。 梁翕之的性子又十足义气,在赵河与赵舒行一战之时便能看得出来,他认刘非是他的友人,为了刘非可以牺牲千千万万的性命,而作为一个天子,一个国君,是不可以如此的。 梁翕之笃定的道:“我若是做了天子,必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,我的阿父阿母若是黄泉之下得知,会骂我的。” 晁青云沙哑的道:“太宰,侯爷,当务之急,是必须立刻赶回丹阳城,若是让那些诸侯先入城,届时生灵涂炭,大梁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!” 刘非眯起眼目,沙哑的道:“即刻启程,回丹阳。” * 丹阳城,九座城门紧闭。 丹阳宫卫尉屠怀信有令,关闭城门,一兵一卒都不得擅入丹阳,否则以谋逆论处。 “屠将军!”士兵冲入朝议大殿,额头上都是汗水,急切的道:“将军!城门快要管不住了,诸侯都到了城下,叫嚣着要咱们开门。” 屠怀信冰冷道:“谁也不得开启城门!” 屠怀佳皱眉道:“哥,我去城门看看。” 屠怀信拉住他,道:“佳儿,太危险了,你留在宫中。” “屠将军!”一声大笑传来,有人走入了朝议大殿。 屠怀信抬头去看,不只是一个人,许多臣工都走了进来,司理署的、司马署的、司农署的、司空署的、大谏署的,甚至连医官署的卿大夫都到了。 那带头走进来之人,身材肥胖,需要两个人合力搀扶着他,才能迈过门槛,正是之前君子醉闹得很凶之时的河兴侯。 屠怀信眯眼:“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朝议大殿,所谓何事?” 河兴侯道:“是我叫他们来的,今日有大事,需要大家伙儿一起议一议。” 屠怀信道:“甚么大事?” 河兴侯道:“自然是——立大梁新主一事!” “你放肆!”屠怀佳呵斥:“河兴侯,陛下驾崩的消息是假,太宰已然明确传来消息,陛下生死不明,大敌当前,你竟说甚么大梁新主?” 河兴侯道:“我如何放肆?我也是为了咱们大梁!国不可一日无君,更何况,是大梁这样的泱泱大国!北燕动乱,不正是因着他们的国君被毒杀,北燕没有国君主持大局么?难道你想看着咱们大梁,也如同北燕一样,国将不国,被灵童顽弄于鼓掌之中么!?” “是啊是啊!河兴侯说的对!” 河兴侯显然是招来了一堆托子,他一开口,臣工们纷纷应和。 河兴侯又道:“城门外可都是各地诸侯的大兵,他们嚷嚷着要进城驰援呢!屠怀信,你是丹阳宫的卫尉,也算是我们老梁人了,你清楚的,外面那些诸侯,多半都是异姓侯,有几个姓梁的?没有几个!若是叫他们冲入丹阳城中,到时候,大梁便要改头换姓了!” 他说罢,拍着自己的胸脯子,道:“但是无妨,我姓梁啊!我是正儿八经的老梁人,与其便宜了那些异姓侯,不如……你们推举我为大梁新主!只要坐上了新主的位置,甚么丹阳宫卫尉啊,我立时封你为大司马!掌管天下兵权!” 屠怀佳气得脸色涨红,道:“你休想贿赂我哥!就凭你,也配做大梁的天子?” “你!”河兴侯指着屠怀佳,道:“狗崽种!你一个南赵的亡国皇子,你还当自己个儿真的是大梁之人么?我们老梁人谈话,你插甚么嘴!” 屠怀信立时眯起眼目,道:“佳儿的意思,便是我的意思。” “再者……”屠怀信冷声道:“若我没有记错,你已然被褫夺了侯爵之位,根本不是我大梁的诸侯。” “屠怀信!”河兴侯愤怒的跺脚,他身材庞大,跺得地面哐哐作响,道: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!我的兵马就在外面,信不信我叫他们一拥而上,跺了你和你这个小白脸弟弟!” 屠怀信全身戒备,伸手搭在腰间佩剑之上,将屠怀佳护在身后,幽幽的道:“陛下令我守丹阳,岂容尔等造次!” “好啊!”河兴侯尖声道:“我的兵马呢!杀进来!!把这两个不识好歹的,剁成肉泥!剁成肉泥!今日,我便要即位,我便要登基,看谁能拦我!” 踏踏踏—— 河兴侯话音一落,大军立刻开入丹阳宫朝议大殿,瞬间将大殿团团包围起来。 屠怀信低声道:“佳儿,一会哥哥拦住他们,你去调兵。” 屠怀佳知道事态的眼中,点点头,道:“好。” 河兴侯道:“快!给我杀了他们!剁成肉泥!不要让他们去搬救兵!” 第494章 嗤——!! 士兵们瞬间拔剑出鞘,一个个执剑而立,面容肃杀。 “杀啊!!”河兴侯嘶吼:“杀了他们!别磨磨蹭蹭的,快啊!” 河兴侯催促着,而那些冲进来的士兵,竟毫无反应,还是执剑而立,严阵以待的模样。 “做甚么呢!”河兴侯道:“你们都是痴子么!?为何不动手?快动手啊!” “为何不动手?”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,道:“或许是下令的人不对。” 那声音从朝议大殿之外传来,众人立刻转头,看向大殿之外。 刘非一身太宰衣袍,步履平稳,一步一步走入大殿。 “刘……刘非!?”河兴侯震惊。 刘非轻轻挥了挥手,甚至没说一句话,那些黑甲士兵突然调转矛头,剑尖指向河兴侯,瞬间将河兴侯团团包围。 “啊!”河兴侯大叫一声,瞪眼道:“刘非!你要做、做甚么?!” 刘非幽幽一笑,道:“看罢,果然是下令的人不对。” 这些兵马,并非是河兴侯准备的兵马,河兴侯的兵马,全都被刘非扣押住了,而冲入朝议大殿的兵马,是刘非带回来的精锐。 屠怀佳狠狠松了一口气,跑过去道:“太宰!太好了,你没事就好……” 他说着,有些小心翼翼的询问:“陛下呢?” 刘非没有回答,眼神稍微有些有些暗淡,这么多天了,梁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完全没有下落。 “刘非!”河兴侯尖声道:“你这是做甚么?你要造反么?这里可是朝议大殿,你的兵马开入大殿,还这样对着我们大梁臣工,意欲何为?” 刘非淡淡的道:“非常时机,自然是非常之法,如今诸侯大兵就在丹阳城之外,朝议大殿又如此这般的热闹,自然要委屈各位了。” 河兴侯颤抖的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刘非!你一个姓刘的,难道……难道也想窥伺大梁天子之位不成?” 刘非没有说话,目光幽幽的凝视着河兴侯。 河兴侯焦急大喊:“梁翕之!你可是我们老梁人!我可以不做这个天子,那你呢,你就甘心么?” 梁翕之冷笑一声,道:“怎么,现在与我这般亲切了?别提我,我与你根本不熟。” 河兴侯慌张的转头,看向宋国公梁饬,道:“国公爷!您也是大梁正统啊!当年您的祖父屡立战功,你若做大梁天子,羣臣必然信服!!国公爷,您难道也甘心么?!” 梁多弼抢先道:“现在倒是很谦让了,一肚子坏水儿!” 河兴侯不甘心的大吼:“刘非根本不是老梁人啊!他甚至不是梁人!你们都怎么了?怎么了!!为何会被他蛊惑?” 梁饬沙哑的道:“的确,刘非并非老梁人,但身为太宰,他为大梁所做的,远比你这个蛀虫,要多得多。” 梁翕之难得如此严肃,沉声道:“如今大梁、北燕、南赵混乱,被那个灵童搅得天翻地覆,各地诸侯并起,为了争夺天子之位,蠢蠢欲动,随时都会攻入丹阳城,届时……百姓如何,天下如何?” “倘或……”梁翕之道:“倘或真的国不可一日无君,我梁翕之,愿推举刘非为大梁天子!” 梁饬道:“梁饬亦然。” “疯了!!”河兴侯嘶喊道:“疯了!你们都疯了!他不姓梁啊!他不姓梁!他只是一个外人!” 刘非眯起眼目,幽幽的道:“我刘非,不姓梁又如何?不是梁氏宗室……又如何?” 河兴侯刚刚还在嘶吼,一时间竟被刘非那轻飘飘,却笃定而冰凉的语气震慑住了,忍不住瑟瑟发抖。 纵使河兴侯犹如山一般,比刘非不知高大多少倍,却没来由的心生惧怕。 说罢,刘非一甩袖袍,转身往朝议大殿最上首的龙座而去。 刘非站定在龙座跟前,站定在台阶之上,俯视着众人,沙哑的道:“今日大梁有难,诸位可愿随我一同,守住大梁?” 众人立刻跪倒在地,山呼道:“臣愿追随新主,守卫大梁!” 河兴侯挣蹦着大叫:“屠怀信!屠怀信你可是老梁人啊!陛下临走之前,将丹阳城托付于你,你怎么能任由刘非这个奸臣,在这里作祟呢?快!快把他抓起来!” 屠怀信看向上手的刘非,他的面色镇定且冷漠,并没有理会河兴侯的叫嚣,缓缓跪下,拱手道:“卑将愿追随新主,守卫大梁,誓死一战!” 一时间,跟随河兴侯而来的臣子们,有些举棋不定,朝议大殿被包围,河兴侯的人马也被截杀,此时的河兴侯,与外面那些进不来城的诸侯一般无二,根本没有甚么可取之处,若是再跟随河兴侯,岂不是自取灭亡? 臣工们瞬间倒戈,纷纷拜下:“拜见新主——” 刘非幽幽的睥睨着朝议大殿之中跪拜的众臣,轻声道:“既然梁错回不来,非便帮他守住这片天下。” 第142章 他还活着 丹阳宫的朝议大殿中, 传来阵阵的山呼之声。 “拜见新主——” “大梁万年——” 梁任之站在朝议大殿之外,他带着兵马,并没有进入殿中, 只是负责在殿外包围,以免有人逃窜。 刘离不放心他, 也跟着一起在殿外守着。 刘离的目光看向梁任之,道:“你为何不露出真面目?你若是出现在臣工面前,他们定然以为你便是真正的梁错。” 第495章 “真正的梁错……”梁任之轻笑一声,道:“你也说了, 我并非真正的梁错。” 刘离蹙眉道:“若是梁错真的死了,你……便是真正的梁错。” 梁任之摇摇头, 道:“我早已死了,让一个影子做国君,朝不保夕, 再者……刘非的能力已然足够,他可以震慑住大梁的朝纲, 我信他。” 刘离听着这一声“我信他”,心窍突然开始波动, 三十九次, 他都没有等来这样的话,反而等来了一剑穿心的下场。 刘离收回目光,怔怔的有些出神…… 殿中朝拜新主, 有人道:“陛下,这……丹阳城外的诸侯,该如何是好?他们都……都带着大兵, 守在城外,便算是新主即位, 他们也……也不一定会离开啊!” “是啊是啊!若是他们合力打入城中,这可怎么办?” “哈哈哈!!!”河兴侯突然大笑起来,猖狂的喊道:“刘非!城外有好几个老梁人,你猜他们听说你即位,会不会联合起来出兵?我倒要看看,你还能坐多久的皇位!” 刘非眯起眼目,平静的道:“你倒是提醒朕了。” 刘非已然开了口,身为天子,自称为朕。 刘非道:“摆驾丹阳城门,朕不但要亲自会一会这些诸侯,还要在他们的面前,即位、加冠!” 众人面面相觑,刘非要去城门即位,这岂不是要惹恼了诸侯,到时候更加没办法收场。 刘非指着河兴侯,道:“一并子押解到城门。” “是!”屠怀信没有多说,言简意赅的应声。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,从丹阳宫的朝议大殿出来,往丹阳城门而去,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路程,便听到呐喊之声。 “我们是来保卫丹阳的!” “是啊!快开城门!” “丹阳城有难,身为老梁人,我们理应相助!再不开城门,我们便——” “便如何?”刘非的声音陡然响起,诸侯们立刻抬头往高大的楼堞上看去。 刘非还穿着一身太宰的黑色金丝官袍,拔身而立,站在楼堞之上,如此醒目扎眼。 “是刘非!” “怕他甚么?” “不过一个异姓,都不是老梁人,他还能登基不成?” 刘非嘲讽的一笑,朗声道:“今日大梁有难,诸侯围城,刘非不才,却愿意为大梁分忧,即刻即位,登基为帝!” “甚么?!” “刘非要即位?” “他根本不姓梁!连老梁人都不是!凭什么即位!” “我们如何围城了?我们是来保护丹阳的!” “无错!我们是来保护丹阳的!” 就在诸侯的喊声中,只见刘非展开双臂,刘离走上前来,将一件黑色的龙纹朝袍披在他的身上,乃是大梁天子的制式! 如今时间紧迫,根本没有功夫赶制适合刘非的天子朝袍,因此这件衣袍,其实是从梁错的衣柜中取出的,稍显宽大,此时此刻,披在刘非的身上。 “陛下。”赵舒行捧着玉珠冕旒,一步步走上前来,为刘非加冠。 黑色龙纹朝袍,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冕旒,全部昭显着刘非此时的身份,乃是大梁的天子! “刘非!”诸侯们气恼叫嚣着:“你敢穿龙袍,戴冕旒!你这是造反!!你要反了不成?” 刘非站在高位,睥睨着楼堞之下的诸侯,幽幽的道:“今日朕临危受命,登基为帝,若是有不服之人,大可以与朕试一试。” 诸侯们登时躁动起来,道:“诸位,刘非不过一个黄口小儿,他能有甚么能个儿?” “是啊!不如咱们联合起来,攻入城门,直接杀他一个片甲不留,我看他还怎么坐稳帝位!” “无错无错!联合起来,攻入城门!” “攻入城门!杀了这个胆敢造反的奸臣!” 诸侯们群情激动,站在楼堞上的臣工们一看,全都吓怕了,连忙颤声道:“陛下,您快想想办法,诸侯若是打进来,这可……这可怎么办啊!” 刘非面色依然镇定,平静的注视着诸侯们,包括他们的兵马,突然笑起来,道:“是啊,一个侯爵的兵马,是绝对不够打入丹阳城的,但若你们所有的诸侯联合起来,那必然可以轻轻松松的攻入丹阳城,让朕好看!” “然……”刘非话锋一转,道:“问题是,你们谁做前锋?谁先出力?冲在最前面的人,必然吃亏,损兵折将,少不得一番恶战,等到攻入城中,这个人虽功绩最大,但他的兵力绝对受损,在其他偷懒,或者干脆没出力的诸侯面前,是最为吃亏的,你们谁想做这个冤大头?” “是你么?”刘非抬起手指,虚指着楼堞之下的诸侯,道:“还是你?让朕看看,谁是那个无私奉献的冤大头?” “不要听他的挑拨离间!”诸侯大喊起来:“他就是想要分化咱们!大家伙儿一起上,杀了这个奸佞!” “无错无错,不要听他的挑拨离间!” “我们大梁的诸侯,愿意团结在一起!” 诸侯们口口声声,愿意团结,但说完之后,竟然就完了,所有人全都踟蹰起来,面面相觑,你看我我看你,喊口号的时候十足响亮,但出兵的时候,一个个往后稍息。 刘非说的对,攻城总是需要损失的,尤其刘非身边带的都是南巡盛典的精锐,这些精锐以一敌三绝对没有问题。 第496章 诸侯们想要攻击进来,必然损兵折将,冲在最前面的,无疑功劳最大,但他决计不可能是新帝,反而被唤作……炮灰。 诸侯大老远的跑来,谁愿意充当炮灰?都是报着宏图大志来的,便算做不了新帝,也不能交代在这里,不是么? 所有人都犹豫了,举棋不定,互相推诿:“你打头阵!” “你来,你是梁氏诸侯,你打头阵!” “你是公爵,都高我们一等,合该带领我们讨伐奸佞!” 城下“谦让”,楼堞之上,河兴侯被五花大绑押解着,大叫道:“你们在干甚么!!合力打进来啊!!刘非算个甚么的东西,他根本不姓梁!怕他做甚么?!” 河兴侯怂恿着众人,城下又是一片躁动。 刘非并不着急,摆了摆手,道:“是了,朕有一份见面礼,要送给各位诸位。” 屠怀信押解着河兴侯走过来,河兴侯瞪着眼睛,满脸不屑,嘴巴一鼓便要去啐刘非,刘非先他一步,一把按住河兴侯的脖颈。 嘭!! “啊——” 河兴侯才叫一声,他的脸面整个压在楼堞凸起的垛子上,别看他肉多,但娇气极了,磕得颧骨生疼,大叫:“刘非!!你这个孙子!老子早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 刘非一笑,道:“朕乃大梁新主,你侮辱新主,以忤逆论之。” 说罢,轻飘飘的吐出一句,道:“将他从楼堞上,扔下去。” “甚么?!”河兴侯嘶喊:“我是老梁人!我是大梁的侯爵!你敢!!你敢?!!” 刘非冷声道:“你看朕,敢不敢?” 随即又重复道:“扔下去。” “是!” 屠怀信连眼皮都不眨一下,一把拽住河兴侯的后脖颈,手臂用力。 “啊啊啊——!!” 嘭!! 嘶声力竭的惨叫,伴随着一声巨响,丹阳城的楼堞,乃是大梁最为高大的楼堞,放眼南赵和北燕,也没有一座楼堞,能比得上丹阳城巍峨。 这么高的距离,河兴侯又被绑着双手,惨叫之后戛然而止,诸侯们吓得连连后退,以免被肥大的河兴侯砸到。 巨响之后,城楼前化开一大片血迹。 “嗬!!” “河兴侯!” “河兴侯死了!” “竟被刘非从城头扔下来了!” 刘非看向诸侯,道:“胆敢犯禁者,犹如此贼。” 诸侯们本就商量不好谁先出兵,如今又被刘非下马威,吓得连连后退,面露惧色。 冲锋陷阵,最忌讳的便是心怀惧怖,如今诸侯们被吓怕了,完全不成气候,更是逡巡不敢进。 僵持了大约一个时辰,便有诸侯坐不住了,率先带兵撤退,离开了丹阳城,有一个打头阵离开,第二个诸侯也跟着离开,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 很快,拥挤的城楼前一片空旷,所有带兵的诸侯全都撤退离开。 “呼——!”梁翕之狠狠松了一口气,道:“还是太宰……不对,是陛下有法子!” 刘非收回目光,严肃的道:“立刻传朕的命令,路寝召开廷议。” “是!” 刘非从楼堞下来,一刻也不能耽误,他们最大的对手根本不是诸侯,这些诸侯完全就是跳梁小丑,如今最重要的,是如何退敌。 众人齐聚在路寝殿中,刘非也不废话,开门见山的道:“如今灵童作乱,他手下的杂牌军,多半是普通的子民,被毒药所蛊惑,不得不听命于灵童。” 刘非顿了顿,道:“北宁侯。” “臣在。”赵舒行上前拱手。 刘非道:“朕令你负责此事,搜查毒药,将所有毒药烧毁,朕倒要看看,没有了毒药,他还如何蛊惑子民。” “是,”赵舒行道:“臣领命!” 刘非缓了缓,又道:“除了灵童杂牌军之外,最难对付的,便是北燕的军队。” 燕然也在廷议现场,不由蹙起了眉头。 北燕的军队都是精锐,黑甲军十足出名,尤其是祁湛调教出来的兵马,对比起灵童的杂牌军,黑甲军才是最重要的助力,这也是为何,灵童一定要毒杀燕然的缘由。 燕然沙哑的道:“若梁主能送我回北燕,我可助梁主一臂之力,收归黑甲军,让他们勿受灵童蛊惑。” 梁翕之嘲讽的道:“甚么叫你助我们陛下一臂之力?燕然,这黑甲军叛乱,都是你这个燕主管制不当造成的,对也不对?你自己说对不对?” 燕然脸色沉下来,的确,如果北燕没有被灵童占领,那么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混乱,如今不只是北燕生灵涂炭,子民遭殃,大梁和南地,也跟着遭殃。 燕然并不想承认,但他无法不承认,虽有千千万万的借口,但作为一个国君,一次两次的被人推下国君之位,燕然的确存在问题。 哑了咬嘴唇,燕然沙哑的道:“倘或……倘或梁主愿意助我回国,等待平定灵童之乱,我……我北燕,愿意归顺大梁,成为附属。” 他这话一出,众人立刻喧哗起来,全都看向燕然。 燕然如今身在大梁,就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,他需要刘非的帮助,才能回到北燕一雪前耻,如果没有刘非的援手,他就算发狠,也无法去与灵童厮杀。 燕然看向刘非,目光中露出一丝恳切,道:“梁主!请助我回国!” 第497章 刘非也看向燕然,燕然的性子,其实不适合做国君,他偏宠祁湛,性子偏激,很多事情都做得很偏颇,便算能堵住北燕一时之口,也堵不住一世之口。 但燕然很适合做诸侯。 北燕归顺大梁之后,燕然便只是一方诸侯,而这个天下,南赵与北燕,都会成为大梁的附属之地,放眼六合,莫非王土! 刘非道:“朕答允你。” 燕然惊喜的道:“你……你答应我了?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除了你,北燕再无名正言顺之人,你若是不回北燕,北燕也会如同方才的丹阳城一般,诸侯群集,兵临城下,这不是你想看到的,也不是朕想看到的。” 燕然沙哑的道:“多谢你……” 刘非看向祁湛,道:“燕司马最了解北燕的兵力,便由燕司马护送燕然回国,务必要将掌控在灵通手中的黑甲军,重新夺回来。” 祁湛沉声道:“是!” 烧毁毒药,和夺回黑甲军的事情,都是一刻不能耽误的要紧事,廷议结束之后,众人很快分头行动,而刘非,则是负责稳住这个朝廷。 祁湛连夜到司马署调兵,屠怀信将兵马交接给他,第二日一大早,甚至天色还没有明亮起来,燕然与祁湛便要启程,赶赴北燕,刘非亲自来到城门口送行。 燕然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刘非,他从没想过,刘非竟然是自己的亲哥哥,然而这个亲哥哥,又是祁湛心中磨灭不去的朱砂痣。 刘非道:“有一有二,绝不能有三,燕然,把北燕夺回来,别让朕看不起你。” 燕然道:“放心,我绝不会失利!” 刘非又对祁湛道:“保护好燕然。” 祁湛拱手道:“是,请陛下放心。” 祁湛顿了顿,又道:“也请陛下,保重身子。” 刘非点点头,道:“放心罢。” 燕然看着刘非和祁湛,心里有些酸溜溜的,但并没有出言打断,而是翻身上马,让他二人说话。 践行完毕,祁湛也翻身上马,大军启程,浩浩荡荡往北燕而去…… 祁湛保护燕然很快回到了北燕,其中还有派遣往方邑,抵挡灵童叛军的蒲长风相助,北燕的黑甲军顺利回归到燕然的掌控之中。 失去了黑甲军的助力,灵童的杂牌军简直不堪一击。 “报——!!” “捷报!捷报!”梁翕之亲自举着鸿翎,一路打马飞驰,冲入丹阳宫,跑入路寝殿。 “陛下!捷报!捷报!” 刘非正在忙碌的批看文书,这些繁复的文书,平日里是刘非最不喜欢批看的,总是偷懒交给梁错,而如今,梁错下落不明,生死不知,这些劳什子的文书,只能由刘非来批看。 刘非将文书放下,道:“如何?” 梁翕之兴奋的道:“黑甲大军已然重新回到燕然手中,灵童叛军节节败退,从北燕被驱逐,而咱们大梁这边,蒲长风将军率兵阻击,俘虏何止千人!” “还有,”晁青云道:“北宁侯禁毒初见成效,灵童的毒药匮乏,已然无法控制叛军,很多叛军纷纷溃散。” “完全不堪一击!”梁翕之道:“陛下,派我出马!让我带兵,去围剿灵童!” 刘非眯起眼目,他很清楚灵童,灵童是自己的另外一个影子,是无法被杀死的,杀死他反而令他逃脱。 刘非沉声道:“梁翕之,朕要你活捉灵童,你可有这个能耐。” “活捉?”梁翕之虽不明白,为何一定要活捉灵童,但还是道:“陛下要我活捉,我便将他活捉回来,进献给陛下!只要陛下一声令下,便没有我梁翕之做不成的事情!” “好……”刘非刚要下令。 嘭—— 路寝殿的大门被匆匆推开,刘离蹙眉走进来,道:“刘非!” 刘离行色匆匆,必然是大事,刘非道:“可是发生了甚么?” 刘离手中握着一封移书,面色复杂得交给刘非,道:“这是我刚收到的,有人将移书射入了宫墙,事关重大,你有必要看一看。” 刘非疑惑的接过来,移书的信封上甚么也没有,拆开信封,才看到里面的文字,十足简单。 ——梁错在我手中。 刘非豁朗一声站起身来,沙哑的道:“梁错……还活着。” 刘非这几日很想做梦,做预示之梦,如此一来,他便可以看看梁错是不是还活着,很可惜,刘非因着忙碌,睡眠的时间都很少,抽空眯一会儿,也是沉沉的睡去,完全没有做甚么的梦,更何况是预示之梦? 刘非死死攥着移书,看着移书的落款,沙哑的道:“是灵童。” “甚么?”梁翕之震惊的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还活着?” 晁青云一句戳到了重点,道:“陛下在灵童的手中。” 梁翕之焦急的道:“那、那可怎么办啊!这移书上有没有说,该如何换回人质?” 移书的背面还有字,刘非平静的道:“灵童提出在方邑释放人质,交换的条件是,让朕去签订退兵盟约,且……是一个人,三里之外,不得驻兵,否则便会对梁错下毒手。” 梁翕之再一次震惊,道:“这太危险了!灵童让陛下你一个人去,分明没安好心,还不能驻兵!” 晁青云道:“而且,如今陛下是不是在灵通手中,还未可知,万一是陷阱,灵童只是想要空手套白狼,实在太危险了。” 第498章 刘离点点头,道:“我也觉得此举,太过危险。” 刘非看着移书,哗啦一声,将书信攥的稀烂,沙哑的道:“立刻派人去给灵童传话,朕要见梁错的信物,若没有信物,朕是不会去谈判的。” * “报——!” “梁人打过来了!” “北燕也打过来了!” “我们又丢了一座城池!” 灵童神军的隐蔽大营之中,到处都是嘈杂的喊声。 黑洞洞的营帐,有人躺在榻上,他身材高大,却极其虚弱,便是连吐息都十足费力。 高大男子稍微一动,汗水从额角上流下,他用尽全力撑起身体,疼的倒抽一口冷气,连忙压住自己的心口,胸膛前的箭伤又撕裂了。 滴答、滴答——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,染红了床榻。 高大男子挣扎着下了软榻,跌跌撞撞的打算离开营帐。 哗啦—— 帐帘子突然被打起,灵童从外面走了进来,借着暗淡的篝火光芒,那高大男子的面容终于袒露了出来,惨白而俊美,是一直下落不明的梁错! 灵童幽幽的凝视着他,道:“又想逃跑?真真儿是徒劳顽抗呐。” 灵童稍微一伸手,戳在梁错心口的伤口之上,梁错甚至听到了鲜血迸流的声音,疼得咬紧牙关,额角上青筋暴突,一个踉跄,嘭的重新倒回榻上。 灵童哈哈而笑,道:“我就知你,若是伤口好了,一定会逃跑,你的武艺那么高,我可拦不住你,所以我才用了这样的伤药,伤口总是半好不好,稍微一动就撕裂,要不了你的命,却让你也跑不了。” 梁错粗重的吐息着,一双狼目,反顾的瞪着灵童。 “你瞪眼的样子,”灵童痴迷的道:“真好看。” 灵童沉浸在自说自话之中,道:“我本想与你双宿双飞,可惜……可惜你竟是如此冥顽不灵,我分明就是刘非啊!” “你?”梁错沙哑的道:“你也配?” “梁错!!”灵童怒吼:“你真是给脸不要脸!好啊,既然如此,我便用你来要挟刘非,看看在刘非的心中眼中,你到底占多少分量!” 第143章 他在骗你 灵童走进营帐, 梁错听到脚步声,但完全没有力气,只是睁开眼目, 冷冷的瞥了一眼,很快又闭起双目。 灵童笑眯眯的道:“看来, 你在刘非心中的分量,也不如何。” 梁错根本不睁眼,似乎没有听到灵童说话一般。 灵童道:“我让人去给刘非送信,说你在我手里, 你猜如何,他是如何回复我的?” 梁错自然不接话, 灵童自说自话完全不觉得无趣,道:“他根本不担心于你,还要信物才肯相信, 在他心里,你早就死了!已然是个死人!” 梁错还是不搭理灵童, 灵童走到榻边,轻轻的抚摸着梁错的鬓发, 道:“梁错,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……” 梁错终于睁开了眼目,一把甩掉灵童的手掌。 他失血过多,脸色惨白, 这个动作消耗了他大量的力气,惹得梁错滚下一头冷汗。 灵童道:“在我与刘非之间,选择我, 只要你选择我,我甚至可以送你回国, 让你重新做回大梁的天子,如何?” 梁错终于开口了,沙哑的道:“滚。” 灵童眯起眼目,耐着性子,道:“梁错,你看看我啊,你看看我,我不就是刘非么?你还在执着甚么?我就是刘非!” 灵童说着,突然倾身过去,竟是要亲吻梁错,梁错拼尽全力,猛地一偏头,灵童根本没有碰到梁错的一根头发丝。 灵童愤怒的尖叫:“梁错!!我到底哪里不如刘非?我就是刘非!” 梁错冷声道:“虽我不知,你为何与刘非生得如此相似,但你不是他。” 灵童怒极反笑,道:“好!!好啊!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!让你亲眼看到,刘非死在你面前!!!” 灵童当着梁错的面,道:“来人!将梁错染血的介胄,当做信物,送到丹阳城去!” “是!” “报——” 丹阳宫之内,士兵一路猛跑,咕咚跪在路寝殿之中,呈上一只巨大的锦盒。 “陛下,这是灵童叛军送来的信物!” 众人立刻围过来查看,他们都有些急切,又有些踟蹰,想要立刻打开查看,但又不想要打开。 刘非伸手去碰锦盒,刘离连忙道:“小心有诈。” 灵童可不是省油的灯,若是在里面放了机关暗器,刘非这么轻易的打开肯定会中招。 刘离道:“还是让我来罢。” 梁任之此时却站了出来,道:“让我来。” 刘离看向他,梁任之轻笑了一声,道:“放心,我中过那么多箭,若这里真的有暗器,也不少那么一支。” 不等刘离反对,咔嚓—— 梁任之抽出腰间佩剑,直接挑开了锦盒。 锦盒敞开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 是一件染血的介胄! 银色的介胄,胸口的位置有箭伤的痕迹,完全穿透了介胄,这是…… 刘非睁大眼目,道:“这是梁错的铠甲!” 刘非一眼便认了出来,这的确是梁错的铠甲无疑,再加上上面的箭伤,简直和扈行士兵描绘的一模一样。 刘非沙哑的道:“梁错真的在他手里。” 第499章 梁翕之焦急道:“这下可怎么办啊!那个灵童,心狠手辣的,他不会折磨陛下罢?” 刘非眯起眼目,道:“去传话,朕要与灵童谈判。” “陛下!”晁青云连忙:“万万不可,实在太危险了!” “是啊,”梁翕之应和,道:“灵童让你去谈判,完全就是想要你自投罗网,三里之内不许驻兵,这一看就知晓满肚子坏水,你这要是有个好歹……” 晁青云沙哑的道:“陛下初登大宝,丹阳城内乱平息,那些诸侯都是怕了陛下的手段,这才撤兵,倘或陛下真的出事,那些诸侯岂不是要揭竿而起,再乱丹阳?” 刘非眯起眼目,他都知晓这些,可是刘非已然下定决心,必须要亲自前往方邑,将梁错平平安安的带回来。 梁翕之转头对赵舒行道:“北宁侯,你倒是说话啊,劝一劝陛下!” 赵舒行沉思了片刻,终于开口道:“臣能做的事情不多,但陛下的每一个决断,都可以放心去做,臣永远会站在陛下身后。” “你!”梁翕之气得跺脚,道:“北宁侯,是让你劝解陛下,必让你怂恿陛下去谈判啊!” 赵舒行却道:“陛下的决定,无人可以改变,且这件事情对陛下而言,是重要之事,既然如此,我等何不尽力将这件事情的危险,降到最低呢?” 刘非有些感激的看向赵舒行。 刘离沉吟道:“让我去罢。” 众人全都转头看向刘离,梁任之第一个反对:“不行,太危险了!” 刘离却道:“我与刘非生得一模一样,只要换上衣袍,谁能看得出来端倪?让我去方邑,帮你把梁错接回来。” “不可。”刘非蹙眉,道:“你我虽相似,但是你别忘了,对方是灵童,他能看出你我的差异……” 灵童是刘非的另外一个影子,他十足了解刘非,自然能看出刘非与刘离的差异。 刘非道:“那个灵童狡诈,又心狠手辣,若是你被他发现,说不定你与梁错,都会有危险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刘离焦急的道: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犯险!你难道忘了么?我来这里的目的,就是为了保护你周全,如今正是我尽力的时机!” 刘非摇摇头,却道:“当初你来到这里,的确是为了护我周全,但你我相处这么长时日,早就改变了,不只是你要护我,我也想护你周全。” 刘离深深的看着刘非,眼神波动,眼眶突然有些发酸,抿了抿嘴唇,一言不发。 刘非道:“朕心意已决,决定亲自前往方邑谈判……” “陛下……”梁翕之还想劝说。 刘非抬起手来,打断了他的话头,道:“无需多言,再者……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道:“朕倒是有个法子,不一定会中了灵童的道。” 众人都有些好奇,道:“陛下,是甚么法子?” 刘非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眯了眯眼目…… * 大梁,方邑。 方邑自从归入大梁之后,愈发的安定下来。 但方邑夹在大梁与北燕之间,一面还临着鄋瞒,方邑的地理位置,让方邑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地,灵童叛军侵扰,方邑乃是重灾区。 刘非火速抵达方邑,蒲长风一直带兵在方邑反击灵童叛军,听说刘非前来,立刻率兵赶过去。 “拜见陛下!”蒲长风跪在地上叩首。 刘非道:“不必多礼了。” 他似乎很是着急,一刻也不能耽误,道:“让你的兵马,安排在三里之外,朕要亲自去与灵童谈判。” “陛下……”蒲长风沙哑的道:“灵童狡诈,叛军诡计多端,纵使卑将的兵马,只在三里之外,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,陛下恐怕……” 刘非平静的道:“朕知晓。” 蒲长风见刘非的面容十足平静,当即道:“是,卑将谨遵陛下诏令!” 说罢,对身边的士兵道:“全军听令,三里之外驻兵!” “是,将军!” 蒲长风带大军离开,刘非一个人往灵童指定的地点而去。 灵童指定的地点在方邑与鄋瞒、北燕的交接之处,这里乃是三不管地带,马匪横行,几乎没有人烟,便是路过的商队,也是形色匆匆。 就在这一片茫茫的戈壁之中,刘非拔身而立,平静的目视着昏黄的天际。 狂风卷着沙土,不停的抛洒,冲上高空,将昏昏然的日头蒙蔽,黄土几乎迷住了刘非的眼目,不停的撕扯着他的衣襟。 “快看,那里有人!” 一支商队行色匆匆的经过。 “他怎么一个人站在哪里?最近灵童神军在周围横行,他一个人怕是要遭殃!” “嘘!你敢说神军,不要命了?” “快走快走,别多管闲事。” 商队加速经过,很快消失了踪影。 眼看太阳便要落山,四周一片昏暗,突听“哒哒哒——”的声音,是马蹄声,一片尘土扬起,快速朝刘非逼近。 好似马匪,但又不是马匪,穿着灵童叛军的服饰。 那些人纵马来到刘非身边,猛地停下来,轰然大笑着围着刘非,道:“看看啊,他果然还是来了!” “带走!” 一个叛军阴阳怪气的道:“梁主,当真只有你一个人?旁边没有埋伏兵马?” 第500章 刘非平静的道:“的确只朕一人,你若不信,大可以去查看。” 叛军挥了挥手,让人前去查看,那些人纵马跑了好远,又折返回来,道:“的确无人!” “好啊!”叛军道:“没想到梁主还是个贼大胆子,竟敢只身前来。” “为何不敢?”刘非淡淡的道:“你们胆小如鼠,以为朕也是如此么?” “你!!”叛军愤怒的道:“好好好!既然梁主胆子那么大,就劳烦梁主,亲自跟上来,我们这里马匹少,没有梁主的代步马匹。” 说罢,一拉马缰绳,打马朝远处飞奔,扬起一捧沙土。 “咳咳咳……”刘非剧烈的咳嗽起来,捂住口鼻,看着策马奔驰的灵童叛军,眯了眯眼目,但很快抬步跟上。 刘非走在戈壁之中,一脚深一脚浅,叛军反复打马在刘非面前经过,故意扬起沙土,刘非的衣襟瞬间变得灰扑扑。 “哈哈哈!快看啊,这就是梁主!” “这就是北梁的新主,也不过如此!” “咱们灵童,很快就会变成天下之主,一个北梁算个屁!” 刘非跟着马匹,叛军故意疾驰飞奔,让刘非追上来,他嗓子肿胀充血,热汗滚滚而下,终于…… 在偏僻之处,看到了一片营地,这便是灵童叛军的大本营。 灵童叛军的大本营本在北燕之内,但因着燕然与祁湛的归回,北燕精锐纷纷重新回到燕然手中 ,俨然对灵童叛军赶尽杀绝,一时间灵童叛军夹着尾巴逃窜出北燕,找了一个隐蔽而偏僻的地方安扎营张。 刘非深深的看着那片营地,终于找到了,藏得如此隐蔽,怪不得蒲长风一直都寻不到灵童的营地。 刘非擦了擦额头上滚落的汗珠,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入营地。 嗤—— 叛军抽出佩刀,全部严阵以待,用刀尖指着刘非。 刘非在明晃晃的刀光之下,一步步平稳的走入营地。 “哈哈!看看,这是谁?”阴阳怪气的嗓音响起,虽与刘非的声音极其相似,但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。 刘非顺着声音看过去,是灵童。 灵童在叛军的簇拥之下,缓慢的走出来,谱子很大,排场不下。 “刘、非!”灵童一字一顿的叫出他的名字,道:“你真敢来呢?为了梁错,你竟真的只身犯险?” 刘非冷声道:“少说废话,我要见梁错。” 灵童喋喋一笑,道:“好啊,这就让你见到梁错。” 啪啪! 他拍了拍手,身边的两个叛军立刻行动起来,来到牙旗跟前,一拽牙旗上绑着的绳子。 哗啦——!! 牙旗招展,旗帜遮蔽了甚么,叛军一拽绳子,绳子瞬间放长,便将一个人从牙旗的遮蔽之后显露了出来,从高耸的牙旗上快速下坠。 “梁错!” 是梁错无疑,刘非看的清清楚楚。 梁错双手被捆在一起,绳子将他吊在牙旗上,随着叛军一拽绳子,梁错从高空坠落下来,眼看着只差一点点,便要摔在地上变成肉泥。 唰! 绳子到头了。 梁错的手腕被狠狠一崩,撕扯着他胸前的伤口,“嗬……”梁错低声闷哼了一记。 滴答——滴答…… 有血液从他的胸口流下,这么大的牵力,梁错的伤口又涂了阻止愈合的药,立时撕裂,不停的烫着血水。 “哈哈哈!”灵童放肆大笑。 叛军拽着绳子,又把梁错拽回去,拉到牙旗一般的高度,让他高高吊在牙旗之上。 “梁错!”刘非又喊了一声。 因着疼痛,因着失血过度,梁错脑海中昏昏沉沉,眩晕不停,还有伴随着失血而来的恶心与无力感,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唤自己,是刘非的嗓音。 但又很不真实,毕竟那个灵童,总是想要冒充刘非,为了冒充刘非,无所不用其极。 梁错忍着剧痛,从昏沉中勉强睁开眼目,垂头去看,只见高耸的牙旗之下,有人担忧的看着自己,他双眼赤红充血,说不出来的关切。 “刘……非……”梁错沙哑的开口。 真是刘非,梁错终于清醒过来,看清楚刘非,又看到身边的叛军,提起一口气,焦急的道:“刘非?快走,走……” 滴答—— 血迹又流下来,顺着牙旗的木杆,将牙旗染得猩红。 刘非怒目而视,道:“你既要与我谈判,竟还如此苛待于他?” 灵童微笑道:“刘非,你可冤枉死我了,我也想对梁错好一些,我与他说了,只要他肯同我欢好,同我双宿双飞,我便给他医治伤口,可是……” 灵童的脸色阴沉起来,狰狞的道:“可是……他给脸不要脸!是他非要拒绝我的好意!我只能将他吊在这里,让他好好的吹一吹冷风,希望他可以清醒!” 梁错拼尽全力,虚弱的道:“刘非,快走,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 “走?”灵童哈哈而笑,道:“走哪里去?你还不知晓罢?刘非是一个人前来的,我的神军已然检查过了,他身边没有带任何人,三里之外都没有驻兵,我若是现在杀了他,你猜猜看,你们北梁的军队,会多久才能赶过来?” 梁错紧紧咬着牙关,一双狼目愤恨的盯着灵童。 灵童轻笑,表情十足愉悦,道:“实话告诉你罢,刘非,我让你一个人过来,就没打算放过你。” 第501章 刘非并不惊讶,平静的看着灵童。 灵童又道:“你和梁错,只可以活着一个,你说,是你替他死,还是他替你死?” “或者……”灵童幽幽的道:“或者你们都为了活下来,出卖对方?” 梁错冷声道:“你以为如此挑拨离间,便会有人信你的鬼话么?” 灵童阴阳怪气的道:“挑拨离间?梁错啊梁错,你与刘非之间,还需要我来挑拨离间么?你对他这般殷勤备至,可知晓,其实……刘非一直在骗你!!!” 灵童说到最后,突然睚眦尽裂,瞪着眼目,仿佛一个癫狂的疯子:“他一直在骗你!你还不知晓罢,其实刘非真正的身份,乃是北燕的四皇子!” 冷汗迷住了梁错的眼目,迫使他眯了眯眼睛。 灵童又道:“他是北燕的四皇子啊!他根本不是南赵人,一直在骗你,欺骗顽弄与你!将你摆弄在鼓掌之中,看着你为他掏心挖肺,欢欣雀跃!而现在……” 灵童指着刘非,道:“他顽弄够了,觉得腻了,你猜怎么样?他把自己的亲弟弟燕然,送回了北燕做天子,而他自己,则是趁着你下落不明,生死不知之时,迫不及待的带着他的那些爱慕者,回到了北梁的丹阳城,在丹阳城的楼堞之上,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子,登基为帝!摇身一变,变成了大梁的天子!!” 刘非没有说话,梁错也没有说话,昏黄的天地之间,只剩下灵童的嘶吼与狂笑。 “梁错!你被骗了!他根本不在意你,他想要谋夺的,只是你北梁的江山!你心心念念的刘非,已然是大梁的新天子了!” 梁错眯起眼目,还是没有说话。 灵童的语气带着一股妖冶的蛊惑力,幽幽的道:“如何?梁错,你恨么?你一心想着他,念着他,而你最在意的刘非,根本不在意你,甚至利用你,背叛你,踩着你的血肉抢夺了本该是属于你的大梁天子之位。” “杀了他……”灵童怂恿道:“用利剑,穿透刘非的心窍!杀了他!” 第144章 心仪于你 “杀了他!” “像你杀他三十九次一样!” “杀了他!让他死在你的剑下——” 灵童的模样, 可谓是疯癫,嘶声力竭,振臂狂呼, 尽是说一些梁错根本听不懂的话。 梁错被吊在牙旗之上,垂头看着疯癫的灵童, 与平静的刘非,终于开口了,沙哑的道:“我为何要杀了刘非?” “你说甚么?!”灵童疯癫的笑声戛然而止,瞪着眼睛, 不敢置信的道:“梁错!你在说甚么?他是北燕的四皇子,他一直欺瞒你, 甚至抢夺了你的梁主之位!难道你不恨么?你的真心,全都打了水漂,喂了狗!他根本——根本不在乎你!” 梁错冷笑一声, 道:“刘非若不在乎我,为何会只身出现在此处?” 灵童一愣, 梁错又道:“你让他只身前来方邑,且兵马停驻在三里之外, 分明是要刘非羊入虎口, 若刘非不在乎我,为何会站在这里?” 梁错看向刘非,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, 道:“还要多谢你,让我知晓,刘非有多在意于我。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灵童的嗓音颤抖, 他没想到,梁错在听到刘非登基为帝的消息之后, 竟如此的平静,如此的镇定,没有丧失理智,反而条理清晰。 梁错幽幽的道:“这些日子,我一直下落不明,又没有子嗣继承梁主之位,那些姓梁的,不姓梁的诸侯,怕都像是闻到了血腥的豺狗一般,刘非……多谢你,多谢你稳住了大梁的局面,没有叫丹阳城的百姓,生灵涂炭。” 刘非嗓子滚动,仰头看着梁错,道:“梁错,你不是一直很想知晓非的心意么?那今日,非告知于你……” 刘非语气平稳,十足笃定的道:“我刘非心仪于你。” “啊啊啊啊!!!”灵童一声惨叫:“不应该如此!!不——不应该如此!!” “你们互相厮杀!!” “凭甚么——不能如此!!” 灵童发狂的吼叫了一通,凸着眼珠子,恶狠狠的道:“好啊!你们如此情深,好啊!梁错,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,刘非是如何被万箭穿心的!” 灵童扬起手来,道:“弓弩手!!” 唰! 叛军的营地中,早就准备好了弓弩手,瞬间就位,全部对准刘非。 刘非根本不会武艺,纵使身怀武艺,也不一定能在这么多箭矢下存活。 “刘非!!”梁错大喊:“快走!别管我!走!” “想走?”灵童狞笑:“来不及了!今日刘非必须死!因为……只有他死了,我才可以摆脱影子,变成真正的刘非!” 灵童大吼:“放……啊!!” “放箭”二字还未说出口,灵童突然惨叫一声。 只见被吊在牙旗之上的梁错,突然发狠的挣扎,鲜血如柱,滴滴答答的流淌而下,他脸色惨白,却咬紧牙关,发狠的绷紧手腕。 啪! 一声脆响,梁错手腕皮肉绽裂,竟是生生绷断了绳子。 梁错顾不得自己崩裂的伤口,流血的手腕,身子快速下坠,猛地一踹牙旗,借力跃起,一下将灵童踹倒在地上。 灵童惨叫一声,大吼:“放箭!!放箭——” 嗖嗖嗖—— 弓弩手立刻放箭,全部对准刘非。 第502章 “刘非!”梁错大喊一声,不顾一切冲向刘非,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身,将人向后一带,躲开射来的箭矢。 箭矢实在太多了,铺天盖地,仿佛下雨一般。 梁错眯起眼目,将刘非往后一推,身形仿佛猎豹,突然冲出去,一把掐住灵童的脖颈,呵斥道:“都住手!否则我拧断他的脖子!” 弓弩手瞬间停止了放箭,面面相觑起来,一时犹豫不决。 “哈哈哈!!”灵童被挟持,反而大笑起来,道:“梁错,你太不了解我了,我是灵童啊!灵童!你便是掐断了我的脖子,我也可以重生!我是不死之身,你根本杀不掉我!” 叛军之所以追随灵童,正是因为灵童是不死之身,很多人目睹过灵童身死,但灵童又奇迹般的走了回来。 梁错皱起眉头,灵童道:“杀啊!给我继续放箭!我今日,一定要看到刘非惨死,不必管我!快放箭!!” 叛军一听,立刻不再犹豫,果然开始放箭。 梁错脸上划过一丝狠厉,再次扑向刘非,似乎想要为刘非挡箭。 “刘非……”梁错抱住刘非,用自己的后背给他做肉盾,沙哑的道:“是我无能,今日怕是要连累你,死在这里了……” 刘非伸手搂住梁错的腰身,也回抱着梁错,仰起头来,划开一丝微笑,道:“谁说你我都要死在这里?” “刘非?”梁错一阵迷茫。 刘非道:“还要多亏你,帮我找到了这枚玉佩。” 刘非说着,从怀中掏出一物,竟然是那枚可以逆转时空的白玉玉佩! 灵童看到玉佩,陡然惊叫:“快抢下玉佩!” 但已然来不及了,刘非举起手来,狠狠将玉佩砸在地上,冷笑道:“再见了。” 啪——嚓——! 玉佩砸在地上,四分五裂,伴随着碎屑,时空仿佛凝滞了一般,紧跟着飞速的后退,刘非瞬间陷入黑暗之中,昏厥了过去…… “唔……”刘非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,箭矢仿佛下雨,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 猛地睁开双眼,刘非定定的看着黑暗。 这里是…… 方邑的府署? 刘非立刻翻身而起,玉佩倒转了时光,只有砸碎玉佩之人,才会拥有时光倒转之前的记忆,而其他人都不会拥有这段记忆。 他连忙冲出屋舍,大喊着:“刘离!刘离!” 众人听到刘非的呼喊声,赶紧出来查看。 “陛下?”蒲长风带着士兵已经赶到,道:“可是有刺客?” 刘非却道:“快,准备笔墨,朕要将灵童叛军的营地舆图画下来。” 蒲长风一怔,道:“陛下已然查到了叛军营地的位置?” 刘非利用最后一枚玉佩,走这一遭,其实就是为了探查灵童叛军的大本营位置。 方邑的周边地形十足复杂,又是三不管地带,即使是蒲长风,也没有查到灵童的大本营在何处,刘非以身犯险,为的就是这张舆图。 刘离赶过来,他虽也没有倒流的记忆,却道:“快去准备笔墨!” “是!” 刘非被叛军带入军营,是追着马匹,一路跑进去的,当时叛军很是欢心,还不停的嘲讽刘非,但他们哪里知晓,他们这样做,正中刘非下怀,刘非本还怕他们会蒙住自己的眼目,没想到完全便是多虑了。 刘非火速画下舆图,沙哑的道:“叛军人数不多,大抵只有百十来人,但他们都配备了兵器,还有大量的弓弩,弓弩用的并非铁制,而是骨制,也有一定的杀伤力,不可小觑。” 蒲长风听得一愣一愣的,完全不知刘非是如何弄到如此多的内部消息,就连叛军的人数,用的武器竟是一清二楚。 刘非又道:“兵贵神速,今夜点兵,天黑之前,务必扑到叛军大营!” “是!”蒲长风当即应声,道:“卑将这就去点兵!” 蒲长风快速离开,刘离眼神有些疑惑地看着刘非,突然恍然大悟,道:“你……用了玉佩?” 刘非点点头,笑道:“正是,我见到梁错了。” 刘离道:“他还好么?” 刘非眯了眯眼目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,道:“他的伤势很严重,失血过多,那个影子完全没有给梁错医治,只是吊着他的一口气。” 顿了顿,刘非轻声道:“梁错他知晓了我的身份,他知晓我如今已然登基成为梁主。” “那他……”刘离追问:“他如何反应?” 刘非看向刘离,道:“他说相信我。” 刘离狠狠松了一口气,突然有些庆幸,又有些释然,沙哑的道:“那便好,那便好……” 刘非道:“没有时间了,玉佩只能倒流一点时光,我们必须趁着谈判赴约之前,杀灵童一个措手不及……” 罢了,刘非喃喃的道:“该结束了……” * 灵童的叛军大营中。 哗啦—— 灵童掀开帐帘子走进去,看向躺在榻上,面无血色的梁错,道:“你的介胄已然送过去了,你猜猜看,刘非是如何回答的?” 梁错睁开眼目,狠狠瞪着灵童。 灵童愉悦的大笑:“刘非马上便要来谈判了,只他一个人,不带一兵一卒,所有兵马都驻扎在三里之外!哈哈哈——梁错,你马上便要见到刘非了,欢心么?” 第503章 梁错冷声道:“你休想伤害刘非。” “是么?”灵童道:“梁错啊,你还是管好自己罢!” “来人!” 灵童朗声道:“把梁错给我绑起来,吊在牙旗之上,我要送给刘非一份大礼!” 他说完,营帐静悄悄的,竟没有叛军走进来。 灵童提高了嗓音,道:“来人!!我在叫来人,没听见么?!” 哗啦—— 终于有人走了进来,一个叛军,跌跌撞撞,脸上甚至还染着血迹。 “不好了!不好了——” 灵童奇怪的道:“怎么回事?” “有……有人……”不等叛军说完,“嗤——!!”一声,一支冷箭突然射入营帐,直接扎入叛军的后心,箭镞穿堂而过,鲜血飞溅了灵童一脸。 “啊!”灵童惨叫一声。 叛军轰然倒在地上,登时一动不动,竟然死了! 灵童大吃一惊,道:“怎么回事?!” 回应他的,并非是叛军的回答声,反而是营地杂乱的大吼声。 “不好了!粮仓着火了!” “有人偷袭——” “有人夜袭……” 灵童心头一震,喃喃的道:“怎么可能?绝不可能,我的营地如此隐蔽……” 梁错听到外面的嘈杂声,牟足力气,踉跄的翻身下榻,灵童想要来阻止梁错,冲过去就抓他的手臂。 梁错早有准备,反擒住灵童的手臂,狠狠一甩。 “啊!”灵童惨叫一声,狠狠撞在营帐的墙壁上。 梁错继续向营帐外面冲去。 “抓住他!!”灵童高喊:“别让梁错跑了!给我抓回来!” 梁错忍着胸口剧痛,忍着伤口撕裂,冲入营帐,刚一出去,便看到营地中火光冲天,黑甲大军鱼贯而入,仿佛潮水一般。 那打头之人,一马当前,正是刘非! “刘非!”梁错看到刘非,满眼都是惊喜,按着伤口冲过去。 嘭—— 梁错脚下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鲜血从指缝滴滴答答的流淌而下。 “梁错!梁错!”刘非冲过去,扶住梁错,大喊道:“兹丕公,快!” 兹丕黑父也跟着队伍,刘非早就让他做好准备,带着药囊,这会子果然有用,兹丕黑父冲上来,赶紧给梁错施救。 梁错满脸都是冷汗,虚弱的嘴唇发白,沙哑的道:“刘非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 划开一抹虚弱的笑容,梁错艰难的抬起手来,抚摸着刘非的面颊,喃喃的道:“我不是做梦罢?刘非,我还以为……再见不到你了。” 灵童从地上爬起来,追出营帐,一眼便看到了刘非,还有北梁的大军、北燕的大军,两股势力人数众多,毫无征兆的涌入营地。 “不、不可能!绝不可能!!”灵童使劲摇头,满眼的不敢置信:“我的营地十足隐蔽,你不可能知晓营地的位置!” 刘非眯起眼目,眼底闪烁着寒光,道:“给朕抓活的!” 灵童眼看着被大军包围,四周的叛军杂乱无章,还有粮草,燃着浓浓的烟火,一切全都完了,完了! 灵童突然大笑起来道:“梁错,你听到了么?你听到了对不对?刘非自称甚么?他自称是朕啊!!” 刘非下意识看向梁错,虽然已经经历过一遍,但梁错不是打碎玉佩之人,时光倒流之后,梁错并没有那段记忆。 对于梁错来说,他还不知刘非已然登基成为大梁的新主。 灵童放肆大笑:“梁错你还不知晓罢,在你生死不知,下落不明之时,刘非早就迫不及待的,带着他那些爱慕者,入主丹阳城,登基成为大梁新主!!你!你被刘非背叛了!你的天下,已然易主,变成了刘非的天下!” 灵童挑拨离间的道:“他抢了你的皇位,抢了你的大梁,抢了你的天下!梁错,你杀了他!杀了他!杀死这个背叛你的贱人!” 梁错的伤口止血,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,看向刘非。 刘非也正注视着梁错,他没有开口,似乎在等梁错开口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若刘非真的背叛于我,又为何,费劲心思来救我,让我死了,岂不是更好,更能坐稳大梁新主之位?” 灵童发疯的大吼:“梁错,你疯了?!刘非他抢了你的皇位,抢了你的皇位啊!不该如此,你杀了他!杀了他!就像三十九次一样,一箭穿心,杀了他啊!!” 灵童眼看情况不好,一面挑拨离间,一面眼眸狂转,似乎是想要自尽来逃跑。 刘非已然看透了他的想法,冷声道:“抓起来,朕要活的,当然……也别太活份,折断他的手臂和双腿,让他不能逃跑,无法自尽。” “是!” 灵童暴起,想要逃跑,奈何已然被刘离的义子刘怖一把按在上。 “啊——!!”一声惨叫,灵童的手臂应声折断,瞬间冷汗涔涔。 “梁错!梁错……”灵童惨叫着,看向梁错,道:“你难道不想知晓,为何我会与刘非长得一模一样么?!” 梁错目光一动,他当然想知晓。 这几日被灵童囚困,梁错发现灵童很了解刘非,这点子十足古怪。 灵童大叫:“我就是刘非啊!” 他突然哭起来,楚楚可怜的看向梁错,道:“你难道不记得了?我才是你的大哥哥……当时你随君父出使北燕,与我相识,我们还曾经顽在一起!你不记得了么梁错?” 第504章 梁错目光一动,北燕?自己的确出使过北燕,当时与北燕的四皇子相识,还在一起顽了一段时日。 梁错记得,自己的确曾经唤北燕四皇子为……大哥哥。 “嗬……”梁任之身形一晃,突然跪倒在地,脸色一片惨白,就连身形也变得缥缈而不真实。 “梁任之!”刘离扶住梁任之。 梁任之苦笑一声,道:“看来……看来我不能陪着你了。” 刘离的眼眶瞬间发酸,紧紧攥着梁任之的手掌,沙哑的道:“梁任之!梁任之……” 梁错的记忆显然在松动,一旦他想起来,身为影子的梁任之,便会灰飞烟灭,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,便仿佛不存在一般。 灵童大叫道:“梁错你都忘了么?我才是你的大哥哥!猎场出现叛军,想要杀我,是你……是你救了我,如不是你,我早就死了,岂能逃出北燕?你为了救我,身受重伤昏迷过去,没成想你醒来,却把我忘得干干净净……” 梁错头疼欲裂,灵童所说的事情,的确是梁错经历过的事情,只是后来他受伤严重,便不记得情况了。 “梁错,”灵童哭泣道:“我才是你的大哥哥,我记得所有的事情,分明我才合该是完整的刘非!我才是刘非!你该是我的啊!是我的!” 第145章 长大后娶你 “刘非!”灵童沙哑的怒吼:“你抢走了我的梁错, 还不够么?你还要如何?!” 他说着,突然撞向刘怖的长剑。 刘离大喊:“不能让他死!” 刘怖反应迅捷,瞬间侧身让开。灵童发疯的冲向刘非, 大吼着:“便算是我死,也不叫你好活!!” “刘非……”梁错虚弱的大喊一声, 挣扎起来想要保护刘非。 嗤!! 可惜晚了。 灵童竟然握着一把匕首,一下扎入了刘非的心口。 “唔……”刘非闷哼一声,只觉得吐息受制,完全呼吸不上来, 眼前发黑,不停的天旋地转, 咕咚一声倒在地上。 “刘非!” “刘非……” 不知是梁错的喊声,还是刘离的喊声,有人大叫着让兹丕黑父去救刘非, 更尖锐的,是灵童嘶声力竭的大笑声。 “哈哈哈哈——” “我杀了他!” “我杀了刘非!” “我才是真正的刘非!” “你最终——还是逃不过一剑穿心的下场!” 在这猖狂的大笑声中, 刘非彻底陷入了昏迷…… “大哥哥!” “大哥哥!” 眼前的景象缥缈、飘荡,十足的不真实。 刘非迷茫的转过头去, 好似有人在唤自己, 那个声音奶里奶气的,又有点故作深沉。 刘非透过重重的迷雾,缥缈的景象终于平息下来, 他看清楚了那个唤自己“大哥哥”的孩子。 一个奶里奶气的小娃娃,年纪很小,大抵也就五六岁的模样。 一身小小的劲装, 腰间别着一把短剑,负手而立, 看起来挺拔又稚嫩,圆圆的的眼睛,黑亮亮的眸子,肉嘟嘟的婴儿肥两腮,还有犹如小红果一般的嘴巴,鼻梁倒是十分的高挺,从小便是个俊美的坯子。 刘非看着那小娃娃,他怎么……长得如此眼熟。 就好似…… “大哥哥!”小娃娃奶里奶气,却故作老成的唤着他。 “嗯?”刘非回应道:“你叫我?” 他这一开口,把自动都惊讶住了,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与手掌,半大的孩童身体,手掌也小小的,仿佛缩水了一般,比眼前的小娃娃大不了多少。 “自然。”小娃娃道:“听说你是北燕的四皇子,正巧,我是北梁的幼皇子。” 北梁的幼皇子…… 那不是……? “梁错?”刘非仔细去看眼前的小娃娃。 无错,正是梁错,怪不得眉眼有些熟悉的地方,只是这个时候的梁错,实在太奶了,像是个懵懂的小狗狗,尤其是那双大眼睛,黑白分明,哪里像是狼目? 小娃娃笑起来:“原来你认识我,太好了!” 下一刻,小娃娃道:“那大哥哥,长大之后,我能娶你么?” “甚么?”刘非一时有些惊讶。 小娃娃郑重的道:“你是我结交的第一个朋友,我们顽的如此之好,长大之后,我……我心仪与你,长大之后我能娶你么?” 刘非有些哭笑不得,道:“可我是男人啊。” “男人怎么了?”小娃娃一脸懵懂,干脆道:“那这样罢!大哥哥你来娶我,好不好?” “拉钩钩!”小小的梁错,对刘非伸出手指,道:“我们拉钩,便是立下了盟约,谁也不准反悔……” 刘非慢慢伸出自己稚嫩的手,只是二人还未碰到一起,小娃娃突然脸色一变,沉声道:“大哥哥小心!” 一抹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,刺面而来。 嘭—— 小娃娃反应迅捷,别看他只是个孩子,一下子将刘非扑倒在地上。 几个黑衣刺客冲出来:“杀那个大的!务必得手!” 小娃娃将刘非推起来,大喊道:“大哥哥,快跑!” 刘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竟然看到半大点的小梁错,为了保护自己,和几个黑衣刺客缠斗在了一起。 梁错从小习武,但他的年纪实在太小了,便是力气,也抵挡不过那些刺客,一声闷响,小梁错摔倒在地上。 第505章 刘非逃跑的脚步一顿,回头去看小梁错。 哪知小梁错一把抱住刺客的小腿,冲着刘非大喊:“大哥哥,快跑!快跑……” 刺客发狠,却被旁边的刺客拦住:“你疯了!上面只让咱们干掉四皇子,你若是杀了北梁的皇子,岂不是挑起战火?” “那怎么办?” “踹开就是了,一个孩子,又没看到咱们的脸。” 咚—— 紧跟着是小梁错的闷哼声。 咚! 咚咚咚…… 黑衣人踹着小梁错,但小梁错从小就有一股子倔脾性,死死抱着黑衣人的小腿不放手。 “放手!!” “小崽子!放手!” “找死!” 小梁错忍着闷哼,口中吐血,仍然死死抱着黑衣人不松手,沙哑的道:“大哥哥……跑……” “梁错……”刘非的双眼被迷住,有湿湿的东西夺眶而出,那是眼泪…… “我在呢,我在呢……刘非……” 刘非半梦半醒之间,似乎听到有人回应自己,他浑身无力,疲惫的挣扎着睁开眼目。 “梁……错……”刘非有气无力的轻声道。 “是我,是我。”梁错紧紧抱着刘非,因着刘非被刺,两个人身上都是血迹,看起来有些狼狈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没事,刘非,没事了。” 原来刘非并没有昏迷太久,这里还是叛军的营地,幸亏兹丕黑父就在身边,立刻给刘非施救,快速止血,这才保住了刘非的性命。 便在刚才,刘非做了一个梦,他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,那是……被刘非遗忘的往事。 “我……”刘非轻声道:“我想起来了。” “甚么?!”在一旁被五花大绑起来的灵童,尖声大叫:“你记起来了?!你记起了甚么!?” 刘非虚弱的抬起眼皮,看向梁错,慢慢伸手,手指抵着梁错的手指,轻笑道:“我记起来了,咱们拉钩的事情。” 梁错的记忆只是松动,但并没有记起当时的场面,那时候梁错受伤太重,虽然没有刀剑伤口,但他被黑影刺客踹了那么多脚,小小年纪受了重伤,被医士救醒之时,已然完全失忆了。 “不!!你不能——”灵童惨叫着:“你不能想起来!若是你想起来,我怎么办?!我怎么办!!!” 灵童高声呐喊,紧跟着,他的身体开始缥缈,明显变得透明起来。 “不——”灵童惨叫着:“我不要消失!我不要……我还没有夺取这个天下!我还没有得到梁错,我不甘心!凭甚么——凭甚么……!!” “哈哈哈哈——”转瞬,灵童又疯狂的大笑起来,道:“哈哈哈!刘非记起来了!他记起来了!那么刘离!刘离也要跟着我一起死!我便算是死,也不会叫你们好过!” “刘离!你也跟我一起死罢!一起死罢!!你为了刘非,掏心挖肺的付出,可最后呢,只有刘非一个人可以活下去,哈哈哈!!活该!你活该,你……啊啊啊啊!” 灵童语无伦次,突然在一声惨叫声中,消失的无影无踪,哗啦—— 捆住灵童的绳子,还有灵童的衣服轻响一声,掉在地上,而灵童仿佛一捧青烟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 刘离平静的看着消失的灵童,喃喃的道:“终于……终于到这一日了么?” 刘离早就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肯定会消失,他试想过很多场场景,但是没想到会如此仓促。 刘离看向刘非,只是片刻之后,灵童已然化为乌有,而刘离还是好端端的。 刘离眼目有些发红,迷茫的道: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” 刘非虚弱的道:“很是叫他失望了,我只是……想起了当年猎场发生的事情。” 刘离一脸惊讶,刘非刚才昏迷之时,只是想到了在北燕猎场,梁错为了保护自己,浑身染血的场面,他并没有想到更多。 灵童乃是那个时候的产物影子,而刘离并没有那段记忆,也就是说,刘非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,灰飞烟灭化为乌有的,只有灵童一个人,与刘离无干。 “我……”刘离深深的吐出一口气:“我还……活着。” 梁任之捂住他的手掌,道:“太好了,刘离……” 灵童彻底消失,叛军变为一盘散沙,根本不堪一击,很快都被押解起来,整个叛军大营彻底被端。 刘非和梁错花了几日养伤,在这期间,梁任之帮忙清扫了叛军余孽,如此一来,大家便可以离开方邑,回到丹阳城去了。 “终于可以回去了。”刘离笑道:“方邑地处偏僻,能用的药材也少,你看看你,都瘦成甚么样子了,回去得补一补。” 刘非无奈的道:“我没事。” 梁错听着他们对话,眼眸微动,似乎想到了甚么,突然捂住自己的心口,夸张的倒抽一口冷气,“嘶——” 刘非连忙道:“伤口又疼了?” “疼,”梁错一点子也不“谦虚”,直白的道:“特别疼,嘶……不知为何,又开始疼了,一定是还未彻底愈合,嘶……” 刘非担心的道:“梁错的伤势还未恢复,我看还是再休养几日,免得在路上撕裂了伤口,他的伤口本就反复,万一落下病根便麻烦了。” 刘离知晓他关心梁错,有些无奈的摇摇头。 第506章 若是往日里,刘非这般关心梁错,刘离一定会棒打鸳鸯,只是…… 在时光倒流之前,梁错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刘非,梁错并不知刘非拥有玉佩,那一刻,梁错绝对是真心实意的。 刘离有些释然,很多事情已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,自己只是刘离,而不是刘非,不该替他做决定。 刘离道:“也好。” “你答应了?”刘非欣喜。 “自然。”刘离没好气的道:“我有这般不讲理么?” 众人又修养了好几日,只是梁错的伤口依然不见好,也不知是何缘由。 兹丕黑父一日三顿饭的给梁错诊脉,查看伤口,梁错一直喊疼,也不知疼在哪里,把兹丕黑父喊得差点变成少白头,整日捧着医书,觉得可能是自己孤陋寡闻,因此才看不出病因。 “兹丕公,”刘非放下手中的文书,立刻过来道:“梁错如何了?” “这这……”兹丕黑父一脸为难:“陛下,这……臣实在不知了,按理来说,伤口已然愈合了,不该如此疼痛才是,可……” 可梁错现在连床榻都下不来,整日里像小可怜一般虚弱无力。 兹丕黑父道:“伤口无事,恐怕便是中了毒。” 灵童已经彻底消失了,但他对梁错下了甚么毒,并未可知,刘非担心梁错的身体,蹙眉道:“为今之计,只有快些启程回丹阳,让医官署的医士一起来问诊。” 梁错听到他们的对话,道:“快些启程?可我……” 梁错面色变了变,道:“我这伤口,不方便启程。” 刘非安慰道:“你放心,我叫人将辒辌车铺得柔软一些,再令骑奴驾士放平稳,必不颠簸。” “可……”梁错还有话说,道:“如此便会拖累脚程,若不然……你们先回丹阳,我在这里多休养几日。” “不可,”刘非蹙眉:“你的伤势如此严重,必须要带你会丹阳问诊才是。” 兹丕黑父也应声道:“是啊!” 梁错瞪了一眼兹丕黑父,兹丕黑父一脸迷茫,不知自己哪里招惹了梁错。 第二日一大早,队伍便启程,梁错是被抬上辒辌车的,根本不需要他走一步路。 车驾稳稳的朝丹阳城而去,多用了三分之一的日头,大部队可算是返回了丹阳。 刘非作为大梁子新主,尤其刚刚又剿灭了灵童叛军,很是繁忙,他安顿好梁错,立刻去了朝议大殿。 “陛下剿灭灵童叛军!实在是我大梁神威啊!” “是啊是啊!陛下神武!无人能及!” “臣怎么听说……我大梁之主,天子梁错还活着!” “我也听说了!” “梁错乃我大梁宗室正统,如今梁错还活着,全没有姓刘的人来做天子的道理!” “你这是要造反么?” “造反?我看刘非才是要造反!” “我大梁的天子回来了,刘非既然是临危受命,此时便该退位才是。” “正是,可别闹得不好收场!” 刘非一言不发,静静的看着吵成一团的朝议大殿。 轰隆—— 便在此时,殿门轰然打开,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。 那人身材高大,肩宽腿长,面容俊美,断眉、狼目,高挺的鹰鼻,正是羣臣口中,大梁宗室正统的梁错! 梁错一步步走进来,只是…… 他架着拐杖,每走一步都有些跛脚。 “这……” 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 “他的腿……” 刘非看到突然出现的梁错,也有些子震惊,大步冲下台阶,扶住一瘸一拐的梁错,道:“你的腿怎么了?” 梁错垂了垂眼目,道:“其实我早就想与你说,我并非是胸口的伤口疼痛,而是腿疼,我这双腿……怕是残废了。” “甚么?!” “我大梁的宗室正统,变成了残废?!” “这可如何是好,身有残疾,如何能堪当一国之君啊!” “这……这会被人耻笑的……” 梁错本就是断眉,按理来说,他是有面部残疾的,但是这些年来梁错以暴君著称,手段雷厉风行,没人敢说三道四,再者,其实断眉也不算太过残疾,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。 然,腿疾不一样。 一国之君是个残废,这传出去,怕是要被人耻笑五百年。 方才反对刘非的羣臣,不甘心的看着梁错,但在他们的眼中,并没有担心,也没有关切,反而是嫌弃,仿佛是一件宝贝,突然变成了不值钱的破铜烂铁。 刘非顾不得他们,心急的道:“你腿疼为何不早说,快,去叫兹丕公来!” 兹丕黑父火速前来给梁错查看,依然没有看出所以然来,经脉通常,骨头正常,却不能行走,而且哪哪儿都疼,落下了终身残废。 兹丕黑父头疼不已,又抱着医书,与医官署的医士们一起去钻研了。 因着梁错突然变成了残疾,失去了成为大梁天子的机会,而刘非虽然不姓梁,但是他的能力出众,深得民心,又剿灭了灵童叛军,刘非又让梁任之,将在殿上公然侮辱梁错,说他是残疾之人的臣子们抓了起来,再无人敢说三道四。 刘非忙碌到很晚,一看天色,已然过了子时,也不知梁错休息了没有。 刘非便离开路寝大殿,往梁错下榻的偏殿而去。 第507章 是梁错主动要求的,说他自己现在不是天子,不能住在路寝殿,以免那些居心叵测之人,又开始传闲话,刘非堪堪即位,最不能要的便是闲话。 刘非来到偏殿,殿中已然熄灯,看来梁错早就安寝。 刘非轻轻推开殿门往里走,想要看看一眼梁错便回去歇息。 哪知晓…… 偏殿的确熄了灯,但梁错并没有休息,梁错饮了口水,放下羽觞耳杯,伸了个懒腰,站起身来,走到软榻上躺下来。 无错,站起身来,走到软榻。 梁错的动作自如,拐杖放在远远的角落,从案几到软榻的距离并不短,梁错的步伐完全没有出现跛脚的迹象。 刘非微微蹙眉,抿了抿嘴唇,心道:大骗子。 第146章 【正文完结】 嘭—— 刘非狠狠推开殿门。 “刘非?”梁错惊讶的的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 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心虚, 下意思看向拐杖,不自然的转了转眼目。 刘非挑眉道:“怎么?非不能来?还是说……你的殿中藏了甚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” “没有,”梁错断然否定, 道:“如何可能?” “还是说……”刘非道:“你骗我了甚么?” “没有,”梁错再次否定, 但这次他显然心虚多了。 “当真?”刘非反诘。 “自,”梁错咳嗽了一声,道:“咳,自然。” 刘非一脸无所的模样, 道:“也没甚么事儿,只是刚忙完, 过来看看。” 梁错心疼的道:“这么晚了,才忙完?” “嗯,”刘非道:“见你没事, 非先回去了。” 刘非作势回身要走,哪成想他突然被拐杖绊了一下, “诶”一声惊呼,向前扑倒。 “刘非!”梁错一惊, 刘非的面前是案几, 若是撞在案几上,必然会磕伤,头破血流是少不得的。 梁错心急如焚, 不及细想,身形一闪,动作迅捷如鹰如豹, 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身,将人一带, 抱在怀中。 “刘非!磕伤没有?”梁错焦急的上下查看。 刘非则是面目平静的凝视着梁错。 “怎么……了……”梁错后知后觉,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,他从软榻上飞身过来,用上了轻功,行动迅捷如风,抱着刘非站立,一点子也不跛脚。 刘非挑眉道:“你很能装呢?还说没事瞒着非。” “你,”梁错连忙道:“你听我解释。” 刘非根本不需要听梁错的解释,他知晓梁错的想法。 梁错乃是大梁的宗室正统,倘或梁错平安归来,那么刘非一定会被赶下皇位,他做过天子,便算梁错可以容他,那些梁氏的诸侯,如何能容他?届时刘非便像是被困在积薪上炙烤。 但倘或…… 倘或梁错变成了残废,大梁的子民,说到底也是封建子民,没有人可以接受残疾的君主,这说出去是要被人笑死的。 如此一来,梁错便可以巧妙的保住刘非。 “有甚么可解释的?”刘非淡淡的道。 “刘非,我也是……”不等梁错解释完,他突然一呆,只见刘非突然倾身过来,挽住他的脖颈,主动吻在了自己的嘴唇上。 刘非的亲吻很急切,带着一股焦躁,不似他平日里清冷自若。 “刘非……”梁错的嗓音瞬间沙哑起来。 嘭!二人跌倒在软榻上,梁错赤红着眼目,仿佛是一头尝到了血腥的野兽,吐息粗重的盯着自己的猎物。 自从装病开始,为了楚楚可怜,为了显得真实,为了不让大家起疑心,梁错一直在忍耐,都没有与刘非做过亲密之事,刘非如此主动,梁错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躁动。 梁错沙哑的道:“你不怪我么?” 刘非道:“当然怪你。” “是我不对,”梁错态度诚恳:“我不该骗你,可是……我不知该如何开口。” 刘非抬起白皙的手指,指尖轻轻的描摹着梁错因吐息紊乱,而不断起伏的胸肌,轻声道:“你不后悔么?” “不后悔,”梁错笑了一声,道:“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子,知晓做天子有多累,早就乏了……我现在,更相当陛下你的男宠。” “男宠?”刘非忍不住笑起来,道:“你的志向好广大,只是不知……你做男宠合不合朕的心意。” 梁错再也忍不住,道:“一定将陛下伺候的舒舒服服……” * 灵童叛军已然被全面剿灭,北燕也恢复了正常。 今日是北燕的国君燕然,入丹阳城朝拜,接受册封的日子。 燕然遵守了之前的承诺,只要他回到北燕,成功夺回北燕,便愿意归顺于北梁,如此一来,南赵和北燕,都变成了大梁的国土。 今日除了册封燕然,刘非还决定册封赵舒行为南赵侯,如此,赵舒行便成为了南赵真正的掌管。 册封燕饮十足隆重,毕竟要一下子册封两个侯爵。 刘非祝词完毕,燕饮开始,众人便开始自由敬酒。 刘非坐在席上,梁错就守在旁边,一直盯着刘非,但凡有人走近刘非,梁错都要多看几眼。 燕然端着羽觞耳杯走过来,道:“陛下,臣敬陛下。” 敬酒之后,燕然并没有离开的意思,反而看了一眼梁错,道:“我……我能与陛下单独谈谈么?”